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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倒数第二节是生物课,老师在讲评昨天的作业,黑板上投影着课件。.6

季丛仓皇狼狈地别过头:“……行啊。”

于是檀玄按照年轻人约定那种习惯,也握拳伸出手,在季丛的骨节上轻轻击了一下。

完成约定的那一刻,季丛觉得心里好像放下了什么重担,好像又像被挖走了一块。觉得自己做得正确,又开始感觉到无限的后怕。

地铁到站了。

“檀玄,”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借着语音播报的声音,轻声说,“你一定要去更好的地方。”

不管,那里有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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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季丛现在是走读,第0章有点bug,改了两段对话。无纲裸奔就是这样,写到后面忘了前面,野马脱缰脱得没边。这篇还是倒叙,我恐怕把埋的伏笔都忘干净了,一路埋一路忘😭

## 43

期中考试结束的那一天,班主任就通知檀玄,让他收拾好东西,搬到顶楼的培优班。

考试结束后通常都是大扫除,教室里忙乱得很。孟饶依依不舍道:“檀玄,你还没走,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现在都快六月了,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出头的日子。 ”季丛插口道,“又不是这辈子都不见面了。”

“你懂什么,这是真挚深厚友谊的体现啊!”孟饶十分伤情,“檀玄,你走了之后,谁给我抄作业啊,季丛他现在没以前大方了……”

季丛听得太阳穴直跳。

檀玄收拾完最后的一些书,好脾气地回答:“孟饶,为了将来的考试,作业还是应该自己多做一点。”

他离开的时候,回了一回头:“季丛。”

季丛正托腮坐在窗边:“怎么了?噢,忘记和你说了,一路顺风。”

这个位置似乎格外对他脾气,傍晚的光线落下来,风也微微吹着。季丛舒服地眯起眼,神态很放松,没有什么防备和警戒。

“我回来的时候,你也在这里坐着,就好。”

季丛脸上一热,稍许挺直了些背:“……废话。我还能去哪里?”

“我会拿到我可以拿到的,给你。”

“我要什么,会自己去拿到,不用你给我。”季丛看着他,“檀玄,你要为了你自己,赢到最好的。”

檀玄没有回答,只说:“我很快回来。”

“我知道。”

于是檀玄搬着一叠书,从后门出去,涌进走廊里杂乱的人群里,消失不见了。

季丛望着他隐匿于转角后的背影,又把视线移到身边那张干净的桌面上。

他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六月一日这天,正好是礼拜六。

这段时间因为空闲,季丛找老爹排了很多周日的活,尽力攒钱。周六则专心学习。

桌面的玻璃上压着那封信还在,像被封存了,在此凝固着。季丛每次翻动书页,移动本子的时候,总会不经意看见,心里也被搅得乱七八糟。

他觉得檀玄的离开,好像并没有让自己变得正常,这距离反而让所有不安的因素,都强化到了可怕的程度。他想把这封信拿走,又不知道放到什么地方去。又或许,无论放在哪一个角落,它总会在季丛心里牵出一道细丝,不间断地无情拉动着。

院子的门口传来两记轻轻的打门声。

季丛手上一震,笔从手中落下来。

门口静了片刻,又轻轻打了两下。

季丛没有办法,只能站起来,有点烦躁地走到院子里,去开门。

“不是都说了,这段时间少见面吗?你就这么闲,山里事情不够多……”季丛的话骤然停住,“……老师。”

门口,楚月肩上挽着包,一身淡紫色丝绸裙,微笑着站在那里。

“季丛同学,下午好,打扰了。”楚月轻轻点头。

季丛掩饰般地抓了抓头发:“不打扰。”

楚月看了看他的神色:“你刚刚以为我是谁吗?听起来好像很生气。”

季丛低下头:“没有谁。”他移开身子,让出位置:“老师进来吧。”

楚月跟随着他走进院子里,看见墙角里的花,赞叹道:“好漂亮的鸢尾。”

数月时间眨眼而过,那丛鸢尾已经长得高了,又正值花期,一株株依靠着,绿叶透亮浓郁,而花朵更是鲜明,酝酿着丝绸般的光泽,美极。

“季丛同学很喜欢养花吗?”

“没。”季丛随口道,“朋友送的。”

“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

“我就有空给它浇点水,算不上什么照顾。”

楚月微微一笑,环顾了一下院子,看着老旧的墙体,剥落的墙漆,眼中慨然,她理了理衣袖,随着季丛走进屋里。

季丛没想到老师会来,浑身上下肉眼可见的紧张。他把楚月引到客厅坐下,自己去拿水壶,为她倒了一杯水。

“季丛同学,之前学校其实已经发过通知了,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楚月说,“你们班里有几位孩子情况比较复杂,张老师抽不开空,所以我替他来做你的家访工作。”

“噢……我知道的。”

“我一把年纪了,又是音乐老师,你不会嫌弃吧?”

