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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倒数第二节是生物课,老师在讲评昨天的作业,黑板上投影着课件。.3

季丛懂了:“原来是你系的啊。”

“湛光只是想增添些年味,”湛光挠挠头,“看来又是办错事了。”

季丛看着平摊在手中的红绸带,崭新的布料上还是一片空白。他看向檀玄:“你说,我该怎么处理它?”

“你如果不喜欢,我可以帮忙。”

季丛赶紧收回手:“不要。”

他心里乱跳着,忽然有了打算。

“我不是说,我不相信佛吗?”他说着,踮起脚,把红绸带系在树枝的空缺处,“我把它系上去,你在这里,如果遇到你的佛祖,可以帮我证明,有人不向他说什么,不依靠他的庇护,也能活得很好。”

树上新新旧旧的祈愿带上,都写着什么“考试过关”“恋爱顺利”“祝愿家人身体健康”,再不济就是什么“我要成为大富翁”“向妈妈证明可以成为宇航员”这样的话。季丛空白的红飘带,在其中显得有些突兀。

“什么都不写吗?”檀玄问了一声。

“不写。”季丛答道干脆利落。

他朝檀玄露出一个很得意的,又带着少年特有的生机的笑容,这笑不带任何掩饰,完全是他本真的流露,也因此具备了难言的蛊惑。

“如果要写的话,我就写——季丛到此一游。”

檀玄怔怔看着他,不能回神。

“啊啊,师叔,快避开!”梯子上的湛光忽然着急大喊。

话音未落,只听见高处的树叶抖动几下,接着一大片的祈福带都落了下来,不偏不倚,砸在季丛和檀玄身上。

那是由许多条旧带子缠绕成的一片网,因为带子磨损严重,粗细不一,竟然格外坚韧。季丛伸手拨弄了几下,结果越缠越紧,难以分开了。密密的红绸便缠得他们满头满身,几乎将两人连在一起。

“不要着急,我来。”檀玄伸手去解季丛头上的绸带。他解得仔细,很快打开几个结,将脉络理清楚。从头发解到耳边,有几根极细的纤维贴在季丛脸上,于是檀玄伸手去揭,季丛则本能地闭上眼睛,等着他来帮忙,没有反抗的意思。

从红色的绸网中,季丛眼尾轻轻上挑,似乎更为漂亮了。

挑起那几根细线的时候,檀玄手指不能避免地触碰到季丛脸上的皮肤,温凉细腻。他忍不住在上面微微停留了一下。

湛光也赶紧从梯子上爬下来:“师父,你们没事吧,我马上来帮忙!”

檀玄一震,移开了手。

季丛睁开眼睛,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摸了摸头,发现上面果然没有丝线了。

湛光拿着剪刀“刷刷”两下,将两人身上的绸带剪开:“唉,我没想到一大团都缠在顶上了,也不知道存了多少年!”

季丛从绸带团里脱身,看见檀玄还待在原地,于是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嘛,还不出来。”

檀玄抬头,“嗯”了一声,也从绸带的残骸里踏出。

季丛发现他的耳朵变得很红,黑色的海青映衬下,特别明显。季丛心里一跳,不知道为什么,脸也跟着热起来。尤其是刚才檀玄手指碰过的地方,就像被炭火灼过一般,泛起近乎疼痛的烫意。

除夕夜很重要,祈福活动开始得早,结束得更早,到下午两点时,静尘寺中便在清客了,让众人回去准备一年中最重要的夜晚。

檀玄送季丛出去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照射在树林里,成为一道道金黄的光路。

“你今晚怎么办?聚在一起吃饭吗?”

“不会的,只和往常一样用餐。”

“那晚上看电视晚会吗?”

“不会的。”

“那你做什么?”

“今晚是我值夜。等客人散去后,洒水清扫,然后向师父行礼。”

“听起来好无聊。”

他们走到寺门口的时候,正巧在影壁下碰见楚月老师。楚月背手看着影壁上的图案,十分专注。

“楚老师。”檀玄问好。

楚月转头:“噢,季丛同学也要走了吗?”

“嗯,马上就下山。”季丛说。

楚月点头:“很好。路上平安。”

等他们走下了石阶,往山门而去时,从头顶的高处,远远传来楚月温和的声音,因为太过高远,而显得失真:

“檀玄,你师父托我问你:二十岁那年的具足戒,你准备好了吗?”

