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倒数第二节是生物课,老师在讲评昨天的作业,黑板上投影着课件。
“DNA的复制,翻译和转录是考试重点,如果这里还有没理解的同学,下课要赶紧弄懂,我在办公室,随时都可以来……”
屏市的深秋,像是被大雾统治着,窗外,梧桐树以灰云和风做背景,从冷雾中伸出光秃的枝干。天已经渐渐暗下,光线让一切景象变得更惨淡。
由于寒冷的原因,教室内窗户都密闭着,空调和师生呼出的二氧化碳让室内的空气极为混浊而闭塞,让人昏昏欲睡,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窗户上,一滴水正沿着玻璃缓缓下淌。
一厘米,两厘米。
当它接近底部窗框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课代表过来记一下回家作业,”生物老师在讲台上说,“今天回去好好订正。”
班长则站起来提醒大家:“我们待会到操场集合,要换衣服的赶紧去体育馆,下节课体测。”
同学们愁眉苦脸地从桌上的书堆里站起来,带着水杯朝外面走去。
“季丛,檀玄,我们也走吧。”孟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季丛放下笔,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脸色有些苍白,他伸手拉开一些毛线衫的领口,想让呼吸变得顺畅些。
最近,他的头越来越疼了,是熟悉而久违的,尖锐的刺痛,就像针深深扎入头颅一般。这也许是因为睡眠不足导致的,但他难道能就此停下来吗?生活的每时每刻,都在催促着他往前走。
季丛拿起一罐新咖啡,飞快地拉开拉环,仰头猛灌,液体顺着喉咙,蔓延至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像某种药剂,给他带来短暂的刺激,与回光返照般的精神。
孟饶看得人都傻了。
檀玄伸手像阻止他:“季丛,不要喝了。”
季丛躲开:“少管我!”
他一口气饮尽了,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站起来:“走。”
外面光线变得更加昏暗,操场上寒风也不小。学生和体育老师久违的再见面,倒也没有多么愉快。
体育老师也知道时间紧张,按着名单赶紧让学生们列队:“我们这次身高体重肺活量不测,那个要看后面安排,主要是些大头,大家不要磨蹭,争取今天一次性做完。”
首先是立定跳远和五十米跑,这是统一项目,时间又短,很快就结束了。接着老师便把男女生分成两队,分别进行测试。
因为老师疏漏,导致学生先考了长跑,然后才是仰卧起坐和引体向上。
操场昏暗,又几乎是顶着风跑,一千米跑完,男生几乎都是满头大汗,满脸通红地坐在地上喝水。
季丛看完自己的成绩,慢慢走到休息区,在跑道上坐下来。他脸色发白,忍了一会,把头迈进双腿膝盖间,汗水不断冒出,把他的发尖都浸湿了。
“季丛,你怎么躲这儿啊,天这么黑,我差点没找到你。”孟饶一步一瘸地过来了。
季丛没说话,像是睡着了。
“你感觉怎么样,我每次跑都去了半条老命。”
“不太好。”季丛说。
孟饶只当他开玩笑:“五十米第一,不太好,呃呵呵呵……”
季丛埋在膝盖间的脸上,嘲讽地笑了笑。不知道是在笑他的话,还是笑自己。
檀玄拿着水杯走过来,递到季丛身旁:“……喝水。”
季丛看了一眼,没有接过的意思:“没胃口。”
檀玄拿着水杯的手放在空中,他像是想说什么,但被体委的声音打断了:“全体男生,休息得差不多了就来单杠这里集合,我们早点测完早点回去吃晚饭啊!”
男生们嘴里嘟囔“又来了”,恋恋不舍地陆续从地上站起来,往体委在的地方走。
季丛看檀玄的手还放在那里,说:“你不打算收回去了?”
檀玄闻言,把水杯握紧了些,竟看起来真的不知道该这么办了。
季丛干脆利落地抓住他的手腕:“你不收,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借了檀玄手臂做支撑,从地上站起来。
那一刹那的短暂接触中,如果檀玄足够敏锐,或许能察觉到,季丛的臂膀有些使不上劲,这导致肢体不受控制地轻微抖动着。
檀玄看着季丛快步离开的背影,放下水杯,也跟了上去。
男生按照学号排着队伍,檀玄站在季丛后面一段距离。
“季丛,轮到你了。”体委看着名单说。
季丛准备了一下,没有多话,很快就上了杠,手里抓得还算稳。
等试着把身体慢慢往上抬高时,他很快发现,自己手臂里的力气已经被抽干了,剩下那点残余也正在急剧消耗着。随着动作的变化,他还觉得和牵连着手臂的胸口,开始变得非常疼痛,鼻腔里吸进冷风,让这感觉变得麻木。而胸膛里的血液,又好像顺着经络,涌进大脑,使其发热鼓胀。
季丛眼前闪烁过很多破碎的光影,走马灯一样,碎得根本无法辨明,那里面究竟是什么。
等第三次抬起身体的时候,他鼻子刚刚过单杠,手臂忽然像患了疟疾那样剧烈抖动起来,季丛的呼吸一滞,接着手一松,整个人就朝下坠落。
周围顿时发出惊呼声。
此刻,檀玄从队伍里走出,疾步往前,伸手接住了季丛。半空中掉下来一个男生,这冲力也撞得他手臂微微一沉。
凌空的感觉让季丛本能地紧紧搂住了对方的脖子,身体也蜷缩起来。他现在反应有点迟钝,还没完全意识到这是个什么情况。
“季丛,要不要紧啊?”班委走上来。
季丛愣了会,问:“现在几个?”
