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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倒数第二节是生物课,老师在讲评昨天的作业,黑板上投影着课件。.7

他甚至觉得胆寒。

季丛的脸颊线条纤长,肉不多,但不显瘦削。平时他根本没心思打扮,衣服都是随便穿的,能保持整洁干净是最基本的义务,再多的就无暇顾及了。这次偶然的机会,在浓妆之下,看上去反而没有过于滑稽古怪。

沈映和女生也在端详季丛,她们突然发现他的容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昳丽。这与他奇怪的脾性结合在一起,变得更加令人难以忽视。

“季丛,你真漂亮。”女孩们纷纷感叹。

“别用‘漂亮’形容我。”季丛咕哝了一声,随手拨了两下头发,从椅子上站起来,带上小丑的帽子,“我去班级门口站着就行,对吧?”

“没错没错,不过待会我们可能还得拉你去广场宣传!”

“行。”说着,季丛就带上门出去了。

那天开放日很热闹,甚至热闹到有些忙乱。梧桐道成了跳蚤市场的集会,路两边摆满了各个班级的摊子,一张桌子,一顶遮阳棚,地上是本班宣传的展板,棚上点缀着气球、彩带、星星等装饰。桌上放有等待出售的闲置物品,以及各种甜品点心,照看摊位的学生穿着宣传T恤,站在那里热情地介绍本班特色。

而教学楼里,则以各个班级为单位,组成了一个个主题房间。在这里,你可以看见,这些处于青春最美好时段的少年少女,如何把单调的矩形空间,按他们的想象力,布置成形色各异的世界。

高二(10)班的是万圣节主题,所以整体光线较暗,窗帘都紧紧闭着,室内错落有致地摆着大小不一的南瓜灯。说实话,季丛其实不是很能体会到这其中的趣味,也有点困难去融入他的同学们。他只能按照习惯,把这个当作一项打工任务,按指示完成就好。

整个上午季丛都在班级门口站着,手里拿着放有点心的托盘,有人驻足,就及时送上去。小丑装扮在很多人眼里可能有些怪异诡谲,不过季丛却消化得还不错,整体的效果活泼而特别。

事实证明沈映她们的选择很正确,不少人看见季丛,总会走过来攀谈几句,看看到底是个情况,甚至还有人拿出相机要和季丛合影,那张相片里,便留下了季丛僵硬而鲜艳的一张脸。

下午节奏慢了很多,季丛被班委拉去梧桐道的摊位上宣传,其实干的活没什么区别,只是换了个地方。

季丛手里拿着手幅,门神一样站在摊位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空气中充满着欢笑的声音,连风好像都是轻的,大家是如此开心,而季丛太少太少遇见这样的场合。

午后的阳光直射到他脸上,滚烫的,金灿灿的。季丛穿着连体衣,带着头套,里衣都湿透了,汗水淋漓地从额头往下低落,淌到眼睛里,很不舒服,便随意抬起右手,用衣袖擦了擦汗。

放下手的那一刻,他的动作似乎变得极慢极慢,衣服从季丛眼前缓缓下移,梧桐道重新显露出来

季岳和季乘原季夫人一家三口恰好从十班的摊位前走过,也因此走进季丛的视域。他们周围还有些季岳和朋友,当然,傅勤和张一蔚也在其列,一行人有说有笑,每个人脸上都是季丛极其陌生的快乐。

季夫人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用风吕敷包扎的精致盒子,揭开布结,打开盒子,递到众人面前:“我在家里烤了饼干,还是热的。感谢你们在学校里对小岳的照顾,这是一点心意,千万别客气。”

学生们高兴道:

“谢谢阿姨!”

“阿姨太客气了!”

“季岳那么厉害,都是他帮我们才对!”

季夫人似乎正等着这样的回答,便娴熟地露出了得体的微笑,她和丈夫儿子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是满意。

正是这转眼的一瞬间,她看见了站在摊位边的季丛。墨绿色的连体服和小丑帽实在是很好的伪装,或许是季夫人从来没有过多注意季丛任何的特有细节,表情,眼神,所以她理所当然地只率先注意到了外表的服饰,而没有认出装扮底下的人。

“那位同学是怎么回事?”她指了指季丛这边。

季岳是知道内情的,但只说:“十班选择了万圣节主题,所以扮小丑来宣传,效果应该不错。”

季夫人脸上是那种特有的,听到陌生事物的表情,但偏偏以一种非常无害的方式展现出来,她轻轻掩笑道:“真是不像样子。”

其他同学丝毫没有觉得不对,纷纷附和道:

“十班每次都这样,我们早就习惯了。……简直是哗众取宠。”

“阿姨以前没见过,肯定觉得很奇怪!”