檀玄没有回头,只说:“答案,我会亲自告诉师父。”

季丛莫名其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不住回头看向楚月所在的方向。但檀玄脚步没有停,他也只好跟着往前走。

石阶高处,楚月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年轻人……”

季丛回家后,也打了桶水,把屋里屋外都清扫了一遍,缘廊下的地板擦了,窗户用报纸抹过一遍,剩下的水,也都泼洒在了院子里。然后他重新坐到窗前的桌上,打开被搁置的作业,继续写起来。

窗外玉兰的枯枝上残留有积雪,折射着傍晚的光芒。远远地,能听到外面大街上热闹的声浪,无论是人群的喧哗,还是年货店里播放的音乐,都增添了节日的气氛。巷子里,也有几个老人,冬日负暄,聊着闲杂的琐事。

等太阳落了山,季丛简单吃过晚饭,洗漱完毕,身上裹着条毯子,坐在缘廊下背书。

这所简陋的屋子里当然没有电视机,废品站唯一完好的收音机又是老爹球赛专供,政府很早就禁止市区居民燃放烟火,晚上也听不见什么鞭炮声。因此除夕的夜晚,屋里有些格外地安静了。

季丛背着背着,忍不住放下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绸布制成的小物。

红线和金线交织缝成的,最中间是两个篆书写成的“平安”。

这是在山门的时候,檀玄给他的。

季丛想起那个人当时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明明准备开口,又总是站在原地沉默。等自己要走了,才忍不住把东西拿出来。

那时候檀玄的话好像是:“你不信佛,不知道这个给你,适不适合。”

然后把平安符放在季丛的掌心,好像是不好意思让季丛看清,于是很快合上了对方的手掌。

“是什么?”季丛觉得有趣,故意问。

“是我对你新年的祝愿。”檀玄说。

想到这里,季丛心口又不住跳动起来。他把平安符攥在手心,从地板上爬起来,在柜子上拿下电话听筒,开始拨号码。

他干脆利落地拨完最后一个号码,然后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

铃声响了没几下,那边就被接起了。

“你好,这里是静尘寺。”

“喂。”

“……”那边的人好像笑了一下,“季丛。”

“嗯。”季丛轻轻哼了一声。

“怎么想到打电话来。”

“我不能打吗?”

“我以为……你不喜欢。”

说起来,前两次他的确反应非常别扭,甚至还有些气急败坏。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开始值班了。”

“八点开始的。”

季丛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过去两小时了。

“你怎么到处都是干值班的活。”季丛说,“或许你天生适合做这种一丝不苟的事情吧,比如值班,比如管纪律,查宿舍。”

“嗯。”

季丛觉得坐累了,裹着毯子在地板上躺下来。

“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抄经。”

“噢,我知道,你字写得好。”季丛点点头,“我刚刚背完书,难背。”

“在背什么?”

“地理资源的分布和利用……”

室内窗户关着,因为空间狭小,刚才又做过饭,洗过澡,所以还算暖和。季丛埋在柔软的毯子里,觉得眼皮有点沉,但还在说着:

“明天,我要去看看阿嬷,给她带点东西。”

“嗯。”

“我好久没有看她了,我对她不好。”

恍惚间,季丛好像听见对方说了句:“丛丛,你困了。”

那个“丛”的字音也带有江南的口音,发成了近似于“棕”的声音。几乎让他以为是阿嬷在喊他。

季丛愣了愣,接着狠狠反驳:“我才不困!”

接着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结果越说越迷糊,越迷糊还越说。季丛尚未意识到,在他不清醒的时候,总是会说些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话。

他好像说了一大通关于作业的事情,又说了打工情况如何如何,后来好像就非常严肃地说起了季岳的坏话,比如什么“他是个最大的混蛋!”“我非常讨厌他!”“你敢和他关系好,我们就绝交!”这样的话。

檀玄好像没表示过反对或生气的意思。

发泄完最后的不满,季丛愣愣看着天花板,终于说:“檀玄,我好困。

“睡吧。”檀玄低声说。

季丛表示认可,于是宣布:“我要挂电话了。”

“好。”

话虽这样说,因为躺在毯子里太舒服,他怎么也爬不起来去挂上话筒。

良久,听筒里的电流声和呼吸声,还是清晰可闻。

“你为什么还不挂?”季丛开始倒打一耙。

“季丛。”

“干什么?”