“当然不会!”

“那就好。”楚月点点头,“其实我想,哪里有什么复杂不复杂的区分呢?季同学这么小就自己住,身边没有父母照应,难道不是更应该多加关心吗?”

“我没关系。”季丛说,“我自己住得挺好,有人,我就不自在。”

“看到地址的时候,我真是很意外。”楚月把包从肩上放下来,“没想到你住在这里。”

“老师来过这儿吗?”

“以前……对这一带很熟稔。”楚月看向窗外的那棵玉兰,笑了笑,“它都长得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而我,也这么老了。”

她伸手从包里拿出一张褐色信封,沿着桌子边沿推到季丛面前:“给。”

“这个给我?”季丛迟疑道。

“嗯。”楚月笑道,“里面有两份成绩单。一份是会考的成绩,一份是期中的年级排名。这次家访,每个同学都要捎到的,你可以选择现在看,也可以先放着。”

“还有,”然后她又从包里拿出了一盒糖,摆在和信封平行的地方:“季丛同学,儿童节快乐。”

季丛从来没过过什么儿童节,张口结舌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老师眼里,你们都是孩子。”

季丛盯着桌上的两个东西,舒了口气,随即拿过信封:“我先看成绩。”

楚月只是微微笑着,看着他。

信封非常薄,几乎感受不到里面有什么东西,上面贴着季丛的名字,班级,和学号。季丛撕开封口,干脆把信封倒过来,往下抖了抖,于是卡片和一张纸条先后落在了桌面上。

卡片和准考证差不多大小,最上面是个人信息,照片,准招考证号。季丛本能地扣住了成绩栏的位置。

“紧张吗?”楚月问。

“……老师,我只有这么一条路能走,走错一步,得花很大的时间,才能重新站起来,或者再也站不起来,不能向前了。”季丛说,“这不是紧张不紧张的问题,而是甘心,还是不甘心。”

“从小到大,我一直不甘心。”他一字一句道,“一直很不甘心,非常不甘心,特别不甘心。”

楚月叹了口气:“……太像了。”

季丛没有犹豫太久,手指沿着成绩栏,从左往右移动。

历史:A。

政治:A。

生物:A。

他微微睁大眼睛,飞速地把手揭开:

地理:A。

楚月看清他的表情,料想结果应该不错:“恭喜你。”

季丛缓了缓,随即拿过期中考试的成绩条,他这次没遮住,一股作气,直奔最后年级排名而去。

“5。”

他忍不住站起来,脱口道:“还有三个!”

季丛眼睛里在那瞬间迸发出灿烂的光,惊心动魄,他喃喃了好几遍,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又像是以空气为媒介,想把这话告诉给另一个人听。

那个他已经根植在潜意识里的人。

“听说这次高二的4A率接近百分之四十,全省排名前列,学校很高兴。”楚月说,“大家都非常优秀。”

“这次考试本身不难,也从来不缺聪明的人。”季丛稍微冷静了些,重新坐下来,“四分,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根本不重要,或者唾手可得,但是我只要能拿到它,就是抓住了一点机会。”

“你的心态,真不像个孩子。”楚月感叹道,把糖推到他手边,“但是,也还是个孩子。”

季丛这次终于接过糖盒了:“……谢谢老师。”

“真不容易,最严肃的部分已经顺利过去了。那现在,我们来随便聊聊吧。”楚月长长松了口气,语气变得轻快些,“过得还开心吗?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烦恼?”

季丛不太适应话题的突然转变:“老师为什么问这个……”

“会考,是高中的一道分水岭,标志着过去的日子已经告一段落了,也会对很多学生的身心造成影响。”楚月说,“我们得关注每个孩子的身心健康啊,希望不要被学习的压力压垮。”

“我觉得挺好的,不会垮。”季丛说。

“真的吗?”

季丛想起去年秋天被檀玄像孩子一样照顾的场景,脸上一热,还在嘴硬:“嗯。”

“你一个人住的话,怎么生活呢?”

“我打工。够用。”

“能和学习兼顾吗?”

“忙的时候就少做点,现在学校里空,就多做点。”

楚月看着他,眼角皱纹弯弯,目光温和:“……好孩子。”

季丛很不适应这种来自长辈的鼓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楚月却没有再继续这种盘问似的对话,转而说:“季丛同学,你觉得什么是幸福呢?”