季乘原适时插口道:“我看一班的同学们,就挺好的。”

那些学生身为尖子班的优越感和认同感,一下子被激发出来了,他们听了这番话,都很高兴:

“谢谢叔叔!我们会继续努力的!”

“季岳有这样的爸爸妈妈,我们好羡慕啊!”

整个群体的聊天的气氛和走向,简直是被这一家子玩弄于鼓掌。季岳觉得空气格外愉快,微微抬头,笑着看向季丛。

怎么样呢?他似乎如此说着。

季丛攥紧了手幅,浑身都僵住了,简直不能移动分毫。

恶心。

好恶心。

“季丛,怎么发呆了?来客人了啊。”同班的学生看见有个家长在摊前已经看了一会了,季丛还没什么反应,赶紧提醒道。

季丛转身,放下手幅:“沈映呢?”

“她应该去布置橱窗了。”

季丛有些粗暴地把头套从头上拿下来:“你和她说一声,我先回去了。”他头发全湿了,汗水滴滴往下流淌,把脸弄得分外狼狈。

“不是,这儿还有客人呢。才四点,再过一小时才收摊……”

“我有点累了。”季丛随口说了个理由。

“行行,那你先回去,这儿我顶着。”同学看着他的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发怵,只能退一步海阔天空,“千万别忘记把衣服换了,多喝点水,晚上好好玩一场!”

季丛没有回答,转身就走了。

开放日这天,晚自习取消,校方安排了露天电影放映,到八点结束,学生自愿参加。

接近六点的校园里,广场被晒得滚烫的地面,正在余晖中慢慢降温,学生将梧桐道上的遮阳棚拆下,收拾好展板桌子,教学楼里,各班级也在抓紧最后的时间进行大扫除,把教室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季丛四点回到教室后,脱下小丑服,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再醒来时,正好孟饶一把将窗帘拉开:

“哗啦——”

夏天的夕阳是独特的,不可取代的,血红血红,比其他季节的都要浓烈。余晖一下子照在季丛眼眸里,本就困倦的他不由伸手挡了一挡。

“你醒啦?今天辛苦,刚才看你睡,我都没敢打扰你。”

“结束了?”季丛迷迷糊糊说。

“刚结束,你今天留下来看电影不?孟饶兴致勃勃地发出邀请,“咱俩一起去食堂吃饭!”

“留。”季丛说,不过他只是想继续晚自习而已,“我自己有吃的,食堂不去了。”

“也行。”孟饶准备火速开溜。

大扫除结束后,教室很快就走空了,同学们大多去食堂吃晚饭,还有不少人在操场散步。摊位收干净的梧桐道上,工作人员正忙碌着在搭起电影幕布,一切都显得悠闲缓慢,井然有序。

等夕阳完全落到世界的下面,天空变成青色,季丛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打算洗掉自己脸上的颜料。

他没什么耐心,也不懂怎么卸妆,只用清水泼脸,手掌用力搓洗了几遍。因为没有镜子,他不知道实际情况究竟如何,只能在白色瓷砖的倒影中隐约看见有皮肤本来的颜色,觉得差不多了,就关上了龙头,走回去。

教学楼里空空荡荡的,走廊里已经上了灯,大多数教室则都暗着。十班灯也没有开,季丛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座位上,剩下那些空荡荡的桌椅,像某种怪异的潮水与监牢,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

虽然打算学习,可是他一直托腮看着窗外出神,书本摊开着,偶尔有几张书页寂寞地翻过。

梧桐道上,选择留下的学生家长按次序落座,向路后一排排延伸。最后面,放映机在空中射出一道光路,投射在幕布上。电影已经开场,以黑夜为背景的幕布上,画面细腻温厚,中山美穗的身影从雪中站起,又在雪里,慢慢走远。

这些光芒落到窗边季丛的脸上,现出斑驳模样。

忽然,他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在教室前门口,站着一个极高的人,昏暗的光线里,只看得见影影绰绰的白色校服,脖子以上则都是一片黑暗。

可是就算如此,季丛也几乎在瞬间就认出来来人。

“季丛。”那人说。

季丛浑身一颤。

“季丛。”那人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脸庞便在电影的光芒中显露出来,“我来找你。”

季丛忍不住站起来:“你想干什么?”

檀玄看着季丛,脸上的表情非常模糊:“还记得吗,今天。”

季丛心脏狂跳,别过头:“……不记得。”

“去年的这一天,我们去医务室。”檀玄说,“我想过来,和你说一声生日快乐。”

季丛轻轻战栗起来。

檀玄又往前走了几步,他只能相应地往后退了几步:“你别过来!”

“……为什么?”

“你不是在培优班吗,还没到回来的时候。”

“在培优班,就不能回来吗?”

