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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10班教室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刚刚打铃。阳光照射在地砖上,血红血红。.8

檀玄想了想:“他是一个好人。”

“差不多吧。”风静止下来,季丛觉得有点困了,“说真的,我很感激他。”

檀玄低头开始收拾吃剩下的果皮,把它们都归总在盘子里:“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个么,说来话长了。”季丛在三宝头上摸了摸,“我以前不是十中的吗?你可能不知道,那里风气不太好。”

“嗯。”

“那个学校,是季岳他爸送我去的。”

季乘原夫妇并不是气量过于狭窄的人,相反,他们清楚地知道,如果想要获取什么,就得相应地付出些东西。为了维持体面,他们甚至愿意花费相当的金钱去粉饰太平。

问题在于,季丛越来越像季岳了。

在那次车祸之后,季岳的身体一天好比一天,季丛的价值也一天淡比一天。待到初中时,季岳已完全成为一个与同龄人没有任何差异的孩子,个子高挑,面容出众,仪态优雅得浑然天成。

他全方面地胜过了季丛。

也是在此时,季丛在模仿中,已经忘记了本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模仿季岳的每个细节,每个优雅的没有瑕疵的微笑,他终于发现,这是他生命里唯一可以实现自己价值的地方。

他模仿,他也渴求,渴求众人称赞的声音,渴求季乘原和季夫人施舍的怜爱,渴求那卧室里漂亮的热带鱼,还有环绕周围的生日歌声。

他越是这样,模仿得越像,季乘原夫妇就越想把季丛和季岳隔开来。

当一个顶着和他们儿子如此相似的,连仪态也模仿得一丝不苟的孩子,像个哈巴狗一样凑到你面前,向你讨要某些回应。

你知道吗,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他们当然不会担心这个赝品威胁到季岳,因为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不可能变成真的。

但是,扫兴。

非常的,扫兴。

随着日子的推移,这种扫兴变成了厌倦,又最终归结为一种后悔。

因此他们怀着这种隐秘的心情,将季丛送进了十中,希望他被放置在那里,可以自己地朝某个不详的方向发展,或者是消亡,以便不再来妨碍他们。

另一方面,张一蔚和傅勤由于季丛这种模仿的热情,心中对他的不满也升到了顶点。季岳太聪明了,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摘出去,用自己的退让来压抑傅张二人的怒火。

人的负面情绪,如果一开始只是根芽,那么在经年累月的抑制下,得不到疏解,终于有一天,会演变成某种永远无法改变的偏见,以及某种难以阻挡的恐怖力量。

初中放学的某一天,傅勤和张一蔚特地屈尊去了一趟十中附近,拦住放学的季丛。

“你知道我们吧?”傅勤说,“我们是阿岳的朋友。”

“你们好。”季丛努力笑了一下,“找我有事吗?”

傅张二人看见他的这副笑容,忽然变得非常恼火。

张一蔚拉着季丛的衣服,将他拽进一个巷子里:“我们有话问你。”

那个巷子是由水泥坡构成的,最高处连接着一段阶梯,通向其他地方。

傅勤开门见山道:“你为什么学阿岳?”

季丛沉默了一会,小声说:“他们让我学,要我学得很像很像。”

“你说谎!”

傅勤伸手扯了一下季丛的脸,非常用力:“你很羡慕阿岳,是吗?你以为像他,就可以把他的东西,都变成自己的吗?什么是真的,什么假的,难道我们,难道季叔叔季阿姨会分不清吗?”

季丛觉得脸上很疼,他的心里好像有什么蠢蠢欲动的东西,在隐隐翻涌着,他忍不住挣脱了傅勤的手,试图为自己辩解:“……我……羡慕。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抢走他什么,我只想……只想得到一点自己的东西。”

“贪心不足蛇吞象。”傅勤冷笑,“好嚣张啊,住在别人家里的吸血虫,现在还来做小偷,我老早让阿岳小心你,他只是不听!”

