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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檀玄放下书包,也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新上任的班主任先是做了自我介绍,说了自己的一些规矩,接着按名单上的顺序点好名,让全体学生到走廊集合,等着分座位。

排队的时候,孟饶拉了拉季丛衣服,指向旁边女生的队伍:“季丛,你看,班长。”

季丛沿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有个女生正靠着栏杆上,有些眼熟。等那女生转过头来,才发现她是沈映。

沈映变得不算多,只是她那头标志性的高马尾已经换成了及肩短发,所以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陌生了。

她落落大方地朝季丛他们打了个招呼:“季丛,孟饶,好久不见了。”

“班长,你怎么换新发型了?”孟饶问道。

“这个?”沈映拨了拨头发,“想通了点事情,剪头发做个纪念。三千烦恼丝,剪了一身轻。”

“噢……”孟饶点头,随即便兴致勃勃地发出了邀请,“班长,要不要和我们并排站?这样座位可以靠得近点。”

沈映打量了一下他们,摇头:“你们男生的感情真肉麻。”

孟饶把这当做了夸赞:“哈哈,没有啦。”

季丛:“……”

于是,在孟饶这种技巧性的操作下,他和季丛又分到了高一的老位置,南边靠窗倒数两个。季丛怀疑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方便向自己借作业。

坐下来的时候,除了窗外风景有些许变化,相同的视角,相同的桌椅,甚至连风和日光也是相同的。季丛有些恍惚,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有多大,究竟是否还停在高一。

“季丛,要收作业了。”

季丛的思绪收回,他看见檀玄在旁边看着自己。

“他这人其他没啥,就是老爱走神。”前桌的孟饶搭腔。

檀玄礼貌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因为檀玄个子很高,所以他退到了很后面,季丛没有想到在座位调整后,他坐到了隔壁列的最后一个。于是他,季丛和孟饶,构成了一个标准的直角三角形。

季丛翻出书包里的暑假试卷,摊在桌面上,等着第一排的人来收。

他的余光轻轻朝檀玄那边一瞥,白衬衫,黑裤子,短发,书包,还有整齐的作业,一切都符合一个好好学生该有的模样,没有什么稀奇的。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等收完作业后,就是竞选班干部了。按照流程,候选人一部分由班主任根据高一期末成绩选出,一部分由学生自行报名。季丛照例对这种活动兴致缺缺,孟饶就更不用说了,从来就只有他被别人领导的份,没有他去领导别人的。

至于檀玄……

班主任似乎很关注他,第一个就叫他到讲台边谈话,檀玄弯下腰听着,摇了摇头,像是在拒绝,接着便走回座位。

“檀玄,老师是不是让你做班委?”孟饶早就翘首以盼了。

檀玄不好说什么,只做了个默认的表情。

“班长,学委,还是什么?”

“我拒绝了。”檀玄说。

“啊?为什么,你不当谁还能当?”

檀玄指了指放在桌上的袖章:“执勤班已经是例外,我不能再做更多了。”

孟饶寻思了一会,说:“那难不成你也是抱着这种想法,才来的平行班吗?”

檀玄想了想,点头:“……是的。”

“怎么说好呢,这样好可惜啊。”

“孟饶同学,我想,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坏事。”

这时,班主任在讲台上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好了,后排同学不要说话了,我们现在请这些候选人做竞选发言,大家掌声鼓励一下。”

孟饶伸长了脖子,从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一个个看过去,忽然发现沈映的名字写在了“文娱委员”后面。

文娱委员,在大多时候,就是一份闲职。这是同学们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他惊讶地转过头,对季丛说:“季丛,班长的名字在那儿!”

季丛看了看,也有些意外。

“班长怎么不做班长了?”孟饶说。

“她不是说想通了些事情么,说不定这这上面的想法就变了。”

“可是我觉得她真的很有能力,这也太可惜了。”

季丛嘲讽道:“你整天这样为别人可惜来可惜去的,你只看见了他们表面有多么好,人家心里自己想的什么,你却并不明白。有空替别人瞎操心,还不如管好自己的事情。”

孟饶闻言,冷汗从额头上滴落:“啊,出现了,季丛恐怖的说话风格……”

他赶紧趴回自己桌上,及时反思了一下自己,决定之后再也不提这茬了。

班主任时间掐得很紧,所以大家都没有长篇大论,很快就轮到了沈映。

“……我在高一的时候组织合唱比赛和戏剧表演,具备相关经验和能力,希望可以为班级的文娱活动尽一份力。”

沈映的简短地做了发言,就下台了。

她的态度自然大方,在一众人选中比较突出。因此誊写完投票结果后,她很顺利地竞选成功了。

或许因为高二的课业陡然加重,因此开学这天的各项事宜安排也非常紧凑。点名,分座位,竞选班干部,领书,大扫除。经过午自习的短暂休息,下午就开始新课的讲授了。

就这样,暑假生活迅速过渡到了新一年的学习中。而季丛也很快发现,让檀玄和孟饶坐得近,是件非常错误的事。

最初的时候,孟饶还只是向檀玄打听有关去二班的种种事情:

“听说季岳人缘特别好,你感觉怎么样?”