“两个。”
很差的成绩。
季丛不说话了,静静呼吸着。他和檀玄离得太近了,呼吸一下下地泼洒在对方脖子里。
檀玄的喉头,很慢很慢地,滚动了一下。
季丛终于意识到现在的动作有点不太对劲,赶快说:“放我下来。”
“季丛。”
“快点放我下来!”
檀玄只能放开了手。季丛便从他怀里,跳到了地上。
“季丛,还来第二次吗?”体委说。
季丛低下头,喉咙发梗道:“不来了。”
他绕开檀玄,回到了男生队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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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们为什么都叫季丛小朋友?
## 33
体测结束后,很快就响起了放学铃声。
住宿生和往常一样,抓紧时间冲向食堂抢饭,而走读生则还要回去收拾东西。
季丛行色匆匆,埋头就往教学楼走。他脸色没有恢复,而头发和额头,也还湿漉漉的,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正常的汗水,还是因为体虚而流下的冷汗。傍晚的冷风吹过来,他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檀玄跟在他后面,好像预备说些什么,但又有所犹豫,所以一直没有开口。
天已经是青色的了,薄暮冥冥,教学楼里陆续都点起了灯。而教室经过一节课的通风,味道也总算好闻了些。此刻里面除了几个值日生,基本没有什么人。
季丛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之后,拿起书包就把桌上的本子一股脑往里塞。他额头上还在不停冒汗,而这也使他有种不妙的预感,得赶紧回去,只要回去了,就还可以挽救。
这当然是一种虚幻的自我安慰,因为那个屋子里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挽救他的东西。
“季丛,”檀玄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我有话和你说。”
“下礼拜再说,”季丛忙着收拾书包,“我赶着回家。”
“我希望你可以听一听。”
“不想听。”季丛拉上拉链,掩饰一般地站起来,与檀玄错身而过,不带任何停留,疾步走向后门,“走了。”
檀玄回头看着季丛离开的背影拐过门口,消失不见。他眼神里很短暂地波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从没见过你发呆啊。”沈映手里拿着扫帚,走到他旁边,也朝后门看了看。
檀玄低下头:“我在想一些事情。”
“听说他摔下单杠了?”
“嗯。”
“以他的性子,肯定接受不了吧 。”沈映说,“我懂这种感觉了——他太想赢了。”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沈映俯身继续扫地,“檀玄,你一直很超然,可能不太清楚,有时候人在漩涡里面,一旦进去了,就很难再脱身,而且在引力的作用下,只能不断地向前,向前。到了这个地步,又有几个人能轻易丢下手呢?”
檀玄说:“所以……你改变了。”
沈映手里狠狠一震,感到非常讶异:这个沉默无言的人,往常很多时候,没有任何存在感呆在角落中,即使他站在极高的地方,也不会带给人什么强烈的威胁,但却好像真的可以看穿一切的伪装,洞穿所有的真相。
“我能不变吗?人再绷下去,就断了。我得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她说,“我可以改变……但他能吗?”
“我没有想让他改变。”
“这样?也挺好。”沈映点头,“那你……就拉他一把。”
“我会的。”
檀玄拿起书包,没有再多说什么,也从后门出去了。
云照中学到云照山只有一站路,但地铁口离季丛家里有点远,步行反而更有效率,所以檀玄出了校门后,是一路跑着去的。季丛本来就先走,又是骑车,超过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檀玄并没有期盼能在路上碰见他。
然而,大约十分钟后,经过一条向上的坡道,拐入右手边的马路后,檀玄看见了季丛的身影。
傍晚的风很大,吹得地上枯叶不断翻卷,路上行人稀少,仅有的几个也贴着围墙,裹住围巾快步前行。季丛身上是件棉外套,汗水已经被风吹干了,鬓发干涸后贴在额头上。他低垂着眼睛,沉重地喘着气,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双腿则几乎是以某种无意识的状态在维持脚下的动作,所以车子依凭惯性,走得不是很快。
檀玄沿着人行道往前跑了几步,没有准备好是不是该在这时追上去喊他的名字,按照季丛的性子,大概率会生气的。
路边,一辆的红色轿车车灯闪了一下,随即熄灭,车盖里发动机的声音也安静下来。紧接着,前车门把手处“咔哒”响了一下,司机打开路边一侧车门,预备下车。
那辆车就在季丛的正前方,只有十米的距离。车尾停得歪斜,大半个车头都超出了停车线,占到了行车道。季丛却好像压根没有察觉到。
“季丛……”
季丛神情恍惚,没有听见。
“季丛。”
车轮转动得飞快,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季丛!”
