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檀玄放下书包,也找了个空位坐下来。.2
在又一次碰到檀玄的手的时候,他说道:“喂,你打到我手了。”
檀玄信以为真,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想要把手往旁边放些。
季丛笑出声来:“笨蛋……你真是大笨蛋。”
他挥动着旗子,看见檀玄黑沉的眼睛里因为烟火而一明一灭,一簇烟火炸开时,那红色的光芒便投射过来,而这眼眸中自己的倒影,也显得明亮。季丛在这双眼睛里,看见自己脸上是笑容。模糊又清晰的,快乐的笑容。
“檀玄。”
“嗯?”
“国庆快乐。”
“嗯。”
因为烟火而激动的人群由原本的静止变得热烈和汹涌,季丛受到周围人的推搡,不由自主地一会往后退,一会前进,一会向右,一会又向左。不一会,他和檀玄就逐渐拉开了差距。在和其他同学隔开之后,他和檀玄好像也要这这里分手了。
季丛不由自主地朝那边伸了伸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可伸到一半,他有点后悔,想收回手。
那边,檀玄一直望着他,犹豫了好几次,最后看见季丛被推得一个踉跄,终于上前,一把抓住了他想要收回的手。
“还好吗?”檀玄问。他怀里的三宝也看着季丛喵喵直叫。
“没事,刚才是不小心。”
“其实没必要这样,散场后再集合也一样。”季丛抽了抽手,没抽出来。
“我不能和你分散。”檀玄说。
人群又在移动了,于是他们被推着不断往前去。季丛的几乎有种错觉,是他拉着自己,在海浪沉浮里,朝某个地方前进。
他们会这样,一直不断不断,往前去吗?
又会在最后,去往何方?
## 29
“都说了病毒没有细胞核,初中的知识还忘记,你们这样明年怎么会考!”生物老师站在讲台上,怒气冲冲地拍黑板,“这道题谁错了,给我站起来!”
前排的一个男生畏畏缩缩地站起来。
“说说看,你怎么错的?”
“……忘,忘了。”
生物老师像是被气得没话说了:“你们以为自己选了物化,就可以不学生物?明年三月就会考了,结果连基础还一塌糊涂!”
全班学生坐在下面十分老实地挨训。
“高考十分就可以拉两千名,你们也不想想,会考四门,如果加到四分,是什么概念?”
实验室里,每张长桌前都摆着试管架,试管中的液体仿佛也在随着老师的声音而微微震响。
孟饶小幅度动着嘴唇,瓮声瓮气道:“好可怕……”
季丛眼神也没给他:“别说话。”
又过了几分钟,生物老师像是解气了,稍微平复了点心情:“下节课我还要抽查作业,你们给我做好准备。现在各个小组按照黑板上的步骤去做,哪里不懂就举手问。”
话音一落,全班同学如蒙大赦,围在一起开始做实验。实验室里逐渐响起了零星的交谈声,相比刚的寂静,也算恢复了点人气。
孟饶坐在座位上,还在感叹:“最近怎么回事,老师一个两个都变得这么凶。”
季丛起身搬过显微镜:“是因为会考吧。”
“那得明年,还早呢!”
“可在那之前要过三轮复习,现在我们才刚把所有新课的进度赶完。”
孟饶挠挠头:“我看会考过关就行了,加分有那么重要吗?”
季丛低头调着光圈,闻言,皮笑肉不笑道:“孟饶,你不在意分数,可以,不过识相的话,别在我面前说出来。”
“行吧,我又说错话了。”孟饶见自己又被季丛嫌弃了,只好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马上闭嘴。
旁边,檀玄正在调配氯化钠溶液,他把一叠菠菜叶推过来:“孟饶,麻烦你把叶梗去一下。”像是在替他解围。
“好咧。”孟饶抖擞精神,把东西接过来。
一时间,这长桌上的三个人,都聚精会神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再多说话了。
由于考试大纲规定,会考除了明年三月的笔试,四门中包含生物的学生还需要在年底接受实验操作考核,考核内容是叶绿体的观察和提取。因此生物老师除了讲授课本知识,还得挤出时间让学生多练习实验操作,也难怪她有些焦灼了。
绵延的雨季已经过去,秋日午后,阳光非常好,照射到窗户上,将玻璃都染成金色。实验室里的学生都在认真记下实验步骤,并抓紧时间多加实践。
孟饶剥完菜叶,看着檀玄把叶子和氯化钠放进研钵,进行研磨。他的嘴巴觉得有些寂寞,不禁又悄声问道:“檀玄,你有没有发现,季丛老是生气?”