“我和他其实并不相熟。但他的确有很多朋友。”

“你们高一的时候不是提前上课的吗,上些什么?”

“大部分是课本内容,只是加快了进度。在自习课上,会拓展一些竞赛题。”

但是到后来,因为孟饶的新舍友素质堪忧,导致他聊天时总是向季丛他们大倒苦水,并不断怀念与季丛合宿的美好时光,接着……便演变成了向檀玄揭季丛的老底。

“反正我打游戏的时候,季丛一直在看书,写作业,很用功的!但是他做不出题目的时候,就会抓自己的头发。”

季丛:“……”

“这样吗?”檀玄一直听着。

这种像是在用本子记下来的认真神情又是怎么回事?!

一看檀玄搭话,孟饶说得更起劲了:“而且我发现他睡觉的时候,老是会把被子抱在怀里,像抱毛绒玩具那样。”

“孟饶,你好像很了解季丛。”

“毕竟舍友嘛,不过他老是忙,我和他课后其实不太碰得到。”孟饶大方道,“你还想知道什么,随便问。”

季丛忍无可忍:“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孟饶试图为自己分辨:“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你和檀玄好像也没有熟到这种程度吧?”

“檀玄是你的朋友嘛,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都一样,别见外!”

“孟饶,”季丛盯着他,“我劝你少说一点。”

又出现了,季丛的恐怖眼神!

孟饶点点头,立马转过去:“好的,没问题,没问题。”

季丛看向檀玄:“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只有刚刚两句话。”

“那都是假的。他胡说八道。”

“嗯。”

“把你听到的都忘了。”

“嗯。”

“以后他如果在和你说些稀奇古怪的话,你只当没听见,你越理他他越起劲。”

“嗯。”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季丛停顿了一会,回到自己桌子上做习题。是因为心虚吗?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胸膛,正在混乱地震动着,简直要让身体失去平衡。

如果说,让檀玄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季丛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让这个人时时刻刻地待在身边,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上课,课间,错身而过,等等等等,以往那种遥远的檀香,现在总是萦绕在季丛鼻尖,太过自然,太过亲昵了。每当闻到这种味道的时候,季丛脑海中总会闪现过一些片段,那是静尘寺的山中,溪水里,还有三宝的身旁。

一次午睡的时候,整个班级的人都因为疲惫而陷入酣眠。季丛在困倦中,微微移动了枕在胳膊上的下巴,侧头看向旁边的檀玄。对方是面向自己的姿势,手臂和脊背都摆得很端正,不过因为个子高,蜷缩进空间有限的桌椅间,显得有些笨拙。

不知道他在寺里做功课的时候,会不会也睡着?

季丛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由笑了。

这一刻,檀玄好像察觉到他的目光,眼睛微微一动,睁开了。

季丛这时候想闭眼也来不及了。

“为什么不休息?”檀玄比手势。

“马上就睡了。”季丛比口型,“你又为什么醒了?”

“你在看我。”

“我才没有看你!”

“嗯。”

寂静的教室里,这个角落,他们进行着这样无聊又无声的对话。季丛的眼睛的确有些睁不开了,睫毛深深拢着,而自然生长的眉毛也呈现出放松的状态。他和檀玄对视着,彼此的身影正好占满各自的瞳仁。

……太近了。

真的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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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部分,其实檀玄在吃季丛和孟饶的醋,季丛在吃檀玄和孟饶的醋。

孟饶:?

