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晚钟》作者:MODERCANTA【完结】 > 《晚钟》作者:MODERCANTA.txt

下午倒数第二节是生物课,老师在讲评昨天的作业,黑板上投影着课件。.8

季丛位置靠窗,当然看见了:“海鸥吧。”

“你看你看,那边有船,也好大!”

“货轮吧。”

“那边还有个飞机……”

季丛有点不耐烦地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又不是没看见过。”

“这是头一次和大家一起出远门嘛,哪能跟以前自己看一样呢!”

“有什么不一样?海还是海,天还是天,鸟还是鸟,一直在这里,想看就有。”

“但是因为同学都在一起,当然就会带上不同的心情了!”孟饶拍了拍胸脯,“你自己看的话,能这么开心吗?有时候开心倒不是因为景色,而是这些陪在身边的人嘛。”

“……”

“季丛,你这五天打算怎么过啊?”孟饶喜滋滋地问。

“学校安排什么做什么,不安排就休息。能拿到分就行。”季丛说着,手撑在下巴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景象。

海与天交织着,倒映在他眼眸中,显现出微茫的蓝色。

此刻,七月初的阳光旺盛到满溢,X大正向他们不断靠近,车厢里依旧吵嚷一片。季丛静静坐在座位上,对这次旅程,没有任何的期待,而对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他全无防备。

到学校后,先去住处放行李。X大正好一届研究生毕业,空出两栋楼来,就给他们住了。

研究生宿舍楼软硬件设施良好,两人间,独立卫浴,天台还有简单的植物房,都得到了精心的维护。

男生们一股脑地挤进宿舍楼,楼道间吵吵嚷嚷的,没个停歇。季丛和孟饶学号座位都挨个贴着,理所当然地成为舍友。孟饶兴冲冲先开门进去,季丛肩上提着包,打量了一下四周。

他们运气不太好,分到了楼梯下的角落,光线阴暗。宿舍楼的中间有个花园,种植着热带树木,还有一些木质桌椅,以供休息。正对着花园的房间,是光线最好的。

季丛站在一楼过道的尽头,听到又有一拨学生从门口涌进来。他们在转角处分流,有的上楼梯,有的拐进走廊。

那应该是培优班的,因为檀玄也在其列。他的头发好像更短了,身形也瘦了点,不过后背还是又直又硬。

为什么呢?走廊里那么多的人,季丛却有一种错觉,檀玄是在朝自己走过来。一切都是流动的,但他们仿佛被隔绝在外,就此静止。

在檀玄注意到自己之前,季丛闪身进了房间。

“你在外面杵着干啥啊,看看看看!”孟饶朝他招呼,“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刺眼的白光涌进室内,铁墙外就是沙滩,深蓝的海浪缓慢翻卷着。

“美呆了!是不是?”

“美。”季丛好像不太适应那白光,扔下包,仰面倒在床上。

……还是不行。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全忘了”。但现在,哪怕是远远地看一眼,知道有那个人存在着,就还是不行。就是没办法。就是做不到。

“你又咋了?”孟饶问。

“累了。”

“这才坐了一小时半的车!”

季丛用手挡住眼睛:“孟饶,培优班和我们住一起?”

“啊?不是,所有男生都住一栋楼啊。”孟饶摸不着头脑。

“那……你知道檀玄……”

“嗯?嗯?檀玄怎么了?”

季丛轻轻吐出一口气:“算了。”

社会实践的活动安排很密集,前几天少有给学生活动的机会,时间都被各种讲座给占得满满当当。

七月初,正值高校考试周,第二天下午参观学校的时候,教学楼里碰到的人大多抱着课本提着电脑匆匆走过,脸色憔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带队参观的学姐恰好碰到朋友,和对方打了声招呼,后者看到她背后的队伍:“高中生啊?”

“嗯,在参观学校呢,导员安排我带他们。”

朋友叹了口气,怜悯道:“好可怜,他们就要上大学了。”

高中生们面面相觑,觉得这和自己理想中的大学生活,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参观完授课环境,走出大楼后,众人看见对面楼外围着黄线,有保安正在执勤。学姐提醒道:“东楼这两天在比赛,所以封楼了。大家经过的时候,一定注意要保持安静。”

“是培优班的学生吧!”有学生兴奋道。

“应该是,但还有很多其他学校的学生。”学姐说,“X大每年这时候东楼都要做考场,对于本校学生来说,倒是少了很多自习室呢。”

季丛走在最后面,直愣愣看着那道黄线,没怎么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学姐,大学可怕吗?”有同学问。

“哈哈,写作业和期末考试的时候,会有那么点辛苦,不过平时嘛,还是可以有很多娱乐活动的。”