季丛梦中惊醒般,微微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声音的方向。
檀玄疾步往前跑了几步,往前一扑,飞快地护住季丛的身体。季丛猝不及防地被他环在怀里,手也不自觉地松开车把,只觉得视线忽然闪烁,天旋地转,风在耳边刮过,鼻尖顶着硬硬的胸膛,上面有浅浅的檀香。
自行车在惯性的作用下,狠狠撞上车门,发出“碰”的一声巨响。
他们从自行车上跌下去,滚了好几米才停下来。因为深秋,他们身上都穿着棉外套,有这个做缓冲,万幸身上都没有受伤。
那辆私家车上的司机也被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首先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车门。上面车漆被挂掉了一些,也有几个浅浅的凹陷。
至于那辆在地上转着轮子的二手自行车,则龙头已经完全变形,基本的使用功能也丧失殆尽。
司机怒气冲冲地朝地上两个少年喊道:“长不长眼睛啊?我刚上的漆!”
檀玄很冷静地说:“您不该在这边开门。”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您不该在这边开门。”
他停车不规范,占用车道,而且路边开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被撞伤,车主是要负全责的。
“有本事搬警察过来,你们又没缺胳膊少腿,我怕什么!”可能理亏的人,总需要言语来替自己壮胆。司机虽这样说着,却重新发动汽车,准备离开了,“我这次不和你们计较,以后学点好吧!”
等汽车的车灯在远处消失,檀玄和季丛还依然坐在地上。那尾灯是红色的,在傍晚的雾气中,融化成一轮将要坠落的太阳。
“……让他溜了。”季丛说,“不过,我们也没法拿他怎么样。”
“痛吗?”檀玄说。
季丛避开了他的问题:“……你怎么在这里?”
檀玄说:“我有话想和你说。”
“不是说了,下周再说吗?”季丛没什么精神,“我赶着回家。”
“你的状态不好。”
“噢……那个啊。出了校门,就觉得没什么力气,骑不动。”季丛自嘲地笑了笑,“好丢人。”
他推开檀玄,从地上爬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心里居然流露出一丝不舍。真是陌生的情绪啊,或许是因为那个人抱着自己,倒还真的挺暖和的。
“刚才,谢了。”季丛潦草收拾一下衣服,“我走了,再见。”
“我陪你回去。”檀玄说。
“用不着。”
檀玄走上几步,帮他把那辆自行车扶起来:“我陪你回去。”
季丛恼怒地看着他:“你烦不烦!”
檀玄只是说:“我走在后面就好。”
“那辆破车我不要了!谁稀罕!”季丛大步往前走,“你给我走开!”
檀玄不生气,也不再说话,推着那辆龙头歪扭的自行车,默默跟在他后面。季丛步伐迈得很大,但明显有些虚浮。书包在他背后一起一伏地跳动着,而呼出的白色热气,不断逸散在空中。
夜幕笼罩,气温也降下来了。
等拐进里屋子不远的小巷时,季丛终于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而且气喘得厉害,呼吸声很沉重。
拖拉着步子走到院子前,季丛从口袋里摸索了好一阵,才摸出串钥匙开了门。
陈旧的铁门“吱呀”着打开,露出黑洞洞的院子。
季丛朝里面随便指了个地:“车放那儿,放完就走。”
檀玄“嗯”了声,推着车子走过去,小心地把它停在角落。
在他们来之前,院子角落的墙上,就已经趴着一团毛茸茸的黑影了,玉兰树高大而厚实的枝干掩盖在上方,遮挡掉了很多风雨。
季丛他们回来的动静惊醒了那团黑影,于是它“喵喵”叫了一声,飞快站起来,跃到地上,一溜烟地走到檀玄和季丛跟前。
季丛没好气地说:“傻猫,别来我这儿要饭。”
三宝亲昵地在他腿上来回蹭了一圈,很熟稔的样子。
“三宝,常来你这里吗?”檀玄问。
“哼,它就是个小叫花子……”季丛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有点站不稳,他缓了一会,才勉强把话说完,“我有吃的,就给它一口。结果它还赖上了。你快带它走!”