“新年快乐。”

这时候,墙上的钟表里,指针指向十一点一刻的位置。新的一年,已经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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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诃摩耶经·卷下》

“尔时,摩耶即于天上见五衰之相。一为头上花萎,二为腋下汗出,三为定中光灭,四为两目数瞬,五为不乐本座。”

这章真的写死我了……π_π

## 37

大年初一的早晨,阳光是透明的金色,携着寒冷的空气,从窗格里照进来。

季丛简单吃完了早餐,在书桌前写作业,把昨天留下的一个尾巴给解决掉。他身子微微倾斜着伏在桌上,后背挺得笔直。书桌其实不算大,在季丛肩膀两边,高高垒着试卷和课本,明显都已经翻得很旧了。因为昨天没熬到守夜,睡得还算早,所以他今天精神很好,效率也高,最后检查了一遍解题过程,翻过卷子,把它们折了两折,放在右手边的书堆上。

桌子中间的地方便空了出来。

压在桌面上的玻璃透着微微青绿色,上面布满了各种划痕,还有斑驳的水笔印迹。而在这玻璃下面,压着一张薄薄的信纸,它由季丛亲手放进去,到底是为了眼不见为净,还是使它得到良好的保存,像凝固在琥珀里的昆虫,永远崭新着,免受那些划痕与污迹的侵害?

季丛忍不住隔着玻璃,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刚刚触碰上,他就被烫到了一般,飞快地缩回了手。

他迅速站起来,推得椅子连连后退,差点跌倒。

季丛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走了几个来回,最后反应过来该准备好给阿嬷的东西,于是在地板上坐下来,把前几天买好的水果和一些简单的礼品仔细挑拣出模样完好的,挨个放进袋子里。

他心神不宁地动作着,等回过神,才发现苹果垒在了橘子上面,饼干盒子也塞得七歪八扭,只好又把它们全部拿出来,等拿出最后一个压在底部的苹果,季丛干脆扔下了袋子,仰面倒在地板上。

……什么啊。

他伸手放在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里“扑通扑通”的跳动。每个人的心脏都这样跳动着,难道他的就会有什么不同吗?更快,还是更慢一些?更强劲,还是更为虚弱?可惜季丛感觉不出来。

“喜欢,就是有这样一个人,也许他很遥远,又或者就在你身边,也许只占据了回忆的一个角落,又或者填满了你所有生活的空白。但和他待在一起,无论多久,也不会觉得厌烦。”

“喜欢,就是你总是想和他待在一起,只要见到他,心里就觉得开心。”

“听着他的声音,感受到他向你投来的目光,都会在你心底留下波澜。你会呼吸加速,会脸红,会语无伦次。”

不知道为什么,他满脑子都是当时那个女生说的话。他总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时刻,对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有着出奇清晰的记忆力。

自己有过这样的情绪吗?

季丛的大脑本能地尝试去回忆,但他飞快地——也许只是下意识,又或许是有意为之——中断了这种回忆。接着,他开始调动自己的思维去反驳那个女生的话。

和一个人在一起,会觉得快乐。这没什么特别的,那些感情深厚的朋友,家人之间,都可以达成这样的关系,而恋人,只是其中非常非常小的一个部分。至于永远不会感到厌烦,这只是一种白日幻想,没有什么感情是可以维持永远的,就算是至亲,不也是会反目的吗?

心跳人人都有,脸红人人都会。与之相关的原因数不胜数,运动,生病,羞耻,尴尬,愤怒,没有必要偏把它们和什么“喜欢”硬扯上关系。

季丛觉得自己身上的变化太奇怪了,他不能理解,也许有一天就算理解了,也无法接受。总之,他现在急需一套说辞,把心里的焦躁给抚平。

他得一直往前走,不能慢下来。

这样自言自语地解释了一遍,季丛觉得逻辑非常通畅,他从地板上坐起来,深深吸了口气:一切正常。

他快速整理好散乱的东西,穿上外套,换好鞋,准备出门了。

因为自行车已经当做废铁卖给了老爹,也意味着他现在没有代步工具。所以乘着公交到山脚,就一路徒步走上别墅区。

其实距离他离开这里,只过了半年的时间,比起之间待在季家的七年,实在是微不足道。但是季丛已经习惯了把那个带着院子的破旧房子当做自己的安身之所,等走在别墅区的柏油路上,他才察觉到,原来山和山也是不一样的。偶尔有轿车从他身边经过,卷起烟尘和汽油味,让季丛回忆起某种晦暗的记忆。

他没说什么,把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然后加快了脚步。

走上山顶的时候,他回身望向南边,隔着中间的市区,阳光下,远处的云照山正他遥遥相望。树林翠绿着,水雾化成尘烟从中升起。

季丛嘴角轻轻勾起,不知怎么的,心情突然好起来了。

走近遍布着红砖墙的别墅区,他沿着小路快速穿梭,没过多久,就看见季家后院的那排垃圾桶。

红,蓝,绿,黑。

他走近后院,闻到久违的油烟味,觉得很亲切。

推开后厨的门口,面对着他的,便是一条深深的甬道,因为阳光无法照射到这里,所以显得异常阴暗。甬道两边开着规格相同的门,通向仆人们的房间,而在甬道尽头,走过那扇紧闭的黑门,就到了真正的季家。

新年第一天,后厨没有人,估计都去前面忙了,屋子里静悄悄的。等季丛关上门,合页发出了“嘎吱”的声响,厨房里才慢慢传出一声疑惑的询问:“小春吗?布买回来啦?”