## 27

这一年的九月,前一半被秋老虎所占据,而进入下半月后,绵延的秋雨便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没有再停过。

距离国庆前一周的时候,这雨逐渐有演变成暴雨的趋势。周三的班会课上,季丛托腮看着窗外雾蒙蒙一片景象,白昼正在变短,而黑夜侵袭的速度愈发得快了,傍晚五点,整个屏市都笼罩在黛青色的雨幕中,教室中开着明亮的白炽灯,由此显得窗外更加昏暗。

雨声就像夏天的蝉鸣,一下重一下轻,没有结束的时候,雨滴在窗玻璃上不断下淌,让季丛心中感到难得宁静。

“叮铃——”放学铃响了。

孟饶等一众寄宿生如同脱了僵的野马,屁股离开座位就往食堂跑去,整栋楼仿佛在地震一样,发出着嗡嗡轰鸣。季丛记录下回家作业,开始收拾书包,他挨个清点完物品,发现伞不见了。

好像……早上落在了车篮里。

这可是个不妙的兆头。

今天不需要值日,他拿起书包朝外飞奔,等冒雨冲到车棚,一翻车篮,果然,伞没了。

那把伞连伞柄都快锈空了,顺走的人倒也不嫌弃。

车棚里人不算太多,部分没有带伞的学生都站在门口,愁眉苦脸地观望着外面的雨势。

“……季丛。”

季丛闻声转头,看见檀玄站在车棚边缘,像是跑过来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很奇怪,“你不是该去乘地铁吗?”

“我看到你没有拿伞就往外走,有点担心,所以过来看一看。”

“我本来是有伞的……”季丛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车篮,“不过现在没了。”

檀玄伸手递出一把长伞:“这个……你拿着。”他握着伞的手上密布着雨水。

“给我?”季丛说。

“嗯。”

“那你怎么办。”

“不要紧,这里离地铁站很近。”

“这里离我家也很近。”

檀玄好像没有办法了,只说道:“季丛……你不应该淋雨的。”

季丛和他面对面对峙着,一会看看檀玄,又一会看看自己那辆老坦克,偶尔又看了看棚上滴落的雨帘。

大脑已经做出本能反应,告诉他应该马上拒绝,然后回头离开。可是嘴巴好像粘住了,张不开,脚底也很奇怪,无法动弹。

等季丛撑着伞坐在自行车后座的时候,他还没太反应过来。

傍晚五点的天是青灰色的,晚高峰的马路上车辆的灯光将路照成一条光河。

檀玄骑着自行车,在车流中穿梭着。车轮驶过带有积水的地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季丛的书包放在胸前,一手举着那把伞,一手扶在车后座有限的空余上,雨越来越大,而风也在一旁助阵,一时间,他的耳朵像是被雨水筑了道隔膜,听什么东西,都朦朦胧胧的。

所以……最后还是变成了这样。

路口是红灯,于是檀玄停下车,伸脚撑住。

“喂,说不定还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季丛大声对前座的人说。

檀玄微微侧头:“什么?”

“我是说,为什么是你骑车,明明应该我载你!”

“我比较沉。”

“我力气很大的!我们现在就可以换。”

檀玄轻声道:“今天天气不好,你坐着就可以。”

此时红灯转绿,于是他收回腿,将车往前驶去。这一惯性作用下,季丛右手从座位上滑脱,猝不及防中只能环住了檀玄的腰。

他立马想收回手,可是另一只手还撑着伞,不能提供借力点,暂时无法改变姿势。

“你就不能骑稳点。”季丛有些生气。

“……非常……抱歉。”檀玄说。

其实在这种雨势下,一把伞根本没有办法完全遮蔽住两个人。雨是斜的,风力又猛,季丛单手拿着的伞不住左右晃动,两人的校服已经湿得差不多了。

九月的雨水和梅雨以及夏日的阵雨都不同,在二十多度的气温下,雨水更为冰凉,从头发,额头,下巴,脖子,一直流淌到衣领里,就像条细蛇在慢慢攀缘。

季丛的手放在檀玄的腰侧,而胳膊贴着腹部。隔着薄薄一层衬衫,他的肌肤很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坚硬而有温度的身体。

冷冷的秋雨在他脸颊上滚落,但那里却慢慢烧起来了。

季丛轻轻抬头,看了一下檀玄的背影。

很高,也很宽阔。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具身体骑起老坦克来,的确比自己要游刃有余。

浸透了水的伞面变成沉重,而且开始攒集起雨水来。季丛手里一个不当心,那伞稍微往前倾斜了一些,于是一股水便从伞面浇到了檀玄的头上。

季丛忍不住笑出了声。

檀玄显然很意外,因为季丛的掌心很明显地感觉到那里的肌肉绷紧了。

不久,那伞又摇晃着往后面倾斜,剩余的雨水便满头满脸地浇了季丛一身。

他终于忍无可忍,努力平衡好身子,抽出右手,干脆把那伞收了。

檀玄察觉后,试图劝说他重新撑伞挡住雨水,但季丛十分嫌弃地拒绝了:“你这破伞,一点用也没有。……快点骑。”

到家前的最后一段路,两个人就这样在车上,从雨中驶过。华灯初上,街边店铺的光芒照在他们淋湿的白衬衫上,在水雾的氤氲下,显出斑斓的色彩。

云照中学到季丛住的旧屋,大约有十五分钟的路程。等自行车行驶到院子前时,季丛抱着包,非常轻快地从后座上跳下来。

他打开院子的门,又拿钥匙开了屋子的门锁,而檀玄将车停在院子里,没有再上前,是打算离开的模样。

“今天没有帮到你,很抱歉。”他低声说,“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季丛站在门边:“你伞不拿了?”