檀玄看了他一会,说:“你在出汗。”
“没有。”季丛又说了一遍,“没有。”
静默。
片刻后,他笔直的身体突然晃动了一下,像是再也站不住了,快要跌下来的时候,檀玄及时抱住了他。
“檀玄,我好像有点头晕。”季丛轻声说,“就一点点。”
“我们……进去。”檀玄从他手里拿过钥匙,扶着他往屋子门口走。
“……你真的好讨厌。”季丛闭上眼睛,遮住那点稀薄的软弱,“我让你走,你还不走,你是聋子吗?你的猫也一样,我讨厌你们。”
“嗯。”檀玄空出一只手开锁,“非常抱歉,季丛。”
“为什么咖啡没有用?我好困。”季丛喃喃,“我今天明明喝了好多。”
“你不应该喝太多,对身体不好。”檀玄说,“你睡得不够,要多休息。”
“谁说的?”季丛又打了个喷嚏,“我好得很,我身体特别棒!”
“是的,你特别棒。”檀玄开了锁,把门轻轻掩上,扶着季丛走到卧室,把他在床上放下来,“现在,好好休息。”
夜色昏暗,借着床头简陋的一盏灯泡,才看清季丛额头上出了好多冷汗,大而密集,光的反射下,晶晶亮。檀玄犹豫了一下,用手指很轻地摸了摸。
还好,温度正常,只是吹着风了。
“我不睡,”身体接触到软和的被子,季丛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要写作业。明天要讲物理。”
“明天是周六。”檀玄轻声说。
季丛听了,眉头一松:“周六?”
檀玄环顾了一下四周,怕吵到他,压低声音问:“季丛,药和衣服放在哪里?”
“床底下,柜子里。”季丛迷迷糊糊地说,“你少翻我东西……”
你见过快要决口的堤坝吗,完全塌毁只需要几秒,而在那之前,看起来始终是那样牢不可破。在外面的世界里,季丛无论如何也保持着坚硬倔强的模样,他不想暴露出自己的软弱,哪怕只有些微。这所院子的门,就像一条界限,只要在它之内,他一切抵挡的努力,都变得无效。被长久压抑着的困意如潮水般席卷季丛的脑海,催促着他入眠。
至于旁边的檀玄……
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檀玄,赶也赶不走的檀玄,还有站在高处,无法触及的檀玄。
季丛朦胧间想着:虽然不想承认,但是——
……有他在,也不错。
卧室的布置非常简单,一张旧床,一个床头的柜子,还有那种嵌入式的木衣柜,床边和天花板各一个灯泡,就算结束。
檀玄打开衣柜,看见里面随意放着几件衣服,他拿了件棉质长衫,接着小心关上柜门,没有再多看。
入夜的房间极为安静,某种窸窸窣窣的声音,通过墙壁,清楚地传到檀玄耳中。这声音持续不断,像是啮齿动物在咀嚼,又或是什么钝器在摩擦。于是他只好放下衣服,沿着声音的方向,走向卧室外。
等到了客厅,才发现声音是从大门传来的。原本掩住的门已经被风刮上了,檀玄重新打开后,看见三宝在外面拼命扒拉着木门。
它原来没有回到玉兰树下继续睡觉,而是跟着他们,也想进屋来。
檀玄无奈,低声说:“三宝,快回去,天黑了。”
三宝不满地叫了一声。
“我现在可能没有时间照顾你。”檀玄伸出手指,示意它不要发出声音。
三宝怒气冲冲走了个来回,然后示威般地,一边喵喵叫着,一边重新扒拉起木门。
“好了,好了。”檀玄没有办法,只好将它捞进怀里,然后起身关上门,防止夜风吹进来。
三宝目的达到,果然不叫了。它从檀玄怀里跳下来,巡视领地一般慢吞吞兜了一圈,十分得意。见檀玄往卧室的方向走,它便也摇着长尾巴飞快地跟了上去。
檀玄拿起刚才放下的干净衣服,走到床边,微微俯身,轻声说:“季丛。”
“……”季丛埋在枕头里,头发完全铺散开,眉头紧紧皱着,好像已经睡着了。
“季丛,”檀玄轻轻拍了拍被子,“要换衣服。”
季丛被吵醒,十分困难地睁开眼睛,根本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干吗!”