“阿嬷,是我。”

老人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噢”,随后地板上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阿嬷胖胖的圆脸骤然出现在甬道里。

阿嬷简直有点认不出他了,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少年,才喊道:“丛丛!”

季丛难得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笑容,走上前几步。

阿嬷伸手在他脸上抚摸,这是长辈表现疼爱的特有方式。多年操劳的掌心粗糙,触感异常疼痛,季丛倒是完全不当一回事。

“阿嬷总以为,你会瘦了,黑了。”阿嬷慢慢说,“没想到你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真出息。”

说起“照顾”,季丛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想起一个人,他脸上一热,掩饰道:“还好了。”

“阿嬷还以为,你老是在外面,再苦再累,都不愿意再回来了。”

“阿嬷,我在外面很好,比这里好多了。”季丛说,“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可能有点迟,但我回来了。”

阿嬷似乎不太认可他的话,但没说什么,只赶紧把季丛拉进厨房,给他泡起热水。她摸了摸围裙口袋,徒然放下手:“你走后,阿嬷就没有玻璃糖了。”

“一点都不要紧。”季丛说,“阿嬷以前给的,已经足够多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他心里还想:以后如果要玻璃糖,我会给自己买很多,很多。再也不需要等待着谁来给了。哪怕这施舍,是来自最亲厚的长辈。

厨房背阴,照不到阳光,房间都在暗影里,窗外倒是一片雪白透亮。桌上放着瓷碗,腾腾热气扑到季丛脸上,阿嬷手边放着织了一半的袜子,缠绕在棒针上的绒线,在桌上散乱地铺开。想是在他来之前,阿嬷就坐在这里织绒线了。

“给儿子织的。可是他嫌不洋气,不要穿。”阿嬷说。

“现在很多人都喜欢穿买来的袜子了。”

“那个我摸过,又薄,又不经磨,有什么好呢?”

“阿嬷为什么还在织?”

“手耐不住寂寞呀,闲的时候,杀杀时间。”阿嬷说,“屋子里囤了好几个马甲袋,只是放在那里吃灰。”

季丛想了一下:“阿嬷……能不能给我一点?我可以付钱。”

“丛丛,你不嫌弃吗?款式好老,不新潮。”阿嬷听了,很是惊喜,不住把手放在膝盖上摩擦着。

“我想要。”季丛说。

阿嬷看着他身上的旧衣服,好像比走的时候,洗得更白了:“丛丛,你在外面,吃不吃苦?”

“我不怕吃苦。”季丛没有否认,“如果一点苦都吃不了,人还怎么成为人?”

“那还住的惯吗?”

“惯啊。”说起这个,季丛语调微微上扬了一些,“阿嬷,你知道吗,我的房子就在山脚下,离学校很近的。外面有个院子,院子墙边是棵大玉兰,我坐在桌前写作业的时候,就可以看见树的叶子在风里乱响,而且老是有只不识相的懒猫……”

他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于是猛地刹住了。

阿嬷拿起棒针,一边低头织,一边听他说话。

“丛丛过得适意啊。”

“其实还好了。”季丛故作不在意道。

“阿嬷老是担心,你太莽撞,会吃亏的。”阿嬷说,“年轻的时候,还没入社会,不知道真正的难处。如果没有依仗,遇到了真是无法招架。”

“路总是得一步步走来的。”

“是吧。”阿嬷笑了笑,“现在看你这样开心乐意,阿嬷也不想其他了。”

“我哪里有什么‘这样开心乐意’?”

“哦哟哟,又嘴犟。”

墙上指针拨了拨,指向十点的位置。阿嬷看见,连忙放下棒针:“晃个神,就到点了。”

她从橱柜里小心地端出提前做好的冰糖雪梨,放在黑色的漆盘里,接着解下围裙,整理了一下衣服的褶皱。

“阿嬷,怎么了?”

