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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倒数第二节是生物课,老师在讲评昨天的作业,黑板上投影着课件。.4

“我那朋友那时候正在钓鱼,被这女子看得发毛,终于忍不住说:‘你看什么?’”

“女子说:‘没什么,我就是来看看,你是不是想自尽,跳下去的时候,好救你。’”

“我朋友无话可说,只能生着闷气,继续钓鱼。后一天,这女子背着画架又来了,躺在湖边的草地上,晒起太阳来。

“我朋友觉得不自在,说:‘我不要自尽。’

那女子噗嗤笑了:‘我知道啊。’

‘那你待在这里看我做什么?’

‘我是想看看,这个年纪喜欢钓鱼的,究竟是个什么人。’女子这样说。”

“你怎么和他们认识的?”季丛逐渐听得认真起来。

“哈哈,我那时候,也正青春少艾着呢,已经带着一帮野孩子走街串巷,混口饭吃。我一个朋友不懂世故,偶然和我碰见,他认识了我另一个朋友后,自然彼此也就熟络了。”老爹说。

“我那时候的龙门阵才刚开张呀,那女子有时候听着听着,就摆手:‘你这讲的不行!俗气俗气!’接着也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大堆书,要我好好学学讲故事的法子。真丢人哦!”

“那你们三个常常在一道吗?”

“可不是吗。我的酒瘾那时候就染上了,我两个朋友也愿意舍命陪君子。那女子可真能喝,常常嘲笑我另一个朋友酒量浅,不算个男人。我朋友说不过她,只能生闷气。”

老爹闷了大大一口酒,舒服地眯起眼:“我可不瞒着你,那时候过的真是金子般的日子啊。谁年轻的时候,有过这么一段,也不亏了。”

他怀念着,声音也逐渐低了:“我那两个朋友,也算脾气相补。现在看,那本来真是一段,很好的姻缘。”

季丛受他感染,也低头喝了口酒,这回适应多了:“后来呢?”他问。

“后来?”老爹喉咙里发出慢吞吞的声音,“后来……总之,是分开了。”

季丛心里没由来滞了一滞:“分开了?”

“分开了。男女之间离离合合的原因,书上不都说烂了?”老爹轻描淡写地说,“我的朋友,是从山里出来的人,空身一个,没名没姓的,谁也瞧不起他。至于另一个,家里有钱有权,事情也多得搅不清。……总之,就是那么回事。”

“如果就因为这些事情放弃,那我看他们也算不上有多喜欢。”季丛说。

“小子,你以为你想得到的,他们想不到吗?你以为你敢做的,他们不敢吗?我认识的那个女子,年轻时候,真是像没上笼头的野马,比你还要难管的多。”老爹说,“你以为情爱,真的只和情爱有关系吗?人踏进了这社会,就注定了要被其他人重塑。一个人本来的模子,被挤扁了,拍烂了,然后就平静了,静得像一汪水,死水。”

老爹的话里没什么大的波澜起伏,语调也和平时与友人谈天说地那样,活泼泼的。他好像就是借此,来掩盖住了这下面,那些往昔苍白的记忆。

“……那他们呢?”季丛问。

“不就那样了。她嫁人了,他照旧在山里钓鱼。”老爹拿起瓶子,又往碗里倒了满满的酒。

“就这样?”

“不然呢?你还想怎么样?”老爹滑稽地笑了笑,“时间过得越久,结果就越像淬火过的铁,冷得慌,硬得慌,谁也改变不了。”

“……后来呢?”季丛问。

“后来?后来,他们又见了一面。”老爹说,“我记得好像是哪年的盂兰盆会吧,夜里灯点得像白天,他们隔着人墙,远远看见了。也就是在那里,她留给他最后一段话。”

“什么话?”

“唔……这是个好问题。”老爹含糊说。

是什么呢?

“忘记我。”她在人墙的那边,灯火重重,“如果你还愿意,你帮我去看看,我没有去到的那些山,那些水,帮我听听我不能听到的风声,鸟叫,河的流淌,雨水降落。随便你去做一个怎样人,好邻居,好朋友,好丈夫,好父亲。随便你做一个怎样的人。……渔归,忘记我。”

“那之后,我朋友就把他的东西都托付给了我,自己走了。”

“他去了哪里?”

“哪里都去呗。他从山里来,回到山里去,理所应当的。他本来就是山的儿子。”老爹说,“他的足迹遍布山川大海,他见识的东西可比我多多啦。南洋的水果,草原的牛羊,湖泊沼泽,山巅峰谷,他都去过。”

“后来,他四十五岁的时候,在东海的一片海滩上步行。海潮声卷过来一阵又一阵,翻着花的海水冲上脚背,据他说,这潮声就像钟声一般,把他密密地裹起来,心里静的什么也没有了。那一刻,他大彻大悟。”

老爹又闷了一大口酒:

“天狗吞了月亮,永远不再回来!”

