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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倒数第二节是生物课,老师在讲评昨天的作业,黑板上投影着课件。.5

“那这次算社会实践分吗?”

“不算,这就是个考后解压活动。”

“唉,学校除了压榨我们,就爱搞这些花里胡哨的,还不如给我放两天假呢。”孟饶唉声叹气,“我该到哪儿去凑满这两分啊。”

“你也别着急,我听说因为学校和X大在接洽,打算让我们这届高二去那里社会实践,去年到现在一直在办这事,所以上学期秋游才和国庆合并了。”

孟饶来劲了:“啥啥啥?啥时候,啥实践,啥?”

“我也就是听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就是有的玩了?”

“你还是先好好学习再说。”沈映摇摇头,“不过这学期活动应该不少,也算高三前最后的快活日子了吧。”

“不错,不错!”孟饶非常开心地啃了口面包。

墙上的钟有条不紊走着,还有五分钟就打放学铃。教学楼里闹哄哄的,垃圾桶里已塞了不少丢弃的会考资料。到处的气氛,似乎都很愉快。

而外面,雨还在下着。

## 41

雨是从会考开始前一礼拜开始落的,像是为了首尾呼应似的,考试告一段落后,它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气势汹汹地下了一周开外,才终于停歇了。

会考在周六下午三点半正式结束,放风筝活动则在周一上午八点正式出发。

早晨,学生们在走廊里集合,感受到室外扑面而来的潮气,很怀疑这种天气究竟是否适合放风筝。

停在梧桐道里的大型巴士载着高二全体学生,慢慢驶出了寂静而陈旧的云照中学,教学楼里,预备上第一节课的高一高三学生,透过窗户带着艳羡的眼神目送他们离去。

队伍是按座位集合的,作为靠南角落里的季丛他们,自然是最后上车的。季丛走在孟饶后面,檀玄前面,心里想着,三个人迟早会有一个人落单,看样子是自己和孟饶坐,檀玄一个人坐着,这样最好……

差不多走到车尾的时候,左边有个男生忽然伸手招呼:“孟饶,这儿正好还有一个空儿,我们在打乌诺,三缺一,你来吗?”

“好嘛,我马上赶到!”孟饶抖擞精神,提溜着背包一路跑过去,一屁股就坐下了。

季丛:“……”

他硬着头皮走到车尾,发现最后一排也被几个男生占满了,六个男生挤在一块在读温瑞安。倒数第二排的右边正好剩下两个连座,其他地方都没空位了。

“车子马上就要发动了,还没坐下的同学赶快坐下啊!”班主任站在最前面喊,“后边几个男生,声音小点!”

季丛深吸了一口气,没办法,只能走过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和教室里的座位还挺像。

他坐下来后,就低头看着鞋面。只觉得座位微微一塌,檀玄也在旁边坐了下来。檀玄个子高,长手长脚的,座位对他来说明显有点窄,他就算不动,胳膊也会碰到季丛。

“抱歉。”檀玄说,收了收手,不过动作间,好像还是难以避免。

“没事。”季丛嘴上轻松道。春天的味道越来越重,大家都减衣了,换上了春装校服,外套薄薄一层,触摸到什么,都格外清晰地传递到皮肤上。手臂上和他触碰的地方,就像火烧一样,最初是冰凉,紧接着便变烫,最后直发麻。

季丛咬住下唇,怎么都不自在。

他简直不明白自己这是得了什么毛病。

“今天可能会下雨。”檀玄说。

“看出来了。”

“带伞了吗?”

“我包里常放着。”

檀玄想了想,说:“季丛,你不愿意和我坐在一起?”

“胡说。”季丛心里一跳,“谁说我不愿意?”

“上车的时候,你一直在看孟饶。”檀玄看了眼打牌打得正兴奋的孟饶,“我想,你应该是打算和他坐。”

季丛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包。

好敏锐。

“你和孟饶不都一样,和谁坐不是坐。”他还在嘴硬,“我就是有点不习惯。毕竟平时座位总和你隔着一段。”

檀玄不好意思地把身子又往旁边挪了挪:“我……占得太多了。”

“没事,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好了。别显得我在欺负你。”季丛说完,便抱着包往窗边一靠,开始装睡,“我眯会,你到了喊我。”

“嗯。”

