于神格恢复又不受丝毫禁锢的天界战神陆柒而言, 离开这将他困了近一年的囚笼不过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但在听到宁霁玉的喊声时,他还是犹豫了。
他与冥主相识千余年,除却此番在床笫之间见到的风情, 宁霁玉一贯都是冷静自持的。
陆柒还从未见过这等痛苦而绝望的神色。
“多谢冥主款待, 本座还要回天庭复命, 就此别过, 告辞了, ”陆柒无悲无喜,语气冷淡, “他日冥主若因公要上天庭, 本座必然扫榻相迎。”
不知是否是错觉, 宁霁玉只觉陆柒似是在那“因公”二字上刻意加强了语气。
冥主本就惨白的脸色变得几乎透明。
“陆将军这般说,”宁霁玉的胸口剧烈起伏, 腹中的绞痛亦愈发剧烈, 不得不一手按揉心口, 一手死死捂住小腹,凄厉道。“与直接剜吾的心又有何异?”
陆柒自然瞧见了他不正常甚至称得上骇人的脸色, 但他也只当宁霁玉是心绪激荡之下才变成这样。
毕竟,宁霁玉的前科可是叫人历历在目呢。
故而陆柒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出了更为“扎心”的一番话——
“不, 冥主大人这话说的可就错了。”
“冥主大人没有心,又何谈剜您的心呢?”
说罢, 陆柒不再看宁霁玉的表现, 袍袖一展,顿时消失在了一道白光之中。
陆柒头也不回, 自然也便看不见,在他身后的宁霁玉疯也似的冲上前来试图抓住他的一片衣角,却只是抓住了一团虚无的空气。
更看不见, 一贯强大的冥主脚步忽而一个踉跄,彻底栽倒了过去,人事不省。
陆柒回到天庭,心中却莫名地多出了许多茫然。
他本以为自己逃离了冥府回到这里,应当是很欣喜激动的。
可绝不是眼下这般平静。
战神在天庭地位超然,他才进了南天门,沿途遇上的仙人便热切地与他问好,陆柒一一回应,方才回到了自己的宫殿。
天帝派了三四次人来请,陆柒也只不想见。
他虽对权势并无多少热衷,但也不是傻子。
千年前因自己战功赫赫又于三界和平立下了不可磨灭的汗马功劳,天帝猜疑他日久的事情,陆柒并非不知道。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故事他听得多了。
此前若非自己亦厌倦了这等虚与委蛇之事,天帝若想撺掇他下凡历劫又谈何容易?
……只不知怎的就变成了历冥主的劫。
脑海里不自觉地想到宁霁玉冷清的双眸,以及唯独在他面前会展现的异样风情,陆柒吃力地揉了揉眉心,就那本不该有的绮念逐出脑海。
陆柒本以为自己回到了天庭,会过的比在冥府好,至少比在冥府有价值。
却不曾想竟是如此“无聊”。
是的,无聊。
至少在冥府时,他或帮宁霁玉处理政务,或同宁霁玉坐而论道,即便、即便是那模糊在记忆里的被迫的灯会之行,都多多少少能打发时间。
陆柒这才惊觉,在冥府的日子,完完全全被宁霁玉占据以至于现下竟成了一种习惯。
灯会……
思及那自己的思维受到控制这才成行的中元之日,陆柒不可避免地又想起许多并不太好的回忆。
比如中元节之所以是万鬼节,正是因为聚天下阴气于一身的天阴之体只能诞生在七月半这个日子。
那是冥主的诞辰。
又比如在中元节过后的几日,冥府也和人间一样有在帝王万寿节的日子举国休沐的习俗,那几日本就该是罢朝的。
心突突地跳,陆柒不得不运起灵力才将奔涌的心绪勉强压下。
那日宁霁玉若是不用那等蛊惑人心之法,与自己直说那是他的生辰,自己又如何不会答应陪他一起,又如何会拿罢朝之事来反驳宁霁玉的“勤政”?
……宁霁玉宁霁玉,又是宁霁玉!