“……”季丛闷闷道,“我不懂那种东西。”

“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楚月问。

季丛惊讶地看着她。

“好像现在的年轻人里流行着一句话,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是耍流氓。听起来真有趣。这也说明了,婚姻是要负责任的。而很多时候,你是为别人担起这份责任。”楚月说,“所以,我父亲去世后,我的哥哥们就让我结婚了。”

她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好像“结婚”就只是“结婚”,和呼吸一样,眨眼就过去。

“我的父亲可以说是个好父亲,但绝不算得上一个好丈夫。你有时候觉得男人是很奇怪的,他可以喜欢着我的母亲,也可以同等地喜欢着其他的女人。”楚月说,“所以,我年轻的时候就想,到时候一定要找个只要我,别人都不要的丈夫。”

她轻轻一笑:“天真啊。人生如果能这样,就好了。”

“老师,你的丈夫是个坏男人吗?”季丛问。

楚月看向窗外的玉兰枝叶:“别人只有说他‘好’的,没有说他‘坏’的。”

“什么?”

“我来学校的时候,听说你和季岳同学是一家人,对吗?”

季丛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我只是他们家领养的。”

“去年艺术节组织话剧排演的时候,我看见台上的季岳。”楚月说,“他和那个男人,一样的性子。——你能明白吗?”

季丛不由睁大了眼睛:“老师……”

“季丛,我有没有说过,你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但是现在的我,却已经和你相差太多了。你身上,有种让我望而生畏的力量。”楚月拨了拨雪白的鬓发,“你又有没有发现,身边有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了改变?”

“生命被生活塑造。于是我在塑造中麻木,甚至感觉不到痛苦。只是想:寂寞啊。”说到这里,楚月反而轻轻笑了,“寂寞像流水一样,把我淹没。”

“看过很多故事,有的故事里,主角幸福得太不可思议了,仿佛所有的光环都加在他身上;有的故事,主角又悲惨得太不可思议了,仿佛世上所有不幸,只折磨他一人。而我们很多人,最后获得的,是在这中间的状态。”

“你十五岁时喜欢的书,也许到了二十五岁,就不喜欢了。同样,你年轻时候喜欢的人或事,也许到了老了,会觉得即使没有得到过,似乎更为恰当,也对彼此都好。”楚月顿了顿,“其实不过是因为,力气在挣脱命运的罗网时,都用完了。”

“季丛,当你还有力气的时候,从心所欲,不逾矩,去拿自己想要的。而且,晚一点被生活塑造。这样等将来回过头时能发现,现在的此刻,就是幸福。”

楚月看起来衰老,温和,也难见年轻时的风姿,但在她此时的话中,季丛才感受到她走过多少过往,才到达此地,变成云照中学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音乐老师。

“老师……我很抱歉……”

“没有什么抱歉不抱歉的,我好久没有和人说过这么多话了。”楚月笑了笑,“啊呀,简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你听个开心就好了。”

季丛脑子里回荡着楚月的话,不由摸了摸胸口。心脏跳动着,热的。

力气……他现在当然有力气……

可是,他觉得这是错的,是根本不该生长出来的力气。

“老师……”季丛忍不住开口,“我有个认识的人……不,其实我们能认识,简直就是没有道理,莫名其妙,乱七八糟。”

“和他在一起,就会遇到各种奇怪的巧合,然后我总会出糗,倒霉。”

“而且,他老是送我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但我都没有还他什么,算下来,我欠了他很多。”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他这样奇怪的人。”

他不明说那个人是谁,楚月也便只听着:“噢,那看来你很不喜欢他了。”

“……也不是不喜欢。”

“那就是喜欢了?”

季丛更是矢口否认:“不喜欢!”

“所以,就是喜欢里面又带不点喜欢,不喜欢里,又带点喜欢?”

“我自己的路,自己走最好。而他……也有条早就定下的路。”季丛皱着眉头,“我就是……想和他做朋友,想和他一起往前走,各走各自该走的路,如果累了,可以给对方打打气。走到读大学,工作……走到很后面。就这样。”

“那你们现在还好吗?”

“早上去学校的路上会见一面,其他没了。”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

“我想……还清欠他的,到时候,才能更有底气和他再见面。”

“真奇怪啊。”楚月若有所思,“现在的年轻人,真奇怪啊。”

“其实你说的那些巧合,说不定是命运将你们向彼此推进呢?”她说,“他给你的,你想还回去。也许这只是因为,他想对你好,而你也想对他好呢?”

季丛脸涨红了:“……我不知道!”