“而我们三个人,再也聚不齐。”

“就这样?”

“就这样。”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

季丛好像不太能明白:“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噢,那得要他们自己告诉你,我可不是当事人。”老爹嘿嘿笑了。

“那他们……现在呢?”

“就这样活着,好好的活着,按各自的活法活着呗。”老爹说,“怎么活,不是活呢?”

“怎么活,不是活?”季丛重复。

“你现在静不下来,是吧?你要知道,再激动人心的时刻,那就是因为太短了,一年不够,两年不够,十年,十年不够,好好的活着。再相逢的时候,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几十年的日子,就这么到头啦。”

季丛听完,低头把剩下的小半碗啤酒喝完了,觉得脸上热热的,眼皮直跳。

“老爹。”他说。

“啊?”

“你那两个朋友,就是两条轨道,只在某个地方短暂交错了一下,很快就分开了,然后再也没有碰头。”他扶着额头,用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其他人也是这样,因为每个人,都有他要走的路。都有他自己要去做的事情。”

“也有点歪理噢。”老爹咂咂嘴,以为他想开了,很欣慰,“所以埋头干好眼前事,别的人,管他怎样呢!”

季丛往桌上一趴,低低笑了一声:“你说的对!”

年初一的午后,阳光温暖,比早晨,要来得更浓厚,混浊。废品回收站的水泥平房上,屋顶的花苗都蔫蔫萎缩着,它们正等待春天,好重新冒出头来。屋子里,光线照在电视机和破沙发两点连接构成的直线上,老爹窝在沙发里,继续在看电视节目回放。

旁边的桌子上,绿酒瓶已经空了,花生吃了一半,两副碗筷凌乱地摆着。季丛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似乎快睡着了。他脸颊边有淡淡的红晕,气色也因此有了不少改善。

“怎么样,啤酒就是喝水吧?”老爹得瑟地自夸。

“嗯。”季丛迷迷糊糊说。

“一点度数都没有,喝了全身松快,暖和,好睡!你睡一觉起来,精神足足的。”

季丛没回答,看起来已经睡着了,正酣眠着。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一阵声音在身边响起,离得太近了,他不知道声音是谁发出的,恍惚来自天上,来自风中,是外边阳光送进来的,又或者,是来自他心里。

这声音朦胧,分不出男女,老少,就像是命运在他耳边,如此告诫着:

“切不可得意忘形。

这非常危险,丛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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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丛所闻所见,都影响着他后来的选择

## 39

开学第一天,季丛仰头把粥汤喝完,随便往嘴里塞了块粗粮面包,提上书包,匆匆忙忙走出门。

粥汤是稀薄的,水米分离,口感不佳,显然也没有得到良好的加热,外面一层滚烫,里面却还半温着,从喉咙里灌下去,直烧胃。而粗粮面包是前几天剩下的,水分挥发了,变得非常干硬,单靠唾液很难完全咀嚼。

由奢入俭难,像他这样的人,居然也变得不适应了。

在到达地铁站前,他努力把面包吃完,勉强填满了自己的胃。

开学的第一天,天气却不太好,云层将雨未雨似的,整个城市都沉在黛青色的雾中。即使光线朦胧,还有很多人往地铁站涌去,季丛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地铁口外侧的檀玄。

或许是为了让季丛更快地看到自己,檀玄站在门口石阶的转角。这是个很不方便的位置。既然醒目,也就意味着会和更多的人迎面对上,季丛走过去的十几米路里,果然有好几个人撞上了檀玄的胳膊。

檀玄很高,又挺拔,等待的时候,就微微垂着头,小心护着手里的早点。像急流里静默的树一样。

他就这么等着,好像很久以前,就在这么等着?

季丛的心口忽然开始发麻,沿着经络,一直传递到指尖。

等什么呢?这样等着,有什么意思?

又不值得。

季丛走上地铁站的台阶,深吸了一口气,已经预备好自己要说的话了。

“季丛。”檀玄看到他,很快抬起头来。

季丛没停下脚步,继续往站口里走,一边匆匆把酝酿良久话说出来:“我已经吃过了,你留着自己吃。”

檀玄的反应他没看见,不过,应该没有说什么。

季丛松了口气,像是过了道难关,他走到安检口,随手把书包扔到传送带上。等走过闸口,要上楼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季丛眼睛眨了眨,没有反应过来。

他不自主地提着书包快步往回走,看见檀玄刚刚通过安检口,拿着东西从闸口慢慢出来。

这时候他才发现,檀玄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

虽然尽力保持和平时相同,但速度还是明显慢于身边的人。他腿部的关节像是一夜间生了绣,连带着肢体反应也不再灵活。

季丛等着他走上来,好一会,才说:“你怎么了?”