檀玄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是吗?”
“可不是,我有时候老踩着他尾巴。”
“我想,某些东西,对于他来说,是有意义的。”檀玄低声说,“你如果更谨慎地对待这些东西,就会好一些。”
孟饶琢磨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我发现你特别会和他相处,对付他特别有办法。”
“是吗?”
“他也对你生气吗?”
“……”檀玄回忆了一下,“你是说,像刚才那样吗?”
“对啊。”
“我……只是顺着他的心意,去这样做了。”檀玄说,“我觉得,那不算生气。”
“啊?季丛生气的时候明明特别明显。”孟饶做出夸张的表情,“语气,眼神,都冷飕飕的,非常恐怖!”
檀玄摇头:“没有的。”
季丛拿着烧杯走过来,疑惑道:“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
孟饶飞快答道:“我们在聊怎么研磨的问题!”
季丛懒得揭穿他,也对他们说的不感兴趣,他放下烧杯和脱脂棉:“我来过滤。”
小组中有一个在做实验,其他成员则往往围在旁边仔细观察。孟饶看着季丛慢慢过滤完研钵里的液体,檀玄则在记录本上记下实验的数据。
最后,季丛将滴有叶绿体液体的载玻片用盖玻片盖好,放在显微镜下查看最后的结果。
他的头发没有檀玄那么短,低头的时候,有一缕坠下来,正巧妨碍到视线。
檀玄本能地抬了抬了手,但只抬到半空,就轻轻握起拳,收了回去。
季丛完全没有发现,他随意拨开那缕头发,继续操作着显微镜,进行最后的调整。
孟饶看到后,心里觉得有点奇怪。
如果说季丛是一个考场上的商人,吝啬至极,锱铢必较地笼络着每一个可能得到的分数,那么檀玄则视一切为身外之物,不仅是分数,对于其他理应受到珍视的,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欲求。
这两个照理说是没有任何相似的人,居然就这样奇异地以某种平衡相处着。
在等待结果的过程中,孟饶偶然察觉到檀玄在以一种很专注的眼神看着季丛,好像很晦暗,又好像非常单纯。孟饶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特别的隔膜,将自己排除在外来。
那是一种不能言明的默契,也许连这两人对此也没有自觉,像雾一样飘散在空气中,并还在不断发酵下去。
这时候,季丛抬起头,对他们比了个手势:“很清楚,没问题。”
生物课下课后,同学们不禁都松了口气,上交完实验记录本,大家几乎是精疲力尽地走出教室,拖着步子往图书馆踱去。
国庆过后,节日的高昂热情降温后,又进入平淡稳定的学习生活。相比老师,学生更直观地感受到九门并进的课业的沉重压力,也难怪班级里最近的氛围都比较低沉了。
太阳已经西沉到梧桐树枝干的最低点,校园的道路上,所有的影子都呈现出垂暮的瘦长。最后一节课是阅读课,也就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休息了。虽然高二的阅读课已经缩水到每周一节,但有总比没有好。
上课后,语文老师走进阅览室,看见桌上东倒西歪趴着的学生,吓了一跳:“你们怎么累成这样?上节我记得不是体育课啊?”
学生们有气无力地答道:“老师,祖国的花朵已经承受不起学习的重负,快要枯萎了。”
“复习会考累吧?”老师了然,但也无可奈何,“只能趴一会啊,还是要抓紧起来看书,后天早读要名著默写的。”
学生顿时一片唉声叹气。
这学期要阅读的是茅盾的《子夜》,虽然时经典名著,但时隔久远,不少同学看着里面大段金融相关的描写,不知不觉就趴桌上睡着了。其他还有些无心看书的,则低头聊起天来,权做放松了。
季丛从老师那儿借了书,强打精神看了会,也觉得眼皮有些发沉,困倦间,他听见隔壁桌上的沈映和其他女同学在聊天。
季丛对旁边的檀玄说:“沈映好像人缘不错。”
檀玄也朝那边看了看:“我以前,在学生代表的座谈会上见过她一面。”
“感觉怎么样?”
“是个很优秀的人。”
“没错。不过,她现在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
“我想,就是换了种处世的方法吧。”季丛长长吐了口气,“可惜我做不到。”
那边沈映也发现了季丛,她正好有话要说,于是伸过脖子,冲他招了招手:“喂,季丛,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季丛奇怪。
“上次开会的时候,运动会五十米短跑,我向班长推荐了你。你觉得怎么样?”
“短跑?”