“我不是吸血虫。”

“你说什么?”

季丛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忽然抬起头瞪视着这两个自己的同龄人:“我不是吸血虫,也不是小偷。”

“一个人如果像你这样没有廉耻心,也太可怕了。”

“你们一直这样把我看成十恶不赦的人,为什么,你们就不会觉得是自己错了?”季丛觉得胸口那股滚烫的力量,在催促着他不断说下去,“我的脸从出生起就长这样,为什么非得是我像季岳,而不是……他像我。”

他放肆的话语激怒了傅勤和张一蔚:“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季丛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把那句一直模糊的,没有具体形状的话,说完,才好。

“像吗,我和他像吗?”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就算像,有一天,我也会比季岳更像他自己,我会超过他,超过他!”

季丛说完最后一个字,只觉得脸颊被狠狠打了一拳,因为躲闪,他后退几步,一脚踏空,接着身体失去了重心,仰面从那个楼梯上滚下去。

“你简直反了天了!”傅勤怒喝道。

也正是在此刻,季丛通过模仿,好不容易构筑起的那层脆弱而虚假的外衣,慢慢碎裂了。

他躺在楼梯底部,浑身很疼,傅勤和张一蔚站在高高的地方,从他们背后,季丛恍惚看见了季岳似笑非笑的面容:

“季丛,差不多行了。”他如此说道。

“娃儿摔得好惨。”隐约间,季丛听见有个人在耳边咕哝。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得花花绿绿的老人在弯腰打量自己,他对上季丛的视线,便不好意思直接开溜了,觉得自己还是得做点什么,于是把这孩子扶起来,牵到不远处的一个报刊亭里。

老人和摊主打了声招呼,借了点红药水,给季丛的脸和胳膊马马虎虎抹上。

全程季丛一直神游天外,什么声音都没出。他胳膊的伤口上有不少小石子,老人替他挑出来的时候,他却一点疼的反应都没有。

“这孩子哑巴?”摊主纳闷道。

老人摇摇头:“我看不像。”

季丛的眼睛里,如同被剥去了一层翳,开始铺上闪烁的光芒。他困惑地盯着空气,像是在思索,自己究竟该成为一个什么样子的人。最后的最后,那些闪烁的光芒逐渐沉淀固定下来,变成某种完全和礼仪,教养不相干的野蛮生长出的热力。

“瞧我这好身手,真是妙手回春!如果耽搁久了,恐怕得留疤。”老人上完药水,看了看,挺满意,“你们现在小年轻,这么贪玩呐?”

“我不贪玩。”季丛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不贪玩?”老人奇道,“那你贪什么?你这年纪的孩子总该贪点什么吧?”

季丛从嘴里吐出一个模糊的词:“……钱。”

“啊?”

“钱是个好东西,我想要。”季丛神情慢慢冷静下来,“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老人一听,哈哈大笑,觉得这个孩子很有意思:“说得不错!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所以你问,季丛究竟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

所有人只知道季岳是什么样的,他努力想成为那个样子,所有人都说:不。于是拐七扭八地生长下去,就成了季丛。

“季丛,怎么了?”檀玄见他停顿很久,都没有再说下去,于是问。

季丛若无其事地翻了个身:

“没怎么,就是发现我忘了。忘了,就不说了。”

## 25

“叮铃铃铃铃——”

电话忽然响起来。

季丛指了指檀玄旁边的柜子:“把话筒给我。”

“好的。”檀玄擦了擦手,从柜子的座机上拿下听筒,递到季丛手里。

那电话十分笨重,几乎是三十年前的老款式,或许也正因为没有更新成当下轻便的形态,所以在历经时间磨洗后,还能勤勤恳恳地继续发挥着功效。一层层圈曲的电话线从座机上连到季丛手里,由于良好的弹性,还在空中不住摆荡。

“我需要回避吗?”