“我们这么辛苦参加高考,为什么进了大学还要不能解脱啊。”

“这也没有办法,”学姐摊手,“也许我们的人生,就是必须在不断的努力中,才能前进吧。想要获得,只能用付出去交换。生活的法则就是这样。”

“可是我们已经很累了啊!”同学们连声抱怨。

“那就干脆停下来休息一下吧,”学姐笑说,“在某个时刻放过自己,好好地睡一觉,什么都不去想,做做喜欢的事情,当然也是可以的。”

季丛这几年的人生,的确就像被努力浇筑的“前进”铺就而成的,而他,也的确已经很累了。

休息……真的可以吗?

什么都不去想……真的可以吗?

做喜欢的事情……可以吗?

季丛不敢去质疑自己信奉已久的信条,也不敢去多想其中的漏洞和弱点,因为他很怕一旦这信条被推翻,那么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甚至连他自己,也将不再存在。

当天傍晚,学生们结束了一天的活动,吃完晚饭,洗了澡,闲着无聊,都待在花园里打发时间。孟饶和几个男生坐在桌上打牌,周围围了一圈兴致勃勃的观战者。海边的夏天,炎热潮湿,空气中逸散着沐浴露,椰子水,还有驱蚊液的味道。

季丛待在走廊上,远远观望着院子里的人,孟饶他们说话声音很大,忽然又故意压低着窃窃私语,估计在聊些男生的小秘密,季丛一点也没听进去。

他后退了几步,小心翼翼地靠在了背后紧闭的门上,低垂下眼睛,努力装作自然的模样。

这是檀玄的房间。因为培优班白天考试,晚上还要临时培训,时间基本和其他学生完全错开,季丛根本和他见不到面。

门那边的他,此刻在做什么呢?和谁住在一起?比赛还难吗?也许会很累?

……全部都“忘记”了吗?

季丛把手伸到背后,轻轻抚摸着那个门把。对于他这样脾气的人,动作已经是难得的耐心和留恋。似乎想以此为媒介,向里传递信息与祝愿。

他在心里无声默念:

你会拿到最好的,一切顺利。为你自己。

研楼没有熄灯时间,等孟饶打牌到半夜回来,看见季丛也还没睡,借着床头灯在背单词。

孟饶兴奋地往床上一跃:“打牌太好玩了!你也应该试试!”

“没兴趣。”

“话说回来,季丛,你觉得喝酒这事,怎么样啊?”

“喝酒?”季丛抬头看他。

“啊……就……就我们这个年纪,喝酒行不行?”孟饶被他看得心虚,支支吾吾道。

没想到季丛想了想,说:“还不错。”

“嗯?”

“我喝过啤酒,喝了好睡觉,身体也没什么不舒服。”

“对嘛对嘛,男生活到这把年纪都没喝过酒,一点都不酷!”孟饶说,“我们正商量着能不能过几天试试,难得出来一趟,就是要追求刺激!”

“随便你们。被老师发现,自己负责,我可不管。”

“不是,你别这么无情啊。”孟饶在床上翻了个身,开始胡言乱语,“上次你说起檀玄,他不是刚巧和我们住一层吗,等他有空了,有什么玩的吃的喝的也拉上他……”

季丛“啪”得合上书,厉声道:“不行!”

孟饶被吓得一呆:“什么不行?”

“檀玄不行。”

“我就是开开玩笑……如果老是和同学没有共同话题,也不是好事嘛。”孟饶努力解释,“我本意是想努力让他融入班级集体,别和大家太疏远……”

“不行就是不行。”季丛说,“……就是因为他是檀玄,所以不行。”

孟饶认怂:“好吧。”

“反正你们想干什么,自己负责就够了,别想着带上他。”他把书放回床头柜上,抬手关灯,“睡觉!”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孟饶偃旗息鼓爬上床后,倒是很快睡着了,季丛反倒迷迷糊糊,睡得很不安稳。梦境中,他恍惚看见很多光怪陆离的场景,多是风声,水声,林海声,还有头顶的钟鸣,这些照理都是静谧安然的意象,但总带上了某种凄哀和残忍的色彩。

五点钟时,季丛猛地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有浅浅的薄汗。隔壁床上,孟饶鼾声大作,睡得正香。季丛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天是泛青的浅蓝,飘着粉红的云彩,东方涌起白色,不久就要日出了。

风微微荡漾,空气中带着些凉意,窗外的空无一人的海滩上,潮水寂寞地卷上,又退下。

季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推开窗户,越过窗框跳到地上——因为是在一层,所以这对他没什么难度——接着走到墙角,轻快迅速越到墙角,落下。

