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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命牌

作者:鹤也 当前章节:5930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1:57

第二日天才刚亮时野便醒了, 他看卿长生睡的正香,便也没叫醒他,只轻手轻脚的将衣服往身上套。

卿长生还是被他窸窣的动静吵醒了, 睁开眼后见时野正在穿衣服, 便揉了揉仍旧干涩的眼眶, 强打着精神也要起床。

时野按住了他:“你昨日舟车劳顿,也没必要早期晨练, 大可以多睡一会。”

“还是不了。”卿长生有些困顿地倚着时野肩膀靠了会,依旧选择起身穿衣。“既来之则安之,我初来乍到,正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时候, 倘若将士们都在辛苦操练,我却倒头呼呼大睡,与他们之间必然要生嫌隙, 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左右我又不会罚你。”时野揉了把他的脑袋,到底是顺着他的意了。

吃过早饭后时野将人领去了军医帐中, 嘱咐妥当后便去练兵,时间一晃到了中午, 后厨煮了大锅饭,时野舀了一碗,寻了个干净地方便随意席地而坐, 捧着碗狼吞虎咽。

却不知为何不远处突然一阵骚乱声响,隐隐夹杂着锅碗翻倒的声音,时野很烦有人打扰他吃饭, 怒气冲冲地丢下碗便要去找那人麻烦。

还没走两步便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在叫嚣着什么,杀鸡似的,吵得人脑仁疼。

“我乃永定侯嫡子尚宏才, 身份金贵无比,谁给你们的胆子让我吃这些东西?”这人大声叫嚷着,似乎尤不解气,一抬脚便又踢翻了脚边的一些碗盆。

“猪都不吃的东西你们一个个也入得了口,果然都是烂泥里长大的贱骨头,给口吃的就能活下去,怕是一辈子也不配吃什么好东西罢!”

他的气焰实在嚣张,一番话惹得身旁还几个将士都暗自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想将他教训一顿,却碍于他的身份,最终只能隐忍。

别人怕他,时野可不惯着他的臭毛病,朝着他的后背就是一脚,也没收着力气,尚宏才直接便被踹倒在了地上,一时半会竟都没能爬起来。

“待得下去就待,待不下去就滚。”时野蹲下神,拽着他的衣领,语气不善道。“这里是洛城,不是你的永定侯服府,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撒泼。”

时野从小就凶名在外,尚宏才自然也怵他,闻言缩了缩脖子,强忍着背后的疼痛说道:“我说的不是实话?那营帐里狭小脏臭便也算了,居然连吃的也是如此简陋,这是人能过的日子吗?”

“大家都能吃,你吃不得?”时野眯起眼睛。“我看在永定侯的份上才给你几分薄面,没让你跟着我们的作息,同起同睡,只当在营里养了头会说话的猪。你一天到晚屁事不干,给你口吃的已经是仁至义尽,你哪来的脸挑三拣四?”

“你怎么说话的?”尚宏才什么时候遭过这种辱骂,登时便急了。“卿长生不也到一直没露面么?说不定睡到现在还没起呢,你凭什么只来为难我?”

时野还没答话,一旁的叶校尉倒是先开口了。

“卿大人一早便去了军医营帐,替几个兄弟包扎了伤口,之后又去了后厨给人打下手,忙活了许久。”

虽然将士表面不说,来者究竟做了些什么,却都看在了眼里,故而谁可以相交,谁该敬而远之,他们心里也都一清二楚。

尚宏才没想到这卿长生居然还真想融入这里,一时有些语塞,心里暗骂了他一句装模作样,却依旧支支吾吾的不肯放下身段。

“那........那又如何,我乃永定侯世子,今日你当众殴打羞辱我,等我回了帝都后一定要让我爹去皇上那里参你一本,欺辱皇亲国戚可是重罪,你这辈子别想有机会再回帝都了!!”

“滚滚滚。”时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别说等你什么时候回去了,现在就滚吧,赶紧去参我一本,我要是人头落不了地,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尚宏才怂了,他自然知道皇上绝不可能因此责罚时野,反倒是时野若是执意要赶他走的话,他回京之后要受的责罚估计更重。

他也不是不能吃这些东西,只是突然从富贵繁华帝都来到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心里本就窝了一肚子火,刚才只是借机发泄,眼下碰到了时野这个煞星,他可不敢再继续作妖了。

“别说了,我吃还不行吗,真是的。”尚宏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低声抱怨道。

“现在愿意吃了?晚了。”时野冷笑一声,指着地上被他踢洒的饭菜道:“这原本是你今日的午饭,被你自己踢翻,你要么就饿着,要么就把地上这些给我捡起来吃了。”