“不用看了,估计又是孟饶。”季丛没好气地说,“知道这里号码的没几个人。”

话筒刚放到耳边,那边就传来孟饶标志性的大嗓门:“季丛!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我好得不得了啊。”季丛皱着眉把话筒放得远了点,“有事?”

“我还没问呢,上次盂兰盆会,你怎么整个人就没了?”

“你喜欢凑热闹,我不喜欢。”季丛说,“我见你看得起劲,就不打扰你了。”

“你别说,后来我遇到一个小师父,他说你和檀玄一起出去了。”孟饶嚷嚷起来,“你们总是偷着找乐子,下次能不能带我一个?”

季丛没理他,随口转了话题:“我看你自己玩得也挺开心的。”

“可别说,静尘寺的素斋太好吃了!咱们学校食堂应该好好反思一下……”

季丛耐着性子又听孟饶说了会,发现他半天也没扯到重点上:“没事我挂了。”

“别!”孟饶立时停止了对食堂饮食的长篇大论,“季丛,你知道吗,分班结果出来了!”

季丛“嗯”了声,没有表示太兴奋:“怎么说?”

“你说巧嘛,我俩和沈映都在一起,这次还是十班!”

从玉兰树那边,吹来一阵热风,拨洒到季丛的脸上,他心里也泛起些微的愉悦,嘴角轻轻勾了勾:“那挺好的。”

“可不嘛!”孟饶飞快接口,“我估摸着可能还有不少原来的同学呢!可能大家有不少报了物化,教务处就干脆懒得动了。”

“你消息还真是灵通,没什么瞒得过你,”季丛难得打趣了一下,“你就特地来和我说这个?”

“咳……差也差不多……”被这么一问,孟饶居然有些支吾起来,“季丛,你不是和檀玄熟吗?”

季丛感受到余光里那个安静待在一旁的身影,没有否认:“算吧。”

“那你知道……为什么檀玄也和我们在一道吗?”

季丛握着话筒的手忽得攥紧了,转头看向檀玄。

“……他?”

檀玄正在低头帮三宝梳理毛发,不去打扰通话中的季丛。孟饶的声音太大了,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想必檀玄也是听得见的。面对季丛投过来的视线,檀玄只是很平静地朝他点了点头。

“啊,我在名单上看见他了。檀玄照理不该来平行班啊,他应该去物化尖子班的。”孟饶声音有点困惑,“我是在想,是不是哪里搞错了,要是教务处弄混了,那可不好玩。”

季丛沉默了一会,对话筒里说了声:“我之后再和你说。”接着他放下话筒,一个打挺从地板上坐起来,爬到木柜旁边,飞快按了电话的挂机键。

于是那掉落在地板上的话筒里,就只剩下一阵阵的忙音。

“檀玄,分班的事情,怎么回事?”季丛盯着檀玄,问。

“我听到名单出来了,真的很巧。”檀玄难得地露出了一个隐晦的笑容,似乎由衷地在为这个结果而感到欣慰。

“我不是说这个!”季丛把檀玄怀里的三宝拨开,让他直视自己,“你不该和我,和我们在一起的。”

“那么,我该去哪里?”

“你该去属于你的地方,去一个给你更多优势的地方。”

“那是在什么地方?”

季丛觉得喉咙有些发涩,但还是说了:“就和你原来待的地方一样,尖子班。”

檀玄轻声说:“不是的,季丛。”

“檀玄,没有人比我更知道,想要站在一个高的地方,有多么难。”季丛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在这短短几秒内,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过去十几年里,所有的教训,“所以,我绝对你不要因为什么可笑的理由,而放弃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檀玄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在季丛手背上拍了拍,像在安抚他。

只是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几乎让季丛有发抖的感觉。

“我想,二班并不是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他说,“过去一年,我看到的一些事情,让我觉得困惑。”

“我并不认为,一次分班,就可以将人的一生改变,季丛,我很清醒我在做什么。”

季丛还在试图劝服他:“可是你当初选择进二班了,你现在,也应该坚持你原本的选择。”

“当初……是一个错误。现在只是把这个错误纠正了。”

“你去和优秀的人待在一起,难道不好吗?”