“你现在有想好,还给他什么了吗?”楚月倒是没有阻止他的想法。

“……还没。”

楚月想了想:“那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小小的意见。”

六月的阳光从缘廊洒下,照得地板金灿灿,滚烫。季丛和楚月坐在阴影里,后者淡紫色的裙子在地板上显出轻微的褶皱。楚月把两朵鸢尾平摊在地板上:“就这样折下来,不会心疼吧。”

“没关系。反正也算重新回到他手里,不算浪费。”季丛说完,才发现说漏了什么,赶紧闭上嘴。

“挑一朵吧。”

季丛随意指了指左边的一朵。

“能给我一本书吗?”

季丛于是爬起来走到墙边的柜子前,他无意中看见那本《法苑珠林》,犹豫了一下,把它拿下来,回去递给楚月。

楚月把两朵鸢尾分别加在了书的前半部和后半部:“我就都放进去了,左边的在前面。”接着合上书,“书上可以再压点东西,过一个礼拜,拿出来就可以做书签了。鸢尾色泽浓郁,会特别漂亮。”

“谢谢老师。”季丛这时候才看见,楚月的衣领下面,别了一个鸢尾胸针,淡紫色,很典雅。

“有什么想说的话吗?也可以写上去的。”

季丛看见身边的那两张成绩单,下意识说道:“我就告诉他……‘你看到了吗,我在前进’。”

“听起来像是示威。”楚月笑出声来,“不过,真好。”

季丛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季丛,你不讨厌老师吧?”楚月低头轻轻抚摸着书的封皮,“你今天愿意对我说这些话,老师很高兴。”

“……不。”季丛有点难为情地支吾了一声。

“老师也喜欢你。”楚月把书递还回来,“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将要接过的时候,季丛突然犹豫了,有点不敢伸手:“老师……我真的该把这个给他吗?”

“送给他吧。”楚月说,“他会为你骄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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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月的事这里只略带一笔

## 44

快到六月底的一天,沈映和她的朋友拿着几盒涂料回班级的时候,正好在教学楼右侧楼梯口撞上季丛,于是当机立断,拥上去把人围住。

“下午好,季丛。”沈映首先打招呼,“你要上楼去吗?”

季丛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背后:“……没。我随便走走。”

沈映作为宣传委员,这个月忙得脚不沾地,风风火火的样子,有点像回到了当初高一的时候。她背后的女生摇了摇她的胳膊:

“说呀。”

“说吧说吧。”

于是沈映看向季丛:“你有空吗?我们想找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不算难事。就看你愿不愿意帮忙。”沈映尽量让语气放松点,“是这样的,今年艺术节会办成开放日,所以规模比较大,之前的合唱啊戏剧什么都取消了。这次是每个班级做主题策划,接待来参观的学生和家长。”

“嗯。”季丛显然没有什么兴趣,“是让我帮忙处理材料?还是搬东西?我都可以。”

女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噗嗤地笑出来声来:“都不是!”

“那是什么?”季丛说,“其他的我不会。”

“我们班的策划案上礼拜已经交上去了,是班会课上投票通过的,万圣节主题。”

“嗯,我知道。”

“展板和班级布置这些我们会做,针织手作和甜品也有同学负责。”沈映说,“但是还需要一个角色,他对这个主题很重要,负责替我们宣传。”

“是什么?”

“小丑!”那帮女生替沈映回答道。

季丛不懂:“为什么是我?”

“这个么,因为……”

沈映还在措辞,女生们已经齐声道:“因为你长得最好看!”

季丛后退了一步。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们到时候会给小丑脸上涂颜料,本来的样子都会遮掉的。”沈映解释,“但也因为这样,对样貌的要求才更高。季丛,你的骨相非常好,一定能会把颜料的效果呈现到最好。”

“是要我演戏?”

“不,你只要和我们一起站着,有人过来,就招待一下,和他介绍介绍我们十班。”沈映说,“其他班级也有让人穿玩偶头套的,和我们这个差不多,但我觉得扮小丑会更有意思。”

听起来和以前在餐厅门口发菜单时候干的活差不多。但是那都是个人的事情,这种娱乐性,趣味性还有艺术性更强的活动,季丛根本完全陌生。

他皱眉:“我以前没做过。”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一定会帮你的!一定会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生们连声道。

“怎么样?”沈映问。

“我……”

走廊里的喇叭轻轻拍了两下,传来温和的女声:“同学们,下午好,今天是六月十六号,最高温度三十度度,天气晴。”

女生们听见,会心一笑:

“是楚老师。”

“据说今天又是采访活动,不知道会安排什么内容。”

沈映又问了一遍:“怎么样?答不答应?”