“如果你需要,我把它给你。”

“我才不稀罕呢。”季丛立马接口道。

这两个人一个在门口,一个在院子里,白衬衫都湿透了,贴在胸口,头发也湿漉漉地发着幽微的光芒。

季丛依旧是满脸嫌弃:“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怎么走得出去。”

他推开屋子的门,指了指里面:“进来。”

檀玄看着那扇门,犹豫了一会,慢慢走到季丛身边,跟着他进了屋子:“打扰了。”

季丛在衣柜里快速拿出几套衣服,走到客厅,把其中一套衣服和浴巾扔给檀玄:“拿着。”

接着便匆匆走向浴室:“你在这里等着,我五分钟就好……这次我绝对不要再感冒!”

檀玄接过衣服:“谢谢。”

回答他的是浴室门重重关上的声音。

浴室里的淋雨设备已经很老化了,冷热调节时常失灵,不过这次倒还算给面子。季丛匆匆冲完了头发和身子,擦干身子套上衣服。

狭小的空间里,刚从热水里出来的他,浑身的肉都微微发红,冒着腾腾热气,水池上方的镜子也布满了水汽,只看得见朦胧的影子。

季丛不由慢下了动作。

他忽然抬起右手,伸到面前看了会。手掌平整,有些薄茧,颜色正常。但是他一想到刚才只手贴在那个人腰侧,掌心就开始发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季丛把手放在镜子上,试图用冰凉的镜面压下那种感觉。

放下手后,镜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在这掌印中,季丛看见自己的脸,细长的眼睛,上挑的眼尾,紧抿的嘴唇,还有未加修饰的眉毛。

这张脸,究竟是好,还是坏?

季丛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的时候,檀玄正坐在门口的地板上,那里有一圈类似缘廊的结构。檀玄背对着季丛,似乎正出神望着院子里的雨,他的背挺得很直,姿势也如蒲团上所需的那般端正。而在旁边,季丛之前给的浴巾和衣服,已经被整齐地叠好了。

“檀玄,你可以去洗了。再迟点明天肯定着凉。”

闻声,檀玄的身体一震,他缓缓转身,拿起衣服站起来:“好的。”

“我快吧?最多不超过五分钟。”

“嗯,很快。”

檀玄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季丛借着卧室里昏暗的灯光,忽然在那瞬间注意到,檀玄的耳朵和脖子都非常红。

他心里漏跳了半拍。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脸皮薄成这样。

都是男的,有什么好一直脸红的!

季丛走到厨房,烧上热水,打开橱柜看了一圈,决定今天煮番茄面。也是在这时,他终于听到了浴室传来的声音。

那只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水坠落到地上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却非常清晰。水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小溪流过时,秋雨绵延时,都是不同的模样。而此时的水声,也是独特的,在人濯洗身体时才会发出的。

季丛呆了呆,拿起番茄随意洗了洗,放在砧板上就开始猛切,似乎想借此盖过其他的一切。

刚才自己洗澡时,难道也是这个样子吗?

……可恶。

可恶!

五点三刻,雨渐渐小了下来。

季丛和檀玄坐在地板上,他们的头发都湿漉漉的。檀玄身上的衣服有些小,他的动作也很拘束,始终保持着端正的姿势。

他们身旁,老电扇呼呼转动着,湿掉的校服和书包摊在地上等着晾干。而在餐桌上,锅里还剩下一些正在坨掉的面条。

“再过会,雨应该就停了。”季丛看了看外面,说。

“嗯。”

“你今天这么晚回去,你师父不会怪你吧?”

檀玄摇头:“平时打钟的事情是交给湛光的,我会对师父说清楚原因。”

“最近一直下雨,那胖猫还到处乱跑吗?”