“太太这几天喉咙不舒服,要赶紧送过去。”

季丛眼里原本的光芒冷了冷:“噢。”

“丛丛,你先休息一下,橱里有话梅,嘴巴淡就吃点。”阿嬷端着托盘就出了厨房,很快消失在门的背后。

季丛托腮靠在桌上,百无聊赖地发了会呆,整理好有些乱掉的绒线,然后开始清点自己袋子里的东西,在想待会怎么把它们给阿嬷,会比较合适。

这时候,甬道尽头那边,门的合页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又被轻轻碰上。

季丛立即合上袋子,重新靠回桌上,心里还有点纳闷,好像才五分钟不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想到,从后厨的门后走出的,是一个他意料不及的人。

“偶然听阿钟说你回来了。”季岳笑着说,“幸好你在这里,我还担心遇不到。”

季丛浑身的肌肉刹那绷紧了:“你来干什么?”

“没有什么,只是想和你谈谈。”季岳心平气和地走进厨房,不过没有坐下来,“我们之间误会恐怕有点多,拖下去恐怕不妥当。”

“有什么误会?我和你们,这七年,每一桩事情,都清清楚楚。”

季岳穿着一身非常漂亮的针织背心,里面是卡其色棉衬衫,熨得平整,领口笔直。相比之下,季丛的打扮实在逊色太多。

进门的时候,墙上的油烟蹭到了衣服上,季岳轻轻掸了掸袖子,打量一下屋子里的布置:“以前没有多来这里看看你,真是抱歉。”

“你听起来还怀念得很啊。”季丛冷笑。

“人总是有感情的,追忆往昔,也无可厚非。”季丛微笑道,“今天难得碰上,不禁回想起以前一道的时候。”

“我以前,和你有什么‘一道’的?”

“毕竟从你到家里后,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同住屋檐下。家里没有了你,总觉得不习惯。”

“你确定你爸妈也是这么想的?”

季岳无奈地,又是意料之中地笑了两声:“你果然还是老样子。”

“是吗,受不了了?受不了也得忍着。”

季岳随口转了话头:“自从你出去后,我们见得太少了。”

“不是因为我出去后见得少,是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们,才出去的。”

“时间慢慢过去,同学们也能把我们分清了。”

“我和你的不同,这根本就不需要证明,因为从最初最初,就已经定下了。”

“我和你说过,那只是爸爸妈妈的主意,何况他们也没有多么苛待你。我们之间的同与不同,去纠结这个,又有什么意义?”

“你敢说你不在意吗?”

季岳“哈哈”笑道:“一直在意的,难道不是你吗?”

“我在意,又怎么样?”季丛盯着他。

“季岳,你感受到了吗?

“迟早,我会超过你,而现在,已经开始了。

季丛话里,指的是布告栏上那张成绩榜,而季岳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

季岳微微眯起眼:“是的,我忘记恭喜你了。你有了很多朋友,他们都愿意帮你。”

“什么朋友?”季丛神情一滞,问道。

“朋友”这个词,好像戳痛了季丛,暴露出他身上某些想要拼命隐藏的弱点。

“我想想,沈映,是吗?她以前是学生会的,我很熟悉。还有孟饶,孟叔叔和我们家也有生意往来。”

季丛嘴硬道:“那只是认识得比较久的同学,没什么特别的。”

“那檀玄呢,你们的关系,似乎比另外两位更胜一筹。”

季丛推开椅子,猛地站起来:“你打探我消息吗?!”

“我去打探你的消息做什么?这些只是从朋友那里偶然知道的。”季岳摇摇头,“你未免太过敏了。”

“你扯了这么一大通,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我不是说了,预备和你解开误会吗?没想到你连这短暂的寒暄也不愿意了。”

“我也说了,和你没什么误会的。”

“季丛,傅勤和一蔚,他们某些误解,从小时候就存在了,我没有办法,对此也感到惋惜。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会尽力阻挡他们,去年新年里,我不是这样做的吗?”

“是吗?如果你说那句‘看在我的面子上’,可以说是尽力阻挡的话。”

“那么除开那件事,我在学校中,应该也没有找过你的麻烦吧?傅勤和一蔚,我也关照过他们了。我们现在本来就见得少,你也不必再为此而耿耿于怀。”

“季岳,我有时候想,如果这副模样就是你的全部,那么把它扒下来,你会不会就根本不成样子了。”

季岳皱了下眉头:“季丛,你说话实在太不恰当。”

“是吗,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改不了。”

“你为什么可以这样?明明接受过道德的教育,却依然理直气壮地伤害那些想要给你帮助的人。”

“倒是我该问你,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却依然理直气壮地将自己称作世界上难得的慈善家。”季丛冷笑,“你不羞耻吗?”

“我真是同情檀玄。”季岳和他对视半晌,忽然笑开了,“他的努力,似乎没有什么作用。”

季丛闻言,浑身的血液,忽然就冷了:

“……你提他做什么?”