“我去年就看准了,你跑步肯定厉害。”沈映说,“不过我就随口一提,你愿意就去,不愿意拉倒。”
按照季丛的性格,肯定是打算拒绝的,可是檀玄就在身边,让他觉得心里泛起细小的刺感。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出口却变成了:“我再想想。”
这结果沈映还算满意,仿佛已经看见了胜利的前景:“那这周给我回复,等你消息。”
结束对话后,季丛觉得更困了,钟上显示距离放学还有十五分钟,他干脆把书支起来,自己在桌上趴下,想抓紧时间小憩一下。
因为他们的桌子在窗边,所以檀玄帮他把百叶窗拉下来,以防夕阳的光芒眩目。
朦胧间,季丛听见墙上的喇叭里,传来两声轻拍话筒的声音,他知道,这是来自楚月老师的广播。
“同学们,下午好,今天是十月十三号,最高温度二十一度,天气晴。”果然,他的耳边响起楚月那温柔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在放学前,给大家带来一段朗诵,李大钊的《青春》,希望能为大家送去勉励,一起努力度过这段辛苦的学习时光。”
“吾愿吾亲爱之青年,生于青春死于青春,生于少年死于少年也。”
这声音像是从风中传来,让季丛在半梦半睡间,快速地浏览过许多过去的记忆。
“进前而勿顾后,背黑暗而向光明,为世界进文明,为人类造幸福。”
第一次见到檀玄,如果说正式的见面,应该就在那次国旗下讲话,他也这样,朗诵着文章,阳光照在他脸上,一点也看不清。
“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
但现在他们却坐在这一张桌子上,读着一样的书,甚至不再需要借书卡上那靠在一起的名字。
“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
阅读室里,空气里也都是木柜上纸张的味道,好像和教室里堆满卷子的课桌,和外面那个节奏紧促的世界,完全隔绝了。真有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感。
“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
好像……还不赖。
“青春之宇宙,资以乐其无涯之生。”
应该说是,相当喜欢。
后来楚月又说了什么问候的话,季丛没有再听见。等他猛然惊醒,看了看四周,同学们都还在读书,而广播已经结束了。
“还有五分钟下课。不要紧张。”檀玄说。
“我才没紧张。”季丛又趴回桌上,躲在书后面,“……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
“嗯。”
“还有刚才沈映说的,运动会。”
“嗯。”
季丛犹豫:“你觉得,我应不应该去?”
檀玄对他点了点头,那种神情,简直可以说是纵容:“你只要顺着你心里想的去做,就好了。”
季丛忽然心里一软,不由喃喃道:“……你会陪着我吗?”
话刚出口,他就猛然一惊: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会的。”檀玄好像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季丛赶紧把头迈进胳膊里,挡住开始发红的脸。
“你看着吧 。”他闷闷道,“我会向你证明,我在前进。 ”
## 30
期中考试发榜那天,季丛起了个大早。
因为秋色渐深了,所以早晨六点的街道不在像夏天里那么明亮,而笼罩上一层淡青色的雾霭。
他一如往常,迅速收拾洗漱完毕,嘴里叼着早点就骑上车往学校去。虽然所有的动作都非常流畅,但只有季丛知道,他的胸口里那颗心脏,正在带动着全身的肌肉,血液,一起发出细微的振动。
今天是高二第一学期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的日子,年级前三十名的学生,他们的名字将被张贴在一楼的大理石墙上,也意味着这届学生的竞争进入到了更为白热化的阶段。
快到学校的时候,季丛在车流和人群里灵活地往前行进,明明朝向东方,天际的亮光迎面而来,他还是恰好看见了从地铁口走出来的檀玄。
他从对方身边骑过,伸手飞快在檀玄面前打了个响指:“喂!”接着在不远处刹车,放下后腿撑住。
“季丛,早上好。”檀玄朝他点头,露出一个微笑。
“怎么样,我今天早不早?”
“很早。”
季丛等檀玄走上来,推着车和他一起朝校门的方向去。云照中学附近地段的路况不太妙,送学的车辆和各类电瓶车混杂在一起,而更多的穿着秋季校服的学生,正从季丛和檀玄的身边,匆匆往前赶。远方,阳光已经升起来了,还不太温暖,但颜色很浓。
“没想到你每天这么点就过来了,”季丛没人住打了个哈欠。
檀玄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没有什么。”
“你不困吗?”