春夏季的学期,一般活动都普遍要多,各种征文,小报,诗歌比赛就不提了,公开课,学生会换届,艺术节这种固定活动,再加上高二的会考,学校简直忙得焦头烂额。

就像沈映说的,学校本来计划放一天假,周一就开始恢复正常教学,但家长投诉信雪花似的塞满了校长信箱,要求给学生减压,所以才临时安排了这次“放风筝”。

因为办得仓促,也没考虑什么天气,直接把学生打包送到市郊的一个历史公园里完事。

这公园是为屏市以前一个历史名人建的主题公园,主要特色是纪念馆,还有个人工湖,旁边是一片地势不平的草地,但周边设施都不太完善,空旷冷清。

学生们下了大巴,就被带去公园的主题纪念馆,先被解说员领着逛了一圈,又坐下来听了近一个小时的思想讲座。

等老师终于宣布接下来的时间自由活动,学生们蔫蔫走出场馆,多少涨了点精神,三两结伴着四处去逛了。

天还是灰白色的,但是不压抑,很透亮,因此光线也充足。公园内星星点点地填上了学生的笑声,也增添了点人气。

公园的道路基本都是依湖而建的,从纪念馆到草坪,需要走过一段长长的湖中栈道。学生们都还记得这次活动的名字叫“放风筝”,已经有不少学生拿着风筝朝草坪走去了。

在孟饶的强烈提议下,季丛他们也走上了栈道。

木栈道的清漆剥落殆尽,人踩上去,木板就开始吱哇乱叫。

“这东西不会塌吧?”季丛怀疑道。

“哎呀不会不会!你走过吊索桥没,那比这还悬乎呢!”孟饶大手一挥,“再说了,前面那么多人,要掉大家一起掉嘛!”

……什么歪理。

季丛无话可说,但因为一些原因,脚下还是跟了上去。

就这样,孟饶开路,季丛随后,檀玄压阵。

公园虽然冷清,环境却很好。靠岸的地方,芦苇长得密密丛丛,泥滩里露出不少半截木桩。湖的确很大,远远望过去,只看到一片青绿色,没有边际。

季丛和孟饶靠得近些,简直是非常僵硬地在努力和他搭话。檀玄与两人拉开了一段距离,他本身话不多,就一直没有说什么,冷冷落落地独自跟在后面。

孟饶完全没注意到,兀自滔滔不绝:“我跟你讲,刚刚在车上,我连赢四局呀!你真是没看见!”

“那倒真的挺厉害。”

“可不是,咳,未成年人不能赌博,否则我现在已是百万富翁。”

“嗯,发财挺好的。”季丛心不在焉地敷衍道。

孟饶发现季丛好像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往后面看,他伸长了脖子望了望,除了檀玄没别人了啊。

“你看啥呢?”他问。

季丛吓了一跳,勉强答道:“我看……后面怎么都没什么人。”

“我也发现了。”孟饶点头,“这条路真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好像除了我们仨就没别人了。而且……”

而且,雾愈来愈浓了。

这恐怕是天气和环境共同作用的缘故,越靠近湖中,水汽越发浓重,天上都是积雨云,风中也带着厚厚的潮气,一阵热,一阵凉。湖面上逐渐聚起奶白色的雾气,绸缎一样,把廊桥团团围拢起来。

三人走不多久,到了一个方形平台,终于看见了几队学生在那里休息,看样子是到了湖心了。

学生们看见雾气,倒是挺开心的,纷纷凑在一起拍照,毕竟这在屏市不常遇到,处在湖上,雾里,天上人间,不知今夕何夕。

孟饶也遇到了车上打牌的那些男生,于是兴冲冲和他们聊起来,季丛他们就在一旁等着。

“刚才……怎么就走在后面?”季丛干巴巴地问道。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明知故问。

“你和孟饶聊得投机,我不打扰。”檀玄说,“我不太会聊天。”

“有孟饶,你怕什么。他能把我们两个人那份都说了。”

檀玄轻轻点头:“聊得开心吗?”

“也没什么,就翻来覆去那些东西。”

废话还没有扯几句,孟饶匆匆回来了:“听说那草坪还得抢占高地呢,地方就那么大,都快瓜分完了。”

平台上的学生,也休息完毕,继续动身往前。

那些学生好像走得特别快,雾又浓,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什么人影了,只隐约听见些声音。

孟饶估计还没聊够,耐不住寂寞,对季丛说:“我去前面看看情况,马上回来马上回来!”

“喂……”季丛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拔腿开溜,往前跑了十来米,不见了。

孟饶的声音消失以后,整片区域倏然安静下来。所有生物,连空气都像静止了。

季丛再没有什么能借以掩护的,犹豫半晌,硬着头皮往前走。

雾四面八方环绕过来,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季丛想扶着扶手,结果一摸,满手的湿滑青苔,只好收回手。他双手在空中胡乱拨动着探路,可是除了白色,就是白色,除了寂静,就是寂静。

白色的空间,白色房间。

风轻轻吹过,冰凉至极。

季丛忍不住回过头,发现身后也是一片延伸无尽的白色。他心里一阵发慌,往后走了好几步:“檀玄?檀玄!”