“我们说过的!这段时间不见面!”

“我食言。”

季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们的约定里,暂时的分离,是为了在七月能更好地见面。”檀玄说,“可是你没有这样做。”

“……”

“我说过,如果哪里让你生气,你可以说,我会改。檀玄不是完人,也不能顾全方方面面。”檀玄低低说,“你让我觉得自己是盲者,没有前进的方向。”

“开什么玩笑啊,你怎么会不知道前进的方向?”季丛还想后退,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窗户边的死角,退无可退,“人,就是要去好的地方,好的前面是更好,更好的前面是进一步的好,好的追求是没有止境的。你进了培优班,接下来的路难道自己不会走吗?”

“我是为你去的。”檀玄说,“我会为你拿到最好的,送给你。”

季丛双手撑住窗框,希望能借到一点支援:“……你胡说八道!”

檀玄一直走到季丛面前,才站住:“很抱歉。”

他们彼此相对着,静默。

半晌,季丛勉强稳住声音:“话说完了,你走吧。”

檀玄站在那里,不说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怎么不走?走啊!”

“我看着你。”檀玄执拗地重复,“我看着你。 ”

“我有什么好看的?莫名其妙。”季丛想离他远一点,撑住窗框不自觉向外倾斜,而双腿则微微并拢曲起,整个人像是蜷缩在墙角一般,“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待在这里,你的晚课呢?你的师父师弟呢?”

“檀玄不会逃避责罚。”

“……回去,好吗?”季丛缩得更紧,闭上眼睛,“算我求你,回去。”

“为什么?”

“……”

“季丛,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同路人。”

“我不相信。”

季丛暴怒:“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檀玄近在咫尺,他忍不住四肢并起,毫无章法地摆动起来,想把对方推远,最好推到教室外面,推离自己的世界,永远不要再回来。

但是他先前的姿势很不稳当,全靠着手臂支撑,剩下一只手腾空后,身体陡然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其实按照季丛的反应速度,应该能及时恢复重心,而窗框就在旁边,也容易重新抓住,再不济,十班几乎就在底楼,下面全是草丛,摔下去最多受点擦伤。

但檀玄离他只有几步远,不可能放任不管,下意识就冲过去,伸手托住季丛的身体。

季丛感受到对方掌心贴在自己后背的触感,激烈地开始挣扎起来,檀玄只承受着:“别动,别动了好吗,季丛。”

干净的校服布料摩擦着,发出轻微的声音,好一会,季丛才以坐在窗台上的姿势,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讨厌我吗,怕我?”檀玄说。

“都没有。……你放开我。”

季丛还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脸上的白色掉得差不多了,眼妆也冲洗大半,留下浅浅的阴影,关键是嘴上的唇膏太浓郁,而且染色,所以仍然有些残留,零星点缀在嘴角。季丛生气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真的是雌雄莫辨的风情。

檀玄托着他,忍不住伸手靠近他的脸庞。

季丛往后一缩:“干吗?”

“有口红。”

檀玄的拇指落在他的唇角,轻轻捺开,膏体沿着手指,在季丛脸颊拖曳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红色啊,充满欲望的红色。

“季丛,你愿意听一听我的声音吗?”檀玄的声音本就低沉,这时候简直接近喑哑。

季丛心里浮起恐怖的感觉:“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你知道,对吗?”

“我知道什么?我不知道!”

檀玄攥着季丛的手,不顾他反抗,放到自己胸口:“你知道……我的心。”

“我喜欢你。”他说。

“你闭嘴!”季丛的声音几乎颤抖到变形,“我不要听!”

“我喜欢你。”

“你闭嘴,闭嘴,闭嘴!”

“对不起,我想完成两个月的期限后,再告诉你。”檀玄说,“我用自己的心愿和你交换,只是为了求一个你能不远离我。今天这样说出来,我很抱歉。”

“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当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去想过去的事情,希望能够前进。如果这是你的心愿,我会帮你实现。你的心愿,我都会尽我的力量去实现……无论以什么身份。”

“你可以对我任性 生气,想做什么,都可以。看到你高兴,我便也高兴,看见你过得不好,我也时时挂念。男女情爱,我不懂。但我想,这是喜欢。”檀玄说得很慢,很慢,“我的心,在这里。我把它告诉你。”

夜风凉凉,吹得季丛鬓角发丝轻轻浮动,呼吸吐纳间,檀玄靠近他,将吻而未吻,鼻尖萦绕着些微的檀香。窗外的梧桐道上,电影还在放映着,也不知道剧情进展到了哪里,只看见幕布上中山美穗眼里落下泪水,美得令人心折。

季丛如梦初醒,重新开始试图挣脱。檀玄想搂住他,可少年就像一缕风一样,轻巧地从怀里钻出去。

季丛跳到地上,小声地,气急败坏地喊道:“你变态啊!”