“一直这样,习惯了。”
“噢,那挺好的。”
檀玄好像察觉了他的心不在焉:“其实你还可以在家里多睡会。”
“我不要。”
檀玄没说什么,只是陪着他继续往前走。
校门口值班老师还没有到,执勤班的人也没来齐。季丛知道今天不是檀玄值班的日子,所以经过他们旁边时,檀玄并没有要停留下来的意思。
他和季丛一前一后地走到车棚,季丛在空位上停好车,然后拿起车锁蹲下。
犹豫了一下,他开口道:“其实,最近我在打算向主任申请退出执勤班。”
“你不想?”季丛把车锁系在后轮胎上。
“当初参加,就不是我本意。”
季丛想了想:“这次运动会,好像你也没有参加。”
“我只是希望,尽快让它们回到正确的轨道。”
一阵锁链拨弄的声响。
“真好。”季丛自言自语,“你这样真好。檀玄,你要一直这样,千万别变,而且……把我的那份,也给做了。”
那份他想做而永远无法做到的,轻易舍弃的洒脱,如果寄托在这个人身上,会不会也算一种虚幻的达成?
校门口的学生经过分流,大部分都进了高三教学楼,而高二和高一的学生,则来得更晚一些。操场后面,寄宿生还在食堂里匆忙吃早餐。整个校园,尚在一种苏醒的状态中。
季丛和檀玄接近一楼大厅时,四周几乎没有什么人。楼梯口那面大理石墙上,已经明晃晃地白纸黑字贴了一张正方形的纸,太扎眼了,老远就能望到。
如果说胸膛那种细微的焦虑,直到刚才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那么当季丛踏上台阶,看见墙上那抹白色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飞快地闭上了眼睛:“……等等!”
檀玄随之停下脚步:“季丛?”
季丛觉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的脑中再次事无巨细地把这次考试的全部复习和考试过程回顾了一遍,然而胸口的跳动却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我们走吗?”檀玄问。
“走啊。”季丛说,脚下却还死死站住,迈不开步子。
“季丛,……你在紧张吗?”
“谁说的,没有!”季丛矢口否认。
又静默了一会,他听见檀玄说:“要看吗?”
季丛知道,他说的是那张纸上的排名。
“看啊,为什么不看。”虽然这样顶了回去,但眼睛却还是没有睁开。
一片黑暗中,季丛觉得面前有股很轻微的风划过,尔后,熟悉的檀香朝鼻尖靠近过来。
“季丛,你睁开眼睛吧。”檀玄说。
季丛想说,再等等,我还没准备好。可是那股檀香,非常熟悉的味道,让他觉得,也许按着对方的话去做,也不是不可以。
他慢慢地,很谨慎地睁开一道缝隙,试探着瞧了瞧,没看见那抹白色。
等完全睁开了眼睛,才发现檀玄伸出右手,平摊着放在自己眼前一寸远的地方,挡住了那面大理石墙。
季丛明白,自己又完全地被他看穿了。偏偏这种莫名其妙的动作,让他觉得喉咙热热的,说不出话来。
“那么……我们往前走。”檀玄把手慢慢后移了一寸,而季丛不由自主地也跟上去。
檀玄的手掌很宽阔,按现在这个距离,可以完全遮挡住季丛的视线。他的掌心在季丛正前方,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茧,纹路清晰可见。虽然离着一寸的距离,但季丛有种错觉,那纹路好像就抚摸在自己脸上。
看来他说的从小山中修行做的那些活,不是假话。
偏偏大厅里没有一个人,朝阳高度很低,还来不及从楼梯的窗格里照进来。如果此时有高二的学生匆匆从外面进来,就可以看见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慢慢走着,一个后退,一个前进,一个睁眼,一个闭眼,动作奇怪。他们就像躲藏在暗影中玩着某种神秘游戏,又或是生日揭秘礼物前最后的等待。更奇怪的是,是那个举着手的人眼里的纵容,以及闭着眼的人不自觉表露出的信任。
你该如何用某种既定关系的公式套用在他们身上呢?同学,朋友,亲戚?好像都有那么一点不契合。
现在暂时不能再深究这个问题,因为作为领路人的檀玄,已经带着季丛走到了墙前。
“你读给我听。”季丛说。
“高二上半学期期中联考年级前三十名公示。”
“我让你读名字。”
檀玄停顿了一会,开始读:“第二名,高二(1)班,季岳。第三名,高二(2)班……”
“你为什么不读第一名?”
“那没有什么可说的。”
季丛很快明白了,那个位置上,写的是檀玄的名字。
他是在怕伤到自己的自尊吗?简直混蛋,自己才没有那么脆弱!
