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倒数第二节是生物课,老师在讲评昨天的作业,黑板上投影着课件。.10
可是檀玄简直是执拗地在吻着他,毫无章法地在吻着他,同时,也是温柔地在吻着他。
季丛感受到了,他的心完全软化了,他丑陋而坚硬的盔甲溃不成军,那双漂浮在空中的手逐渐地松弛,脱力,一点点,不可控制垂落下来。
季丛闭上眼睛,生涩地做出回应,眼泪随之落下。
他的手臂环住檀玄的脖子,犹豫着接受对方落下来的吻。他们肢体纠缠在一起,简直像在做某种无声的搏斗,静默之中,一些东西死去了,一些东西胜利了,在这吻里。
檀玄抬起头,以认真到恐怖的眼神看着季丛,最后一遍问道:“你喜欢我吗?”
而季丛的回答——哪怕他还踌躇不定,哪怕现在根本不是好时机——终于出现了松动:“……我……我还没准备好。”
檀玄抚了抚他的头发,虎口上的牙印还清晰可见:“可是我已经没有耐心,也没有宽容,去接受另一个答案了。”
季丛现在已经不敢对他下命令了,愣愣问:“那怎么办啊?”
外面走廊里逐渐响起人声,是吃完午饭回来的学生。而且声音越来越近,看样子马上就要进厕所来了。
檀玄没来得及给出答案,他站起身,解除了对季丛的束缚,在其他人踏进来前的最后一刻,他说:
“不要让我找不到你,丛丛。”
季丛是在午自习打铃前才回到教室的,有些狼狈地用袖子擦了擦嘴唇,一声不吭地在座位上坐下。
学生吃完饭后更加无精打采了,一个个懒懒趴在桌上,只等着午睡。
班主任手里拿着笔记本,脸色铁青地走进来,看见东倒西歪的学生,把本子重重放在讲台上:“都给我坐直!看看你们自己,像什么样子!”
同学们吓了一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班主任目光严肃地巡视一遍全班,翻开笔记本:“孟饶,给我站起来!”
孟饶虎躯一震,立即从座位上弹起来:“在!”
“李丁,吴彤……”班主任挨个念道,最后顿了顿,“季丛。这些人都站起来。”
季丛心里已经有了预料,站起来的时候还算冷静。
“社会实践的时候,你们在宿舍楼天台喝酒,是吧?”
众人都不敢吭声。
“是不是!”
“……是。”一帮人支支吾吾应了。
“谁出的主意?”
孟饶哆哆嗦嗦举起右手:“老师,你怎么知道的啊?”
“我怎么知道?有同学报告的,不然我现在还是睁眼瞎呢!”
孟饶彻底闭嘴,不敢说话了。
“好,都长本事了,出去一趟,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你们还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学生,还记不记得学校规章制度啊?”班主任失望至极,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没再继续说下去,“学校的通报还没出来,你们放学到我办公室来,给我说清楚,现在给我好好站着!……其他同学,卷子翻到第三面。”
这几天放学早,日光一眨眼就偏移到了角落。三点半,同学们收拾东西准备放学。
午自习时班主任那一番训斥让孟饶一下午都魂不守舍,而且他更担心的,是那个必然会到来,但不知道何时到来,以何种方式到来的处分。
“季丛,你怎么不难过啊?”他看见季丛面不改色地收拾书包,好奇道。
“难过什么?”
“处分啊。”孟饶嘴上还在狡辩,“我们真的就是好奇心重,其实压根没喝多少,也没对别人造成什么影响啊。”
“我和你说过,后果自己承担,错了就是错了,别想着逃。”
“真是对不起,把你也牵扯进来了。”孟饶蔫了,“你八成心里要恨死我了。”
季丛提起书包,推上椅子:“是我自己的错,推不到别人身上。”
“你有什么错啊。”
季丛转身走向教室后门:“大了去了,这辈子都还不清。”
一打开门,他就听见有人喊他:“喂。”
侧楼梯间的门口,左右两边正站着傅勤和张一蔚,面色不善,显然是在专门等他。
季丛不想惊动教室里的人,慢慢把门合上了,也没有跑走,径直朝楼梯间走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等自己、喊自己、找自己的人,只要不是“他”,季丛心里居然都很平静。平静到可怕。
季丛站定,轻轻说:“狗来了。”
傅勤和张一蔚听不懂,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季丛继续说:“你们打算就在这儿打?”