“我在。”不远处传来低低的声音,檀玄很快从雾里走出来,“怎么了?”

“……你走那么后面干什么!”季丛微微喘着气,“还以为你丢了!”

“我想,你和孟饶在聊天,所以没有过来。”

“他早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季丛没好气地说,停了会,别扭开口,“你……到前面去。”

檀玄默默走到季丛前面三步的地方。

“你走……我跟在后面。”季丛说。

“好。”

后半段的桥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季丛又心神不宁的,走了没几步,就被绊了好几次。

人倒起霉来,做什么都不顺,做什么都丢脸。

季丛发现檀玄停下来了:“怎么不走了?”

檀玄朝他伸出手:“我拉着你走。”

季丛把沾满青苔的手藏到背后:“不要!”

檀玄看着他,忽然说:“三八线。”

“嗯?”

“你说的三八线,可以作废吗?”

季丛还没反应过来,檀玄已经抓住他右手的手腕,从背后轻轻带出来:“我想作废。”

季丛用力推了推,完全推不开,又尝试往后拽,也拽不开。只能跌跌撞撞地被牵着往前走。

“季丛,你讨厌我。”

“没有!”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和我说,我都会去改正。”檀玄说,“你不要远离我。”

“我都说了,没有。”季丛说,“我不是还坐在你旁边吗,现在不是就跟在你后面吗?我们每天都还说话……”

“你不可以这样。”檀玄说。

季丛一愣。

“……有时候关心着我,有时候又故意避开,对我像个陌生人。”檀玄手里抓得更紧了些,季丛都有些疼了,“你不可以这样。”

季丛几乎是像傻了一样看着他。

雾中本就湿气重,天上又淅淅沥沥地飘起牛毛来。

“……下雨了。”季丛抬起头。

檀玄的头发本就短,已经变得半湿。

“你有没有发现,每次和我一起的时候,老是下雨?”季丛没头没尾地说,“所以,你和我待在一块,就会倒霉。”

檀玄没说话,好一会,他脱下外套,转过身,仔细披在季丛头上。

他的外套很大,几乎把季丛上半身都包起来。衣服内部带来淡淡的檀香与体温,被这一层罩子围拢住,连雨丝打下来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檀玄隔着衣服,轻轻用手遮住季丛的耳朵,说:“如果……有一天,我想让你听一听我的声音,可以吗?”

他的话语经过衣服构成的声场放大,无比清晰地传进季丛耳朵。

“你的声音,我不是每天都在听吗?”季丛勉强道,“你老是说废话,以前说,现在说,以后估计还会说。”

“我……不说废话。”檀玄说,“和以前不一样的话。”

季丛微微睁大眼睛,他觉得胸口那块膨胀的东西,在疯狂跳动着。

“不可以。”季丛马上打断他,“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季丛说,“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檀玄没有再说什么。

良久,他松开双手,重新拉起季丛的手,这次是握着他的手掌:“我们,走。”

他小心避开了地上的不平处,牵着季丛往前走。

季丛感觉到掌心的青苔因为两人的温度而变得更加粘腻,檀玄却什么也没说。季丛觉得全身像脱力了一般,再也没办法挣扎,只能随着他这样走过廊桥。

前后无人,脚步声和水波声,温柔地响动。雾随着雨点落下,更浓了。

从栈道上下来,季丛立即挣脱檀玄的手,跳到一旁。

湖边就是草坪,绿油油一片,鼓起好几个山坡,堆成流畅的线条。白色的雾气仿佛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如同海浪般翻滚着,团团涌过山坡,又随即消散。

雨下得更大了,草坪上的学生全都站了起来,原本坐着在聚餐的匆匆忙忙收拾好野餐布,放风筝地则拖着风筝从山坡上马不停蹄跑下来。不一会,绿色的山坡上就星星点点支起了五颜六色的伞。

草坪旁边有家茶馆,季丛他们也跟着其他学生,走进去避雨。

或许是为了应和公园的历史主题,茶馆里装潢也故意做旧了。地面青砖,八仙桌,高高的柜台,木质结构楼梯。只是因为修缮不佳,在雨天里显得更为潮湿阴暗。

茶馆里早就热热闹闹挤满了学生,靠窗边的一张八仙桌桌旁,孟饶早早地注意到季丛他们,赶紧招手:“嗨,这儿这儿!”