“变态,恶心,神经病!”

接着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 46

季丛又恢复了之前的情况,家,车棚,班级,连接成他早出晚归的路线。新买的这辆车比之前的老坦克要轻便不少,在清晨的露水,和墨色的夜风里驶过,季丛觉得脚下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仿佛在低空飞行。

衬衫鼓动,不断拍打着胸膛,布料只有薄薄一层,力道简直称得上温柔,可是季丛觉得心口好疼。疼得连碰都不敢碰。

时间在他转动的车轮里,倏忽而逝。

这学期的活动本来就多,期末阶段还横插进一天开放日,节奏只能压得更快,老师们焦头烂额地想把期末复习进度推完,学生则苦着脸努力跟上老师的步伐,

艺术节时营造的高扬气氛悬崖式跌落到谷底,教室里充满个性的色彩被短暂抹除了,连后墙的板报都停留在六月中旬,没有更换。窗外,知了在闷热中聒噪鸣响,窗内,粉笔从黑板上快速划过,试卷翻动,发出此起彼伏的“哗啦哗啦”声。这是夏天里最单调的时刻。

艺术节闭幕后,不到一礼拜,在六七月的交界,云照中学开始了上半年的期末考试。

每年这个时候,高三年级已经结束高考,高一年级九门课程,三天考试排得满满当当。而高二年级三门主课,两门选修,只要考两天半,算是最轻松的。

每次大型考试的座位都是抽签安排的,一个班级的学生往往被调到不同的考场,需要面对陌生的环境。季丛这次分到了高三(1)班,因为学生刚刚毕业,高三的教室经过一轮清空,虽然少了人气,但整洁干净。

考试第一天,上午八点,季丛背着书包走到考场,挨个查看贴在桌上的座位号,发现自己在第二排的最后。他放下书包,拿出笔袋,水杯和笔记,准备最后温习一下知识点。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学生,神态各异,有的急匆匆去上厕所,有的和季丛一样紧张地翻看书本,有的困得哈欠连天,睁不开眼,干脆趴在桌上抓紧时间补觉。监考老师也已经到位,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语文:9:00-11:30”。

最后的几分钟里,时间似乎变得格外慢。墙上挂钟的走针近乎凝固,晨曦从门口照进来,拉得长长的。季丛专注看着资料,还有几行就看完了。

忽然,他鼻尖轻轻嗅了嗅,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迟疑着抬起头。

檀玄正好从门口进来,手里只拿着一个笔袋,没有拿其他东西。监考老师按例对他进行全身检查,因为认得檀玄,所以多问了一句:“你坐哪里啊?”

当时教室里还有很多空位,很不巧,季丛前面就是一个。

但这没可能……

“19。”

季丛瞥了一眼自己桌子左上角的座位条:“20。”

监考老师很热心地为他指路:“噢,就那儿。倒数第二个。”

季丛喉咙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呼吸都停滞了,笔记的纸页被他抓得皱的不成样子。他眼睁睁檀玄越过那么多位置,走到自己面前。

如果可以的话,他简直想夺路而逃。

从那个晚上到现在这一刻,接近六天时间内,他们没有再见面。檀玄面朝着季丛,两人视线不可避免地交接,季丛觉得自己在那双沉静的眼睛前无所遁形,所有的心虚和孱弱都暴露殆尽。

檀玄目光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转身坐下。

监考老师看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开始拆密封袋:“同学们把资料都收起来,考试马上开始。”

季丛潦草地合上笔记,塞进书包,匆匆拿到走廊里放好。往回走的时候,他的每一步都非常沉重,心脏狂跳,血液往太阳穴不断涌动。经过檀玄身边的那一刹那,他听见对方说:

“做你想做的,不要在意我。”

季丛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位,把文具认真地在桌上排列开。

一前一后,看上去只是整段连续座位上普通的两节链条,但他们之间缠绕的那些因果,其实已经不是季丛想割断就能割断、想舍弃,就能舍弃的了。

季丛信念坚定,也分得清轻重,虽然最初心神不宁,但他强迫着自己平静下来,投入考试之中。檀玄似乎也和他保持了默契,两天的考试中,始终没有打扰过他,他们就像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因为一次短暂的考试而得到前后桌的缘分——但也仅此而已了。