“我本就不想成为少数人。”

季丛盯着他的眼睛,而檀玄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开了头:“季丛,我让你生气了吗?”

“是的,我很生气。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话虽这样讲着,季丛胸中憋的一口气,像是完全松懈了下来。他躺回地板上,用手背挡住脸庞,遮去上面的表情。

“抱歉,我有点反应过度了。”他喃喃道,“……我觉得我好可笑,我拼命要爬上高处拿到的东西,却也是……你可以轻易舍弃的。”

“我好像一直在用自己狭隘的标准,去衡量你。”

檀玄听了,也学着季丛的样子,在地板上躺下来。他轻轻朝外招了招手,把刚刚被季丛赶走的三宝叫回来,慢慢安抚着。

“季丛,你无论是怎样的,都是你。而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季丛闻言,不由一笑,放下手臂,侧眼偷偷看了他一眼:“是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可有的受了。”

“嗯。”

夏日的午后,太阳盛大光明,玉兰叶子在风中摇动的声音,就像海浪沉浮。树干上,无数只知了在聒噪地鸣响。

而屋子里,正对着院子的门口大开着,老旧开裂地地板上躺着两人一猫,穿堂风吹动他们汗湿的衣衫。未吃完的西瓜,落在地上的听筒和长长耷拉下来的电话线,一切事物都呈现出乱中有序的安谧。

不知过了多久,季丛觉得有些昏昏欲睡了。他无意换了个姿势,翻动间,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檀玄的胳膊,季丛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飞快收回了手。

他看着天花板,心里觉得有股热热的东西,快把他的胸膛都要顶破了。他努力按捺住那股情绪,没有按捺住。最终以一种梦呓般的语调,轻轻说:

“檀玄,我脾气很差的。”

“经常生气,听不了别人劝,说话也不好听。”

“争强好胜,又不懂得为人处世的方法。”

所以,千万别再对我好了。

不仅是蝉,很多昆虫都有蜕壳的习性,它们从旧的壳中挣扎出来,以获得一副新的躯体。而季丛的生活,在那个暑假,也如此这般,不知不觉地发生了一次蝉蜕。

他也说不清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究竟是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只是,过往的一些阴影,好像从他的记忆力慢慢淡褪,而他自己,在一个新的环境中,舒展自己的身体。

暑假上山的香客,比其他季节更需要去暑降温用品,季丛也因此获得了很多打零工的机会,同时,也对檀玄有了更多的了解。

夏天,檀玄每天五点起,九点睡,一天只吃两顿,定时做功课。季丛看过他的饭食,非常嫌弃。午后,檀玄会余出些米粒,走到寺院外的空地上放食。

也不知道他从小到大,这个习惯坚持了多久,这云照山中,又有多少代的鸟曾经接受过他的喂食。只要一到点,檀玄走到寺外,伸出手来,那四面八方的树林中,就如同秋天的落叶般,降落下来许多鸟儿。棕背伯劳,黑枕黄鹂,灰喜鹊,画眉,以檀玄为中心,在地上盘旋成一个疏密不一的圈。

下午,檀玄则在自己那个林子的屋子里温习功课,季丛有时候在外边看着风景歇脚,从窗户外边,也顺带着扫一眼习题册。

在撞钟和挑水之外,似乎静尘的僧人都会一些针线活。季丛曾经看见过檀玄在窗边修补一件有些破旧的僧衣,动作真是出奇地熟练,而这让季丛觉得有趣。

静尘的寺外,在靠墙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青石池子,池里是从山上引来的泉水,以供香客净手。记得八月有一次季丛上山,在这水池边洗脸,正巧碰上檀玄在给三宝洗澡。