檀玄把手里的早点递给他:“还是热的。”

他刚过安检,手里拿着书包,围巾,还有早点,很不方便。季丛只能接了过来。

等他们准备沿着阶梯到站台的时候,季丛又闷闷地问:“要不要我扶你?”

“没有关系的。”檀玄很快说。

“噢。”季丛干巴巴应了一声。

清晨六点五十的车厢里,灯光是明亮的奶白色,太阳还没有出来,乘客的身影倒映在玻璃上,衬得窗外更像是夜色。

季丛脖子上潦草地裹着围巾,脸埋在绒线里,胸口抱着书包,手里拿着豆浆和包子,一个人在发呆。

豆浆和包子还是烫的,热度熨着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去。车厢里空气混浊,黄豆和面粉的香味,也就更为鲜明。豆浆一定是刚打出来的,包子也是刚出屉,季丛甚至可以想象檀玄站在笼屉前,蒸汽打在他脸上的模样。

他心里几乎泛上一种称为羞耻的感情。

季丛已经习惯着接受檀玄的照顾,就像习惯于每天的早点,就像走在去站台的路上,知道自己身后一定跟着他。

以前,他甚至都有些理所当然了。

现在才觉得,这样很奇怪。不,不只是奇怪,而且完全是错误的!没有哪对同学,朋友之间,可以这样做,这就是一种单方面的占便宜,甚至是欺凌。

神思不属间,他看见自己双腿笔直伸着,一直到着地的脚后跟。而檀玄则曲起双腿,放置在座位前面。不同的动作,也预示了两人不同的性格。

“你的腿怎么了?”季丛忍不住又问道。

“没什么。”檀玄淡淡道。

“骗人。”

“……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是吗?”季丛看着自己的脚背,“好巧,我也一样。”

“为什么……不愿意拿早点。”

“因为我今天正好吃了,就不拿了。”季丛下意识把豆浆的纸杯捏紧了些,“我以后也在家里吃,你别再给我弄这个了。”

“别再?”

“嗯,之前,对不起了。”季丛转头看他,“我不想让你成为我的债主。”

檀玄眼神动了动,没说什么。

对于个子高的人来说,四肢协调与平衡的维持需要更多的技巧,自然,一旦出了问题,表征也更为明显。檀玄掩饰得太好了,如果不是季丛那次发现,可能也要被他蒙骗过去。

只有三天,两天,不,可能要更短,檀玄就恢复了原有的状态。那么,也可猜想,其实在这之前,他已经经过了更漫长的恢复期。

春天悄然来临,而在春天里,季丛也逐渐丧失了原有的颐指气使的底气,他始终没能知道檀玄与腿的那段故事。

这周周末,檀玄上门来拜访他。

那是早晨八点的时候,季丛靠在缘廊下背书,背了会,被墙头的玉兰吸引了注意力。二月的风已经带上暖意,玉兰叶子在这春风里生长。

院子的门开着,几乎没有听见什么脚步声,檀玄的身影就从那边显现出来。

檀玄好像没想到门开着,而季丛也没想到他会来——毕竟他只来回这里寥寥几次。两人四目相对,又同时低下头。

檀玄抬手在靠在墙边的门上敲了两下,算作对主人的问候。

他的头发似乎也新剪过,短短一茬,在阳光下显出洁净的质感。他的另一只手放在衣袋里,整件外套好像被什么重物拖拽着,朝背后移动了很多。脖颈后面则有一根毛茸茸的长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摆着。

“你来干什么?”季丛装作继续看书的样子。虽然书上的内容,一点都没有看进去就是了。

“我遵循师父的意思,给你带了礼物。”

季丛一愣,不由得坐正了:“礼物?”

“嗯。”

“我又不值得带什么礼物……”季丛嘟囔着,“你进来。”

等檀玄走近了,才发现衣服的帽子里窝着三宝,那只胖猫把帽子撑得鼓鼓圆圆,躺得够了,又爬到檀玄肩膀上,绕着脖子围拢成一圈。

季丛随手拿过地板上的水壶,倒了杯水递过去,没好气地说:“哪都有它。”

“谢谢。”檀玄接过水,很认真地附和:“它似乎总是知道我要去哪里。”

“老是碍手碍脚还不觉得尴尬,也就是它了。”

“它很喜欢你。”

三宝骄傲地叫了一声,表示同意。

风吹过,平摊在季丛膝盖上课本抖动几下书页,哗啦哗啦作响。三宝从檀玄肩膀上跳下来,走到季丛膝盖前,不住磨蹭。

“所以,”等了一会,季丛别扭地问,“礼物是什么?”