最后一天上午,考的是选修化学。这次考试四市联考,总体较难,但没有偏题怪题,季丛稳扎稳打一路做下来,还算顺利。

前几天在传卷子的时候,他都小心地避免和檀玄接触,结果最后这次掉以轻心,接卷子时指尖碰到了对方的手指骨节。

季丛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抬起手。

檀玄没说什么,把卷子放在他桌上,就转回去了。

考试铃打响。

阳光照在大地上,呈现出泛白的淡金色。闷热的空气中,梧桐枝叶也仿佛静止,云照中学校园里一片寂然,只隐隐约约从校门口传来外边马路上的喇叭声。七月来临了,这是夏天最旺盛的时刻。

教室里冷气充足,窗户紧闭,把一切都隔绝在外。考试结束前十五分钟,季丛做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觉得身体里有股无可阻挡的疲惫涌上来,眼皮略微沉重,头也有点疼。整个学期的学习,都凝聚在最后三天上,这三天紧绷的神经,又在此刻,完成了它的使命。

季丛没有马上按照习惯开始检查答案,而是盯着前桌的后背,发了好一会的呆。

似乎和檀玄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总是一个人冲在前面,而檀玄默默地跟在后面,所以季丛从来没有好好地观察过对方的背。

檀玄的背很宽阔,但是骨架明显,挺拔宽阔,肌肉线条在肩膀落下一个直角,然后向腰部微微收束,把白色校服撑得很好看。总觉得这样的身形像山一样,虽然嶙峋崎岖,但也沉默温厚。

季丛忍不住抬起手,缓慢而谨慎地朝前靠近。

这里位于教室的角落,这些小动作几乎不会被老师发现。随着距离的缩短,檀玄身上的热度和味道似乎变成了实体,已经侵袭到季丛指尖。

每一点的靠近,季丛都需要使出非常大的力道,手背上因此显现出近似痉挛的青筋。他好像很想,很想去触碰对方,想得不得了,想得全身发疼。

但最后关头,将触未触之际,他收回了手。

所有的翻涌而出的挣扎,都被季丛强硬塞回胸口,抹平、镇压。

铃声打响,监考老师收卷,期末考试落下帷幕。

季丛早就收拾好了东西,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考场,拿起书包甩到肩上,一次头也不敢回,狼狈地穿过走廊,在屋檐下往十班的方向飞奔。

教室里已经回来了不少人,孟饶早就瘫在座位上,看见季丛,一脸呆滞道:“我完了。”

季丛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已经有了薄汗,放下书包,靠在椅背上急促呼吸着。

“出卷人怎么想的,高考前最后一个暑假了,也不让人好过!”孟饶喋喋不休抱怨,“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这两天半的,看见卷子就两眼发黑,考一次黑一次,我觉得我要成瞎子了。”

季丛没出声。

“不是,你说句话呀。”孟饶用胳膊捅捅他。

“什么?”季丛回神。

“我说,这次题目巨难!我要完蛋了!”

“哦,其实还行。”

孟饶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没再说下去,干脆从座位上站起来:“得得得,我看你也考得神志不清了,咱们也别坐着了,赶紧吃饭补补力气。”

季丛没理由拒绝,就跟着他走出教室。

食堂门口的岔路口上,每天都会安排一位老师,轮流值班,看看学生有没有奔跑打闹,或者发生摩擦冲突。这天中午恰好是楚月老师值班,学生们对她的印象都很不错,见面都会和她打声招呼。

季丛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的时候,楚月却主动叫住了他:“季丛同学,考试顺利吗?”

季丛不得不停住脚步:“还行。”

楚月轻轻问:“你……没有送出去吗?”

“没有。”

“不是都已经做好了吗?”

季丛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他和楚月是在人流中仅有的几个静止的人,孟饶在旁边满脸疑惑,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后来觉得不合适。就不想了。”

楚月衰老的眼睛望着他,雪白鬓发飘动着:“那……太遗憾了。”

“没什么遗憾的。”季丛这样说着,继续往前走了。

由于高一年级还在考试,高二的老师都去阅卷了,所以安排高二年级下午自习,四点就放学。

这是一整个学期中难得的空闲时间,不需要预复习,准备默写,应付作业。投影仪在黑板上播放的电视连续剧提供了背景音,同学们大多都搬凳子围坐在一起打牌聊天,也有人埋头看小说,或是去隔壁班串门的,沈映终于有时间撤下旧板报,换上有关新主题的内容。

季丛因为没有事情做,觉得有些不太适应,孟饶邀请他一起打牌,他拒绝了。季丛简单收拾了下课桌,干脆趴下来,打算睡一觉。

他的脸枕在胳膊上,侧过头看向身旁空荡荡的课桌。桌面已经积了薄灰,并埋上了厚厚的试卷,雪白色,像落了一层雪。

他走了好久。

什么时候回来?