“你不知道么?檀玄和我谈过你。”季岳简短地说,“你也知道,我和他做过一年的同学。”

“……你们在天台聊的?”季丛的声音有些滞涩。

季岳惊异地“噢”了一声:“偷听不是什么好的品质。”

“我没有偷听!我不稀罕!”季丛喊道。

季岳微笑:“好吧,好吧。”

一阵静默。

季丛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太阳穴隐隐发疼,还有些喘不过气:“……你们聊了什么?”

他果然还是想知道。

季岳露出了满意的神情:“随便聊了些你的事情,你在家里如何,脾气如何,很简单。”

“……”

“檀玄他让我关照你。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注意到傅勤和一蔚他们私下不太妥当的事情,我已经约束他们了,也请你多见谅。”

“你凭什么代替我‘见谅’?”

“季丛,你也不要这样固执。如果能化干戈为玉帛,这想必也是檀玄愿意看到的,佛家的人,不就是求一个‘同’字吗?”

季丛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就是算他,我也不‘见谅’。”

“以前和檀玄做同学,知道他都是做事不惜‘舍身’的,佛家的教义未免也太严苛,把牺牲看做平常事。希望你的脾气,不要太磋磨他。”

“我没有磋磨……他。”

“是吗,这样最好。”

季丛声音越发轻了:“……我没欺负过他。”

“你还不明白吗?”季岳说,“恐怕在他觉得等待着拯救的人里,你是最需要的那一个。”

季丛浑身开始发抖。

他垂在身旁两边的手骤然握紧了:“就算我欺负他,骂他,又怎么样?”

“你以为你的话,对我能有什么作用吗?”

“无论谁,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脾气,目的,还有前进的脚步。”

他抬起头:“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自私鬼!谁来,谁走,都不管我的事,我从来都是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季岳缓缓收了笑容:“你赢了一次,不意味着其他次也会,你赢了这个,也不意味着其他地方也会。”

季丛走到他面前:“我会的。”

“那只是因为经历的苦难还不够多。”

季丛伸手用力抓住季岳的肩膀:“我会的!”

“噢,那我拭目以待。”季岳瞧着他。

这时候,阿嬷给季夫人送完冰糖雪梨,拿着空托盘走进后厨,看见这副剑拔弩张的场景,顿时大惊失色,温吞的圆脸上也难得露出了惶恐的神色:

“丛丛,你在干什么啊?”

季丛盯着季岳:“你是个混蛋。”

阿嬷赶紧走上来,使劲地拽他的手:“你怎么能这样说少爷!丛丛,快松手!”

季丛不放。

阿嬷又用力拽着他手臂往外拉着,好不容易把季丛的手从季岳肩膀上拿下来。

阿嬷赶紧道歉:“少爷,您没事吧。”

季岳不在意地拍了拍衣服:“阿钟,没关系,不是第一次了。季丛脾气就是这样,我们多包容就好。”

阿嬷听了,脸上神情更紧张了,两只手不住地摩擦着衣服下摆,她转头看向季丛:“丛丛,你……唉,快向少爷道歉。”

季丛站在原地,不说话。

“不用了。”季岳说,“季丛,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虽然效果不理想,但我也尽到自己的责任了。我就不打扰你和阿钟叙旧了。”

他如同来的时候那样,整理好了衣服,不紧不慢地走出门,到前边去了。

厨房里的布置和阿嬷走的时候如出一辙,没有任何变动,连桌上茶碗也未移动分毫。太阳升高,室内的阴影也更暗了。

季丛的脸上,像被当头浇了盆冷水,神情狼狈至极。

阿嬷问:“丛丛,你怎么啦?怎么就和少爷吵起来了,唉,你……”

季丛指了指脚边的袋子:“阿嬷,我给你带了点东西,都不值钱的,你不嫌弃,就收下,不要的的话,就扔了。”

“你说什么话欸,阿嬷怎么会嫌弃啊。”

季丛又站了会,说:“我走了。”

阿嬷很吃惊:“不再坐会吗,这才多久啊,留下来吃饭吧。”

“不了,回去……还有作业。”

季丛一直往外走,阿嬷拦不住,只能送他到门口。

踏出了门后,走出几步,季丛忽然回头,说:“阿嬷,在你心里,我和季岳,谁好?”

“丛丛,你怎么说这样赌气的话呀,这怎么分成个好坏呢?”

这个问题无疑让阿嬷非常为难,很显然,她心中不能做出明确的选择,又或许是,她的心脏其实已有偏向,但碍于季丛,所以不能说出口。

也很显然,这一老一少,虽然陪伴的时间不算短,但在这背后,存在着观念上的裂痕。也许它不是很明显,如果愿意,也完全能被掩盖,可如果要归根究底,那底下的结果,只会让人徒增难堪。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才会给我想要的答案。”季丛的眼里,好像有将落未落的眼泪,“真奇怪。真奇怪。偏偏是他。”

可这个答案,他又是否真的能相信呢?