外面是一条人行步道,步道下就是沙滩。季丛走上沙滩,朝海的方向拔腿奔跑开去,粗糙的沙石摩擦在脚掌上,带来细微的疼痛。

他在海边停下来,感受着潮水冲击在脚踝上湿凉的触感,闷声不响站了会,又朝向海水,仰面躺下来。

于是这次,潮水慢慢浸湿他的头发,朝全身席卷而去。季丛看着东方的天一点一点明亮,也希望胸口的疼痛能够随着海浪,一同退到无尽的远方。

可莫名其妙的,他想起之前游泳课上,檀玄抱住自己朝岸边游去的情景:手环住自己的腰,脖子就在鼻尖前,一切触感和气息都那么清晰。海浪温柔地抚弄着他身体,仿佛当时那个人的手游走的感觉。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位置,都被温习。

季丛双手不由攥紧了,深吸了几口气,觉得脸上热辣辣的烫,一直延伸到耳朵。

自己到底在在意些什么,又在希冀着些什么啊?

他不敢去想。

海水涨潮,快要淹没口鼻时,季丛从海水里站起来,湿淋淋地往回走,重新翻过宿舍楼院子的外墙。

如果这一切都不发生,就好了。季丛还是原来的那个季丛,任何人也伤害不了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季丛。

但是后悔吗?

后悔遇到他吗?

宿舍楼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为了不被发现,季丛只能轻轻弓着腰,以略低于窗户的高度,往回走去。

走出几米开外,他忽然听到头顶有人拉开窗户,季丛下意识提起头,和檀玄愕然的目光对个正着,他那时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拔腿逃跑,而是认命般地呆在那里,被对方捕获。

他们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季丛急促呼吸着,说不出话来。

“你……去做什么了?”檀玄好像有点被他的样子吓到了。

“去了海边一趟。”季丛努力以自然的语气回答。

“游泳了?”

“算是吧。”

“只有一个人?”

“你好烦。”

“这次……脚还好吗?”

“我又不是白痴。”

“我……做早课,听到声音,所以开窗户,想看一看。”

“没吵醒你舍友?”季丛故作自然地往窗户里看了一眼,其实什么也没看见。

“我没有舍友。”

季丛一愣:“没有?”

“培优班人数是奇数,我最后余下来,所以单独住。”

“……哦。”

檀玄在旁边拿了块干毛巾,然后从窗户探出身来:“别动。”

季丛下意识往后躲了躲,然后感到某种柔软的织物落在头上,轻轻摩擦着。他浑身湿淋淋的,只有胸口和膝盖处的部分衣服还是干着的。头发和脸庞遮在毛巾下面,因为摩擦而被揉来揉去,就像只落水狗一样可怜兮兮的。

“你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季丛含糊地咕哝一声。

檀玄替他擦完一遍头发和耳朵,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放在季丛脸颊两侧,自下往上地捺去上面的水迹。

或许明明可以仍旧用毛巾的,但檀玄还是选择了手。他用力而仔细地抚摸,像是想把季丛脸上的每一寸,都好好记住。从下颌,脸颊,到鼻尖,那动作太温柔了,手指划过眼下的时候,季丛觉得眼睛一阵发酸。

“我梦见你打钟了。”季丛忍不住说。

“钟?”

“没看见你,但我知道那是你的声音。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

檀玄露出微微的笑意,仿佛叹息:“我已经不打钟了。”

“为什么?”

“你不明白吗?”檀玄说,“钟已经不再选择我。我也没有资格,再做那个警世的人。”

他的手指上有薄茧,最后落在季丛的唇角,轻轻摩挲着,那略带粗糙的触感,带有从未有过的旖旎,季丛被弄得浑身发烫,他想推开檀玄,却反被对方牢牢抓住手腕。

檀玄沉黑的眼中,闪动着幽亮的光火:

“丛丛,真的不可以吗?”

东方天际灿白的光华升到顶点,接着,一轮金黄的旭日骤然从地平线上跃起,盖过一切残余的星,正式宣告白昼的到来。

朝阳的光辉播撒到季丛脸上,把他节节败退的软弱神情照得一览无余。

“不可以。不可以的,檀玄,不可以。”季丛死命挣扎着,“你放开我,放开我。”

檀玄旋即松开了手。

“对不起。”

季丛把毛巾拿下来,扔进檀玄怀里,愣了半晌,却没再放出什么狠话,只结结巴巴说了句:“你……好好考试!不许再想这些!”转头就跑开了。

太阳越来越高,宿舍楼里,也有房间开始亮起灯了。季丛面朝着东方跑去,风拂在脸上,几乎让他有落泪的冲动。

后悔遇到他吗?