季丛心里还有事,只匆匆点了头:“我再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行,那我们等着。”沈映招呼了一下伙伴,“走了,还要去老师那里拿展板。”

女生们轻快地跳着步伐走下楼梯,头发和校服都跃动起流畅的弧线。走出几步,沈映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哦对了,会考的奖学金发下来了,就这两天。”她比了个拇指,“祝贺你。”

“谢了。”季丛说。

教学楼的高度普遍只有四五层,如果按正常速度,其实一分钟里也就可以走完。

但季丛走在楼梯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把他的腿往后拖,而且他的胸口也闷着,不算轻松。

右侧的衣袋里,东西被他还算小心地托着,以免弄皱。或许是因为很少送人东西吧,他的表情和动作,都不太自然。

季丛越来越犹豫了。

好像每往上踏一步,就像往悬崖边走了更近的一步。明明知道这很危险,也觉得不应该,但是……

他想起楚月老师的话。

“他会为你骄傲的。”

真的吗?

季丛想象不出檀玄“骄傲”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子。

可是……他想看。

他也想,把自己的消息,亲口告诉他。

这种冲动掌控着他,驾驭着他,以至于他莫名其妙地就按着楚月老师的话去做,做了所谓礼物,写了话,还有今天,走上通向顶楼的阶梯。仿佛楚月的话给他提供了一个堂皇的,足够脱罪的理由似的,能够多见檀玄一面。

混混沌沌走到顶楼,将出楼梯口的时候,季丛才终于听进了墙上喇叭里的声音:

“……不会觉得冒犯吧?”

“不会。”

季丛一愣,不由轻声说:“啊。”

他没想到采访的对象是檀玄。

“可能因为宗教神秘,所以才引得同学们对此过分好奇吧。也希望这次简单的采访,能帮助大家实现一次小小的祛魅。”

“我一定知无不言。”

季丛迟疑着走出楼梯口,热气与声浪扑面而来。在走廊的那一头,他果然看见楚月手里拿着收音器,而檀玄背对着季丛,旁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蝉鸣与人声裹挟着,季丛视线里的他们,就像在无声地对话着,实际的内容,则通过墙上的喇叭传到他耳边。这带来了太强的割裂感。

“那么,首先,有同学问,你从小修行,一定读过很多佛经吧?在这里面,你最喜欢的故事是什么?”

第一个问题好像就难倒了檀玄,他静默了一会,问:“要我讲一个故事,是吗?”

“是的,你最喜欢的,或者最想讲的。”

檀玄随即又问:“学校里的人……可以听见吗?”

“可以的。”

“全部的人,都可以听到?”

楚月笑了:“嗯,全部的人,都可以听到。”

季丛几乎没来过顶楼,也不了解这里的布局,培优班的位置,就在楼梯口旁边。楚月为了方便,在走廊里选了个开阔的地方,所以离班级有点远。

正在季丛出神看着远处檀玄的背影时,旁边班级的后门口恰好走出个人来。

他和季丛迎面碰上,彼此都很意外。

“噢,季丛,好巧。”季岳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

季丛的脸几乎立马就阴沉了下来。

“你来这里找人吗?”

“我……”

“我想讲,一对兄弟的故事。”喇叭里,檀玄说。

季丛身体轻轻一震,被打断的话语,也忘记去说完。

“阿难尊者多闻第一,容貌俊美,佛祖三十二相,他占了三十相。提婆达多为其亲生兄长,两人一起出家,修习佛法。”檀玄的声音,低低的,说得很慢。

“十二年精研未得圣果,提婆达多恶念渐生,不仅分裂僧团,还意欲挑战佛陀。”

“佛陀在迦兰陀竹园说法时,遇见提婆达多,于是带着弟子绕道避开,阿难问:‘世尊是畏惧提婆达多吗?’佛陀说:‘我并不是怕他,只是不愿和这样的恶人见面。智者不应和愚人共处,或论辩是非,这反而会影响到自己的立场和修行。’”

门口的季岳听着,轻轻笑了一声,似乎对此很感同身受。他的笑声听在季丛耳朵里,就是某种赤裸的嘲讽。

太阳西斜着,把走廊的这一觉切割成大小不一的明暗两块。季岳站的位置得天独厚,享受着无限光明。而季丛的位置却恰好处在明暗之间,一道分界线在他脚下朝墙壁延伸而去。两人此刻的位置,似乎与那个故事里的兄弟相对应。一明一暗,一善一恶,一个众人见了俱欢喜,一个却总是带来无限的不安定。

季丛背上开始沁出冷汗。

“你笑什么?”