“丛丛,你在说谁啊?”

季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问:“阿嬷,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可以来你这里吗?”

阿嬷叹了口气:“丛丛,你不要这样见外。阿嬷看着你长大呀,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的。”

“可是我不想了。”季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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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岳说的舍身是指佛经里舍身饲虎的意思

大家随便看看

## 38

季丛走出别墅区,踏上外面的柏油马路。

他走了没几步,就开始向下面跑起来。

下山路盘旋着,脚底刹不住,他跑得飞快。风掠过面颊,又把衣衫吹得猎猎响动。季丛跑到半山腰,汗流浃背,浑身冒着热汗,一个劲喘气。他且喘且跑,就这样到了到了山脚。

季丛回头望了眼山上面,那里只能看见绿植和影影绰绰的公路,当然看不见季家的房子了。

他心里有些懊悔,不该和阿嬷说那些话,但也觉得心里深处的某块地方,轻轻地卸了下来,带来些疼痛。

季岳的确很高明,他就像训狗一样,这些年来已经让季丛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看见他,就如同恶犬般狂吠起来,这样,狗自然是狗,人也更因其为人,而显得高贵了。

季丛面对他,还没能真正地克制住汹涌的愤怒。所以也还没能,从狗真正进化成一个人。

一直等到了城区,季丛心底涌动着的强烈情绪,还没有因为跑步而挥发带劲,他整个人都皮肤都滚烫着,在发热。

于是他拐进了一条巷子,绕过几个路口,来到熟悉的那个废品回收中转站。

大年初一的中午,菜场歇业,公司学校放假,大多数居民都忙着在家做饭,或是早早地出去走亲戚了。老爹自然乐得清闲,没出去串门,翘着二郎腿在那栋水泥平房里,看昨晚电视节目回放。

看见季丛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老爹眉头挑了挑:“怎么,来给我送礼呀?还算你有良心。”

季丛不答,只说:“给我活干。”

“你钱也够用吧,之前不还做伤了?我看啊,年轻人还是得趁早保养身体。”

“你给句准话,有没有活?”

“大年初一,谁给你活啊,各行各家全歇业。”

老爹抬头看了眼季丛那副满头大汗气喘的样子,把脚边的一副矮凳踢过去:“瞧你这样,歇歇。”

季丛没说话。

老爹把凳子踹到季丛脚边:“磨蹭什么,坐!”

季丛深吸了口气,慢慢坐下来。

“你不是要弄那个什么……会考?那还不抓紧看书。”老爹说。

“我现在学不进去。”

“怎么没头没脑的,偏偏要找活干?”

“……我心里堵着口气,发不出去。我想,把力气用光,应该就没事了。”

老爹“噢”了声:“又碰见什么人了吧?”

“……”

“不应该呀,你住这儿,人生地不熟的。”

“说起来你可能会笑我,还是我自己撞回去的。”季丛自嘲地笑了笑。

他额头上的汗积聚成饱满的一颗颗,顺着脸颊流至下巴。季丛觉得有些痒,伸手随意地擦了擦。

为了避免捂着伤风了,他解开拉链,把外套脱了挂在手臂里。

“你们这种小年轻真是,遇着不痛快,非得出去卖力气泄火?你等着,我这里有更高明的。”老爹说着,转到电视机后面,弯下腰一个劲掏摸着,只听见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感觉到季丛的视线,他得意地抖了抖身上的玫红色棉衣:“看我这袄子,今年新添置的,洋不洋气?”

季丛勉强点了点头,算是捧场。

不一会,老爹手里提着个绿玻璃瓶走回来,潇洒地往桌上一放:“就剩个独苗了。”

绿色的玻璃瓶和汽水很像,里面的液体因为瓶身不平衡而涌动着,也成为了绿色。

季丛着看向老爹:“……酒?”

“啤酒。”

“我不喝酒!”季丛立即说。

老爹不在意地摆摆手:“啤酒就和水一样,千杯下肚不倒!”

季丛迟疑地看着酒瓶:“它能有什么用?”

“喝下去,就什么烦恼都忘啦!”

老爹随即准备了两幅碗筷,咬开瓶盖,咕嘟咕嘟往碗里倒起酒来,他也还算注意,季丛碗里只倒了一半。

“你拿筷子沾两口尝尝,滋味好啊!”