陆柒意识到自己必须找点事做,不能再被这家伙占据了心神。
天帝第七次来请陆柒的时候,陆柒终于跟着那仙童出了门。
与冥王宫的简朴而雅致不同,天庭为了彰显天帝三界之主的威严,雕梁画栋,鎏金碧瓦,陈设尽皆以昂贵材料打造,极尽璀璨,也极尽奢靡。
从前看久了天庭的殿宇尚不觉得,如今在冥王宫呆了那么些日子,还是觉得冥王宫的布局和建筑更加顺眼。
陆柒不自觉地想到。
“陆爱卿渡劫归来想必很是辛苦,因而才耽搁了这么些时日,无妨,无妨,爱卿请坐。”无需陆柒找什么迟迟不来的借口,天帝已是从善如流地给他找了台阶下。
若是冥主定不会与臣子这般虚与委蛇,以冥主的手腕和地位,底下的人莫敢不从更不敢不服,臣子有错,自然会直接斥责的吧?
“但司命仙君原本奏报上来的乃是九九大劫,须得与人间徘徊辗转九百九十九栽,方能九九归一达到极致,重登仙班,仙力也能更上一层楼,缘何爱卿的劫数竟短了这许多?爱卿亦晓得,这劫数若不能历足,恐怕爱卿所得的好处便也不足。”
天帝说这话时,面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陆柒一时间也不晓得他是为自己提早归来影响了他的声望不悦,还是为自己仙力得到的提升不多而感到高兴。
陆柒只是不自觉地开始想为何自己的劫数有变。
他乃天界战神,一生刀光剑影戎马倥偬,命格奇贵,司命仙君推衍数载光阴,这才算出唯有那九九大劫能压得住他周身浸润千年的血气。
若要私自篡改劫数,自然代价不小。
天帝见陆柒不说话了,还以为他是在认真思考,自然也就不曾出声打扰。
任由陆柒去想,宁霁玉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让自己“命陨”以后,进入冥府。
……甚至、甚至还能再那进了冥府的第一日便被迫陷入情.欲泥淖,与冥主春风一度!
自己并非凡人,托生而成的将军命格贵重,不当因君主猜疑、属下叛变而英年早逝。而当他命数尽的那日便该是仙格归位之时,不可能与凡人一般跌入冥府。
要改他的命格,便须得耗费半身功力气血。
难怪此番自己见到的人,竟比从前所认识的冥主还要苍白。
“爱卿可想出来了?”天帝见陆柒神色若有所动,问道,“若有旁人竟敢惊扰我天界战神大劫,孤必然严惩不贷,以儆效尤,为爱卿讨个公道。”
那个“做了坏事”的名字就在唇边,但陆柒到底说不出口。
明知道只消告知天帝,宁霁玉便要为了自己的疯狂和自私付出代价,但陆柒做不到。
那段日子带给他的确乎是屈辱,但若没有那段日子,两人的距离或许就要永远停留在君子之交。
那是自己真心爱着的人。
陆柒淡淡摇了摇头:“微臣不知。微臣刚刚归位,宫中尚有许多杂事堆积,从前卸下的军务也需好好熟悉,陛下若没有旁的事了,微臣便先回去处理事务了。”
“爱卿莫急,本座还有最后一事,”天帝笑眯眯道,“天界战神神格归位,乃是于三界和平大有裨益的喜事,是眼下三界的头等大事,自然要召开封赏大会,昭告天下,遍请三界,才能显我天庭之威。”
陆柒对这些宴席向来不感兴趣,面无表情地答道:“陛下安排便好,这些琐事无需知会微臣。”
宁霁玉再次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阿元和医官正一脸忧心地守在床边,见他醒来这才略松了一口气。
“先前的事过去了便过去了,陛下今后还是保全自身为好。”阿元硬着头皮劝诫道。
宁霁玉默然不语地倚在榻上,空气中曾经飘散的、独属于陆柒的气息早已消散殆尽,他只觉周身几乎都透着砭骨的寒意,脑海里一片空白。
“……陛下?”阿元试探道。
他还在等宁霁玉的回答,冥主忽而吐出一口血来,不过他本人竟似是浑不在意,随手抽了一方帕子将唇角的血渍尽皆拭去,而后便一把掀开了衾被站起身来,淡淡道:“什么时辰了,可该上朝了?”