“我是在赞叹,佛典中果然有智慧在。”季岳说。

季丛喃喃:“智慧?”

“为人处世的智慧。”季岳笑,“就是说,不应与路边狂吠的恶犬多计较吧。这样的话,生活就会开阔很多。——你觉得呢?”

季丛后脑隐隐发疼,觉得耳朵里嗡嗡地在响。

他明白,自己这时候应该立即回答说些什么去否认,去反驳,就像他以往所做的那样。

可是他无法开口。

因为就连他自己,也在对号入座。

檀玄的嗓音其实向来低沉,这种声线并不优美,只是在以慢速说出的时候,会显示出认真的品格。这话语渐渐模糊,形成了一张网,把季丛包裹起来。

檀玄很可能只是无心选了这个故事,但是正因为是由他说出口,所以才完全击溃了季丛的防线。如果是季岳,他可能反而不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他对季岳的敌意,对檀玄却没有。在后者身上,他习惯,他亲近,他任性,他依赖。

季丛闭上了眼,让自己别那么难堪。

他承认,他很在意,非常在意檀玄的目光。

在这短短几年内,季丛随着青春期建立起来的自尊体系,张扬得令人难以忽视它的存在。但在这浓烈的表象下,揠苗助长导致的不稳根基却被忽略了。所以一旦他偶然遇到一个人,这个人超越其他任何,成为他的弱点。那么整个自尊体系,会在任何一个瞬间,因为某种微妙的原因,而完全垮塌。

就像此刻。

因为没有人引领他的成长,所以季丛只能警戒又警戒,防备又防备,他真的很害怕任何不安定的东西,他怕这会毁了自己。

而听到檀玄的故事,加以季岳的那种会心的笑容。季丛又反反复复想:阿难和提婆达多,善恶对立的一对兄弟。既然檀玄这样注意黑白分明,那么自己会不会也有什么地方,会让他觉得不好?

……太多了。

往昔自己那些任性的嘴脸,以丑陋的方式跟随着回忆映现在脑海。可是自己对着他,就是不受控制地会发脾气,大概是知道,对方怎样也不会生气吧。

季岳曾经和他说过“不要磋磨”。

当时自己是否认过的吧,其实现在看来,果真如此。果真是在“磋磨”檀玄。

自己便是永远不能正视阿难的,丑恶,嫉妒,恶犬一般的狂吠着的,提婆达多。

“……好像这些故事都是很零散的,那提婆达多最后结局怎样了呢?”喇叭里,楚月在问。

“他……恶报显,堕入地狱。”

“平时提及阿难尊者,多会讲到他的种种女难,你怎么会想到讲他的兄弟?是为了告诫我们要趋善避恶,从容对待困难吗?”

“不……”檀玄摇头,“这样就是六经注我了。我只是想把这个故事讲完。”

“讲完?”

“把它,讲完给一个人听。”

门口的季岳看向季丛:“这个故事真不错,你说是吗?”

季丛终于动了。他慢慢抬起脚,从明暗交界处的那条线上往后退了一步,完全退进了黑暗里。

“我非常讨厌。”他说。

季岳耸了耸肩:“你来找人吗?如果是檀玄,待会我可以帮你去叫他一声。”

“谁说我找他?”季丛冷冷道,“你少多管闲事。”

他没有再看季岳的反应,很快转过身,匆匆进了楼梯间。

等下到了十班所在的楼层,他没回班级,而是直接去了厕所,进了最里面的隔间,把门反锁。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已经被攥皱的卡纸。

厕所里阴暗潮湿,因为隔绝了日光,有很重的凉意。外边走廊喇叭里的声音传过来,就像隔了一层似的。

楚月又简单地问了几个关于静尘寺日常的问题,就结束了采访:

“很感谢檀玄同学今天耐心的回答,也祝你能生活愉快,学习顺利,坚定本心。”

“谢谢楚老师。”

生活愉快,学习顺利,坚定本心。

是啊,这就是檀玄应该做的,应该得到的。

季丛慢慢打开那张卡纸,盯着里面自己写下的那行字。

他之前的那股不断膨胀的冲动,此刻已经完全萎缩,在胸口聚成可怜的一小团,然后被浓重的翻涌的自卑吞没。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这个举动,是完全错的,丧失理智的,也是违背初衷的。

送贺卡,一点都不“朋友”,很肉麻,矫情。

……恶心。

季丛低垂着眼,慢慢把贺卡撕成片段,扔进了垃圾篓里。

次日早晨,檀玄在地铁口和季丛相遇。正如季丛和楚月说的,这几乎是两人目前唯一的交集。

季丛在路上就囫囵吃完了早餐,在入口处看见了檀玄也没打招呼,匆匆提着包去过安检口。不过檀玄也习惯了,只是跟在他后面。

早高峰的站台上到处都挤满了学生和上班族,他们找了个不算那么拥挤的上车口排队,很幸运,墙上的指示牌显示车即将进站,远远的也能听见站台外列车的声音了。

“季丛。”檀玄开口了。

季丛没说话。

“昨天,楚月老师的电台找我做采访对象。”

“我讲了一个故事。”

“你听见了吗?”