尚宏才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残羹,本就普通的饭菜在地上打了个滚,沾满了沙和泥,肮脏得不行,尚宏才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娘的,时野你故意跟我作对是吧?”尚宏才脾气也上来了。“不吃就不吃,左右我饿一顿也饿不死,谁稀罕吃你的这些东西,一个两个饿死鬼投胎似的,少吃一顿都活不了。”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时野将方才抓过尚宏才衣领的手在衣摆使劲蹭了蹭,像是在擦什么晦气的脏东西,之后淡定的着一种将士或钦佩或艳羡的目光,继续回去吃他剩下的那半碗饭了。

半个月,尚宏才终究是顶不住此处的严苛条件,一脸菜色的打算回京了,他走时什么也没说,一双眼里却眼泪汪汪,不难让人看出终于脱离苦海的激动与狂喜。

卿长生却基本适应了此地的生活,白日里在军医处呆上半天,之后去后勤和伙房处搭把手,偶尔去看看将士们操练,顺道送些茶水,晚上便去时野营帐内,暖呼呼睡上一觉。

他同此地将士相处得也是极好,他为人和善,不自恃身份,也从不要求区别对待,没多久便博得了大多数人的好感。

军营里大多数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大伙什么时候见过这么令人如沐春风的人,故而大家都愿意同他亲近不说,也从来没让他干过什么脏活累活。

日子虽苦,卿长生却觉得甘之如饴。

又过去小半月,一日中午时野正同卿长生在营帐中午休,突然便响起了一阵嘹亮紧急的号角声,时野原本还睡着,听到了这声号角立刻闪电般飞身下床,抄起挂在墙上的□□朝帐门边冲去,临离开时才想起卿长生还在这里,便转头急促嘱咐道:“呆在这里不要出去,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等我回来。”说罢便头也不回奔了出去。

彼时卿长生还不明白这声号角意味着什么,只听见营帐外一片兵荒马乱,直至兵戈相撞声响起,震耳欲聋的呼喝声伴着一阵阵惨绝人寰的哀嚎声充斥满了他的耳边,卿长生打了个激灵,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里是真正的战场,打仗自然在所难免。

那是卿长生第一次直面战争的凶险与惨烈,也是他第一次真切的感到了死亡距离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也仅仅只是一线之遥。

他不敢打开营帐查看,只将自己缩在床上,将脸埋进臂弯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中途似乎有好几拨人试图靠近这里,或骑马,或步行,随后又被谁拦了下来,双方战斗一触即发,哪怕搁着营帐,卿长生也能清楚听见兵刃刺进身体时血肉被划开的刺啦声,抽出武器时血液四溅的喷洒声,以及尸体没了支撑后时沉闷的倒地声

他捂住了耳朵,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完全无暇思考门外究竟谁胜谁负,谁受了伤又谁丢了性命,只觉得脑海内一片空白,唯余门外经久不息的悲呼和哀嚎梦魇似的萦绕在他耳畔,恍然间卿长生竟觉得自己此刻似乎正身处无间炼狱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瞬息,又仿佛过了千年,门外兵戈声终于渐渐止住。

哪怕门外声响渐低,卿长生仍是只敢把头埋在臂弯里发抖,他似乎陷入了一场可怕的梦魇,及至有人掀开帐门,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混着正午燥热的风吹了进来,卿长生才猛然惊醒。

来人是时野,他一席月白盔甲上沾满鲜血,甚至连脸上都溅了几滴,握在手里的□□仿佛饱饮不下这样多的人血一般,刺目的红色液体滴滴答答自枪尖往下滑落,将整个枪身都生生浸染沉了暗红色。

时野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卿长生将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角落浑身发抖,这人从来没经历过战争的残酷,会被吓成这样在时野的预料之中,只是见他这幅凄惨可怜的无助模样,时野到底还是心疼,他随手自桌上拿了块方巾,擦干净手上的血后才向卿长生伸出手。

谁知卿长生竟一把挥开了他的手,有些神经质般吼了一声:“别碰我!”

话音甫落,两人都惊呆在了原地。

卿长生此时脑内仍是一片混沌,他下意识觉得这样做不好,却又觉得眼前这人浑身染血的模样实在太过可怕,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哆嗦着又将身体团紧了一分。

时野伸出的手僵在了原地,片刻后他将手收了回去,突然间便面无表情了。

“方才是文丘人突袭,我们打赢了。”他一把拉住卿长生的胳膊,强行将他自墙角扯了出来。

“这里就是如此,这样的情景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倘若你执意留在这里,往后还会经历许多次,甚至因此丧命。”

时野捏起卿长生的下巴,轻柔地替他擦去眼角未落的泪水,卿长生还想躲,时野便按着他的脑袋,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说过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卿长生。我给你半天的时间考虑,倘若你现在想走,我不会拦着。”时野说完这句话,转身便离开了。

卿长生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下意识想出声叫住他,最终却也只能有些颓然地低下了头。

这一仗伤亡惨重,时野需指挥善后,忙的脚不沾地,一直没有空闲,过了小半日,他想看看卿长生目前情况如何了,好容易抽空去了趟营帐,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时野觉得奇怪,便去卿长生的营帐也看了一眼,依旧看到他的人影。