等季丛和檀玄走过去,孟饶拍了拍另一半长凳:“早就等着你们啦,赶紧坐!”

空出的距离也就三十厘米,很狭窄。季丛没办法,只能和檀玄挤着坐下了。

“你到底去哪儿了?”季丛脸色极为不善。

“你们先别生气,待我细细道来。”孟饶说,“我原本是想先给你们占个地儿的,结果到了就开始飘小雨,走了没几步,发现草坪上到处是水坑,你看,我袜子都湿了。”他抬脚给季丛看,“我想,行吧,干脆来这边给你们占个位置得了,亏我明智,否则现在哪里还有位置。”

茶馆里的确座位都已经满了,后来的人只能坐在地上,都在吐苦水,说是来受难的。屋子里简直怨声载道。

孟饶觉得自己的理由很充分,可是季丛的脸色反而变得更差了,他没办法,只能殷殷望向檀玄:“是吧?是吧?”

“谢谢。”檀玄果然很给面子,“我们走得慢,过来一定没有位置了。”

“唉呀别这么客气。”孟饶注意到他头发湿了,外套也脱了,“你们没带伞吗?”

“带了。”季丛闷闷道。

“那你们怎么不撑伞啊,干淋雨啊?”

季丛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扯下头上的外套,胡乱团了团,塞回檀玄怀里。

“走得匆忙,没有想起来。”檀玄替他解释。

“嗯……”孟饶看了看他俩,怎么看觉得怎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这一天的后半部分,仿佛和上午完全置换了过来。季丛兴致不高,老是发呆,对谈话一概不理。孟饶没辙,只能和檀玄聊天。

等学生差不多都安顿下来,大概是下午一点。大家又累又饿,纷纷开始吃东西。

孟饶去柜台买了两个面包,加上一瓶饮料当做午餐,季丛准备得更潦草,从书包里拿出早上没吃完的包子,看起来打算就着白开水一吃完事。

檀玄则准备的是便当,容器是很朴素的竹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三菜,竹笋,藕片,南瓜,外带一格白米饭。

看起来……令人非常没有食欲。

打开盖子后,他没有动餐具,把竹盒慢慢推到季丛面前。

季丛狠狠咬了口包子:“干嘛。”

“吃。”

季丛手里动作一顿:“给我吃啊?”

“嗯。”檀玄说,“都给你。”

季丛狠狠灌了口水:“我又不是没有吃的。”

“吃那个不好。”

“你这个太难吃,我不要。”季丛干脆利落地把盒子推回去。

檀玄还想再说什么,孟饶非常感兴趣地插口道:“我可以试试不?”

檀玄停了片刻,点头:“请吃吧。”

孟饶于是兴冲冲拿老板赠送的勺子舀了点菜放进口中,咀嚼几口,露出食难下咽的表情:“……好难吃。”

檀玄看了看季丛,面露歉意,解释道:“只准备了自己的,没有做别的。”

孟饶又砸吧砸吧了,实在没砸吧出什么味。那竹笋接近水煮,盐放的也很少,基本没什么油腥,非常寡淡。

“檀玄……你平时就吃这个啊?”

“是的。”

“我吃过你们寺里的斋饭啊,挺好吃的啊。”

“那是给客人吃的,所以味道会做得隆重些。”

孟饶瞠目结舌:“你们……那什么律宗?”

“是的。”

“吃的就没必要律了吧?”

“口腹之欲须戒除,有必要的时候,禁食会帮助灵台清明。”檀玄给他解释。

“所以我做不了和尚哇。”孟饶赶紧往嘴里塞了几口肉松面包,终于露出了幸福的表情,“我还是愿意做个俗人,世界上那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我可贪啦。人生在世就那么短,赶紧抓点东西放在手里,及时行乐,我就图这个。”

“我也是。”

孟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檀玄也有,”檀玄清晰地说,“贪欲。”

这次的考后放松活动因为天气原因,就这样草草结束了。下午三点的时候,各班班主任就组织学生上车返程了。

学生们雨里泥里奔波了一番,心情都不太愉快,更多的是疲惫,不少人都在座位上睡得东倒西歪,班主任看了也心疼,想着学校下回可别再这么瞎折腾了。

回去时候的座位和来时统一,季丛抱着包坐下后,就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睡觉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檀玄轻轻问了句:“季丛?”