“看来你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傅勤冷笑。
季丛漫不经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打了他,三拳。怎么了?”
傅勤为他的不知羞耻而感到骇然:“你居然还有脸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嘴脸?”
“因为和他讲道理,讲不通。不是用拳头,撕不破那张脸皮。”季丛打量了他们一下,“你们是不是还很骄傲?”
“你说什么?”傅勤和张一蔚愕然。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一直在主持正义,很伟大?”季丛说,“做狗的没有狗的自觉,还以为自己能和人平起平坐,没有自己的思想,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怜,比我可怜。”
傅勤简直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要打当然可以,但我要和你们的主人说几句话。我知道他在听着,我知道每一次,他都在听着。”季丛对着傅勤和张一蔚虚空的背后,“季岳,这次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了,你拦不住我。”
他们上一层传来脚步声,季岳从转角处走出来:“我来的不巧,是吗?”
“没有,巧的很,我正要找你。”
“季丛,你如果对我有气,也不必迁怒我的朋友。”
“我没迁怒,你们这些人,我全都讨厌。”季丛看着他,“我只问你两个问题。”
“洗耳恭听。”
“是你吗?”
季岳微笑:“我想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
“你是因为这件事本身的对和错,还是为了报复我?”
“当然是因为是非对错了。”季岳口吻自然,“作为本校同学,看到你们犯错,总该有义务进行监督。”
季丛点点头:“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对檀玄这么感兴趣?”
“他与人为善,我为什么不和他打好交道?如果有这样一个朋友,想必会十分高兴。”
季丛一字一顿说:“你不配,你比我还不配。”
“噢?你以什么名义来这样评判我?”
“我?我以他最好的朋友的名义,唯一的朋友。”季丛说,“他喜欢的……朋友。”
“恕我直言,你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季丛恍惚想起刚才的那个吻,没有再被季岳激怒,反而笑了笑:“因为这就是我的。”
季岳脸上的笑容收去:“季丛,你看起来过得好像还不错。我都有些羡慕了。”他的语气慢慢阴沉下来,“……羡慕得我都有些讨厌了。”
“我不在乎。”
季丛也明白话已经说完,他扔下书包,冲到张一蔚面前,朝他挥过去一拳。
张一蔚猝不及防,后仰在地上,但很快反应过来,抓住季丛的第二拳,死死扣住他的胳膊。
季丛压制在他身上,不让他起身,另一只拳头用力朝张一蔚的脸乱打一气。而傅勤从背后勒住季丛的肩膀,乃至脖子:“畜牲!”
因为用力和呼吸困难,季丛的脖子和脸很快就红了。
季岳蹲在上一个平台的转角处,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你们还是这么有意思。”
季丛被傅勤勒住,只能困难地仰起头,视线里的季岳背着光,高高在上的:“你这次怎么不……劝架了?”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季岳微笑。
他打量着季丛通红而狼狈的季丛,也对下面激烈的搏斗声充耳不闻,开始点评:“你这张脸,好就好在很像我,可惜坏也坏在太像我了。所以还差点意思。”
季丛喉咙里挣扎着喊道:“不像!”
他终于挣脱出胳膊,想掰开傅勤的牵掣。而缺少了双臂的阻挡,他随即被张一蔚掀翻在地上,傅勤依旧紧紧束缚着他的肩膀,季丛觉得还没有恢复过来的身体上,又多了很多新的疼痛。
年轻人的恶意很纯粹的。什么也不会遮掩,非常直露地锋利地亮出来,完全不觉得这会伤害到什么人,或者伤害到什么人又如何重要,自己又将付出如何的代价。
他们只是很纯粹地释放着自己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残忍,低俗,和下流。
季丛想起初中的那个时候,从楼梯上滚下去的时候,从来到屏市起,就沉溺这种游戏的漩涡,不得解脱。
但是,他真的必须结束这些了。
季丛全身紧绷着,他腹部朝外,这个姿势很危险。他听见张一蔚因为愤怒而不住的喘息声,以及他朝自己走过来的脚步声。一对二,就算能赢,也不可避免会遭受损失,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膨!”