季丛一把抓下檀玄的手,有点生气地看了他一眼:“我自己来。”说罢,没再多犹豫,一鼓作气快速地把名单扫了一遍。
年级前三十名的位置,几乎都被一二班的学生垄断了。白底黑字,毛笔手写,上面还有未挥发完的油墨气味,争先恐后地扑到季丛眼前。
视线略过名单的末尾时,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不由低喊:“檀玄,你看到了吗!”
檀玄想必在最初走到墙边时,就已经看见了,他说道:“恭喜你,季丛。”
那白纸的尾端上,清晰写着:
第二十五名,高二(10)班,季丛。
也许这名次还不是太靠前,但是它明白无误地存在于那里,不可抹杀。
“……这是我吗?”季丛用指尖碰了碰那纸上的字,终于忍不住笑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接着他抬起头,又看见那白纸顶端的:
第一名,高二(10)班,檀玄。
他伸出另一只手,放在檀玄的名字上,用两只手臂,在纸上比划出一段距离,然后原封不动地移到檀玄面前。硕大洁白的大理石墙下,崭新的成绩布告前,季丛的手臂摆着奇怪的动作,像在展示某种虚空中的礼物。
“我们之间,还隔着这些人。”他说。
这是第一到第二十五的距离,而中间,二十三个人的名字,构成了他们彼此相望的河流。
“到期末,到明年,它会不断变短。”季丛慢慢靠近两只胳膊,“然后,我就会超过你。”
那分开的手掌最终合拢在一起。
他看向檀玄:“你信吗?”
“我相信。”檀玄答道。
季丛仿佛已经知道他会这样说,哼了一声,伸手隔空在纸前划了一道向上的弧线:
“算你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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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复一下一些读者的问题,因为这篇文章就是校园背景,所以彼此试探的暧昧期是占主体的,文章也比较慢热。虽然是会有车的,但应该在比较后面的位置。
## 31
直到运动会开幕,孟饶还在洋洋得意地念叨:“我们班一下出了两个前三十,这不直接飞升!”
季丛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一次考得靠前,又不是从凡人变成神仙。”
“别谦虚呀!”孟饶献宝似的说,“我前几天去办公室重默,还碰到一班班主任过来串门,开玩笑说能不能把檀玄调他们班去。”
路边执勤班的学生看见,朝这边指了指:“那边几个同学,不要说话!快点排好队!”
此时是早晨七点,按照以往,正是该上早读的时候。而今天,各班级都排着队伍朝操场的方向走去,十五分钟后,开幕式就该开始了。
深秋,空气中带着清新的冷意。可东方升起的太阳,从周围的高楼背后缓缓探出头来。林荫道上,梧桐叶子已经落尽,队伍踩在上面走过,发出异常清脆的声响。
这是高二年级入学以来,参加的第二次运动会,也可以说是最后一次。因为学业的缘故,校方并不提倡高三年级参加娱乐或竞技性质的活动,以便能专注于各类竞赛和冲刺备考。这也意味着,运动会这种集体活动,是参加一次少一次了。
十班这次的位置在中间,而且空间比较狭窄,座位明显不够。好几个男生盘腿坐在旁边同学的脚边,而玩得好的女生则互相坐在腿上,笑着聊天。
阳光升起来,打在季丛的脸上,让困倦的他更加睁不开眼。他伸手挡了挡光,看见下面,国旗班踢着正步从跑道上走过,操场上,执勤班的正在帮忙布置场地,檀玄也在其中。一大早季丛就没有看见他的人影,此刻他穿着白色的工作服,衣服背后印有云照中学的校徽,几个男生和他一起调整着跳高垫子的位置。
除了个子显眼,其他真是走进人群就会隐没。
正想着,季丛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孟饶注意到他的动静,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季丛,我发现你最近精神不太好啊。”
“有吗?”
“你看看你的黑眼圈,重得没边了。”
季丛摸了摸眼下的一圈,好像是有点凹陷:“睡得少了点,其他没什么。”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可别不放在心上。”
“我自己有数。”
“好吧。”孟饶耸耸肩,“那你比赛啥时候开始?”
“十点。”
“不错,这时间好,比完正好吃饭!”孟饶站起来,从地上各种摆满的各种包裹水瓶里跨出去,“那我去看会跳绳,到点再回来。你好好养精蓄锐。”
开幕式结束后,座位解禁。和十班一样处在中段的班级,很多人也因为不能忍受狭窄的空间,而下去四处闲逛,放松活动了。
八点过后,早晨的太阳就隐没到了厚厚的云层了。原来今天是多云。
这倒方便了季丛,没了刺眼的光线,他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想再复习一遍明天要默写的词组。
“季丛,这么认真?”身后传来沈映的声音。
随即又另外女生笑着说:“假用功,太夸张了!”