“没听见。”季丛转头看他,“车来了,上车吧。”

话音刚落,列车果然驶进站台,片刻后停稳,车门打开。

檀玄按往常那样,走上车,打算在窗边找两个连座,他走到一半,忽然发觉不对劲,回过头,看见季丛还站在原地,没有上车。

檀玄古井无波的眼里,忽然有了些震动,他想走回去,可是后续涌上来的乘客源源不断,形成一股庞大的力量,浪潮一般,完全把退路堵死了。

等他好不容易走回门边,车门已经关闭,檀玄喘了口气,好像心绪起伏难以抑制,他用力拍起车门,似乎想把车门掰开 :“季丛!”

隔着玻璃门,季丛在站台上看着他,说:

“我乘下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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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增一阿含经》两段:

一:阿难便去问佛:“世尊,岂畏提婆达多乎?”佛如是回答:“我不畏提婆达多,但此恶人不应与相见。”

二:佛回答:“愚者自造行,所作者非法。正见反常律,邪见日以滋。”

## 45

当天晚自习放学,季丛下了地铁,就直接去了老爹那里一趟。

接近十点的街道上,还灯火通明着,路边支起的夜宵摊子里,坐满了喝酒聊天的客人。废品回收站的那个矮房子也亮着灯,房子的主人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在看电视节目,旁边的桌上倒了几个空的啤酒罐头。

“大晚上的,稀客呀。”老爹咂了口啤酒,眯起眼睛说。

“我要买辆车,你这里有吗?”

“嗯?我看你之前乘地铁,日子不是挺美的嘛。还以为你忘了这茬了。”

季丛别开头:“现在想起来了。”

“行,行。这段时间车收了不少,又转出去不少,我给你去看看还有没有合适的。”老爹懒洋洋地从沙发上起来,趿拉着鞋走出去了。

季丛站着等了会,觉得有些心焦,干脆在桌前的板凳上坐下来,学着老爹上次教他的,拿过一罐啤酒,干脆利落地拉开拉环,仰头就往嘴里灌。

一口气灌了半罐,他觉得眼皮有些沉,胸口的情绪果然平复了下来,于是闷声不吭地小口继续喝着剩下的啤酒。

屋外传来车轱辘滚动的声音,还有拖鞋趿拉的啪嗒啪嗒声:“来了来了,有辆还凑合的。”

季丛把最后几口喝完,站起来走到外面的空地上。

老爹手里扶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蓝色自行车车漆都掉得差不多了,没有之前那辆老坦克那么高,模样更洋气些。

老爹拍了拍车垫:“检查下?能用。”

“我不看了。”季丛直接问,“多少钱?”

“便宜货,算你四十。”

季丛掏了钱递到老爹手里:“谢了。”

“今天怎么看起来情绪不太高啊?”

“没事。”季丛推上车就要走。

老爹闻了闻味:“你小子,是不是偷喝我酒了?”

“你不是说,啤酒就和水一样?……下次还你。”季丛骑上车,拐入巷子,融进了夜色。

他乘着夜风,一会儿就到了家。季丛关上院子门,把车子随手往墙上一靠,就像是完成了件什么重要的,具有终结性意义的事情,疲惫不堪地走进卧室。

啤酒度数很低,但加重了他的困意,季丛扔下书包,面朝枕头倒在床上,把被子潦草地卷了卷抱在自己怀里,合上了眼睛。

朦胧间,他轻轻说:“我不要见你了。”

季丛心思不属,连学习有时也常常出神,心烦意乱做不出题的时候,便只能恼怒地撕下几页写满的草稿纸,扔进垃圾桶。

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很难去注意其他和自己有关的事情了。之前沈映和他商量的事,原本季丛还有些犹豫,现在觉得无可无不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潦潦草草地答应下来。

转眼就到了艺术节的开放日。

季丛受到班委的叮嘱,比平时早了一刻钟到学校。班级里来的人不多,女生们看见季丛,赶紧把他拉进储物间,拿过衣服在他身上比划。

毕竟是学校活动,所以衣服选得还算规矩,没有太浮夸,墨绿色连体衣,点缀着大小不一的五彩花纹,丝绒质地的布料垂感良好,被季丛的身架支撑起来,显得高挑挺拔,而且活泼俏皮。