“它呆在寺里睡觉。”檀玄说,“三宝不喜欢碰水。”

季丛回想起上次它洗澡时候的狼狈样子:“看出来了。”

书包刚好在手边,季丛从里面拿出语文课本:“后天好像要默《登泰山记》。”

“嗯,上午老师说过。”

季丛抓紧翻开课本:“我只背了一遍,还不太熟。”

他眼睛扫过课文,口中念念有词,快速将内容温习了几遍。等觉得差不多了,便合上书本,试着从头背起:

“泰山之阳,汶水西流;其阴,济水东流。阳谷皆入汶,阴谷皆入济……”

“ ……今所经中岭及山巅崖限当道者,世皆谓之天门云。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及既上,既上……”

檀玄及时补充:“ 及既上,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季丛想起来了,下面的便通畅很多了,他和檀玄一起把这段背完:

“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而半山居雾若带然。”

一字不差。

这种未经演练的默契引得季丛笑了一下。

“怎么办,檀玄。”他把书本放在胸口,仰躺在地板上,“我越来越感受到和你的差距了。”

“但是,我迟早会追上你。”

风扇呼呼吹着,带走手臂上的汗水。

从他的角度看去,檀玄的背影黑黑的,也很模糊。

“季丛,我一直在等着你。”他好像这样说了一句,声音也很模糊。

“什么?”季丛没太听清。

这次檀玄没有再说话。

季丛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从地板上坐起来,看见他正望着外面的天:“你在想什么啊?”

檀玄回神,说:“我在想,也许刚才在车上,你可以不用给我撑伞,你就不会淋湿了。”

“你是白痴吗,哪有打伞只打一个人的。”季丛无话可说,“我淋湿了,又不会怪你。”

“今天没有帮上你的忙,很抱歉。”

又开始道歉了。

“再说‘很抱歉’,我就把你打一顿。”

檀玄忽然转过头来:“孟饶他……非常开朗。”

季丛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孟饶。

“算吧?他就那性子。”

“所以,他可以很主动地向你靠近。”

“那又怎么样?”

“我发现自己无法做到他那样,”檀玄说,“所以也无法很快地向你靠近,是吗?”

“……你是白痴吗?”季丛静了一会,才说,“如果你像孟饶一样,他就不是他,而你也不是你了。”

檀玄听着,老实点头:“嗯。”

六点钟,天揭开了。

天色比五点时反而要明亮些,乌云散开的天空显得十分明净。西方,最后的一点晚霞从山坡后坠落,如同烛火般,将天地,山水,都照得绯红。这霞彩落在两个少年人眼里,仿佛增添了格外的神采。

“碰碰!”院子前边传来打门的声音。

“季丛小子在不在啊?”

是老爹。

季丛一愣,接着火速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替他开门。

“老爹,这个点了,有什么事?”

“原本和老张在喝茶,一看雨歇了,想着干脆给你送过来吧。”老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这月的工钱结了,你点点。”

季丛接过,仔细点了一遍,数目不差,于是放进口袋里:“谢了。”

老爹鼻子一动,嗅了嗅:“有人来啊?”

季丛一手堵住门口:“……没有。”

欲盖弥彰。

“难得呀,”老爹脸上露出稀奇的表情,“有出息了。”

“……别乱扯。”季丛不自然道,“就一个朋友,在我这里避避雨。其他没什么。”

老爹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灵光一现:“上次电话里那个谁?”

季丛气急败坏:“别再提这件事了。”

老爹知道自己猜对了:“小子,你实在瞒不住什么心思。”

说罢,他朝屋里远远喊了一声:“哪位小朋友来作客啊,我来问个好。”

很快,门口出现檀玄的身影,他很恭敬地朝老爹打了一个招呼:“您好。今天……叨扰了。”

老爹看见他站在门口的身影,很意外地愣怔了一下:“……你是修行人吧?”

“我在静尘寺中。”

“啊……这样,那你有没有听过引空法师的名号?”

“他是我的师父。”

老爹没说话,看了看季丛,又看了看檀玄,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声:“好。”

季丛很奇怪:“怎么了?”

“哦哦,没事没事,”老爹不在意地摆摆手,“看见他那样子,眼熟得紧,想起了我从前的一个朋友。……我算是完成任务了,走了走了。”

说完,他不在多停留,哼着小曲,悠闲地朝马路边踱去了。

此时是六点一刻,上班族们刚刚回到家,预备洗漱煮饭,云照中学的寄宿生已经开始上晚自习,季丛和檀玄在屋子里收拾半干的衣物,而最后的一丝晚霞也落到山后去。

天黑了。

## 28

从九月中旬开始,云照中学的学生就在期待秋游究竟会怎么安排:是登山,野炊呢,还是去游乐园?听起来都不错。学校的生活太过单调,因此出游简直成为了他们唯一的盼头。

国庆放假前一周,秋游的调整方案和假期调休公告一起张贴在了底楼大厅里。

由于调休,放假前需要连上八天课。此外,今年恰逢建国整数周年,因此屏市政府在中心公园里,安排了烟火节目。云照中学将原定的十一月秋游改为国庆集体观赏烟花,学生自愿参加。但是,如果参加这次活动,将获得两分社会实践成绩。

云照中学既然重视素质教育,因此也格外强调社会服务意识的培养。虽然高中学业繁忙,但每学期有两点的社会实践成绩是必修课,无论你去扫马路,做讲解,医院引导,还是社区服务,反正得把这成绩修满。对于季丛这种早就打工打出经验的人来说,这当然不成问题。可是更多的人,都为了这两分而头疼不已。

“好一个偷梁换柱!”学生们围在那个公告前,忿忿不平,“还得占用我国庆假期!”