季丛回过头,原来她们女生的位置就在自己后排。沈映手里拿着瓶运动饮料,递到他身边:“拿着,热身的时候喝点。”
季丛犹豫着接过了:“谢谢。”
“别客气,我给运动员都准备了。”沈映说,“你不是待会就要上场了么?”
“提前半小时检录,还有时间。”
“行,你忙着。”沈映这回倒没有再催促。
经她提醒,季丛还是拿出号码牌,用别针系在了胸口。
而后排的女生,正在热烈地聊着自己所钟爱的小说和漫画。
“……那个男主角,穿起西装真的很好看!我们身边这些男生,邋遢得要死,为什么就不好好收拾打扮一下。”
“是不是感觉看了之后感觉索然无味,只想埋头学习?”另一个女生接口。
“哈哈哈,没错!”前一个女生想了想,“不过,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比如……季丛,就很好看啊!”
“噢,那确实。”
季丛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了抬头。
那些女生察觉到后,倒没有怎么尴尬:“叫你这么大声,他听见了。”
“你们在说什么?”季丛其实没太听清。
“放心,是说你好话。”沈映打圆场。
“在说谈恋爱的事情!”其他女生答道,“怎么样,感不感兴趣,要不要听听看?”
“谈恋爱?”季丛显然没什么兴趣,不过有点奇怪,“为什么要说这个?”
“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很美好,也很有意思啊。”一个女生说,“看着主角彼此喜欢,靠近,然后因为羁绊的产生而缠绕在一起,会觉得自己也很感同身受,就像陪着他们一起走过这段路一样。”
季丛听完,想了会,像是没想明白:“什么……喜欢,羁绊?”
看来,他不仅是没有兴趣,而且压根不懂这个东西。
“咳咳。”那女生来劲了,清了清嗓子,“喜欢,就是有这样一个人,也许他很遥远,又或者就在你身边,也许只占据了回忆的一个角落,又或者填满了你所有生活的空白。但和他待在一起,无论多久,也不会觉得厌烦。”
季丛有些意外:“……熟人之间,不都这样吗?”
“不仅仅是这样!”女生伸出食指在空中一挥,示意着她要开始布道了。
“喜欢,就是你总是想和他待在一起,只要见到他,心里就觉得开心。”
“听着他的声音,感受到他向你投来的目光,都会在你心底留下波澜。你会呼吸加速,会脸红,会语无伦次。”
“而且,最重要的是,”女生说,“你会嫉妒。”
季丛心里一震。
“你希望你可以赢过所有的人,只让他看着你。”
……是这样吗?
“停。季丛是运动员,待会要就要比赛的,你让他好好休息。”沈映觉得再这样说下去不太妥当,于是出面干涉,“季丛,她平时就这样,有点感性,你听个热闹就行。”
看见对方没反应,她又喊了声:“季丛?你在听吗?”
“……嗯,我听着。”季丛好像沉进了自己的思绪中,连回答也有些心不在焉。他眼睛里神色急剧变动,居然还带着些措手不及的慌乱,这是沈映从没看到过的。
“我后来听孟饶说,你有头疼的毛病,会不会有影响?”她不由问道。
“这一年都没怎么样,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你到时候尽力就行,我们都会给你加油的。”
季丛彻底回过神来,说了声“谢谢”。他看着沈映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着校服和其他女生坐在一起,耐心地等着比赛开场。
“沈映,你变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他说。
“你看出来了?”沈映拨弄了一下头发,“以前总是停不下来,现在……累了。”
“毕竟,一直仰着脖子,也会看不清下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对吧?”她笑了笑,“现在这样,挺好的,真的。”
九点半的时候,季丛带着那瓶能量饮料,去了检录区。
因为五十米短跑时间短,人也不多,所以比赛机制是预赛三组选手,每组决出前两名,直接进入决赛。
他是不太会多关注其他事情的人,所以这次比赛,也是时间到了,登记完名字,热好身,就直接上场了。
可能是运气原因,又或许是因为长期打工的确使身体素质得到了不少提高,第一组的其他选手实力其实普遍一般,季丛在后半段较为轻松地超过了所有人。
临近结束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檀玄居然是负责拉终点线的人。那个人此时正非常端正地站在跑道旁边的草地里,以免打扰到选手发挥。是因为跑步带动的风送到了远方吗,檀玄转过头,朝这边看过来。
对上他的视线,季丛脚下一软,差点跌倒。
……可恶。
等他冲过了终点线,十班的位置传来一阵欢呼,孟饶正朝这边用力挥手:“季丛,牛掰——!”