檀玄从衣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扎起的袋子,递到季丛面前。

季丛好奇地戳了戳袋子,里面是颗粒一样的东西,硬硬的。

“这是鸢尾种子。”檀玄解释道,“师父的一位朋友是侍弄花草的好手,师父得到这些种子,让我转送给你。”

季丛拆开封口,朝里看了看,种子小而密,呈棕黑色,又往掌心倾倒出来些,闻了闻:干燥的草木味。

“我不会种。”

“种在花盆里,适当浇水,就可以。”

“没有花盆。”

“放在土里,也可以。”

季丛听了,下意识往院子望去。大半年过去,杂草生长的地方越发茂密了,隐约还能看见下面深色的土壤。

“你会种吗?”他问。

檀玄迟疑:“只懂一点。”

季丛合上书,干脆道:“那就种。”

二月底的屏市,已经从寒冷中苏醒过来,进入三月后,升温会更快。南岭气候湿润温暖,这时候播种,也不算太早。

檀玄和季丛先把较高的杂草清除了,才看清院子墙下,有四块方形的田地,因为多年无人打理,边缘都模糊了。杂草的根很深,虽然面积不大,拔起来也需要一番力气。

之后为了试验,他们只划了一块矩形的土,把上面细小的杂草打理干净。土壤表层呈灰褐色,里面则是湿润的深黑,看样子土质也不错。

三宝在旁边看着他们忙活,也伸出前爪,好奇地在土里左刨刨,右刨刨,白色的爪子都染上了灰色。

季丛弯腰清理杂草的时候,抬手擦了擦汗,没好气地把三宝拨到旁边:“脏死了。”

三宝很快又慢吞吞地趴在土上开始刨。如此三番,季丛懒得管它了。

把最后一点细小的草尖拔掉后,季丛从水龙头上接了一碗水,放在手边。

“然后呢?”他问。

“只要挖出土坑,播下种子。”檀玄说。

他们没有铲子,就用手在那片矩形的地方挖出四个浅坑,每个坑里倒了适量的水。季丛拿出那个纸袋,从里面倒出些种子,均匀地洒在浅坑里。

黑色的种子躺在黑色的土壤里,作为春信,等待着在此长大。

撒完种子后,季丛和檀玄都预备去把土坑填满,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而季丛稍快了些,檀玄则叠在了他手背上。

季丛呼吸停了一下。

气温不过分冷,也不过分闷热,他的全部感官,都非常清晰。掌心接触的是湿润的泥土,还有种子带来的异物感,而手背……

檀玄的手比他大很多,骨骼结构却很协调,他手上的薄茧,非常清晰地烙印在季丛皮肤上。两人的手上都带有青草的汁液,还有泥土碎屑,檀玄的手把季丛包裹起来,几乎融为一体似的。

季丛觉得血液极速地往太阳穴涌去。

“……你拿开!”

檀玄闻言,慢慢收回手。

季丛低下头,快速而潦草地把土坑盖上了。

就这样,他们把这块矩形所在的那块地都播上了种子,旁边那块也顺带解决了。鸢尾的种子放在小小一个纸袋里,似乎很少,等播种起来,才发现还能有不少盈余。

季丛脸上都是汗,等种完了第二块,喘气喘得厉害。他身上多余的衣服都脱了,灰白色的贴身衣服也沾上了泥土,所以干脆在旁边空余的两块地上躺下来。

檀玄只跟着他在旁边坐下来。

季丛仰面躺着,细小的青草扎在脸庞上,痒痒的。天空是浅蓝色,一个角上是玉兰叶子,一个角上是白色的太阳。

“这没什么的难的,我自己也可以做。”他故作轻松地说。

“需要一些方法。”

“不就是挖了种,种了埋,埋了再挖吗?”

“播种的距离,空隙和水量,会影响到植物生长的效果。”

季丛转头看他:“你不是说‘只懂一点’?”

檀玄轻轻抚摸着脚边的三宝:“常常会帮师叔打理菜园,久而久之,对这些就比较熟悉了。”

季丛看着旁边一个个新鲜的土堆:“它多久能开花?”

“大概在四月的时候。”

“噢,”季丛说,“那个时候,会考结果就出来了。”

“嗯。”

“……你回去,帮我谢谢你师父。”

“嗯。”

于是季丛便不说话了。

风静静的,他们就这样躺在,坐在草地上。泥土下面,似乎有鸢尾种子在生长,攀缘的声音。

这片土地紧靠着墙,在土地和墙边缘连接的地方,积攒着些脱落墙皮堆叠而成的石灰。

季丛偶然注意到了,不自觉地伸出满是泥土的手指,沾了一点石灰,在他和檀玄中间画了一道断断续续的灰白色的线。

檀玄看见后,问:“这是什么?”