如果后悔的话,自己现在又怎么会弄得这样狼狈。

第三天,行程中的主要活动总算告一段落。学校安排学生晚饭后去沙滩上参加集体活动。

那时候大概是傍晚六点,学生们洗好澡,穿着便衣成群结队走出宿舍楼,来到沙滩上,不少人手里提着冰可乐,脚上趿拉着人字拖,一点没有在学校里的紧张氛围。

他们选择了一处空地,抹平沙堆,收集好树干,堆成一个木塔的形状,然后点燃,众人以篝火为照明,三三两两地围坐成一圈,或是聊天,或是堆沙,或是追逐打闹,好不惬意。

季丛觉得无聊,没什么事情做,想着要不回去看书算了,正巧沈映走过来和他打招呼:

“季丛,你一个人?孟饶不在?”

季丛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店铺:“他说要去买东西。”

“看你兴致不高,过来和你聊聊。我么好久没说过话了。”沈映说,“去海边走走吧?那里人少。”

“我挺好的。”季丛无可无不可,随着她一起走到海边。

傍晚的海与清晨的截然不同,远处岛屿明灭,还有很多船只亮着灯火。沙滩上热热闹闹,除了云照的学生,还有很多赶海的人,连吹过来的风也潮湿闷热。

“你朋友她们呢?”季丛问。

“噢,她们在堆沙子,玩得很开心。”

“你以前好像不是会赞同这样行为的人。”

“哈哈,孟饶也这样说过。我知道,我变了。”

“生活将你塑造。”

“嗯,这话不错,有道理。”

“改变之后,不觉得难过吗?”

“为什么觉得会难过?”

“这就像一种屈服。一种妥协。”

“噢,听起来,你很看不起这种做法,是吧?”沈映笑了笑,“但是我毕竟还是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在我看来,这不一定是懦弱,就像累了需要休息,饿了需要进食,这或许是一种变通。”

“为什么,你们做起来那么容易?”

“只要你想,其实你也可以做得很容易。”沈映随手挽起被风吹乱的头发,“这次出来很难得,大家都挺高兴的,你玩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看出来了。”

“沈映,你觉得分开和聚合应该由什么决定?”

“怎么讲?”

“它们就像随机组合一样,根本就没有什么道理。有时候总是违背你的意愿,把两个不相干的人往一道凑,把两个本该分开的人弄得牵扯不清。”

“嗯……”沈映想了想,“我的那些朋友们很喜欢看电视剧,虽然我不了解,但是经常听她们聊起。我记得有一句这样的台词:“‘相爱的两个人,终究会相逢,不管绕行再远的路,最后还是会回来’,我想,世上的分散和相聚,大概也是像这句话里讲的一样吧。”

季丛看着海潮,自言自语道:“要是这样,就好了。”

“话说,人家看这边好久了。”沈映朝左边打了个招呼。

季丛转头看过去,发现檀玄正在十米远的地方,孤零零一个人站着,见他们望过来,于是也点头示意。

“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这次檀玄去培优班也有段时间了,顺道把他叫过来吧。”

季丛立即说:“我不要……”

“哇,我回来了!”孟饶从后面扑上来,撞上两人的后背,他抓着一把东西举到季丛和沈映面前,“瞧,我买回来的烟花,最后五个,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看起来不错。”沈映说。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不带我?”

“在聊檀玄。”沈映指了指旁边。

孟饶一看,眼睛都亮了,还不等季丛反应过来,就扯着嗓子招呼:“檀玄,过来过来,一起放烟花呀!”

季丛:“……”

最后结果就是四人并排着踏浪而行。

沈映和檀玄聊了些学习还有校务方面的事情,孟饶则跑前跑后地朝他抱怨:“檀玄,你真不知道季丛现在变得好怪,你走之后我根本招架不住,你快回来啊。”

“不会的。”檀玄说。

“会的会的!动不动就发脾气,好可怕!”孟饶浑身夸张地一哆嗦。

季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那是因为别人犯了错,让他生气,不是他的原因。”

“不是,谁这么缺德啊?檀玄,你快去告诉那个人,最好赶紧改正,别惹季丛生气,季丛生气,我的日子就不好过。”

“他已经在努力改正中了。”

孟饶还想再说,季丛抓住他肩膀,往前一推:“你给我闭嘴。”

孟饶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还向檀玄控诉:“你看到没,你看到没!”