檀玄不太说话,手里默默地给三宝搓洗。而三宝眯着眼睛被搓了会,就要跳起来逃走。檀玄只能把它压住:“两年只有这一次。”

季丛蹲下去,伸手捏住三宝的后颈肉:“给我老实点。”

三宝骂骂咧咧地扑腾了一下,垂头丧气地趴在地上,不动弹了。

檀玄摸了摸它的头,用木瓢从池里舀了水给它冲洗干净。

“这猫脾气真大。”季丛说。

“它很听你的话。”

“那是因为我有手段。”季丛哼了一下,“你对它不能太惯着,得凶点。你好好学着点。”

“嗯。”

盂兰盆会后,寺里的僧人会沿着那条溪水从上往下走一遍,回收漂流在上面的水灯。而在最下游的地方,已经拦好了一道网,以防水灯流出山谷。

季丛站在那座无相桥上,看着檀玄背着竹篓,一步步绕过水中的青石,往下游走去。清澈的溪水贴着他的双腿流过,在后拖曳出无数的波纹。

檀玄的生活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形成了这样的定式。一天被划成不同的方格,每个方格中有固定需要做的事务,他学习,劳动,持戒,与一切娱乐都隔绝开来。即使静尘寺是百年宝刹,香火旺盛,檀玄却依然过着一种苦行的生活。

眼见着檀玄一步步走远了,也不知怎么的,季丛忍不住将双手托在嘴边,朝远处的那个人喊到:“喂,檀玄——”

山林通过震荡将回声不断传递。

溪水中的那个人影停下来,朝他望来。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檀玄抬起手轻轻朝他挥了挥,示意在听着。

可是季丛要说什么呢?

是“你的生活怎么会这样无聊啊”?

还是“新学期再见了”?

亦或是,“其实认识你,好像也还不错”?

他只是被胸口的一股冲动,推着这样做了,他只是觉得自己似乎想对檀玄说些什么,说些本该说的,本想说的,却没有说的。

他们两个,一个在桥上,一个在溪中,默默无言地彼此凝望着。

檀玄就是这样,毫无遮掩地将一切都袒露在季丛面前。季丛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没有什么犹疑,没有什么停顿。反观季丛,却一直对自己过去的那些事,三缄其口。

真正处于弱势的人究竟是谁,在这时候已经初见端倪。

季丛最后只是对檀玄说了句:“你往前走吧,别看我了,也别等我了。”

不知不觉,这个暑假,好像都被与檀玄有关的一些片段所填充了,也因此,变得和往年有很多不同。

有时在夏天的夜晚,入睡前灵光乍现的片刻,季丛意识到:他好像也不是不愿意,让檀玄进入自己的生活。

但是除此以外,有一种更朦胧的声音在告诫他:就到此为止,千万不要,再多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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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在这里就已经进展到一半了。也许是因为吃药的原因吗?我总觉得自己不具备对文字的运用能力,一直对写的东西越来越没有信心,如果大家对这篇文章有什么意见,欢迎和我交流,我会非常感激。

## 番外

《犬先生》

从有记忆开始,犬先生就跟着主人住在山中。主人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先生,那么犬先生就是小先生了。

老先生一天中所有的时间,几乎都用来钓鱼。他坐在院子的池塘前,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眉毛,白色的胡子,远远看去,真让人以为是一座白色的雕像。

因为老先生不怎么动弹,所以犬先生就一直待在旁边陪着他,因为老先生不怎么出声,所以犬先生的话也很少。犬先生的体型和毛发都介于德牧和伯恩山之间,总而言之,就是高高大大,毛绒绒的。他脸黑黑一片,很难看出什么表情,既然脾气很少有波动,那么也就没什么关系。