等季丛手忙脚乱地换上了衣服,女生们连声赞好,又把人摁在椅子上,为他画上最后的,也是重要的小丑脸谱。

储物间有件小窗,太阳还未从楼后升起,只能看见天际尽头漂浮着几道连续的薄云,光路穿透其中,四散而去。

今天会是个好天。

为了光线好,季丛面朝着窗,看着窗外太阳慢慢往上攀爬,同时感觉几个女生围拢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调着颜色。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觉得有点不知所措,还有些紧张。

“好了好了,闭上眼睛。”

“噢。”季丛只能闭上。

第一层是白色打底,季丛感觉到笔刷触上自己的眉心,接着飞快地朝涂抹到脸颊。刷子毛茸茸的,颜料冰凉而粘腻,让他觉得很奇怪。

接下来是黑色的眼窝,蓝绿色的脸饰,红色的鼻头。

沈映匆匆走进来,问了下进度:“好了没有?”

“还有嘴巴……喏!”女生拿出唇膏,举到季丛脸前。

季丛睁开眼,看见那极其鲜艳的颜色,正红色的膏体,还有很淡的香味,看得久了,深了,就像个极具蛊惑力的漩涡。

“丛丛,你的脸会给你带来好运的。”一个年轻的女声忽然穿透时间,回响在他耳畔。

季丛不由别开脸:“我不涂这个。”

“就差这最后一步了,没关系的。”其他女生只当他在害羞。

季丛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姐姐”。

并没有一个孤儿院孩子该有的保持乖巧的自觉,也不觉得自己是个该等待被挑选的东西,“姐姐”就是这样。皮相就是武器,而男人活该被她玩弄,这就是“姐姐”的行事法则。

在一个晚上,她把自己的口红涂在季丛的嘴上,或许是觉得好玩,又或许是觉得这个孩子,也是她耍弄的对象。

那个口红也是极其浓郁的正红色。姐姐把红色的膏体在季丛的上下唇用力点了两下,用指头推开。

女生们从唇珠的位置开始,沿着嘴唇的轮廓用口红往两边划去,因为是小丑妆,所以涂到嘴角还不能停,要在外面多涂一圈。

唇膏的质地细密且厚重,触感让季丛心口发麻。

姐姐端详着季丛的脸:“丛丛,你很想被喜欢,对不对?”

季丛听了,小心地点头。因为动作很慢,所以看起来非常害羞,因为用力,又显得像小鸡啄米那样笨拙。

“要让男人上钩,就像吃饭那么容易。”

“可是,我是……男的。”季丛抱住膝盖,听不太懂。

“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他们是男的还是女的,有什么要紧?”姐姐哈哈一笑,轻佻地拨弄了一下他的下巴,“反正你长的这么漂亮。”

她的红指甲划过肌肤,冰冷锋利,像虫子爬过,使他感到战栗。

“我的身体,我的嘴巴,眼睛,手,我的胸口,都是我的武器。”姐姐伸出嫩生生的胳膊,摆弄了一下风姿,“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有效!一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剥了皮谁知道是人是鬼!”

“如果你得到了很多很多人,那么真是非常非常快乐的事情。起码那个瞬间,你是他们的主人。”姐姐说,“轻飘飘的,感觉真不错。”

“我只要被一个选中就够了。”季丛有点害怕这个女人。

“只有一个,你也需要这样。……起码要有这个。”姐姐晃了晃手中的口红,“你的嘴唇可以帮助你得到任何想要的人。”

那时候的季丛还根本不懂,自己说的“想要”是单纯的,很多很多的“好”,而姐姐说的“想要”,带有那么强烈的欲望和猎取的色彩。

“我的嘴唇?”季丛小声问。

“对啊。”姐姐说,“去亲他们。”

“怎么……亲?”季丛甚至不懂什么是“亲”。

姐姐张开嘴巴,轻佻地往里指了指:“用舌头啊。”

里面也是鲜红,暗暗一片,犹如蛇的芯子。

“好了!”女生们大功告成,一拍手掌,高兴地说。

沈映找出一面小镜子,递到季丛面前:“看看吧,觉得怎么样?”

季丛骤然回神,毫无防备地看向镜中。

白色颜料的映衬下,他嘴唇巨大的红色轮廓,如同火焰一样燃烧着,季丛仿佛从这里看见了馨美那个夜晚,同样被涂上口红的苍白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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