不知不觉,沈映和孟饶逐渐走在了前头,而季丛他们落在后面。檀玄好像知道自己正在被讨厌着,所以始终和季丛保持着让后者感到安全的距离。

沈映看起来挺高兴,举着烟花,对海潮说:“我们,其实还不错!对吧!”

孟饶十分配合地比了个大拇指:“不错,不错!相当不错!”

季丛和檀玄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也举着烟花,但相比之下,那两束在夜色中燃烧的花火,就显得有些寂寞了。

“为什么?”季丛说。

“抱歉,我原本没有想要过来。”

“我说的是,为什么看我?”

片刻沉默后,檀玄说:“因为我想。”

“嗤”地一声,几乎同时,两人手中的烟火燃尽,光芒熄灭,只飘散出零星的火星。

## 48

组织集体活动本就很耗费时间,所以几天的时间都被切割成了块状,井然有序地排布在日程表上:安排住宿,欢迎仪式,主题讲座,参观校园,手工制作,动物园,海边篝火,夜市游玩,打牌聊天,等等等等。当然,这些活动里,基本都没有檀玄。

很快就到了最后一天。

按计划,下午会有一场总结会,但因为没借到教室,只能挪到了晚上。开始的时候不算早,到了快九点也还没结束,同学们早就摸透了学校的脾气,明白这种活动没什么重要事情,主要就是冗长的讲话,所以很多人压根就没来,抓紧时间逛夜市去了,也有不少人坚持到中场实在没耐心,偷偷溜走了——孟饶那帮子人就是。

“咱们先撤了,啊。”孟饶悄声对季丛说,“你要不一起走?”

“我再待会。”

“也行也行,万一有什么事,你记得回去和我提一声。”孟饶摸了摸口袋,“我钥匙好像落宿舍了,你带没?”

季丛把书包扔给他,估计是嫌带着麻烦:“钥匙在里面夹层,你帮我把包带回去。”

“好咧!”孟饶接过,朝他夸张地敬了个礼,就和几个男生飞快地从后门溜出去了——非常熟练,一看就是老手了。

总结会是云照中学集中办的,参加社会实践和竞赛的同学都包含在内,临近结束时候有项环节就是对培优班的学生进行简单慰劳,当然,等成绩出来了,九月份还有正式表彰。

带队老师说完了慰劳致辞,让培优班的学生上台拍摄合照,算作结课纪念。

季丛看见檀玄跟着队伍走到最前面,心里轻轻一跳,有点想看,又害怕被对方发现。

但是檀玄的旁边恰好就是季岳。

檀玄和季岳个子都不矮,就都排到了最后面,老师似乎对这两个人特别满意,调整队伍的时候,特意把他们挪到中间并排站着。

季岳笑着和檀玄说了什么,檀玄也低头回了一句。

“好,大家看镜头,一二三——茄子!”老师走到队伍前面,举着相机说。

于是季岳露出得体的微笑,檀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但眼神明显很放松。

他们站在一起,气质和氛围都很契合。季岳顶着那张肖似的脸,为季丛提供了一个永远也无法达到的模板。就算要站在檀玄身边——无论是真是假——起码也得是这么个样子。

季丛忽然就不想看了。

他后悔起来,刚才怎么就没和孟饶一起走了算了。

“咔嚓”几声,老师挥挥手:“好,大家排队原路回座位吧。”

季丛面无表情看着季岳跟在檀玄后面,随着队伍走下讲台,重新落座。

离他远点。

给我离他远点。

“这几天大家辛苦了,今天回去好好睡一觉,和舍友好好聊聊天,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明天早上九点,大巴停在门口,大家按班级集合上车,走的时候不要遗漏……”收尾的时候,带队老师说了返校的相关事宜,每班班主任又啰啰嗦嗦做了补充,季丛虽然强迫自己去听,也没记进去太多。

檀玄坐在第一排,而季丛的十班在很靠后的位置上,前者背对着后者,后者则恰好能够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注视着前者。在即将散场的时候,季丛从座位上站起来,从后门离开了。

果然,他刚刚走出教学楼,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看来是总结会结束了。

从教学楼到宿舍,要穿过一片林荫道,而道下面,就是海。这条人行道在前面会拐弯,一直绕到宿舍前。

不知道为什么,季丛莫名其妙开始生气。

是生季岳的,还是生檀玄的,还是,生自己的?反正心里就是不舒坦。

于是他顺着步道又去海滩上坐了会,七月的海风,就算是在夜晚十点,也潮湿闷热,带来粘腻的感觉,季丛额头上的头发已经被汗水弄湿了。背后的宿舍楼里,亮起的窗户越来越多,想是同学们都陆续回来了。

自顾自生闷气的结果,就是越想越气。

眼看时间也不早了,季丛只能站起来,恼怒地将脚边一颗石子踢进浪花里,快步走向宿舍。

沙滩的尽头,潮水还在寂寞翻卷。它无法排解忧愁。

季丛心不在焉地走到房间门口,打算推门进去早点休息,伸手拉了几下门把,纹丝不动。

还锁着。

门把缝隙里塞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有好东西!天台,速来!”