只听得一声撞击,季丛忽然觉得眼前的阴影退开了。
张一蔚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而傅勤勒住他脖子的手,也骤然松开。
季丛支撑在地上,不住咳嗽。他视线有点模糊,首先看到的是楼梯上的季岳,季岳已经站起来了,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接着季丛的视线才慢慢聚焦到更近的地方,有个很高的人,挡在自己面前。季丛的意识仿佛从禁锢中复活过来,看清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檀玄俯身死死压住张一蔚,在揍他。
檀玄的脸上真的很平静,那种一如既往的,永远不会变动的平静。
楼道里,只有一声声有节奏的,拳头击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响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檀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节上的血,停顿了几秒,很快又放下。
“不要再找他。”他说。
“不要再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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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改改写写,还是觉得写得不好,大家凑合看看吧,唉
## 52
每个人,都有他要走的路。
每个人,都有他配走的路。
低等的人,为高等的人让位,理所当然。高等的人,因为某些无伤大雅的理由,而将低等的人作为工具利用一番,也无可厚非。
这个世界就是一场场不断演绎的大戏,舞台上有主角,配角,还有……丑角。
每个位置上的人只有本分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这出戏才能有条不紊地运转下去。
从小时候起,季岳的卧室就是整个季家布置最花心思的房间。深蓝色的墙壁,云朵形状的灯,垂落下来的热带鱼,各色玩具和精装书。这些都是为了他能接受良好的教育熏陶,以及适当排遣寂寞。
而身体上的孱弱只是作为点缀,更加称托出智力上的聪慧。很多时候,季乘原和季夫人甚至会对外人夸大自己的病情,这样不仅能与对方拉进距离,而且会令对方树立起某种基于惋惜之上的敬意。
季乘原这种人,自然都有一个圈子。他们的子女,也形成一个圈子。
季岳很早就能和父母达成默契,谙熟那些心照不宣的规则,正如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会成为这个圈子的领袖。他在偶尔露面的聚会上对那些同辈的人进行筛选,比如那个孟家的少爷,孟饶,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虽然会被牵着鼻子走,但本身没有任何价值。
他最后筛选出了傅勤和张一蔚两个人,有一定的智慧,又很容易掌控。
自己是主角,必然需要忠诚的配角,如果需要,可以给予他们“朋友”的外衣,这样还可以更能彰显自己的友善品质。
既然如此,还差一个丑角,戏就可以开幕了。
第一次见到季丛这个人,是在自己某个生日的晚上。
那时候季丛好像刚刚被接到季家,他住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季岳都不知道。
季乘原夫妇非常疼爱自己独生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人的心只有那么大,人的感情只有那么点,不给家里人,难道还要施舍给外人吗?
很早的时候,在接季丛回来之前,他们小心翼翼地跟季岳提起过这件事。
“他什么时候会来?”季岳问。
“可能要等到六月底,张伯伯有场宴会,小岳没必要去,很累的。”季夫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孩子,“小岳就在家里好好躺着,休息,看书,好吗?”
“为什么要这样?”
“为了小岳的身体能好起来。”
季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真不知道爸爸在想什么。”
“但是你看,很有效果的,不是吗?”