也许是走了吧。

走了也好,他本就不属于这里,此番离去,也只是走回正途罢了。

时野这样想着,心里有些宽慰,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只是留给他惆怅的时间并不多,片刻后他抹了把脸,眼中的失落一扫而空,随后转身大步离开。

可没过一会,时野便发现自己刚才的猜测简直大错特错。

他搀着一名被砍伤了腿的将士来到军医营帐,此处早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伤员,时野随意往里扫了一眼,居然看见了卿长生。

他有些不敢置信般揉了揉眼睛,想再确认一次,只见卿长生正在替一位将士上止血药,那道伤口深可见骨,卿长生只看了一眼,原本便苍白的面容又白上了几分,手上动作却不停,十分娴熟的将止血药均匀洒在伤口表面,随即迅速将伤口包扎了起来。

卿长生看见了他,隔着老远冲他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便有马不停蹄开始处理下一位伤员了。

时野也不清楚此刻自己到底是种什么心情,只知道自此以后,恐怕再没有理由赶他走了。

晚上睡觉时卿长生还是照例来到了时野营帐,他似乎想起了白日里对时野避如蛇蝎的态度,本就有点没底气,见时野只自顾自摆弄着火盆,心里就更加胆战心惊了。

他做了许久的思想准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蹭到时野身边,时野瞟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阿野,我那时........只是害怕。”卿长生放柔了嗓音。

“现在不怕了?”时野轻哼了声。

“还是怕。”卿长生心有余悸般拍了拍胸口。“但只要想到我走后这辈子可能再见不到你,便又觉得什么都不可怕了。”

时野终于有了反应,却也只是将他塞进被子里紧紧抱住,再没说多说什么。

直至六七日后这场战斗才算彻底收尾,期间时野带着小队人马去洛城补充物资,卿长生本想跟着,却因伤员太多实在,抽不开身,最终只能作罢。

这几日他早起晚归,没休息上几个钟头,眼下得了空闲,正想着第二天偷偷睡个懒觉,谁曾想一大早时野便回来了,眼见卿长生还缩在被窝里,便佯怒道:“居然有人藐视军纪,睡到日晒三竿才起,看来是丝毫没将本将军放在眼里,恐怕得拉出去打上几十大板才好。”

卿长生被时野一闹,自然再睡不着,起床穿衣时时野突然丢了个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在他怀里,卿长生拿起那东西一看,是块铜铸的小方牌,背面刻着精巧繁复的花纹,正面似乎刻着某种文字,不是夏国现行的官文,卿长生并不认识。

“这是什么东西?”卿长生有些奇怪。

“命牌。”时野答道。

他这样一说卿长生便懂了,每个将士参军时都会被发上这样一块方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辰。战场上刀剑无眼,一场仗打下来不少人连全尸都无法留下,这时便要凭借命牌认人,清算伤亡,平日里贴身带着,也算是将士另一种身份证明。

“这上面刻的是我的名字吗,我怎么不认识?”

“是洛城这边的文字,此地通用文字与帝都不同,我置办好了物资,临走时看到路边又铁匠铺,才想起替你准备这东西。”时野语气轻松。“你这名字太不出众,咱们军中十个人里得有五个都叫长生,我想着还不如用些不常见的文字,也好做个区分,这才让铁匠随意打了这东西。”

“那也挺不错的,你好容易送我一回东西,我自然要好好收着。”时野将这块命牌的来历说得随意意,卿长生却将这东西看的珍而重之,他爱不释手把玩了片刻,后知后觉问道。

“平白无故你送我这东西干什么?”

“哦,也没什么别的意思。”时野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毕竟刀剑无眼,我就是怕你哪天不小心死在了战场上,我想替你收尸都认不出哪具是你的罢了。”

话音甫落便被卿长生用力在手臂上掐了一把。

“跟你说过多少次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总是不长记性。”卿长生板着脸训完他,转眼又笑开了。

“我知道的,阿野,你是不是已经认同了让我留在此地,之后也不会再赶我走了?”

“我可没这个意思,随你怎么想。”时野伸了个懒腰,优哉游哉得离开了营帐。

他没告诉卿长生的是,这块命牌并非如他所言,是在路边随便找了个铁匠做的,而是从设计到锻造,都是时野一人亲力亲为。

他原本两日便可返程,却为了做这块命牌,生生在此地又多留了两日。

他亲手熔铸了铜块,趁铜块还未凝固时在上面一笔一画用洛城独有的文字刻下了“长生”二字。

倒不是真怕与其他人撞名,只是他觉得既然是自己亲自为这人做的,那就合该是最特别最好的东西。

至于背后的暗纹,他在铁匠铺子里翻遍了对方给他的纹样图册,犹豫许久才定下了这方平安纹。

他向来离经叛道,不信天也不信命,却在雕刻这一块小小花纹时,第一次希望满天神佛真的存在于这世上的某处。

他自己将来命运如何已是无所谓了,至少......能保佑卿长生一辈子平安顺遂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小故事快要收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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