他抬起头,努力按捺心情。

孟饶能靠谱就见鬼了。

季丛深吸了口气,转身就往楼梯上走。

他想起前几天孟饶遮遮掩掩的样子,八成又和男生在搞什么秘密活动。其实孟饶这个不着调的性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季丛最近的情绪很不稳定,明显已经没有耐心了。

他一点都不想去管什么“好东西”,只想赶紧躺在床上,过完这晚,然后拿到社会实践分,返校,回归正常的生活。如果单只钥匙的话,他可以去找阿姨借,但几身换洗衣服,书,水杯都在包里,没办法不拿。

想到这里,他脚步更快了,几乎是俯低身子在阶梯上飞跑。

夜深了,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季丛衣服不住鼓动,那些后背的汗水也干涸。整片平地上都暗着,只有植物房里传来些吵闹声,季丛径直上前,拨开挂在门口的几盆吊兰,走进去。

植物房不大,四面摆着花架,中间有限的空地上坐着一帮男生,最里面的低头在摆弄,外围地则举高手电筒替其他人照明,简直像在进行某种秘密仪式:

“要不再加点?”

“里面不是有茶吗,我下去拿点可乐?来个究极混合!”

“那还能吃吗?”

“要不你先尝尝?”

“别吧,我怕吃了拉肚子……呜哇!”

一帮人正聚精会神地鼓捣着,察觉到有人走进来,吓得魂飞魄散,一个接一个地往地上倒。

手电筒照在季丛脸上,很刺眼,他用手挡了挡。

众人看见是季丛,这才松了口气。孟饶正在其中,惊魂未定:“季丛,你来了也好歹说一声啊!”

季丛伸手:“我的包。”

“哦哦,差点忘了这茬!”孟饶趴在地上找了半天,终于从角落里提起灰扑扑的书包还给季丛,“咳……有点脏了。”

季丛接过来,情绪看上去不太对。

孟饶也觉得自己太不像话了,把地上的东西拿给季丛看:“那个,当时我们怕被发现,就直奔这儿了,没来得及放包。你看看,我特地留了好东西,等你来呢。”

只见他拿出一个纸杯,里面装着满满的琥珀色液体,地上还有另一些瓶瓶罐罐,其中有个啤酒罐,上面放着双一次性筷子,比较显眼。

“啤酒?”季丛说。

“呃……有吧……”

这里,孟饶的回答是“有”而非“是”,但季丛没有注意到。

“你前几天说的事情,就是这个?”

“这不最后一天了,总得试试看嘛。”孟饶拍了拍胸脯,“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呀,我老底都交给你了!”

“这种事情,我才懒得管。”

季丛有关酒的经验其实都还可以,老爹说得不错,偶尔喝点能放松,是好东西。今天他心情特别差,而自己不想再生气下去了,所以……

季丛看了眼一众男生:“你们不喝?”

男生们脸色犹豫,孟饶试探着把筷子和纸杯递过去:“要不你尝尝?”

“行啊。”季丛干脆利落地接过杯子,没管筷子,仰头就喝起来。

“呃……不是……啊这……”

孟饶一帮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季丛就喝完了,把杯子还回去。

“你还好吧?”孟饶胆战心惊地问。

季丛缓了会,觉得感觉和之前不太一样,嫌弃道:“难喝。”

他不再留恋,拿着包转身就走,“我回去了。”

孟饶欲言又止地看着手里的空杯子,低头闻了闻:“难道没味道?——不可能啊!”

其他男生纷纷钦佩道:“想不到季丛酒量这么好,你今天叫他来真是叫对了!”

“以前他没跟我说起过啊,待会回去我问问他——要不我们再弄一杯吧。”

“成啊成啊!这次谁都不准逃,每人都得喝!”