“你的衣服湿了,要换衣服。”
“我不想换。”
“只要一会。”
季丛十分恼怒地拉下被子,从床上坐起来,他很明显完全没有清醒,视线也模糊,意识更是困倦。刚才躺下去时十分潦草,绒线衫还穿在身上,又因为出了很多汗,里衣更是紧紧贴着皮肤,和线衫粘成一团。
季丛在领口扒拉了两下,没扒拉下来,不耐烦地伸手拉住衣服底部,把绒线衫和里衣两层一气儿脱了下来,这才觉得痛快了些。
檀玄几乎没有任何准备,就看到了他光裸的上上半身。
因为秋冬不怎么见日光,胸膛大片的皮肤都白得惊人。肢体肌肉薄而修长,形状非常美好。昏黄灯光下,细密的汗水,更带来星星点点的光感。连带着那股被衣服紧紧捂住的热气,都瞬间挣脱束缚,扑面而来。
那一刻,檀玄觉得有些轻微的晕眩,他几乎是立刻就低下了头,脸上露出的罕见的腼腆和拘谨。而脖子,脸庞,耳朵,更是非常快地染上了红色。
季丛迷迷糊糊里,压根没觉得哪里不对,只催促道:“衣服!”
“……这,这里。”檀玄把衣服递过去。
季丛粗糙地把衣服往头上一套,干爽的触感的确让他觉得舒适了很多,也更为困倦了:“……我睡了。”
檀玄如梦初醒:“等一等,还要吃药。”他迅速在地板上蹲下,从床底找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箱子,就是那种过年送礼用来装饼干的,不用说,恐怕这也是从老爹那个废品回收站里摸来的。
“吃什么药,我又没病。”季丛很不满。
“你刚刚出了汗,吹了风。吃药会保险一点。”檀玄打开铁皮盒子。或许是因为旧不使用,盖子贴得紧紧的,需要用力才能掰开。里面潦草地堆着些常用药品:碘酒,棉签,创口贴……止疼药。
“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季丛开始乱发脾气,“你就是胡说八道。”
声音挺有力气的,说明身体还没坏得太厉害。
檀玄终于在箱子底部翻出几盒感冒药,挨个把把它们拿出来:“你说过的,‘绝对不要再发烧’。”
“我说过吗?”季丛皱眉。
“今年夏天的时候。”
季丛打了个哈欠,头发乱蓬蓬的,满脸困意地坐在被子里,衣服套得乱七八糟,领口大半都开着,胳膊也露在外面。
他勉强忍耐道:“那就吃。”
檀玄接着床头灯泡的光线,仔细检查了一遍那几盒药,有的已经用过,有的还没拆封,不过大部分都过期了。他把过期的挑拣出来,留下还能用的。
季丛坐在床上,软绵绵地拍了两下被子,发出“啪,啪”两声:“好没!快点!”
“马上。”檀玄从季丛书包里拿出杯子,和药一起递到床前。
季丛眼睛闭着,就着水一口闷了两颗药,连声音也没出,一头就载下去。他把被子团了团,放在胸前抱住,很快就睡着了。
跟进卧室的三宝走过来,用前爪够了够垂下来的床单,意思是也想上床去。
“不可以。”檀玄说,“在别人家作客,不可以乱来。”
“喵。”三宝小小叫了一声,用背侧在檀玄腿边来回蹭着。
檀玄知道它年纪大,脾气也大,怕它再叫出声,吵得季丛睡不好。只能用手帕给它擦了脚,然后脱下外套,铺在床位空余的地方。
三宝领会他的意思,一跃而上,在衣服上找了个舒服地方揣手趴下,大大打了个哈欠,也陪着季丛一道睡着了。安逸得很。
檀玄没有打扰这一人一猫,他收拾好季丛换下来的衣服,想拿到外边去。那衣服上还留有主人的体温,残余着热力,檀玄手刚碰到,就不禁收了回去。犹豫了半晌,才把衣服叠好,放在客厅的椅子上。
深秋的月光从缘廊里照射下来,寒冷而皎洁。檀玄这时候才看清屋子里的全貌,相比夏天的时候,这儿可变得多了。
原本井井有条,富有秩序的屋子,变得一团糟了。水池里没有洗的碗,柜子上随意放的衣服,书桌上堆满了各种练习册和课本,还有许多散落着浓缩咖啡的包装袋,整个空间因为长期空气不流通而有种灰尘累积下的逼仄感。
好像……过得不太好。
虽然之前收拾得很干净,但好像只是为了处处不落下风,为了争一口气,所以累的时候,这些坚持就自然而然地瓦解了。
檀玄看见书桌上有摞书快要塌下来了,于是走过去,把桌上的书拿下来,一本本重新整理好。桌前,窗外,玉兰树的枝干在风中响动。
最后拿起散落的咖啡袋子时,檀玄无意看见了那张压在玻璃下的纸。
很薄,很简单的白色,但是他认出来了。
檀玄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把咖啡叠好,便走开了。
等他简单收拾好,回到卧室时,床上的三宝和季丛还在睡着,三宝摊着肚皮,睡得人仰马翻,二季丛埋着头,看不清具体模样。
檀玄走到床边坐下来,季丛心事重,眼下一圈阴影,睡得也不是很安稳。他身上只盖了一半被子,另一半被两条手臂紧紧抱着,用下巴压住。
“而且我发现他睡觉的时候,老是会把被子抱在怀里,像抱毛绒玩具那样。”
开学的时候,孟饶这样说过。
……非常的,可爱。
床边因为檀玄坐下,被褥微微凹陷,季丛睡得浅,当然察觉到了,但他只是以为自己在做梦。也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张口嘟囔:“走开。”
“嗯。”檀玄低声答道,“马上就走。”
季丛像是满意了,过了会,他喃喃:“……檀玄吗?”