季丛用筷子沾了沾,放在舌头里尝了一口。

有点苦,有点涩。不太好喝。

“难吃。”他嫌弃地说。

虽然如此,多尝了几口,发现好像酒味的确不是很重。而且,它的苦味,略略冲淡了季丛心里堵着的涩意。

半晌,季丛忽然问:“老爹,你说实话,觉得我怎么样?”

“哎呀,大年初一,别说这种伤和气的话。”老爹故作姿态地摆摆手。

“少废话,你直接说。”

“嗯……”老爹摸着下巴琢磨着,没应。

“脾气差,是吧?”

“年轻儿,有些刺儿,才够劲。”老爹笑道,没否认,“你自己都有了答案,还来问我做什么?”

季丛看着碗里淡黄色的透明液体,说:“有时候,我看自己,就像个旁观的人在看一个透明的躯体,从头到脚,所有的缺点,都看得清清楚楚。”

老爹挑了挑眉头,拿起碗咂了一口。

“知道什么是最合理的,对自己最有帮助的,但是,我偏偏选那条最难走的路。就像知道自己哪里差劲,偏偏不去改正,反而变本加厉。”

“上学期的时候,有人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身体。我没告诉他,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活着,前进着。身体难受的时候,我居然也感到痛快。”

“恨吧?”老爹问道。

“恨。”季丛说,“而且我不想放弃对恨的记忆。”

“我身体难受的时候,特别希望自己就像那种浑身着火的人,不断往前走,直到残骸灰烬铺了满地。我要让他们觉得惊吓,恶心。即使走不到终点,我也不后悔了。”

“可是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没人在意我。”

季丛声音变得很低很低:“我觉得我该想念着阿嬷,我该去看望着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失望,好失望。”

“回来的时候,我一直跑着,我知道了:如果我只有阿嬷,但对于阿嬷来说,我并不是唯一的。”

“看来你自己待着,脑子里想得倒是挺多。”老爹笑道。

“我又不像别人,走错了路,有人提点。跌倒了,有人拉他一把。多想些,总比什么都不想好。”

“我倒是想问,这段时间你老是‘他’啊,‘他’啊的,这个‘他’,到底是哪个‘他’呢?”

季丛一怔:“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老爹“嘿嘿”两声:“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老爹眯着眼睛喝起酒来,“我知道你还有话没说。”

季丛拳头握紧了,又骤然松开:“我说不清楚。”

“那就别说了呗。”

“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那就也别做了。”

“这不可能!”季丛断然道,“我已经在越变越差了,旧的东西想摆脱,结果到头来发现还是摆脱不掉。新的……新的……”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喉咙一哽,说不下去了。

老爹伸出一根手指,朝地下指了指:“小子,你要知道,这路,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哪有一眼就望到头的。”

“……”

“什么也别想,做好眼前你该做的,就行了。”

季丛闷闷地答了一声。看样子还在钻牛角尖。

老爹从口袋里掏摸出袋花生米,倒在一个空碟子里:“尝尝吧,配酒喝,味道好得不得了哇。”

他见季丛没反应,自己先往嘴巴里扔了一颗,转口道:“今天可是年初一,也别提伤心事了,我给你讲个故事解解闷儿,怎么样?”

季丛兴致缺缺,但也没拦着他:“故事?”

“啊,你可别小瞧我老头子。”老爹拍拍胸脯,“我嘛,就是那种走街串巷,架好八仙桌来摆龙门阵的人。 ”

季丛放下筷子,低头喝了口酒,被呛得不住咳嗽。他抹开嘴边的水迹,随口道:“好啊,你来,我听着。”

“这是我两个朋友的故事,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些过日子的,情情爱爱的小事。”老爹这样开了头。

“情爱”两个字,莫名触到了季丛心头敏感的地方:“你讲这个做什么?”

“你们年轻人,不都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吗。可惜我这两个朋友的故事,可一点也不罗曼蒂克。”

“世上那么多的人,人人都在各自的路上走着,可偏巧会因为一些原因,就这么认识了。”

“我的一个朋友,她年轻的时候真是个不着家的性子,背着画架游山玩水,美曰其名写生,也是她家里有钱,供得起她到处乱疯。”

“你没见过她那时候的样子,穿着件拖到屁股的衬衫,裤子袖子挽起来,踩在草地上,往山上走,可真不像个姑娘样子。”

“她是学艺术的?”季丛问。

“啊,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颜料,跟个花猴子似的。”老爹说。

“有这么一天,她背着画架去座山里写生,路过半山腰的湖边,看见有个人在那里坐着。第二天的时候,还在。等到第三天,她就干脆跑到这人身边蹲下,仔细观察他了。而这人,就是我的另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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