有时候一些不可预料的事情,都是因为阴差阳错的误解而造成的。就像孟饶看到季丛谈起啤酒时自然的态度,便以为他是个个中能手;而季丛因为只喝过啤酒,所以潜意识认知里,把脾酒当做了同龄人的共同选择。

孟饶他们当时其实是在进行混合酒调制的尝试,所以才那么小心,混合酒对青春期的男生来说,不仅是时髦的象征,也意味着富有男性气概的成熟魅力。

因此,季丛当时喝下的是以某种掩人耳目的途径从校外便利店里买来的绿茶威士忌,并且兑了朗姆和啤酒,也就是说,一种烈性混合酒。

季丛往下走了两层楼,手里又提了个包,开始发现自己重心不太稳,手脚还有点麻,他眨了眨眼,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只是走得更快了些。

经过三楼转角的时候,他和一个人迎面对上,不小心撞上了对方的肩膀。两人的视线猝然交接,而季丛正欲出口的道歉,也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季岳手里拿着手机,看样子正在打电话,他抚摸了一下肩膀,深深感受了一下其中的痛感:“是你?”

季丛一声不吭。

“不说句对不起吗?”

“我不想说。”

“是吗?”季岳很失望似的。

这时,手机里传来模糊的声音,于是他继续接起电话:“没事……遇到了季丛,哈哈,当然没有什么事情,我很好。……想的,明天就回来了。”

季岳举起手机朝季丛摇了摇,“爸爸妈妈都听着呢,你要和他们聊聊吗?”

“谁想和他们聊?”

“毕竟好久没见了,上次开放日也没来得及说上话。你说对吗?”

季岳见季丛不说话,点点头,颇为遗憾地摁下来挂断键:“你不是和阿钟很好吗?我可以让你和她讲几句话的。”

“没什么要讲的。”

季丛原本不想和季岳纠缠,也不想被他再那样轻易地激怒,但你懂吗?季岳的那种眼神——含带着若有所思,甚至是饶有兴味的意思。

季丛浑身皮肤上冒起细小的鸡皮疙瘩,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你生爸爸妈妈的气,也就算了。现在连阿钟也不理睬了,为什么呢?阿钟从小把你带大,一直记挂着你。”

“那又怎么样?我不想管了。”

“不想管了?亲人间的情分,难道是你一句‘不想管了’就可以撇下不理的吗?”季岳打量了他一下,“季丛,你的心里,到底有感恩吗?”

季丛走上一步:“我有没有……”

“还有。”季岳后退一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你身上的味道,是不是该注意一下?”

季丛一愣,下意识低头闻了闻掌心,可是嗅觉好像失灵了一样,什么也闻不出来,只感觉到手掌麻得越来越厉害:“我只喝了一杯……”

季岳鼓了鼓掌:“我真佩服你的人际往来,看,这已经被你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情了,我是不是该说一句,环境对人的影响,真是深刻得可怕?”

“环境?”

“我是说,狐朋狗友,之类的。”季岳说,“不过,既然你觉得没问题,那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你说谁狐朋狗友?”

季岳但笑不语。

季丛怒极:“你不觉得你的傅勤和张一蔚,更符合这个标准吗?”

“那只是我的两个有些冲动的伙伴。”

季丛冷笑两声:“哈哈,伙伴?其实你也不过把他们看做两条养的好狗,需要的时候,就替你完成你想做的事吧?”

季岳脸上的微笑逐渐收敛:“我记得我已经代他们向你道过歉了。”

“你的‘道歉’是什么,就是‘对不起’对吗?对,不,起。”激动的情绪加速了酒精的效用,促使季丛语速越来越快,“好伟大,好慈悲的‘对不起’啊!”

他死死盯着季岳,眼里的野蛮与肆意几乎冲破肌体:

“你说‘对不起’。”

“当我被所有人当做是你的劣质复刻品,每分每秒遭受冷嘲热讽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当我被傅勤和张一蔚从台阶上推下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当我出了车祸,躺在病床上,没有一个人来看我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当我在抚育院里求着有人来接我出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一笔笔把旧账给你翻出来,很小心眼,是吗?没错的,我的心眼就是很小,除了自己谁也容不下。”

“我这些年所有因为你经历的事情,你还给我一句‘对不起’。”说到这里,季丛居然把自己逗笑了。

因为激动和烈酒,他的脸庞开始泛起红晕。

“一个人如果遭受过不公,你觉得他这样坚持着是为了什么?为了一句,你的对不起,和你所谓的弥补吗?”

季岳的微笑已经完全没有了:“季丛,差不多行了。”

“你和你爸妈就是一副性子,高高在上以为自己是上帝,养了那么多狗,还告诉它们,你是我的伙伴!”季丛说,“傅勤是狗,张一蔚是狗,阿嬷也是狗,只有你们是主人!……有我这个不想乖乖做狗的人,你们肯定觉得很遗憾吧?”

季岳努力保持着不失态:“你这样怨气重重的,难道没有反思一下,你的心里是不是被蒙蔽了?”

“蒙蔽?我明白自己看到的每一样东西是什么!”