季丛没回话。

接着他只听见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声,身子盖上一层柔软的衣物。是檀玄把外套披在了他身上,外套已经基本干了,里面带着残余的体温,微热着。

可是之后,季丛总觉得对方还没有完全离开。

虽然闭着眼睛,但他似乎感觉到檀玄的手正放在自己面前,缓缓隔空流连着,又或是停滞着。对方的气息,带着清冽的檀香,若有似无地扑到鼻尖下。

随即,季丛感到檀玄的手指停在自己眼睛上,抚摸了一下,就收回了。动作很轻,就像是拂。

十秒后,季丛装作不经意地朝里翻了个身。

他睁开眼。

窗外淡青色的景色飞速掠过,雨滴沿着玻璃缓缓淌下,画下千万道轨迹。

虽然已经尽力去忽视,尽力去避免。

可是,有些事情,还是不同了。

## 42

会考结束后,九门课程一下子减少到五门,三门主科,两门选修,学习压力顿时轻松不少。体育课和艺术类课程也陆续恢复了。

四月底的时候,一楼那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活动事项的布告栏上,贴出了最新两则通知。

一:

为延续我校高二年级下半学年竞赛的优良传统,全面提高学生学习素养,拟选拔XX-XX年度省级物理竞赛临时培优班,进行为期两月的竞赛突击训练。

二:

高二年级各班务必针对会考开展整体反思汇报,在六月前完成全年级学生家访活动,总结得失,调整步伐,为迎接高三做好充分准备。

当天课间,沈映作为学生干部开会回来,看见季丛和孟饶在走廊晒太阳。那段时间课业轻松,季丛难得没在写作业,闭着眼睛靠在墙上,不过看起来没在认真听孟饶说话。

“沈映,下午好下午好!”孟饶打招呼。

“嗯。你们也好。”沈映心情不错,走过去,“晒太阳吗?挺悠闲的。”

“出来随便吹会风。”季丛闭着眼睛说。

“你们看到楼下通知了没?”沈映问。

“嗯。”季丛说。

“这么冷淡?”

“这种活动,我没什么兴趣。”除了成绩排名,季丛其实对布告栏上的其他东西都兴致缺缺,“花里胡哨,其实表面好看,没什么作用。”

“对嘛对嘛,反正也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孟饶赶紧接口,“就是家访有点难办,算了,大不了让我爸骂一顿。”

“会考成绩可还没出来啊。”沈映说。

“我拿到卷子的那一刻心里就有数了,”孟饶摆摆手,“拜托,我们这种人注定与A无缘好吧,及格就行。”

沈映摸了摸下巴:“等家访的时候,期中考试差不多也结束了。说不定是两重成绩的打击。”

“不是吧!”孟饶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你给我闭嘴。”季丛被吵到了,不耐烦道。

沈映笑了笑:“其实季丛说的没错,学校这学期花里胡哨的东西是弄得太多了,领导脑子一热做决定,结果分摊下来,还是老师苦,学生苦。”她把手里的文件在他们面前晃了晃,“今年艺术节要办成开放日,日期就推迟了。现在让各班宣传委员抓紧写方案交上去。”

孟饶听了,挠挠头:“班长,你以前好像不这样说话的。”

“我以前怎么说话?”

“反正不会说这么多。”孟饶努力回忆,“最多就说‘这些,还有这些,你们必须给我做好!’……嘿嘿。”

沈映倒没生气:“想穿了,就不逞强了。”她顿了顿,随即转口道:“我上来的时候看见檀玄了。”

季丛睁开眼。

“檀玄咋啦?也去开会?”孟饶问。

“他又被教导主任找了。”沈映指了指栏杆外面,“就一楼过道那儿,这里望得到。你看看,说不定还在。”

孟饶赶紧上前几步,趴在栏杆上往下张望:“噢……那儿那儿!在呢在呢!”

季丛也不禁从墙上起来,走到栏杆边看去。

高三和高二的过道上,檀玄和教导主任果然面对面站着。教导主任还是那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脸色,檀玄背朝季丛,表情看不清。午后的阳光下,两个人的身形投射在地上,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主任老缠他了,就没几次得逞的。这次又什么事啊?”孟饶也算是有经验了,不算太意外。

“就是那个物理培优班。”沈映说,“出通知前主任就找过他,想把名额先定给他,参加今年的国赛。”

孟饶闻言,电光火石间想起那天的晚自习,一拍脑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檀玄他那脾气,八成就拒绝了,没戏。”

没想到沈映摇了摇头,只语焉不详道:“我觉得檀玄……态度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季丛说。

孟饶被他吓了一跳:“哇,季丛,你别突然开口啊。”

“我说不上来,大概是错觉吧。”沈映耸了耸肩,“你们都不知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季丛看着底楼的那两道身子,教导主任还在说,檀玄似乎一直没有开口。他忽然转头问:“沈映,你觉得去培优班是好事吗?”