最好别再回来了。

可是……

季丛困意上涌,眼皮耷拉下来。

……想他。

胸口不断生长的,跳动着的那股热流,就算被硬塞回去,可是它还是切实存在着。如果不能释放,它只能在季丛的体内灼烧,将他带向危险的边缘。

班主任直到接近放学,才匆匆抱着一沓文件走进教室。

按“云照特色”惯例,期末考试以后的一礼拜课程,头几天基本上都是用来讲评试卷的,刚从考场出来,就得知第一天的考试成绩,这是很常见的情况。

因此看见班主任抱着东西,同学们早已察觉不妙:

“不是吧老班,你好歹明天再发卷子吧。”

“啊啊啊啊,我不想看见我的排名!”

“你骂吧,我做好准备了。我们班这次又垫底吧?”

班主任把怀里的文件重重放到讲台上:“少给我贫嘴。——班长来,把这些回执发掉。”

孟饶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嗯嗯?什么回执?”

等每个人手上都拿到了通知单,班主任才清了清嗓子,说:“我知道,这一年来同学们学习非常辛苦。去年取消的秋游,今年会考后的出行,大家都很不满意,学校也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弥补大家。刚好你们这学期的社会实践分还缺着,学校和X大联系好了,打算给高二年级安排一次高校参观活动,总共五天。”

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都不敢相信:“老师,你是说隔壁的那个X大?那个门口正对着海的X大?”

“对啊。”

之前已经听到点风声的同学,迫不及待地问:“我听说培优班的也要去,不会是把我们骗过去做试卷吧?”

“省赛考点就在X大,培优班的去比赛,你们只要好好放松就行了。”班主任举起通知单用力挥了挥,“回去一定要告知父母,看清上面的注意事项,及时把回执交上来,我要统计名单的。没问题的话,下周一就要出发了。”

“万岁!”

班级里终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同学们拼命鼓掌,好几个人听到要去海边,兴奋地在座位上站起来挥动衣服,急得班主任不住训斥:“给我下来,日子还没到啊!高一还在考试!”

孟饶笑得眼睛都弯了,转身对季丛说:“沈映消息太靠谱了!之前我还半信半疑,结果你瞧,社会实践可不就来了嘛!”

“有这么高兴?”季丛不太理解。

“大家好不容易痛痛快快出去玩一趟啊,以后说不定就没这机会了!”

“要出远门,麻烦。”季丛刚醒,困倦地揉了揉眼睛,“还是以前那样拿分快。”

“我们不可以这样功利哇!”孟饶苦口婆心劝道,“你想想,九月就高三了,到时候就啥也没了,这次说不定是最后一次能好好玩的机会,可得珍惜!”

“我不稀罕。也没空。”

季丛脾气一贯这样,孟饶早就习惯了,还在自顾自傻乐:“反正你也逃不掉,嘿嘿,就等着和我们一起去海边吹风吧!”

班主任就各项事宜对学生做了很多叮嘱,拖了十分钟堂,导致十班放学的时候,高二年级差不多都跑空了。屏市夏天的四点十分,天光大亮,阳光热得烫人,没有丝毫落寞。不上晚自习的走读生赶着回家;寄宿生直奔球场,或者去宿舍冲澡;而像季丛这样上晚自习的走读生,则基本都去食堂吃晚饭了。

季丛沿着楼梯,心不在焉地走到一楼大厅中央,结果看见檀玄就靠在楼梯口,一副等人的模样。教学楼的楼梯分为两类:中央大厅的弧形楼梯,还有左右两边的侧楼梯。大厅的楼梯流量最大,位置显眼,在这里的一举一动,不想被人察觉到都难。

听到脚步声,檀玄微微抬起头:“季丛。”

“又干吗?”

“我们谈谈,好吗?”

“谈什么?没什么可谈的!”季丛急匆匆想绕过他。

檀玄伸出胳膊,挡在前面:“等等。”

季丛为了不显得心虚,只能怒视着他。

“那天,我只想把话告诉你,如果给你造成困扰,我很抱歉。”檀玄说,“我从来没有打算让自己阻拦你,但是季丛……给我一个回应,可以吗?”

“我的意思,你难道还不清楚?”

“我想和你平心静气,好好谈一谈。”

“如果说清楚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是吧?”

“嗯。”

“行。”季丛若无其事地说,“谈。”

他们沿着走廊向西,从教学楼出去,到了墙边的车棚。车棚里空空荡荡,一点人声也没有,落日余晖闪动在地面上,波光潋滟。

站定后,季丛看着地面,先开口了:“想问我的回应是吗?我直接说了——没门。”

“真的?”

“最初的反应才是最真实的,对吧?你既然要,我就原本地给你。”

檀玄的目光一直落在季丛身上,不肯离开:“季丛,你讨厌我吗?”