“三八线。”季丛说。

这种称呼,在小学生的异性同桌间,很是流行。檀玄只是纵容地看着他,没有说什么。

可是季丛画了一次,似乎还觉得不够,又把那条线反复加深了好几遍。

“檀玄。”他说,“你就在那边待着,我就在这边待着,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好不好?”

檀玄手里的动作骤然一顿。

“我们待在两边,看得见对方,也可以说话,还不会被欺负到。不错吧?”

“季丛,”檀玄说,“我是不是哪里让你生气了?”

“没有。”季丛掩饰一般,飞快说道。

檀玄沉默了一会,拿起旁边的水碗,朝那条线倾倒下去。水流落入草地,沿着土壤的脉络而扩散开去,一边扩散,一边侵蚀着白线的形状。

季丛看见自己画的线飞快地消弭下去,想要阻止檀玄:“喂,你做什么!”

檀玄执拗地看着他:“不好。”

季丛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不好。”

“……我和你讲不通。”季丛这时也没管别的,抓住檀玄的手腕,想拦住他。

……完全推不动。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停下来!”

季丛有点着急,只能又使了点劲,结果沾着泥土和石灰的手反而微微滑脱,却把檀玄衣服的袖口往上推了一大截。

大片的绷带。

季丛顿时松开手来。

绷带的白色好像很刺目,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一层的卧室内,阳光只能从窗户里照进来。仿佛是从自由之地照进囹圄似的。

季丛踌躇了一阵,还是慢慢解开檀玄手上的绷带。檀玄似乎还想回避,不过季丛牢牢抓住他的手,让他不能收回手。

绷带绑得很仔细,把整个右上臂都包裹起来。拆开绷带后,一大片淤青显露出来。淤青呈椭圆形,环绕了大半个上臂,中心的颜色最深,而四周已经消退很多了。

“怎么弄的?”

“在寺内做事情的时候,不小心被砸伤了。”

季丛表示明显的怀疑:“我说,那些和尚是不是私底下虐待你啊?”

檀玄失笑,摇头:“师父他们不知道这件事。”

季丛拿起绷带,凑上去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你有没有上药?”

“这其实不痛。”言下之意就是没有。

“你会不会照顾自己啊。”季丛忍不住骂,“还有理天天教训我,笨蛋。”

他愤愤看了檀玄一眼:“等着!”

接着俯身从床底下拖出自己的药箱,熟门熟路地拿出一瓶药油。他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打零工,有时候难免磕磕碰碰,治跌打损伤的药也不贵,就一直备着。

那瓶药只剩下一半了,打开盖子后,药味浓郁。

“胳膊伸出来。”季丛命令道。

檀玄老老实实伸出手。

季丛往手里倒了些油,合掌摩擦了一下,然后覆盖在檀玄的手臂上。

檀玄手臂上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

季丛借着体温把药油捂热了,然后轻轻沿着淤青往外涂抹。两人刚刚种完鸢尾种子,体温都不低,不一会,季丛就觉得汗流得更厉害了。手指触摸地越久,就越发滚烫,他动作越来越慢,后来简直无法继续下去了。

于是季丛干脆收回手:“就这样,你自己按摩!”

“嗯。”檀玄按他的动作,用左手在手上臂上轻轻按摩着。

“你说,我这样,算不算在帮你?”季丛问。

“嗯。”

“那我以后也要这样帮你,很多很多次。”季丛说。

因为不适应药油的气味,三宝就一直在床底下趴着,恹恹地摇着尾巴。它偶尔抬头看着坐在床边的两个少年,绿色的瞳仁里倒影出他们的身影。

“檀玄。”

“我们是朋友吧?

“嗯。”

“所以,要一直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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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丛的意思是,一直维持在“朋友”的状态,而不是别的

最近忙得心力交瘁,病情有些反复,吃药效果也不大,所以写得很慢π_π

欢迎与我交流!

## 40

“大家传一下表格,带回去填好。最迟后天,都要收齐,千万别忘了啊。”

吃完中饭,趁着午自习还没开始,班主任匆匆走进教室,告诉了同学们学校的最新通知。为了更好帮助最后阶段的会考冲刺,全体高二年级的走读生,应尽量参加晚自习。

班级最后的板报上,会考的倒计时的数字已经变成了“20”。

不少学生还在食堂没回来,教室里人稀稀落落的。一个学生拿着晚自习的申请表格,皱眉琢磨了一下,问道:“老班,这是强制要求的吗?不是高三才全体上晚自习吗?”