“嗯。”
“……我不要输。”季丛睡意浓重,口齿也不太清楚,“我不要输给他。”
“不会输的。”
得了这个答案,季丛眉头放松了些,他翻了个身,再也没有开口了。床头灯还亮着,把他头发,脖子,肩膀,背部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非常纤薄而流程的线条。
檀玄最初想找到季丛,恐怕也没有预料到,这个晚上会变成这样。他那时,只是单纯地如他所说,想和季丛说一些话。
是什么呢?
“季丛,”檀玄说,并不在意季丛是否能听到,“虽然你可能不愿意,但请接受我的帮助。”
也许是关于生活,也许是关于学习,只要你需要,就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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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随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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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是流水淙淙,树叶在风中哗啦哗啦的响动,很多鸟声在周围环绕。他脚下踩着坚硬的石头,双手朝两边摊开,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有点不稳。从身边伸过一只手来,递到他的胸前。
阳光照在那手掌心的纹路上,好刺眼,看不清楚。然后那光点如泉水般涌出,将天地都覆盖。
季丛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暗着,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被子上映现出一道道的条纹,床尾地方还有处微微凹陷。初冬的夜晚很寂静,一切生物都在巢穴中安眠了。刚从睡梦中醒来,简直以为身处某个异世界。
季丛拿出塞在怀里地被子,扶着头在床上坐起来,因为睡得太久,有些天旋地转的,只想倒下去再睡过去。
往床头的钟一看,凌晨一点。
钟下面还压着张纸条,季丛困意朦胧地拿过来,借着月光看了: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来,只烧了些热水。猫已经带走,钥匙放在客厅桌上。希望好好休息。
檀
季丛拿着纸条,努力想了会,终于记起来,自己在回去的路上碰见了檀玄,然后和他一起回家了,还碰见那只胖猫。
季丛模糊记得有被催着吃药,还有衣服什么的。他低头看了看身上,果然换了干净内衣,于是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回桌上:可恶,他以为是自己老妈子吗,可以这样管东管西的!
想了想,他忍不住又把揉皱的纸条拿回来,重新摊开,再看了一遍。
都说字如其人,檀玄的字倒不如他的个子那样,过分的高。比例匀称,也没有轻浮之态,稳稳当当地落在纸面上,每个字都透露着恰当的力量。
季丛回过神:有什么好看的!
他恼羞成怒地把纸条塞进枕头底下,短期之内不再想看到它。接着迅速掀开被子,下床出了房间。
经过及时的吃药和连续的睡眠,季丛确实觉得身上轻松了很多,而且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无论他再怎么不想承认,事实也证明,他的那种糟糕而混乱的生活方式存在严重的问题,而檀玄说的每一句话,又确实有其中的道理。
想到这里,季丛回忆起,放学的时候,檀玄好像提起,要对自己说什么话?不过那时候自己没心情听,至于后来,就不记得了。
不过想必又是些啰啰嗦嗦的劝导,比如什么多吃饭,多喝热水,多睡觉,少喝咖啡……诸如此类的。
季丛的心里,无法控制地涌上来一股气馁的情绪。
也许对着其他人,哪怕是最险恶的家伙,自己也可以不露出胆怯的神情,加以冷笑和嘲讽。独立,自主,坚硬,他一直朝这个方向,按这种目标来雕琢,修改自己。可是只要碰上檀玄,他便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都变得虚假而可笑,自己好像,永远是那个馨美抚育院里畏缩寂寞的孩子,再也没有长大过。越是这样,他就越恼怒,越恼怒,就变得越发幼稚,越想乱发脾气。
偏偏檀玄还从来不生气。
你为什么不生气?
少装好好先生了!