“要我说么,当然是好事。每个平行班大概只有一个名额,这太难得了。”沈映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可是对于檀玄的话……”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却总是不懂。”季丛简直是在自言自语了,“可以轻易拿到的东西,却总是不当回事,去做莫名其妙的事情,说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沈映没听清。

“他会明白这是件好事的。”季丛说。

沈映皱了皱眉:“季丛?”

“我会让他明白这是件好事的。”

沈映打量了一下季丛,觉得他看起来,很奇怪。

对于沈映和孟饶来说,他们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有些微妙的东西在波动,但还不足以敏锐到能辨别出,这究竟是什么。

三月下旬,体育课和艺术课程恢复之后,老师都在忙着补会考那段时间里被落下的进度。

体育课先是连着上学期的教学计划,继续上了一个多月的篮球课,并在四月底完成了篮球考核。进入五月后,屏市迅速升温,风里带着温柔的暖意,已经到了适宜下水的时候了,游泳课便随之接上。

鉴于去年高一的时候已经上了半个学期,所以今年游泳课主要以复习为主,节奏拉得很快。接近五月底的时候,老师便选了合适的日子,组织高二年级学生进行游泳考核。

和之前一样,游泳课还是集体授课,偶数班一个时间段,奇数班一个时间段。

考核按班级顺序依次进行,每班按四人分成一组,男女分别进行考核,标准也不一样。男生的话,游五十米算及格,游满一百米满分。

十班在挺后面的位置,等得要久点,十班的体育老师正好也空着,被一帮学生团团围住,问个不停:

“老师,期末得体测,然后什么排球啊,篮球啊,游泳啊也要测,我们简直要累死了!”

老师呵呵笑了两下,安慰道:“体测是教育部统一规定的,要计入综合素质成绩的。这个就是模块考核,没必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那我考不及格也可以咯?”

“理论上是可以,就是我们这边记的时候数字比较难看。”

“那感情好啊!只要不算成绩,我可不怕丢人!”一个男生高兴了。

季丛和檀玄则在旁边坐着,没有加入他们。

季丛和其他人一样,身上套着学校发的白T恤,他微微弓着腰坐在条凳上,T恤上便清晰显现出一道脊骨的痕迹。泳裤被上衣盖住,只露出了一点边缘,远远的看,两条腿像是完全赤裸似的。游泳馆的落地窗是玻璃,地砖灰褐,池水碧蓝,因此显得季丛的两条腿的颜色简直接近苍白,垂着的脖颈也有难得的孱弱。

他看起来像在发呆,又像是因为没话说而在尴尬。

好一会,他偷偷抬起头,去看身边的人。结果正好撞上檀玄的目光。

交接几秒后,季丛先移开了视线,他忍不住抓紧T恤的衣角:“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

“我是说,你觉不觉得紧张?”

“不……”

“那你准备怎么游?蛙泳,还是自由泳?我……”

檀玄忽然伸过手来,在他头发上轻轻拂了一下,季丛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脖子,话也随之中断。

檀玄收回手,举到他面前,原来是一根白色的线头。

“季丛,放松点。”檀玄说。

季丛眨了眨眼,把衣角攥得更紧了。

这时候,体育老师看时间差不多了,走到空地前吹了声哨子,用力拍了几下:“好了好了,十班的同学注意,男生测试马上开始,现在听我报第一组的名单,第二组也要做好准备!”

上个班级结束的学生刚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淋淋的,而岸上的则急急忙忙整着队,预备下一轮的测试。

“……王盟,吴城,季丛。”

老师的话像是解救了季丛,他赶紧站起来,他匆匆扒下衣服,往凳子上一扔,就往老师那边跑去。

孟饶聊完天回来,往凳子上一坐:“季丛过去了?”

“嗯。”檀玄看见团成一团的白T恤,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摊平,然后慢慢折好。

“好险,我看到名单了,季丛正好被划在第一组最后,下一组就是我们了。”孟饶说,“紧张紧张,刺激刺激!”

檀玄叠好衣服,放在身边的凳子上。

他似乎专注看着泳池那边的动静,没有听孟饶讲话。

老师带着学生做了简单的热身,就让他们下水,在泳道上挨个排开。

前面已经考核过很多班级了,但季丛接触到水的时候,还是不禁被冻得浑身一战。下水之后,他抓着泳池壁连续往水里沉了好多次,试图让自己尽快适应。

入水的感觉和在岸上太不同了,水波在喉咙处涌动,也携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游泳馆嘈杂的人声在他耳边形成了回音,让季丛觉得太阳穴隐隐发疼。

但时间紧迫,也没有更多空余给他了。

体育老师大声提醒:“各就各位,预备!”