“还不是为了你们会考。学校一届抓得比一届严,大趋势就是这样。”班主任伸手招呼了一下其他同学:“到时候彼此通知一下,啊。告诉班长,后天一定要收齐的。”

“知——道——了——”学生无精打采地应道。

教室靠窗的后排,孟饶前面的同学都还没回来,他走到第一排,拿了两张表格回来,一屁股坐下,递了一张给后座的人:“喏喏喏,申请表申请表。”

季丛放下笔,顺手接过来,放在桌上。

“季丛,你上晚自习不?”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你现在不一个人住嘛。”

“反正上不上都一样。”季丛低头飞快地在写生物作业,“午自习要做英语听力,你还不准备一下。”

“听力这种东西,随缘随缘!”孟饶大手一挥,不甚在意,“要是你来,我们俩就又能上晚自习了!好怀念去年一起住宿的日子噢……”

“你是想找人陪你聊天吧。”

“说起聊天!”孟饶转过身子,下巴搁在椅背上,精神抖擞道,“我正好有件事要和你说!”

季丛皱眉翻过一页作业:“我劝你别烦我。”

“马上说完,马上说完!”孟饶加快语速,“我听沈映说了,你不是新年也去了静尘吗?这事就出在寺里呀!”

季丛一怔:“……什么事?”

“这事其实是听我妈妈说的。”孟饶悄悄压低了声音,“她老人家不是信佛信的那叫一个痴迷吗,和静尘里扫地的老爷爷关系不错,前不久去进香的时候,和人家聊起,才知道的。这事外边的人压根不知道……”

“废话少说。”

“嗯……就是新年里,静尘寺那个敲钟的钟杵突然落下来了。”

“……钟杵?”

“就是敲钟的那根大木棒!”孟饶以为他不知道,特意解释了一下,“据说那个时候正好傍晚,该打晚钟了。钟打了两下,吊着的带子突然就断了,钟声也断了,剩下的几下就没打完。”

“那根钟杵好大啊,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百年老树桩,落下来真是要砸死人的。”孟饶后怕地搓了搓手臂。

“敲钟的时候?”

“啊。”孟饶点头,“我妈妈老是念叨说,有什么邪祟冲撞了佛祖。这也太离谱了,我们应该以唯物主义的眼光科学看待,这明显就是挂了太久,年久失修……”

“有没有砸伤谁?”季丛忽然问。

“不是,季丛,你是不是没认真听我说话?”孟饶终于感觉到他注意力有点不集中,“不过,你这个问题,我倒是没想过……应该不会吧?”

季丛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才说:“反正你听来的这些话,不要再说了。传出去会变成流言的。”

“懂的懂的,我这就是和你私下分享一下。”

“私下也不行。”季丛果断道。

孟饶萎了:“明白,明白。”

季丛好久都没说话,笔也放下了,没再写作业。他自顾自地在发呆,目光落在桌角的那张申请表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季丛,你怎么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啊?”孟饶瞅了瞅,有点犯嘀咕。

“孟饶,每个人都要走对的路,是吧?”季丛心不在焉地问。

“哈?什么路?”

“就是说,我和你虽然是朋友,同学,但这份关系,并不会妨碍我们各自走各自的路。”

“嗯,听起来很有道理。”孟饶想了想,“因为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嘛,适合做的事情也不一样。要是大家稀里糊涂都干相同的事,那这个世界就乱了套了。”

“是啊,”季丛摩挲了一下那张申请表,“否则就乱了套了。”

这一阵空档里,教室里已经多了不少同学。两人正聊着,孟饶余光看见檀玄从后门走进来,注意力立时就被吸引过去了。

“檀玄,我还正想问呢,你怎么今天吃饭没和季丛一起回来啊?”他热情地招呼道。

檀玄拉开椅子坐下:“教导主任找我有些事,没有及时回来。”

“噢……是不是有什么消息!”教导主任通常都是接触和学生有关的一手资料,孟饶敏锐地嗅到了些变动的气息。

“还没有什么结果。我想,过段时间,大家都会知道的。”檀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起来不想多谈,“你们在聊什么吗?”

“嗯……季丛说……”

季丛猛捏了下孟饶胳膊。

孟饶硬生生把话吞了下去。

“怎么了?”檀玄问。

“没怎么。”季丛冷静地把手里表格递过去,“你晚自习上吗?”

檀玄接过来,看了一下上面的内容。

“你得回寺里,还得做晚课,抽不出空上晚自习吧?你情况特殊,成绩也好,学校肯定放人。”季丛在递出去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檀玄看了他一会,问:“……那你呢?”