裁判吹了哨子,看着秒表报出成绩:“一,329号,7秒03。”
季丛听到成绩,心里也觉得有点兴奋。
他走到操场的空地上,喘着气,平复呼吸。无意间,他看见了检录区边的傅勤和张一蔚。他们抱臂站着,神态颇为不善,阴沉沉地看着季丛。那目光尖锐而露骨地落在他身上,使皮肤产生轻微的战栗。而旁边,季岳正在活动关节,做着最后的热身,似乎什么也没有察觉。
天是灰白色的,像海浪在天空翻涌,带有悒郁的色调。
季丛正不甘示弱地想回瞪过去,却忽然觉得头顶落下些阴影,等收回视线,才发现是檀玄站在前面,遮挡住了傅勤他们的目光。
季丛不知道他究竟是无心的,还是有意为之。
自己明明什么也没有和他说,也压根不想让他知道。
不想让自己……被他怜悯。
檀玄低头:“还好吗?”
说着,他又小心地挪动了下身体,把检录区的位置挡得更严实一些。
“一点点路,累什么。”季丛看见檀玄额头上布满了细小的汗水,“你就一直在这儿干站着?”
“下午会换人。这是最后一场比赛了。”
季丛抬着头,看着他肩膀下面的臂章,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现在说起季岳这两个字,居然已经觉得很陌生。而且……也很久没有再想起他了。你说怪不怪?”
檀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说:“第三组有季岳,他……大概率会晋级。”
“刚才看见了。”季丛满不在乎地看着檀玄,“你以前和他跑步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以前?”
“就是去年运动会,你和他跑接力,”季丛懒洋洋地说,“……配合的真好啊。”
“那次……是原来的选手受伤了,老师让我替补。”檀玄慢慢说,“季岳跑得不慢,你要仔细。”
“被你看着,我如果输了,岂不是很丢人。”
檀玄摇了摇头:“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为你高兴。”
“输了也高兴?”
檀玄被一句句顶回去,也意识到季丛是在故意为难,他像是不知道自己哪里惹的对方生气了,只能老老实实点头:“嗯。”
季丛盯着他看了会,绕过他,扭头往起点走了。
“没那个机会。”他说,“因为我一定会赢。”
“高二年级男子五十米短跑决赛,选手请到操场集合,高二年级男子五十米短跑决赛,选手请到操场集合……”
随着喇叭里的播报,季丛和其他运动员走出检录区,在起点线上按照顺序一字排开,好巧不巧,季岳正好在他右手边。
再次看到这种和自己相似的面容,季丛甚至觉得有些陌生。
季岳朝他微微一笑:“好巧。”
季丛朝他比口型:“狗屎。”
季岳脸色一变,但没有太过失态:“没想到,你变得这样了。”
“我怎么样?轮不到你来说。”季丛冷笑。
“季丛——”看台上传来孟饶的大嗓子,“冲啊——!你一定可以的!”
旁边,沈映也像是被感染了,双手放在嘴边,朝他用力说:“季丛,你只要尽全力去拼,就够了!只为了你自己,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季岳看着,似乎很意外:“季丛,你现在好像还有不少朋友。”
“你可能还是过去的你,而我每分每秒,都在变得不同。”季丛说,“季岳,我永远也不可能活在你的预料中。”
季岳收起了笑容,没说话。
跑道旁,裁判喊了声:“运动员准备!”
于是选手们都迅速蹲下,找好起跑的姿势。
“预备——”
季丛心脏狂跳。
“跑!”伴随着尖锐的爆裂声,发令枪冒出一股灰烟。
那一刻,季丛觉得浑身紧绷的肌肉也在瞬间炸开,推动着身体往前冲去。风呼呼而过,打得耳廓生疼,他眼前的视线都模糊了。
对于看台上观赛的人来说,季岳是他们熟悉的模样,从容得体,优雅礼貌。
但是,季丛的生命好像是跳着的,也就是跃动着,一阵风似的,眨眼间席卷了所有的地方,带着某种蓬勃的野性。他那件贴着号码牌的衣服随着奔跑鼓鼓而动,就像翅膀一样。
那五十米间,季丛好像走过了他的全部人生。
他所有的思维都是停滞的,只想着要不断得跑下去,甚至没有停下来的概念。巨大的冲力带着他跑过终点线,又踉跄跑出了一段距离,然后撞上一个硬硬的胸膛,连带着倒在地上。
因为下面垫着一层,所以不怎么痛。
鼻尖萦绕着檀香的淡味,令人安心。
耳边是裁判的声音:“一,329号,6秒89。”
季丛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自己背上轻轻地拍打着。
他的视线慢慢凝聚起来,全身不由自主地开始抖战,每个毛孔都在向外吐出热汗。
“檀玄……”他的声音也是战栗的。
“檀玄。”
檀玄在他身下,伸手扶住他,以为他摔疼了:“季丛,要不要紧?”