随即,他一手握住口哨用力吹响,一手从空中划下:“开始!”

池壁旁的几道人影随即跃入水波中,往前游去。

“好快好快!”孟饶坐在凳子上,只能靠一串拍打起的浪花大概判断位置,“季丛以前不会游泳的来着,现在也没落在最后面。”

“他一直很努力。”檀玄说,“……最努力的。”

“嗯嗯,做什么都肯不落下风!”孟饶佩服道,“我反正是做不到啊。”

季丛的目标永远都是竭尽全力所能做到的地步,因此仅仅及格当然也不是他希望的结果。游过五十米后,他觉得体力尚可,就是太阳穴还是疼, 他没在意,继续往前游。

不知道为什么,恍惚间,总觉得终点的那道红线,在水的折射下被扭曲了,成为永远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正在此刻,他的左脚忽然抽搐了一下,然后从脚心开始,像是有条蛇沿着经络,一路飞速盘旋着往上,缠绕,噬咬住他的整条腿。

当时季丛甚至还没意识到左脚已经不能动了,但很快,他发现自己下半身仿佛残缺了,骤然在水中静止下来,不能提供任何依凭。他本能伸手拨弄了两下,想伸出头呼吸空气,结果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池水争先恐后地涌进口鼻,冰凉至极,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吃力地吞咽了几下,然后还是水,还是水。

还是水。

在那近十秒的过程中,他在水中载承载浮,而从岸上望过去,看起来还没有什么不对劲。

蓝色的水仿佛变成了浓郁的红色,他眼前看见落日的光线照在自己身上,车窗外山道上树木飞速掠过,从头顶传来遥远的晚钟声,让他心里奇异的安宁。

水淹没过头顶。

岸上,孟饶话还没说完:“老实说,我自由泳比蛙泳差多了,嗨,其实蛙泳也就三脚猫工夫……”

檀玄霍然起身。

孟饶一愣,没反应过来:“?”

檀玄没回话,他视线紧紧盯着泳池中的一个凝固的点,快步往池边走去。

“你干啥啊,人家还在考试呢,”孟饶看他步子越来越快,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也慌了,“喂喂,你衣服还没脱呢!”

岸边的老师好像也发现不对劲了,但还在张望,不能确定情况。这时候大概过去了十五秒。

檀玄走到老师身边,快而清晰地说:“第四泳道有人溺水。”说完,他没有任何犹豫地跳进了水中。

入水时的响动,不由使其他学生吓了一跳。

檀玄使用的是非常标准的自由泳姿势,因为手臂修长,所以摆动起来动作非常流畅好看。他从岸边斜着游过去,很快就到了季丛身边,他潜下去,环住季丛的腰,把他托出水面。

这突然出现的浮木对于季丛来说自然如同救命稻草一般,他不管不顾紧紧环住对方的脖子。张开嘴巴大口呼吸着,他想说些什么,但嗓子简直像哑了似的,只能发出近似吞噎的气喘声。

檀玄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在水面划开,将他带向岸边,因为多了一个人,所以速度比刚刚慢了很多。

“……檀,玄?”季丛好不容易吐出两个字。

“我在这里。”

“檀玄,”季丛的声音在发抖,“檀玄!”

“嗯。”

“……我头痛。”季丛喃喃,“我头好痛。”

“季丛,不要动,不要用力。放松。”

季丛情绪好像有些激动,腿和胳膊虽然没有什么力气,却还在试着挣扎。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水里留下的惯性使然。

檀玄没办法,只能把他搂得更紧了点:“听话一点。”

季丛顿时闭上嘴,不说话了。

等到了池边,檀玄只能把手移到季丛的大腿根部,将他托上岸。或许是在水里泡了太久,季丛浑身的肌肤都苍白着,檀玄的手和他腿部映衬着,明显要黑了一层。

岸上的老师赶紧把毛巾披在季丛身上,不断轻拍着他后背:“鼻子里,耳朵里的水要排出来啊,还有没有力气?别着急,马上送你去医务室。”

周围很多学生也想过来看看,但被老师及时拦住,只能在几米外张望。

季丛坐在岸边,全身还在轻微战栗着。

水里的檀玄注意到他的左脚不自然地绷着,于是没有立即上岸,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脚背。

季丛马上从他手里抽回脚。

“别摸我……”他现在没力气,说话没有平时的那种气势,反而显得很软弱。

“是这里抽筋了吗?”

“……”

“现在还疼吗?”