“我上。”季丛说。

就这样,云照中学高二的学生,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但在老师的催促和带领下,也埋头扎进了最后不到一个月的会考冲刺备考。

那段时间,音乐美术和体育这类课,自然是全面退场。而语数英主课老师,也难得地没有占用课间时间,早早地就走出班级,为下节课的老师让位。每天八节课,早读午修,三个小时的晚自习,每个环节都紧密衔接,节奏快到让人没有喘息的余地。一天下来,教室里响起的只有老师的声音,学生们很少有时间和心情再去聊天了,结伴去食堂的路上,才挤出些空档,大吐苦水。

与此同时,三月也在朝他们走近了。

坐落于南岭的屏市,气候温和湿润,春天的气息,比其他地方要来得更浓烈。风变得温柔下来,水也恢复了常温,学校里干枯的树枝上重新冒出了绿芽。而各类鸟儿也复又出现,成群散落在草坪上,其中又以灰喜鹊最为瞩目,这种鸟个头大,尾羽长而美,栖在指头,仿佛替人们带来春信。

不知道为什么,季丛总是不怎么喜欢这种鸟。

这二十天里,他的生活也和其他人一样,紧凑到没有空闲去在意其他事,这反倒让他觉得心里平静。早餐是自己准备了;趁着一个偶然的机会,在地铁上,重新和檀玄面对面坐了;午餐和他斜对坐着,方便不让对方给自己投喂;傍晚的时候例行和檀玄告别,目送他走出校门;晚自习心无旁骛地学习,到九点,则自己乘地铁回去。因为备考紧张,他周末也不再打工,全部用来埋头复习。

每天晚自习下课回到家的时候,季丛经过院子里那块田圃,总会蹲下来观察一下那几株鸢尾的长势,有空就给它们浇点水。春天到了,鸢尾也和青春期的孩子那样,窜得飞快。

那一茬绿油油的叶苗,不知道等开了花,到底是什么模样。

从很久以前,就有一种很朦胧的东西,在季丛内心深处慢慢地生长着。那很陌生,也很微小,季丛甚至不愿去想,它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虽然他觉得应该避免,虽然他尽力去忽视,但那东西总是不听话地长着,长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到现在,它和季丛就隔着一层薄薄的骨骼血肉,它在胸膛的那边,季丛在这边,触手可及。

季丛从小的生活环境,让他养成了一种对威胁天然的敏锐,这一次,他的大脑也本能地告诫着他:很危险。

在这种告诫下,他尝试着把自己和檀玄的关系,恢复到一个平衡的,单纯的状态。他相信,只要把那些暧昧模糊的因素剥离掉,一切都会好起来。

一切都不会乱了套。

会考前一个礼拜,校方开始组织高二学生从各自教室搬到生物实验楼,因为原来的教学楼届时会用作会考的考场。学生们背着书包,搬着沉重的课本,一趟趟在两栋楼间来回穿梭,如同候鸟的迁徙。这种搬迁,他们到高考,还要再经历一次。

从那天起,天就上阴了。太阳再也没有出来。

三月十四日,为期两天的会考正式开始。

因为是全省统一考试,四门学科的安排的间隔很大,早上九点才开考,下午三点半就结束。时间比期中期末要宽裕多了。

开考前四十五分钟,学生要准备从候考室离开了。同学们拿起笔袋,准考证,水杯,陆陆续续往外走。

孟饶也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走到檀玄跟前,合掌道:“檀玄,吸一下灵气,吸一下好运!拜托拜托!”

檀玄有点不好意思,但没有拒绝,走过去和他抱了一下。孟饶还使劲嗅了几下,感觉吸得差不多了,才松开手来。

他看见站在旁边收拾东西的季丛,兴冲冲道:“季丛,这不有现成的学霸,你也去吸一吸!”

“……我不信这个。”

“成啦,马上就要走了,别犹豫啦。”

“我不要……”季丛还想拒绝,没想到孟饶实在太不见外,直接上手把他往前拱了拱。季丛猝不及防,走了几步,跌进檀玄怀里。

檀玄立马就伸手揽住他的腰,而季丛在跌倒的瞬间,也本能地抓住了对方的衣服。

季丛侧脸砸在檀玄胸膛上,那里硬而宽阔,感觉真不怎么样。

“季丛,祝愿你考试顺利。”头顶传来声音。

衣服上还有淡淡的檀香味,他很熟悉。胸膛随着呼吸和心跳,平稳地起伏着,这起伏完整地传递到季丛脸上。

……好温暖。

“还有没走的,别看书了,现在看也来不及了。”班主任在教室门口提醒,“千万别忘记准考证!”