“你真是烦啊,一个问题要问无数遍。”季丛百无聊赖地把手伸到阳光下,让波光在他手腕上跃动,“以前不讨厌,现在讨厌了,非常讨厌。”

“我想告诉你,我为什么喜欢你。”

季丛睫毛颤动了一下:“我不想听。”

“很多时候,你的模样像在生气,但是眼睛却流露出悲伤的情绪。坚强和脆弱的品质同时为你所拥有,这样的你……很可爱,很好。”

季丛不想再听下去,猛地抬起头,打断道:“你看着我。仔细看看!”

他的脸抬得高高的,努力展现出骄傲的模样。仿佛在说:你看吧,看得再认真些,再仔细些,看过每一个角落,看到你心中完全没有疑惑,看到你彻底明白自己所要的是什么。

檀玄的目光几乎凝固在他脸上,季丛忍受着这种温柔的抚摸,说:“看清楚了吗?我是个男的。原原本本的男的,和你一样的男的,再普通不过的男的。”

“我知道。”

“我的存在,没办法给你带来任何的好处,也不会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季丛的口气生硬极了,“檀玄,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分得清是非对错的人,你现在是在干吗?脑子发了昏,不要扯上我!”季丛指向云照山的方向,“那上面,你师父,你师弟都在等你回去,都在期待着你的未来!”

“我以为自己山上拜神,却是在林中供奉。”檀玄低声说,“喜欢你,是我的事情,我无法控制,但我从来不想归咎于你。”

“这些都是错觉!”季丛急促地说,“喜欢这种感情太肤浅了,至于什么友情,也许挺感人,但那也只是一时的,这辈子的路,还是要一个人走。”

“檀玄很多时候,都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檀玄说,“想把它认为是友情,想和你做朋友,可是发现,这才是错觉。”

“因为你太……见过太少的人了!”季丛说,“至少!……至少也得是个女生吧!”

“这有很大的区别吗?”

“你还听不懂吗?”季丛的声音好像开始发抖了,“我在帮你!帮你走上你该走的路!”

“我该走的路是什么?”

“就是正路!正路!”

“可是我喜欢你,不是别的人,女生,或是男生。”

“你发疯不要带上我!”季丛因为过于激动,话也说得结结巴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你不要活,我还要活!你信不信我马上出去,告诉全校……告诉、告诉他们……你是个变态!”

檀玄看着他,情绪好像没有任何波动,也没有因为他的威胁而感到丝毫生气,只问:“你会吗?”

你会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当我决定做这一切,就已经预备好了接受所有的后果。既然这些结果是我的决定所引起的,我知道,自己注定要承受,就像我知道……”檀玄的声音很低,很沉,“我成不了佛。”

季丛心口巨震,喃喃:“别这样,别这样好吗?”

“季丛……别生气,别害怕。”檀玄后退了一步,“我想只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也希望你能按照你的心愿前进,希望你能快乐。你……不喜欢,我不会再做什么,就算你讨厌我,也没关系。”

季丛几乎是在恳求:“忘了这些,把它全忘了。”

“……”

“你快说好啊!快说好!”

“好。”

孟饶酒足饭饱,回到教室上晚自习,刚一落座,就发现季丛不太对劲,趴在桌上,整个人几乎都窝在一起。不过季丛这个月本身就哪哪都不对劲,所以孟饶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说起来,好像是檀玄走了开始的?不对,好像檀玄还没走就开始了?

算了,扯不清。

孟饶凑过去打量一番,问:“季丛,你咋啦?晚自习就要开始了。”

季丛听到声音,猛地把头抬起来,挺住后背,摆正坐姿:“我没事。”

孟饶表示怀疑:“身体不舒服别硬撑啊。”

“我没事。”

孟饶看季丛脸色冷冷的,虽然略有苍白,但总体看上去挺正常,半信半疑地转回身:“行,你有事一定和我说啊。”

这天的晚自习和往常不太一样,因为考试结束,没有新课,联考阅卷耗时长,所以学生晚上既没有作业,也不需要订正试卷,大家只能开始自娱自乐,下五子棋,看小说,折纸,夜跑,打蚊子,喷花露水……其实能干的事还不少。

结果八点三刻时,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教室里的学生也玩得正开心,头顶的日光灯忽闪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黑暗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地惊呼声,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灯泡坏了,结果往外面一看,整座校园里都黑漆漆的,连操场外面的大厦都暗着。

停电。

所有学生差不多都离了座位,跑到走廊里看情况,外面闹哄哄一片。

季丛没有出去,只走到檀玄的桌前,直愣愣看着桌面上堆着的乱七八糟的卷子。他伸手把那些卷子摊平,对折,叠好,依次放进桌肚里。

季丛放完最后一张卷子,喉咙滚动了一下,好像觉得太累了,双手忍不住覆盖上整张脸。

他静静维持着这样的动作,一动也不动,一点句话也没有,只听得见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他想把呼吸用力吞咽下去,结果是喉咙里发出近似窒息的响动。

夜色清明,隐约能看见几道细流从季丛的指缝中流淌而出,发出幽暗的光亮。

此时,同学们都靠在外面走廊的栏杆上,肩并肩记在一起,笑着抬头,看向夜空中的月亮,星星。

季丛晚上回家,推车走进院子里,看见墙角下的那片鸢尾,还盛开着,夜风中,花朵显现出典雅的深紫色,轻轻摇摆着,很美。

可是你的花期,也该结束了吧?