因为馨美,因为季家,因为季岳,因为傅勤,张一蔚,因为从小到大生命里出现的种种事物,季丛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正有表里如一,没有什么瑕疵的人。所以他才能这样维持着尖利的外壳,和单薄的自尊。
可是原来真的有。
真的有。
这让他觉得,那长久以来憋着一口气的胸膛里,什么劲都没有了。
趁着周末,季丛抽空把那辆自行车带去废品回收站,给老爹看看怎么个修法。在院子里躺了一夜,那车子坏得更不成样了,季丛几乎是半扛着把它提溜起来往前走,也不知道当时檀玄怎么做到一点声音都不出的。
老爹没出去串门,窝在旧沙发里看球赛,他瞥了那车一眼,打趣道:“你弄的?真了不起喽。”
“少开我玩笑了,”季丛说,“我周一还得骑它上学。”
老爹遗憾地摇摇头:“没辙,这堆铁勉强能卖个十块。”
“你不是一直都很有办法吗?”
“你那车把儿都碎了,我可救不回来。”老爹说,“瞧你那脸,蜡白蜡白,还骑什么车,省点力气回去睡大觉。”
季丛站了会,走过去把往墙上一靠:“那我卖了。”
他捏着皱巴巴的十四块纸币,回到自己房子,继续日常生活的流程,烧水,煮粥,写作业,洗衣服。或许因为周五晚上开了个头,他总是觉得很困,于是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个周末,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但当埋头窝在被褥里,窗外是寒风,而身体上被最朴素的温暖包裹,这让他感到留恋。
从院子出发到学校,骑车一刻钟,步行半小时,可如果到地铁站的话,步行只要十分钟,地铁一站路,下去出口就是校门,总计不到二十分钟。经过取舍,接下来的日子,季丛要开始每天赶地铁的生活了。
遇见檀玄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早已注定的事。
周一那天过安检的时候,他就在队伍的前面看到了檀玄。那个人很高,背也很直,在疲倦的人群里,当然很显眼。季丛不想让他发现自己,于是只好慢下脚步,一直跟在后面。
拥挤的人群不住推着季丛,使他不受控制地到处晃动着,几乎站不稳。列车进站时,他的眼前就只剩下一个个攒动的人头,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季丛站在后面,等他上车后,车门便关闭了。
列车里位置还算足够,顺利消化完了数量庞大的乘客。大家都已经落座了,左手边还剩下几个空余。但季丛却并没有幸运的感觉,因为就在那排位置的对面,檀玄正坐在窗边。
……
他恨不得立马扭头走到别的车厢,可是檀玄显然已经发现他了,视线牢牢落在他身上。
季丛不想示弱,硬着头皮在空位上坐下来。
“欢迎您乘坐轨道交通2号线,下一站惠和路,此站可到达云照中学。请为需要帮助的乘客让个坐。”
季丛放在身边的手不自然地蜷缩起来。
檀玄有点奇怪,看了一眼就算了,怎么还盯着自己不放。又不是第一天见面……难道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他脸上一热,不由瞪过去:少看我!
檀玄低下头。
从檀玄背后的窗户,可以看见不远处云照山上环绕的云雾。今天是个好天,朝阳的光线透明清晰,像被净水洗涤过一般。
一站路很快就过去了。
季丛起身,走出车厢,快步往站外走去。
“季丛。”檀玄在后面喊他。
季丛没有回头:“干什么。”
“周末休息的还好吗?”
“一直在睡,睡饱了。”虽然嘴上是不耐烦的语气,季丛却不由慢下了脚步,“今天又不是你值班?”
“嗯。”檀玄点头,“教务处把工作更多分给了高一的学生。”
他们这样一前一后地走进教室,孟饶恰好看见,挥起手臂打招呼:“两位早上好!”
季丛拉开椅子坐下来,懒得理他。
檀玄则说:“早上好,孟饶。”
“从没见你们一道来上学啊,今天真稀奇!”孟饶说。
檀玄恐怕是知道季丛会介意,所以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微微转头,征询他的意见。
季丛居然没有否认,别别扭扭地说:“……地铁上碰到了。”
孟饶恍然大悟:“哦,原来你们上学同路啊!”