季丛如梦初醒,顿时撑起手臂,让自己远离檀玄。他拿起自己桌上的东西:“……我好了!”说完,他就急匆匆地朝门外走了。

难道真像孟饶所说的那样,借到了好运,或是临别的那句祝愿起了作用?季丛在考场上心情一直很平静,状态不错,试卷的题目也不难,他不敢掉以轻心,掐着时间做完卷子,又认认真真检查一遍,生怕有分数被粗心大意漏走。

最后一门是生物考试,三点半的时候,考场打铃。学生放下笔,监考老师按座位号收卷。

季丛坐在座位上,长吐了一口气。从去年秋天起,直到这一刻,他的努力终于以一个还算体面的模样告终了。

考试结束后,学生们陆续都回到生物实验楼,又像蚂蚁搬家一样,把东西挨个挪回原来的教室。

四点的天空,阴沉沉的,灰白色的云浪中,涌动着无数暗影。果然,当季丛他们穿过广场,走向教学楼时,忽然觉得脸上多了块冰凉的湿斑,一摸,发现是水。

孟饶哇哇大喊,拔腿往楼那边跑:

“下雨了——!”

好雨知时节。没有落过雨的春天,算不上真正的春天。

整座城市浸在一片雾蒙蒙的水汽中,天色反倒比刚才明亮了些,呈现出微微青色。雨水落在树叶上,地面上,屋瓦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云照中学的教学楼里,不少教室都亮起了灯,明亮的白色,在雨水中晕出温柔的光晕。

高一高三学生停课,高二学生则都自由活动着,或在整理课桌,或在楼道里打闹,或在黑板上涂抹,有的值日生已经提前干活,一些寄宿生则已经溜去食堂吃晚饭。

难得的悠闲。

季丛在教室外的走廊里,站在栏杆前,看着这场春雨。檀玄在旁边陪着他。

刚考完两天的试,季丛脑子很累,也有点兴奋。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大块东西,感觉很愉快。

“你考得怎么样?”他转头问身边的人。

“还可以。”

“那就是很好咯。”季丛说,“今年卷子不难。”

“嗯。”

“不过省里按比例划等级,简单也不一定好。”

“他们……没有你努力。”檀玄说,“别紧张。”

“你真不会夸人。”季丛嫌弃道,“我才没紧张呢。”

“嗯。”

季丛看了眼檀玄的右手:“手伸过来。”

檀玄应了一声,把手举到他面前。

“上药了没?”

“上的。”

“有没有好?”

“已经好了。”

季丛怀疑道:“衣服拉开来给我看看。”

檀玄于是老老实实地把外套右边袖子脱下来,接着把里面衣服往上推开,露出右手臂。

那里肌肉纹理紧实明朗,肤色均匀,已经没有淤青了。

季丛看得心里一跳:“好了就行,你收起来。”

“嗯。”檀玄又放下袖子,穿上外套。

雨好像小了点,水汽扑面而来,直冲到季丛眼前,鼻尖被沾湿了,能隐约闻到草木的芬芳。

于是他忍不住抬起脚,踩在栏杆下面的空档处,支撑着上半身微微倾斜,往外探出一些。

季丛一手撑在栏杆上,一手伸到外面,去接落下的雨水。

三月的水还是凉的,可是极为洁净清新,落在掌心,仿佛在那里播下春天的种子,将生机传递到季丛身上。

“檀玄,”季丛不由闭上眼,“我们,都会有很好的明天吧?”

檀玄好像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季丛……”

“会吧?”季丛问。

于是檀玄点头:“会的。”

“好啊,”季丛点头,“那我就等着看了。”

里面,孟饶正在给沈映派发自己的零食,沈映见他只有一个人,问:“季丛他们呢?”

孟饶朝外面抬抬下巴:“外面聊天呢。”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看向走廊上说话的那个两人。

教室里打着白炽灯,灯光雪白雪白的,把室内的桌椅都反射到窗户上。外面檀玄和季丛的背影变成深黑色,不太清晰。

“他俩感情真好。”孟饶叼着牛奶,感叹道。

沈映表示认可。

“你还记不记得,高一的时候,还有好多人都分不清季岳和季丛呢。”孟饶说,“一眨眼,都过去这么久了欸。”

“季丛就是季丛,待在一起久了,怎么会分不清?”沈映拿过他手里的饼干。

“是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孟饶使劲吸了吸牛奶,“我以前特别崇拜季岳,但现在我好像觉得,季丛才是自己身边,嗯,天天一起学习,说话的人。实实在在的一个人。”

“你做得挺对。”沈映拆开包装,吃起饼干。

“对了对了,学校后天打算带我们去放风筝?”孟饶忽然想起。

“嗯,说是为了给会考结束后的学生放松。”沈映说,“这次本来没有放风筝的,要不是家长强烈要求,我们下周就直接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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