不过,尾巴似乎总在试图出卖他。

如果摇一下,表示高兴。

摇两下,表示很高兴。

三下,那就是非常高兴。

这一点只有老先生知道,犬先生自己还没有察觉,因为自从小时候到长大,他的尾巴很久没有摇过了。

他们就这样一天天地待在池边,池塘旁有棵大树,正好提供了垂钓的好去处。

春天的时候,主人和犬先生身上就落满了白色的花,夏天,就在树下乘凉,秋天,风一吹,落叶就稀里哗啦地飘下来,而冬天,满头满身的雪。

有天,犬先生照样陪着主人在池边钓鱼,他趴在地上,闭着眼睛休息。忽然,一阵风吹来,犬先生的耳朵动了动:屋子那边好像有什么动静。

犬先生于是起身,打算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他刚刚走到屋子里,就看见一个棕红色的身影飞速一窜,跃到了窗口处。

那是一只小狐狸,感觉好像很久没有吃饱东西了,瘦得可怜。狐狸嘴巴里叼着袋鸡蛋,在窗口看了一眼犬先生,接着就头也不回地逃出去了。

晚上的时候,主人钓鱼回来,觉得橱柜里好像少了点什么,但年纪太大了,记性不太好,没想起来那是什么,就作罢了。

犬先生觉得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有些耿耿于怀。

夜深了,山中一切的生物都已经进入梦乡。而这座小屋的后窗轻轻一阵响动,有个身影从里面跳进来,身姿轻盈,落地几乎没什么声音。他静静等了一会,估计屋子里没有什么人了,才在桌子上开始四处搜寻,从背后看的话,只看得到他一个大尾巴在空中摇摇摆摆。

在跳下长凳,落到地上的时候,他正好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这双眼睛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但还是在证明着它们的主人正醒着。

小狐狸后退几步,呲牙咧嘴的,喉咙里也发出一种威吓的低吼。虽然这对犬先生完全没有作用力就是了。

“你想干嘛!”小狐狸说。

“请你不要拿我家主人的食物。”

“我才没有拿!”小狐狸马上反驳,但和不说话的犬先生对视了一会,他跳上桌子,把上面几个新鲜的果子拨下来:“你看,我有还的!”

果子咕噜噜滚到犬先生面前,于是他说了声:“谢谢。但请你不要再拿我家主人的食物。”

“我会还的!”小狐狸气得张口结舌,“等我长大了,我把这些都还给你们,我长得很快的!只要一会会工夫,我就会长得比你还大!”

犬先生看着小狐狸在月光下小小的脸,还有褐色的大眼睛,尾巴不易察觉地轻轻摇了一下。

“你可以来拿我的食物,但是不要拿主人的。”

小狐狸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吗,笨狗!”

犬先生没说什么,把明天的早餐叼给了小狐狸,并推了推。

“你不会要毒死我吧?”

犬先生身先士卒地尝了一口那份食物,很正常,没发生什么事。

小狐狸趴在地上,全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他慢慢地移动着,叼起那袋东西,接着飞快地跃起,跳到桌上,从窗口出去了。

隔天下午,犬先生在池边躺着,他耳朵动了动,转头看向草丛。果然,那只小狐狸躺在灌木丛下,只露出圆圆的一只鼻子在外面,苦大仇深地看着犬先生。

小狐狸全身毛发大多是棕色的,脸颊和尾巴却红得如同火焰一般,脖颈处又如雪一样白。他的整张脸布局都太过无害了,导致即使努力做着凶巴巴的表情,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威慑力。

它已经看到放在墙角的那个盘子,里面留了食物。但还是观望了好久,才从草丛里慢慢挪移过去,低头左嗅嗅,右嗅嗅。可是味道太香了,狐狸还是忍不住埋头吃起来。

犬先生的尾巴轻轻摇了两下。

时间渐渐过去,犬先生和小狐狸不知不觉就达成了一种默契。犬先生把自己的部分食物留给小狐狸,而狐狸则会定期捎点水果,作为补偿。

晚上的时候,主人钓鱼回来,觉得橱柜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但年纪太大了,记性不太好,没想起来那是什么,就作罢了。