“……算吧。”
孟饶憧憬道:“能一起上学,真不错,想想就觉得羡慕,嘿嘿。”
季丛闻言,转头偷偷看了檀玄一眼,又飞快别过头,忙着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作业。
“一点都没有。”他在心里说。
可嘴上却没有反驳。
季丛觉得檀玄越来越像自己的老妈子了。就算之前在季家的时候,阿嬷都没有管的这么多。
首先一点是,他发现每天早上檀玄开始等自己。季丛住的地方已经听不见山里的钟声了,他不知道静尘的和尚到底几点做早课,也不知道檀玄到底什么时候打完钟,下山来。但是每次他到地铁站的时候,檀玄总是已经站在那里了。
季丛曾经不服输地想六点就跑去地铁站蹲点,但因为每天早晨都爬不起来而作罢。
至于地铁上的位置,他们总是维持着相对而坐的状态。檀玄在那边,而季丛在这边。早上的时候,天青灰色,然后瞬间,阳光就显露出来。
至于傍晚,天气好的时候,如果老师不拖堂,在地铁上正好可以赶上最后一点夕阳。那抹余晖是积蓄了所有精纯浓郁的热力与能量,因此显得血红血红。光线从檀玄背后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到季丛身上。他的额头,脸庞,脖子,也像被血泼洒一般,映现出黄昏的残酷。随着窗外景象的不断变动,那红色也一断一续地快速闪现,檀玄背对着光线,在暗影里,脸庞被切割成破碎而模糊的景象,若即若离。让季丛觉得陌生,又熟悉。
学校里,如果午睡的时候,季丛还想看书,那么檀玄就会进行劝说。要是季丛不听,檀玄就在旁边陪着他,简直就是在以行动做无声的抗议。季丛气得半死,只好扔下笔睡觉。
冬天的教室里,空气几乎凝滞,窗外的鸟鸣也消失了。
朦朦胧胧间,他想着:檀玄,好像就是一直以这样状态,跟在自己后面。他虽然很有礼貌,但也只表现在当自己表示不满的时候,能够非常周全地道歉。口头上虽然彬彬有礼,行动上倒是没什么退让的态度,有时候,还表现得不把自己纠正过来不罢休的样子。
哼,欺人太甚。
这样想着,季丛却也很快就睡着了。
等午睡结束的铃声打响后,他还是没怎么醒得过来,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只听见孟饶说话的声音:
“最近他倒是睡得挺好的!这才对嘛,人是铁饭是钢……”
檀玄应该说了什么,但他没有听清。
又过了一会,季丛清醒了些,半睁开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
“……那你知道中森明菜吗?亚洲巨星!我的梦中情人!!”孟饶激动道。
檀玄摇了摇头。
“叶倩文?陈百强?林子祥?”
“……我对这些不太了解。”檀玄很抱歉地说。
孟饶拍着大腿,一脸痛心:“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多少精彩,你知不知道人生少了多少乐趣!”
季丛听着,忍不住笑起来,又很快控制住表情,没让那两人发现。
“我在山中,没有听过。”
“檀玄,你和这个时代太脱节了。”孟饶重重叹了口气,“那你平时和季丛聊些什么啊?”
“不聊什么,”季丛接口道,“他就在我耳边唠叨。烦得要死。”
檀玄点头:“嗯。”
孟饶来回看了看他们,似懂非懂:“我发现了,你们两个人老是说暗语。”
这样原本维持的那道,本就已不太分明的界限,究竟是怎样消失的呢?
也许因为一个雨天,列车拥挤,只剩下临近的两个位置,季丛就只能和檀玄坐在一起。混浊的车厢里,檀玄身上的檀香反而更清晰了。窗外的草地上,一批越冬的白鹭从北方飞来,在雾气中降落。
季丛忍不住看着檀玄,檀玄以为他不适应车里不断推搡的人群,于是安抚道:“马上就到了。”
季丛只说:“你是笨蛋。”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的每个早晨和傍晚,他们都坐在一起了。肩膀靠着肩膀,坐在窗户边。
有时候下雨天,季丛忘带伞,他们就一起撑着伞往地铁站去。有时候季丛忘记买早餐,结果不知不觉,早餐就由檀玄负责准备了。更多的时候,因为季丛前一天晚上赶作业,而早上迷迷糊糊,就在地铁上随便靠在什么地方睡过去,到站的时候,则由檀玄叫醒他。
总而言之,他被照顾得挺好。
季丛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想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也不需要任何帮助,任何怜悯。他是正午时分站在烈日下的人,连自己的影子也可以抛弃。
可是遇到檀玄,所有东西就变得一团糟。
期末前的一周,季丛在窗边的课桌上,和檀玄在讨论题目。
那是某次联考的压轴题,很有难度,也是季丛那种执拗性子最容易吃亏的题型。
他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涂涂写写,聚精会神地盯着纸面。季丛的眼睛很漂亮,只要精神恢复,那么里面昂扬的神采,就也会连带着一同出现。
忽然,那眼里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我……不按原来的方法做。”季丛划掉原来的计算过程,另起一行,“把这个比例式重新设一个数值,然后列方程。”
他说完,不确定地抬起头,征求对方的意见:“怎么样?”
檀玄对上他的眼睛,怔了怔,然后点头:“是这样。”
季丛笑开了,有些得意:“我对了。”
“嗯。”檀玄说,“你……非常的好。”
“那还用你说。”
前桌的孟饶看他们忙得差不多了,赶紧转身,合掌道:“两位爷,我可等惨了。给点作业,参考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