“我希望调休可以从这个世界灭绝。”

“说是自愿,但有那两分志愿,有谁不去?”

“唉,学校老奸商了。”

“混蛋,把秋游还给我啊!”

“你别着急,听说这次搞这么潦草是为了下学期……”

孟饶在楼底下听了半天,越听越蔫,于是提着沉重步伐回了教室。

或许是因为取消秋游和调休安排的双重打击,同学们都兴致不高,教室里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在,很冷清。角落里,季丛低头在写作业,而旁边的檀玄正在看书。

“两位爷好啊!”孟饶一屁股坐下来,“小的刺探情报回来了。”

季丛眼睛也没抬,手里飞快写着题目:“说。”

于是孟饶添油加醋地把下面的公告跟他们说了一遍,叫苦不迭。

“看场烟花,分数到手,不是很划算么?”季丛听完,倒没有怎么生气,“而且还不用打证明。”

“说是这样没错,一整天的秋游变成两小时烟火,这不诈骗吗?”

“你对秋游就这么执着?”

“那可不嘛,大家一起出去玩,多好啊!”

“我是无所谓。”季丛题目解道一半,好像卡住了,不知觉地咬着笔杆,皱眉思索起来,“看烟花不也是‘大家一起玩’吗?”

“那可不一样!首先这涉及到公平的问题,按照以往的规矩,高二上学期都会安排秋游的,怎么能轮到我们就没了?”孟饶义愤填膺,“其次,秋游是秋游,怎么可以和分数挂钩,这就是赤裸裸的功利主义!”

季丛眼睛还看在那道题目上,点点头:“你说得还有点道理。”

一旁的檀玄放下书:“孟饶,你不要太难过。学校这样安排的确太草率了。”

“檀玄,还是你好!”孟饶感动道。

檀玄想了想:“如果有必要,也许你们可以将自己的意见寄到校长信箱,应该会有效果。”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慢走到季丛身后,低头看起那道解析几何题目。

“唉,你说得没错,但其实我们也就只敢嘴上抱怨抱怨,”孟饶说,“真要起来做什么,有谁愿意当那个出头鸟呢?”

“原来是这样。”

“檀玄,那这看烟花你去吗?”

檀玄点头:“执勤班要去帮老师维持纪律。”

“那挺好,你那山里肯定看不见烟花。”

“为了防止山火,天灯和烟火都是不能的。”

“这么严?你不遗憾吗?”

“如果它不是你想要求得的东西,就不会。”檀玄说着,伸出手,隔空朝作业本比划了一下,“设点不应该在椭圆内。”

季丛惊醒,骤然转头,差点撞上他的手。从对面孟饶的角度看去,檀玄微微弯腰,手就贴在季丛旁边,和简直像在抚摸对方的脸颊。

“你怎么过来了?”季丛问。

“我看到你好像遇到困难,所以来看一看。”檀玄说,“不要咬笔杆。”

季丛不由自主把笔挪开了些,随即又懊恼:我干什么要这么听他的话?可反悔又来不及了,只能嘴上反驳道:“我觉得点就要设在圆里,只是我计算出了问题。”

“试试看。”檀玄轻声劝道。

“……”季丛不太服气地用笔试着在椭圆外设了个点,接着按这思路往下做。没写几步,他就停住了。

解得出来。

季丛攥紧了笔。

好像在去年,那时候他们还根本不熟,檀玄就曾经如此看见过他处在瓶颈处的难堪模样。总是因为钻牛角尖而困成死局的毛病,自己到如今,也没有改正过来。

什么时候,他才能也像这个点一样,从圆内,跳离到圆外?即使不是现在,哪怕是未来的某一天也行。只要这一天存在着,就好。

“季丛,那你去不去?”孟饶压根没察觉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微妙波动,“我已经预感到了,到时候人一定会非——常——多!”