小狐狸看起来没有成年,体型非常小,山里有那种把自己喂得肥肥壮壮的野兔子,小狐狸大概只顶得上一个半的兔子,秋天一天凉比一天,也难怪它捕不到猎物。

不过,按照小狐狸的说法,它是瞧不上自己那些只会混吃等死的同族,自己出来冒险的。

虽然看上去明明是因为太瘦弱而被族群抛弃的样子……

犬先生只听着,不说话。

小狐狸总是试图让自己显得强势而聪明,以便在犬先生面前不落下风。或许是犬先生沉默的习惯和高大的身躯让他显得有些呆呆的,所以小狐狸有时候会叫他“笨狗”。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狐狸渐渐敢离得犬先生近点了。他看了眼在垂钓的老人,趴在地上悄悄问:“他会不会发现我?把我抓去吃掉?”

“不会的。”犬先生也只能趴在地上,悄悄说,“主人钓鱼的时候,不会注意到其他的。”

“笨狗,不要学我说话。”小狐狸有点生气。

这时,老先生吊上一条大青鱼,那银色的鱼线在空中划了道漂亮的弧线,青鱼便稳稳落到了老人手中。老先生把鱼嘴从钩子上拿下来,然后将鱼扔回池子里,又垂下手如入定一般地坐好,不动了。

狐狸看见后,这才放心了,不由得翻了个身,伸了下腿。

在冬至来临的前一周,池前的大树最后的叶子也落光了。那时候风一吹,就是呼啦啦一阵金黄色的雨,叶子落在老先生身上,几乎把他埋起来了。

小狐狸对这个景象非常感兴趣,想去够那些叶子。可树太高,而它又太小,于是他爬上犬先生的背,一下下地立起前身,去拨弄那飘荡在空中的落叶。

犬先生身上的毛可真厚,小狐狸踩上去一脚重一脚浅,总是站不稳。

“笨狗笨狗!”小狐狸气急败坏地说,“我要掉下来了!”

“嗯。”犬先生接受到信号,用四肢支撑了一下,让底盘更稳当点。

这种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像被叫了太多次形成条件反射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有时候,小狐狸终于对犬先生长长的毛忍无可忍,或许是觉得体格那么大就算了,连毛发也比自己的要长,简直侮辱到了作为一个狐的尊严。

这个时候,他就会摆出最凶的表情,做出最标准的捕猎姿势,一旦觉得时机成熟,就飞快地扑去,一口咬住犬先生的毛,往外拉扯。远远地,只能看见棕红色的小狐狸在犬先生身上跳来跳去。

而犬先生则安静地趴在地上,只有尾巴非常规律地,以三下为周期,轻轻摆动着。

“有没有知道我的厉害?”小狐狸恶狠狠道,“怕不怕?”

“嗯。”犬先生回答道,“我感到非常的害怕。”

“哼哼,知道怕就好。”

果然……好像完全没什么用。

秋天完全过去,几乎没有什么过渡,就到了严冬。大雪整夜整夜地下,山里都一片银装素裹,树木沉寂,更别提什么活物走动了。

结冰的池子前,老人一如往常,老僧入定般地坐着,头发和蓑衣被雪覆盖着,白花花的。冰面被敲了个口子,鱼钩从那里放下去,隐隐能看见许多鱼在游动。

而小狐狸靠在犬先生旁边,觉得有些冷,本能地往里缩了缩。

犬先生用尾巴把他围拢起来,这样,就下不到雪了。

小狐狸一下子觉得很暖和,袒露出肚皮,摇了摇大尾巴,有些迷迷糊糊了。他抬起头,看见雪不停地从天上落下来,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笨狗,等到春天,这里是什么样子?”

“叶子都会长出来。”

“绿色的吗?”

“嗯。”

“会不会开花?”