季丛把车随意靠墙一放,冲进屋里,甩下书包,挨个把书架上的《法苑珠林》,书桌玻璃下压着的信,还有那个枕头下的平安符拿出来,一股脑扔进了垃圾桶。

他觉得自己简直要喘不过气来,于是打开桌上的那个塑料罐,把糖全部倒在地板上,一个个剥开。

这个罐子,从他小时候积攒起来,记得当时好像想的是,把阿嬷对自己的“好”存起来,难过的时候吃一颗糖,就会开心起来。可是他一直忍着舍不得吃,而自从搬出来后,这个罐子也再也没有增补进新的玻璃糖。曾经的念想,如今已经四分五裂。

玻璃糖像钻石一样围拢在季丛腿边,糖纸不断剥落,在灯光下闪闪反光,呈现出五彩斑斓的色泽。积在最底下的糖早就过了保质期,糖都融化了,黏糊糊一片,季丛也不管,仓促地剥了几十个,抓起一把塞到嘴里,大口地往里吞咽玻璃糖,好多糖果漏出来,四散在地上。

很甜,发齁的甜味直冲鼻腔。

照理说,他应该很开心。

他一边狼狈地往嘴里塞糖,一边焦急等待着那种情绪的出现。

没有。

一点都没有。

吃到第三把的时候,他终于放弃了。

季丛呆坐片刻,忽然爬起来,手忙脚乱地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刚刚扔进去的几样东西拿出来,用衣服擦干净,仔细辨认着。

他都能想起当时自己接过这些东西时,脸上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没想到也被保存得挺好。

季丛用手指沿着平安符上的两个字轻轻勾勒着:“你是心路宽的人,我心窄,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他从来就是个喜欢虚张声势的人,无论对谁。

耳边回响起檀玄的声音,就像质问:你会吗?

季丛攥着那个平安符,倒在地板上蜷缩起来。

……他不会。

“我怕啊,我好怕啊,檀玄。”季丛轻轻说。

“不要走到我的心里来,不要走到我的心里来啊。求你了。”

“求求你了,檀玄。”

玻璃糖纸围拢在他身体旁,就像一座坟墓。

为什么命运的轨迹,总是不能按照他的希望塑造呢?在季丛的理想里,等很多年后,那个人成为德高望重的首座,那么自己如果能以朋友的身份,去探望一下,

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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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我是在山上拜神,现在却发现我仍在林中供奉。”是《苔丝》中人物亚力克(别译亚雷)所说。

山上拜神,指崇拜正神耶和华;林中供奉,指供奉邪神。典故出自《圣经·旧约·列王纪下》第17章

亚力克引用这句话,表明已经身为牧师准备一心传道、脱离世间污秽的自己,因为见到苔丝而陷入情欲无法自拔,再次堕落。

因为檀玄和季丛都看过《苔丝》,所以檀玄在这里引用了这句话。

## 47

海是深蓝色,天空泛着白,没有一点云。上午的阳光落在海面上,在海天交接处构成一道淡金的边界。车厢里冷气充足,但将手放到窗上,依旧能感受到灼人的热度。

X大位于邻城,海滨城市别具一格的气质,也给它带来了独特的文化面貌,不同于屏市,这里地形平坦,没有丘陵山区,交通方便,夜景繁华。

为了避免旅途单调,云照中学特意安排学生去的时候乘坐高铁直达,返程的时候再换成客运汽车。

X大就坐落在海边,因此途中需要经过一段架设在海面上的铁路,车厢的一边是新旧累叠的城区景观,另一边则是全然的海景。过高的车速让城区楼房只在视线中留下模糊的影迹,但海的那一面,深蓝色的浪花缓慢翻涌着,仿佛时间正静止着。

车厢里的同学们吵吵嚷嚷的,兴奋的不得了,孟饶就坐在季丛旁边,东张西望,指这指那的,那时恰好有只羽毛洁白的鸟,舒展着翅膀,看看从窗边擦过去,他连忙拉着季丛:“哇哇,好大的鸟!你快看你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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