季丛心脏几乎要跳破胸膛,浑身都像着了火般滚沸着。他双手撑在檀玄脸颊两侧,把上半身支起来
“你告诉我,”他说,“我是第一吗?”
“你是第一。”
“第一?”
“第一。”
“第一!”
“第一。”
季丛头发湿透了,汗水从额头上,滴到檀玄的眼睛旁边。
“我赢过他了。”他忍不住露出极灿烂的笑容,“我跟你说过,我一定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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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
运动会的结束,也意味着直到年底,这中间所有的假期,集体活动,以及秋日最后的好天气,都走完了该有的进程,与他们告别了。
下半个学期的学习强度简直提升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语数外三门主课和物化两门选修当然不能落下,这五门还以极快的节奏在推进新课,几乎不给人消化的多余时间,早读被英语和语文占据,午自习则独属于数学,如果记忆力和理解力稍微落后一些,就会跟得非常吃力。在此之外,所有的时间都安排给了四门。
除了高考冲刺,四门会考也是高中阶段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会考难度不大,可是累计起来的总量却不能小觑,完成所有的作业,也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随着最后一片梧桐叶子的降落,口中呼出的热气也在空中有了具体的形状和颜色。每天踏进校门时,青黑的天际代替了初生的日光,昼愈短,夜越长,这也在学生的心上投下了一层郁色。一年中最后的两个月里,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行色匆匆,没有任何谈笑的心情和时间。
这种生活在缓慢地掏空着学生身体里积蓄的能量,就像冬季的严寒掏空动物储备的粮食一样。
而就算是孟饶,也发现季丛有点不太对劲了。
其实在期中考试那段时间里,他已经觉得季丛总是没什么精神,或许是因为年轻人本钱足,所以那时还看不太出来。一进入深秋,就掩盖不住了。
季丛脸上有种睡眠不足的疲态,不过这也是最近班级里同学们的共性。
但不仅仅是如此。
现在课间十分钟几乎都被老师的拖堂占据,连上个厕所的时间也很紧张。往往桌上撤走一门课的书,紧接着另一门的作业本便顶上来了。
教室里最常响起的,就是那种试卷哗啦啦翻动的声音,每天,每节课,都有无数的模拟卷分发下来,课代表发给学生,第一排的又传到最后一排。墙上,黑板上,投影的幻灯片上,书上,作业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黑字。
有天吃午饭回来,同学们好不容易有了点时间聊会天,内容也都是大吐苦水。
“我昨天背历史背到半夜十二点,那个青苗法怎么这么难背啊,有口诀也记不住。”
“我背到一点,现在脸都是肿的。”
有人掰着指头数:“今天上午,语文英语历史政治全要默写,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孟饶狠狠往嘴里塞了个奶酪包:“我不管,我困了就睡了,天王老子也管不了我睡觉!”
同学奇道:“那你默写怎么办?”
“重默呗,大不了多跑几次办公室,我脸皮厚嘛,还是老命要紧。”
一男生哀叹道:“我周末回去还得补课,物理太难了,不补根本学不会。”
他们看见班级后面,沈映在和几个女生搬着椅子在赶黑板报。沈映拿着黄色粉笔,正勾勒着正中醒目的几个大字:“会考百日冲刺”。
“沈映,真的还有一百天就会考了啊?”
“准确的说是九十七天。”沈映写完字,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起来也挺累,“大家加油吧。”
众人又是哀嚎一片。
正和大家说得起劲,孟饶眼尖地看见窗边的角落,季丛正在埋头写作业,檀玄站在旁边俯身说了什么,季丛停下笔,瞪了他一眼,口型像是让他快走。
檀玄又站了会,才回到座位坐下了。
孟饶看老师还没来,于是也回到座位上,好奇地瞅了瞅季丛桌上:“季丛,你写什么呢?”
“有眼睛不会自己看?”季丛没好气地说,手里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得飞快。
孟饶低头一看,发现他是在做早上布置的化学作业。
“我觉得你最近有点过分努力了啊。”孟饶说,“人嘛,还是要放松放松,心情愉悦,才能保持最佳状态。 ”
“漂亮话又不是只有你会说,大道理谁都明白。”季丛有些不耐烦了,“你如果只想说这些东西,最好早点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