“会开出白色的花。”

“噢……那一定很好看。”小狐狸快要睡着了,“等到了春天,我也就长大了。”

“嗯。”

“长得比你还大,这山里谁都欺负不了我。”

“嗯。”

“我欠你的那些吃的,我也会还得干干净净。”

“你可以不用还。”

“少废话。我说要就要。”

一来一去间,小狐狸的声音低下去了,而雪好像也小了些。池子那边传来破冰的声音,看来是又钓到了鱼。

风轻轻的,天是碧蓝色。

犬先生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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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兴起,写了个动物拟人的番外,作为中场休息

## 26

开学那天的清晨,有些微雨。但随着太阳升起,天很快就揭开了,空气前所未有的清新。

新学期的课本还没发,季丛换上校服,把空荡荡的书包往肩上一甩,嘴里叼着袋豆浆,骑着那辆自行车拐出院子。

九月初的太阳还在发挥着最后的余热,季丛骑着车从街道上穿过,路边的树荫将他的脸照得一块明一块暗。

接近学校的时候,他下车把最后的早点吃完,推着车走向校门。云照中学周边在早晚间是最为拥堵的,家长的私家车,乘坐公交或骑车的通学生,还有早高峰的上班族,真是水泄不通。

季丛随着人流走到校门,而檀玄和执勤班的同学已经带好臂章站在那里了。隔着拥挤的人流,季丛与他视线短暂地交错了一下。

檀玄像是在说:路上还顺利吗?

而季丛抬抬下巴,意思是:顺利的不得了。

在连季丛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时候,他和檀玄之间就已经具备了用眼神交流的默契,而这种默契的发生,也意味着他们之间关系正在朝某个方向微妙演变着。

走进新的班级前,季丛抬头看了看教室门口“高二(10)班”的牌子。一年前,他也在九月,踏进一个十班,而现在,又即将踏进另一个十班。

学生们还没有从暑假懒散的生活节奏中脱离,因此开学第一天,大多数人仍然在教室内外谈天说地。季丛随意挑了个空的位置坐下,开始等上课。

他环顾了周围一圈,发现了些熟面孔。

或许因为各班同学做出的选择整体较为一致,又或许是教务处为了让学生的学习环境保持稳定,相比于尖子班在高一结束后的大换血,平行班的分流却并没有很明显,原来高一(10)班的学生占了这个班级的四成。

对此季丛倒是完全无所谓。

“季丛,我老早就朝你打招呼,你怎么就不应呢?”孟饶拾掇了个椅子,一屁股坐到季丛旁边。

季丛回神:“什么时候?我没看见。”

“就刚刚你进门那会。你这个暑假过得怎么样啊?我可别提有多痛快了,打通关了好几个游戏。”

“……还不错。”

孟饶看着他,有点犯嘀咕:“你不会又是打工写作业,打工写作业吧?”

“差不多。”

那就是一点不差了。

“这算什么还不错,不和上学没区别!”

“我说不错就不错。”季丛皱眉,“你不上课吗?”

“今天开学第一天,没早读,不要紧。”孟饶瞧了瞧外面,见老师还没来,于是搬着椅子又往前凑了凑,“之前我问你那事,你弄明白了没?”

“……”

孟饶马不停蹄地补充:“就檀玄那事儿。”

季丛敷衍地应了一声:“嗯。”

“他期末不是年级第一吗?尖子班标准再严格也进得去啊!”

“他自己想来,我又拦不住。”季丛不想多说什么,一瞥门外,眼睛里光微微动了动,“人来了,你这么好奇,不如自己问他。”

“啊?”

孟饶还没有弄明白,檀玄已经从门口进来了。他的目光好像在教室内搜寻了一下,看见孟饶他们,于是就朝这边走过来。

孟饶理了理衣服,热情地打招呼:“檀玄,开学好,开学好!”

“你好,孟饶。”檀玄说,“请多指教。”

“没想到能和你做同班同学,这个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

“是的。”

季丛看着檀玄一板一眼地认真回答着孟饶喋喋不休的废话,嘴角弯了弯。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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