阿元与那医官对视一眼,立时跪在他面前劝道:“已将要辰时,但陛下还是以身体为重,上朝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宁霁玉并不理会,自顾自地起身披衣,神色冷淡而平静,竟半点看不出先前的大恸大悲之相。
“……陛下便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腹中的小殿下想想啊!”那医官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陛下心绪几番激荡,小殿下亦很是虚弱,饶是陛下法力高深,也禁不住这等消耗啊!”
谁知宁霁玉听了这话面上的神色也只是漠然,好似这个孩子,并非与他血脉相系。
“阿元,上朝。”
冥府众人皆知冥主一贯勤勉,即便先前在病中也坚持日日理政,接连罢朝三日已是极为罕见的了,朝野上下早有猜疑之声,料想冥主许是身体急转直下,不料今日冥主依旧是一袭玄袍端坐于王座之上,气息冰冷强大,总算叫这一谣言不攻自破。
站在最前面的首辅隐约觉得冥主玄袍之下的身形似乎纤瘦了些,但也不敢胡乱猜测,很快将这一茬拂去,转而不动声色地打量身侧出现的空缺。
那位新晋红人陆将军怎么不在?
“陆将军领了本座密旨外出办事,尔等莫要多问,”宁霁玉简洁道,“诸位爱卿可还有事要奏?”
司掌外交事宜的礼部官员出言禀报道:“天庭要为战神归位之事设下封赏大会,前日已给我冥府下了请帖,不知陛下属意派何人前往?”
……战神归位?
明知自己的胸腔里根本不存在一颗能够跳动的心,宁霁玉还是觉得自己心口处一阵尖锐的痛,几乎扎得他喘不过气,若非借这一身玄袍遮掩,险些就要暴露。
分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去想,但只是听见了这个名字,便叫他头脑昏沉,不能自已。
朝野上下陷入一阵沉默。
与天庭相交绝非表面的美差。
冥府虽与天庭和平相处了千余年,但实则矛盾纷争不断,冥府之人上了天庭的宴会,焉知不是一场鸿门宴?
至少也是要受到排挤的。
礼部的几人对视一眼,正要硬着头皮接下这个差事,便听冥主的嗓音忽而响起:“兹事体大,吾将自去。”
冥主的语调依旧冷淡渺远,唯有紧跟在他身侧又对冥主分外熟悉的阿元听出了一丝隐隐的颤抖。
阿元心下一惊,但到底心知自己身为天子近臣,决不能在这个时候露馅,只得暗自忍了,在心里期盼冥主莫要再说出什么惊天骇人之语。
阿元悄悄向下瞥了一眼,果然,宁霁玉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哗然。
两界虽不睦已久,但冥主身份贵重,亲自前去,实在不合礼数,更何况若无人坐镇冥府,万一出了什么事端,可是谁都担当不起。
“前些日子天界来犯,吾正要去讨个说法,千年前二界盟约为吾与战神一道订立,此番战神归位,若吾不到场,岂不既显得我冥府小气无人,又显得我冥府软弱可欺么?”
“吾意已决,尔等不必再劝。”
“陛下……”退朝后阿元欲言又止,却是被宁霁玉冷冷淡淡地瞥了一眼,吓得立时噤声。
“吾在朝上便已说了,吾意已决,不必再劝。”
阿元沉沉叹了口气:“属下自知僭越,但属下跟着陛下日久,自然是希望陛下过得好的,眼见陛下这般磋磨自己,属下难道就不难受了么?”
宁霁玉轻笑一声,这才略微展颜,安抚道:“你放心,吾已想好了,这便是吾最后一回见他。”
说着,他抬头望向了窗外低垂的冷阳,喃喃自语:“总该要有个了断了。”
从前的冥府了无日光,这冥王宫最初亮起的一缕日光,便是由他的法力幻化而成。
世人只知这太阳是假的,却不知为什么要这一轮假的太阳。
他本就是个黑暗到了骨子里的人,如今心系冥府安危也不过是因为千余年光景已成习惯。而最初他心系冥府安危,却是因为……
他觉得陆柒该喜欢那样的人。
那最初一缕阳光非是为了照亮冥王宫,而是为了照亮他自己。
赫赫有名的天界战神所喜欢的,应当是有责任有担当的光风霁月之人。
而非他这般只知一味索取而又贪得无厌的人。
总该要有个了断了。
宁霁玉的指尖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唇边渐渐泛起一丝浅淡的笑。
从今往后,便与他的珍宝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