季丛拿起笔,用力把解题步骤写完。

“去!”他说。

连上一周多的课后,云照中学终于迎来了为期七天的国庆假期。由于调休,今年一号位于假期中段,放烟花的日子也在这天。

经过一个月的过渡,高二年级的学习强度比之前提高了一个等级。因为明年三月面临四门结业会考,所以现在基本上是九门课程同步推进的局面。放假前一天,九门的假期作业,也如雪花一般,堆满了学生们的课桌。

季丛的假期安排和往常一样,一半打工,一半学习。仔细算了一下,做作业,复习预习,准备返校后的期中考,以及语文英语的默写作业,零零碎碎累计下来,七天还真的不太够用。

一号这天,他一整日都在家里写作业。经过几个月的生活,原本空荡荡的旧屋,也被一些年轻人的东西所填补了。那张压着玻璃板的书桌上,摊满了各种课本,二手书,草稿纸,还有辅导习题。十月初,秋天还没有到萧瑟的地步,院子外的玉兰树叶子边缘有烧红的痕迹,但密密地挨着,风吹过,依旧喧哗。

有时候季丛合上书本,或者做完卷子翻面时,往往会看见那张压在玻璃板下的信。旧而厚的玻璃板似乎凝滞了它的生命,信像成为了一种标本,化石,如此崭新地封存在里面,每一天,季丛都可以隔着玻璃,触摸到它。

“季丛,你好吗?

不知道你在休憩的时候,会做些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向你介绍云照的四季。”

现在,春天的,夏天的云照,他都已经知道了。在没有察觉到时候,四季已经过去了一半,而剩下的一半,正在向他走来。

做完物理卷子的最后一面,天空西边的火烧云正一如往常,缓缓朝山后面落下去。季丛放下笔,起身走到厨房,把中午剩下的冷粥热了热,就着酱瓜吃好晚餐,拿起钥匙就出了门。

乘上公交车,坐在窗边的座位,季丛看着外面的灯火一盏盏地亮起来,路灯下都已经换上了崭新的国旗,节日的气氛浓厚。

放烟花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市,中心公园门口,简直车水马龙,公交,出租,私家车都在路上缓缓移动着,而更多的市民则源源不断地朝公园里涌去。他搜寻了一圈,很快找到了在门口集合的同学。

“季丛,这儿!你别找丢了!”孟饶使劲挥手。

季丛走过去:“你猜的没错,这里人多得离谱。”

“可不是,而且公园不收门票,那人就更得没边了。”

“烟火几点开始?”

“八点整。我们等人齐了就进去。”

“……檀玄呢?”

“他们执勤班的先进去看一下我们学校的地方,维持一下秩序。”

“他倒老是做苦力。”

“那也没办法嘛。”

“你当时不是叫唤得厉害么?”季丛看了看孟饶的脸色,“我看你现在心情倒是很不错。”

“唉,怎么说好,人是会变的嘛!我就爱凑热闹,现在觉得看其实烟花也挺好的。”

不仅是他,真到放烟花这天,很多同学不禁都陶然于节日氛围中,之前的心绪,也随之抹平了。

十班的人到齐后,班主任便领着学生们往公园里走。晚上六点半的中心公园,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如此盛景,天上人间一般,真让人以为身处白昼。

靠近大门的喷泉处,有很多志愿者在那里免费分发一些周边:

“庆祝祖国建立XX周年,大家可以排队领国旗。”

季丛听着,没太放在心上,只随着队伍往前走。倒是孟饶,老早一头热地挤进队伍里了,不久又满头大汗地挤出来,手里拿了好几样东西。

“这是国旗!”他把一面小旗子塞进季丛手里。

“还有,这是烟花贴纸。”他剥了一个贴上试了试,似乎感觉不错,随即又把几个东西拿给季丛,“我把檀玄的份儿也拿了,怎么样!”

季丛接过那些东西,笑了:“……他才不会弄这些东西。”

“他不愿意你给他剥了贴上嘛,来都来了,入乡随俗。”

季丛不自然道:“我干什么要给他贴。”

孟饶奇怪:“你俩不是关系好吗?”

“谁说我和他关系好。”

“季丛,你这不睁眼说瞎话吗。”

……

又走了两百米,就能看见一个巨大的草坪,上面人已经不少,有扎了帐篷的,有铺着野餐布,空余出来的地方不是太多了。

云照中学高二年级一共有五百左右学生,被安排在草坪边缘的一棵巨大榕树下。等班主任领着他们到了目的地,大家纷纷坐下来休息。

季丛扫视了一圈四周,草坪边缘,有很多安保人员在引导市民入场;班主任集合在一起,统计人数是否到齐;沈映和几个女生一起聊着天,孟饶扔下包就去草坪上撒野了,早就看不见人影。

季丛也在草坪上坐下来,他抬头望着青黑色的天,伸了伸脖子,终于感到骨头里慢慢散发出的困倦和疲惫。这疲惫其实已经积攒了很久,也许是在进入高中后,也许是他从那个楼梯上跌下来时,也许是从他进入季家开始,又或许是在馨美里,他期盼着有人能够选择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开始。

可是他不能停下来。

远处,教导主任对执勤班的学生说了什么,于是他们便解散开来,朝自己的班级走去。檀玄也在其中,他穿着和平时一样的白衬衫,黑裤子,胸前背着书包,一只手很小心地托着,另一只手把胳膊上的袖章解下来。

季丛躺在草坪上,听见他走过来的声音,说:“你苦工做完了?”