“你觉得现实很不幸,觉得这些都是我们强加给你的,是吗?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就是自己配拥有的呢?”季岳怜悯地看着他,“我何必去强加给你什么?而你,又有什么东西,好让我剥夺?归根到底,是你的嫉妒在作祟。”

季丛盯着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简直不能自已。季岳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被笑声弄得有些难堪。

“你不演了?”季丛说,“你终于不演了?”

“我演什么?”

“什么?就是你讨厌我就像我讨厌你一样,但还要做出一副苦口婆心,令人作呕的模样。”季丛说,“其实你巴不得我越过越惨,惨得再也爬不起来吧?”

“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季岳耸肩,试图做出淡然的模样,但他眼神里已经明显带有掩盖不住的恼怒,“我在很认真听取你的建议,不错,傅勤和张一蔚也许不是很好的朋友,我会找到更适合我的。”

“哈哈。”

“可惜我想要的他不肯,要不你帮我劝劝他?”

季丛勃然大怒:“你少碰他!檀玄是我的……朋友!”

季岳好像不太理解为什么他这样生气:“为什么?他又不是你的私人物品。”

“我说是就是!”

“急了?”季岳说,“好不容易碰见个高出自己许多的人,就想法设法利用别人的善意进行捆绑,压榨更多的价值。”他似乎恢复了好心情,“你真可怜。”

季岳没能够继续笑多久。

因为季丛扔了包,冲上去,直接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使了全力,带着酒劲,直接把季岳打倒在地。在后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季丛往前一扑,骑在季岳身上,拎起他的领子,又重重补了一拳:“混蛋!”

季岳完全被打懵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季丛:“你……”

“我!”季丛双手提着季岳的领子,“就是我,怎么样?”

这时候已经快接近十一点了,校园里安静下来,很多同学们也都休息了。季丛他们在楼梯的转角处,几乎没人发现。

季岳现在形容狼狈,仔细观察一下他的模样,才发现,其实这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我的朋友怎么样,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季岳!”季丛因为激动,眼睛红红的,“我告诉你,你不要抢我的东西。”

“檀玄是我的!”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檀玄是我的东西!他永远也是我的,你抢不走!”

“季丛,你就是个恶心的流氓,低级动物。”季岳终于恼羞成怒,“被你毒气污染的人,真是可悲……”

季丛又给了他一拳。

季岳彻底说不出话了。

“我就在十班等着,”季丛从他身上爬起来,拿起书包,喘着气说,“让你的那些‘伙伴’来找我好了,看最后死的是谁,赢的又是谁!”

说完,他再也没理那角落里的人影,快速下楼了。

如果说最初季丛还在试图克制,那么到他将季岳打倒在地时,已经几乎丧失了理智,也口不择言地说出了很多话。而这正是他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因为情绪的激动和肢体摩擦,天台喝下的酒已经在他体内充分挥发了。季丛觉得走路找不到重心,手里的书包也特别沉,太阳穴突突跳着,而大脑还在胡思乱想,完全转不过弯来。

打人了……好爽。

檀玄是自己的吗?当然,他亲口说喜欢自己的,那就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他恍惚想起去年运动会的时候,他超过了季岳,而檀玄在终点线迎接着自己。

在季岳手里,我赢到了比赛。

我……也可以赢到你吗?

季丛喘着气,踉踉跄跄走到一楼,直接经过了自己房间,在走廊中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

“咚咚咚!”

他扔下书包,双手开始用力敲门。

“喂!檀玄,给我开门!”

“听到没有!我现在很生气,混蛋!”

## 49

他还没有敲几下,门就打开了。

宿舍的房门是朝里开的,季丛一个没站稳,正好倒进檀玄怀里。

“季丛……怎么了?”檀玄显然很意外,小心地把他扶起来。

季丛朝里一指,大声说:“我要进去!”

他身上有很重的酒气。檀玄闻到味道,略略思索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我要进去!”季丛又说。

“……好。”檀玄把门往里推了推,替他让出条道来,“请进。”

季丛重重踏着步走进去,没有任何忸怩和犹豫。檀玄看见书包孤零零地落在地上,替他把包提进来,才关好门。

季丛走到房间里,巡视了一下,看见桌上有本摊开的棋谱。

海风从窗外送进来,照拂在他脸上。季丛虽然平日脸上一直没有太多血色,但喝酒却非常上头,脸上此刻红艳艳地晕开一片,像抹了胭脂一般。

“你在干吗。”他问道。

檀玄好久都没反应,半晌,说:“看书。师父临行前送给我一份棋谱。”

季丛皱眉:“无聊!”

檀玄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温水,“季丛,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