“……”

季丛直直盯着他发愣,檀玄还泡在水里,这里是浅水区,水只到他腰部,被浸透的白T恤贴在他身上,透明一般显出下面的肌理,湿掉的头发也根根分明地竖立着。从对方眼睛里,季丛看见自己的倒影,脸色真可怜,像是快哭了。

“……你怎么这么好啊。”他自言自语道。

校医对季丛进行检查,身体没有大问题。从医务室回来,班主任早就听到消息,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季丛那时候已经换了校服,头发还是湿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那时候已经是最后一节班队课了,班主任当机立断:“今天晚自习别上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季丛听到后,还想拒绝:“我现在没什么问题……”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身体还学什么?”

孟饶从游泳馆回来,还心有余悸,季丛那一下可把他吓得不轻。听了班主任的话,孟饶连连点头:“听到没,季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季丛有没有什么顺路的同学,好送送他?”班主任问。

“有啊,”孟饶不假思索道,“他和檀玄以前老是一起上下学的,他们乘一班地铁。”

“这样,那太好了。”班主任随即叮嘱旁边的檀玄,“檀玄,季丛放学路上你帮忙照顾一下,行吗?”

“我会的,老师。”檀玄说。

班主任露出满意的表情,事情交给檀玄,就是让人放心。

季丛低下头,说:“……谁要他。”

班主任压根没听见,直接拍板:“那就这样定了,今天班队课早点下课,你也好回去休息。”

放学后,季丛收拾好书包,一声不吭地从后门走出去,沿着楼梯下去,经过梧桐道,大门,步行道,到地铁口。

学校门口已经等待着许多家长,季丛擦着人群的缝隙,一步步往前走。他的左脚还有些发软,步伐看起来轻微的一瘸一拐,他努力控制着身体的节奏,让它维持平常的状态。

虽然已经走过了很多的路,经过了很多的人,但他能感觉到,身后三米,那个人一直跟在自己后面。尽量保持着一定距离,可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可恶。

可恶!

就这样进了地铁站,上了扶梯,最后是站台上缓缓驶进的列车。列车减速,停稳,静止三秒,打开车门,季丛踏进去。

这个时候,檀玄突然上前几步,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并排的座位上坐下。

季丛吃了一惊,抽了几下,当然还是没抽出来:“你干嘛!”

“坐这里。”檀玄说。

“……”季丛瞪着他。

“就坐这里。”

说着,檀玄干脆把季丛的手按在膝盖上,防止他再起身。

季丛只能像被劫持了一样,僵硬地和他并肩坐着。接近五月底的傍晚,晚霞极美,血红血红地印在玻璃上。

“头还疼吗?”

“老样子,睡一觉就好了。”

“今天,不要写作业了。”

“不写明天交什么?”

“你……抄我的。”

檀玄的手掌压在季丛手背上,季丛觉得那里老是在发烫,胸口也在发烫。反正,整个人都不对劲。

“喂。”他说。

“嗯。”

“培优班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你知道了?”

“沈映说的。”季丛盯着对面的车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这是个好消息,恭喜你。”

“为什么说恭喜?”

“你能获得进去的资格,就说明你足够厉害了。”季丛说,“以你的能力,去参加比赛,很大概率会获奖,这种等级的奖项,对高考升学肯定有帮助。”

“季丛,是不是当你确立的标准不同,所认为的优秀和成功,也不相同?”

“我不管什么同和不同,反正这是大多数人都认同的路。”季丛说,“无论是什么佛家,还是俗人,归根到底,不都是为了进取,升级,超越吗?那这在本质上,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区别。”

“如果我选择了这条道路,就得这样去做,是吗?”

“当然,当然!”季丛语气还是有点不稳了,“我真不知道,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笨的人。明明触手可及的东西,却常常当做废品一样无视。这样下去,你会一步步什么都没有的,什么都没有,你又拿什么坚持你的信仰?又拿什么去获得你想要的东西。”

檀玄认真听着:“……所以,这就是人世间的规则和标准。”

“反正培优班,你必须去。”

檀玄转头看他:“这是你的愿望吗?”

季丛喉咙一哽:“……你就当做是好了。”

“反正只有两个月,两个月后,我们一定会以更好的样子重新见面的。”季丛握拳,伸出手,“不信,我们可以做个约定。”

季丛相信,自己迫切地需要冷静,两个月过后,一切肯定能过变得正常。

“我答应。”檀玄说,“但是,我也有愿望。”

季丛一愣:“什么?”

“等我……两个月。”檀玄说,“我可以拿到奖给你,我可以做你想要的。你就在那里,不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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