“嗯。”檀玄也在他旁边坐下来,“……孟饶不在吗?”

“估计去看别人扎帐篷了。”

“看起来,他很开心。”

“他就这样,看见新的就忘了旧的,没长性。”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季丛好像看见檀玄的包动了动,“……那里面是什么东西?”

檀玄脸上很无奈的样子,他把书包拉链的开口放大了些:“下山的时候,它一定要跟来。”

那黑洞洞的缺口里,忽然蹿出一个颇为肥硕的大圆头,圆圆的眼睛,鼓鼓的脸颊,漂亮的白色胡须:“喵——”

季丛觉得好笑,伸手在它下巴上挠了挠:“三宝,我就说过,你精着呢。你也来看烟花啊?”

三宝好像很舒服,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你背着它一路过来的?”季丛问。

“嗯。”檀玄说,“骑车过来,没有乘地铁。”

“你就会宝贝它,它也就会折腾你。”

檀玄抚摸了一下三宝的耳朵:“没有办法,已经这么多年了。”

季丛在草坪上仰面躺下,长长吐了口气:“你脾气太好……我做不到。”

“没有,我只是……自然而然地这样做了。”檀玄有些不好意思。

季丛把怀里的旗子递给他:“孟饶帮你拿的。”

檀玄接过来:“谢谢。”

季丛犹豫了一下,也不知心里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剥开贴纸,按孟饶刚才说的,趁檀玄不注意,朝他脸上轻轻一贴:“还有……这个。”

檀玄摸了摸脸上,倒是没有生气:“这个,是和你脸上一样的吗?”

“嗯,大家都一样。”

“为了庆祝节日的到来。”

“对。”

贴纸是红色的,印着周年数字,季丛贴在左脸,而檀玄贴在右脸。如果说季丛只是有些不太适应,那么檀玄认真举着旗子的样子,就是相当笨拙了。

此时的夜空已经全黑了,因为公园里开着明亮的灯,所以并不昏暗。因为草坪是最佳观赏烟花的地点,虽然空间有限,市民还在不断进入,因此临近八点时,榕树下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了,所有躺着的人也都站了起来。

密集的人群就像海浪一样,每次涌动,都会把人推向不可知的地方。只过了十分钟,季丛身边就只剩下檀玄了,沈映和其他同学已经被密集的人头遮挡住,更别提早就没影的孟饶了。

檀玄在季丛背后,似乎试图在为季丛分担一些人群的压力,但因为胸口有只猫,所以动作受到了限制。季丛和檀玄几乎贴在一起,而两人之间隔着只胖猫。三宝似乎也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动,大半个身子都从包里钻了出来,几乎就要爬上檀玄的肩头,去四处眺望。

他们旁边有个年轻女人正抱着孩子,那孩子靠在母亲肩头,看见三宝,伸手兴奋地往前扑腾:“咪咪……咪咪……”

“三宝,不可以跳出来。”檀玄低声说。

回应他的是一阵抗议的猫叫。

不知道什么时候,喧嚷的人群像是受到某种默契的驱使,又或是预知到了什么将来临的东西,统一地低下了声音。

片刻等待后,只看见前方的天空中一朵隐蔽的花火冲天而去,升到极高的地方,接着猝然炸开,如碎裂的流星那样,悬空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红色数字。

烟火开场了。

寂静的人群凝滞一瞬,紧接着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红色的烟火将光芒坠落到人们的眼里,许多人的脸上都贴着与烟火相同的贴纸,并十分统一的开始挥动起红旗。他们或许高低不同,动作不同,频率也不同,但黑暗的人群里,此刻也像夜空中一样,升起星星点点的红色。

三宝好奇地看着空中的烟火,伸手去抓空中的旗子,但怎么也够不到,气得直叫唤。

季丛身边太挤了,他只能抬高了手,才能挥动旗子,而这样一来,又时不时打到檀玄的手。是因为节日的作用吗,还是由于周围热烈的氛围,季丛觉得心里很开心。那是一种非常简单的,不掺杂杂质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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