季岳适时做出退让,靠在母亲的肩膀上:“我知道,爸爸妈妈都是为了我好。”
季夫人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紧紧抱住他。
好一副感人的场景。当时如果有旁观者在,必然会动容落泪。
总而言之,季乘原,季夫人揽韵,季公子季岳,家庭和睦,父慈子孝,伉俪情深,这就是他们合力获得的美满成果。他们对外对内,都言笑晏晏,彬彬有礼,无论这究竟是真是假,是自然流露还是虚伪的扮演,只要目的达到,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季丛来之后,在季乘原夫妇安排下,几乎是与季岳完全隔绝的。他一定没有遵守规则,才在那天晚上溜到了季岳的房间。
悬挂的热带鱼放出温柔光芒,季乘原捧着蛋糕,季夫人和亲友们则将蜡烛逐一点亮。
房间里,只有床上的季岳恰好能看见门口出现的那个身影。
能看出那个人——也就是“季丛”——的脸部轮廓和自己很相似,但眉毛,嘴角弯曲的弧度都排布得极为不妥当,所以整个人看上去充斥着底层劣民的气质。
而且他的眼睛,野狗一般,像是饿了几个月那么久,闪动着游移而濒死的光,吠叫着让人投喂一些食物。屋子里热带鱼和蜡烛的光照到季丛脸上,把他脸上的瑟缩和畏惧照得一览无余。
可怜的乞丐。
季岳心情不错,躺回靠枕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知道自己赢了,赢得没有任何悬念。
季岳开始对季丛实施一种特别的游戏。
他利用身边人对季丛本就不佳的初印象,在他们心里种下更深的潜意识,去把季丛进一步当成某种动物,劣等种类,而非一个“人”。
这在傅勤和张一蔚身上得到了特别成功的效果。他们觉得季丛的存在完全玷污了季岳,并常常为此忿忿不平。
刻板印象坚固到某种程度后,季丛做什么,就都是错的了。他要看着这个人像水流过管道一样,只能沿着自己铺就的既定轨道流淌,直到成为死水,直到干涸。
季岳作为操盘的棋手,看着对方狼狈不堪,乃至头破血流,于是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个顶着一张和自己相像的面皮的“季丛”,每天晃来晃去,令人反胃,而他愿意施以援手,对这种乱象进行纠正——难道不是很慈悲吗?
如果我们细究这背后的心理,也许可以归结到人天性中,那最残忍的虐杀欲。
虐杀未至尽头,游戏也就没有终局。
高中入学前,季乘原特地嘱咐季岳:
“这次你的班级里有一个叫檀玄的人,你们会成为同学。”
季岳回忆了一下:“我听说过。”
“他虽然和你同龄,但背景不可小觑,是静尘寺方丈的关门弟子,屏市的宗教核心就在静尘,如果能获得这个资源,会获得非凡的助力。”季乘原说,“那个引空……油盐不进。但年轻人毕竟心性浅薄,你可要好好把握。”
“我知道了,爸爸。”
入学第一天,刚到班级的时候,季岳就看见教室门口的走廊处站着一个很高的人,他头发很短,样貌也算不上太英俊,只注视着来来往往的新生,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季岳料想他就是檀玄,于是准备走过去打招呼。
对方看见季岳后,瞳孔微微一缩,然后牢牢定在他身上,时间里的每一秒好像都被这个人切割成无数份,去捕捉着季岳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
然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迟疑,困惑,直到最初的震动像涟漪过后的水面那般,彻底平息。
如果季岳没看错,那里面还有近乎叹息的失望。
失望?
在季岳开口前,对方先轻轻说了句:“……”
那是相同的两个字拼合成的词,季岳听不清到底是什么,好像是“棕棕”,“宋宋”,又或是什么“聪聪”。
“不好意思?”他微笑着说出自己的开场白,“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季岳。见到你很高兴。”
那个人沉默下来,片刻后,说:“你好。我是檀玄。”
檀玄是季岳见过最奇怪的人,他好像没有任何喜好,没有弱点,对所有人都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季岳没办法用自己的规则去解释檀玄,也没办法把他纳进自己的版图。
但出乎意料的是,檀玄有两次主动来找过他。
第一次就在入学后不久,下午的大课间,檀玄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季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你好,打扰了,季岳。”
季岳微笑:“哪里,有事情吗?”
“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请问。”那时候季岳的确有一种错觉:檀玄和其他的人一样,也不过是在故作矜持,而这种人,他很明白能如何去掌控,如何将其为己所用。
“你……有兄弟吗?”
季岳的笑容微微一滞:“不好意思?”
“你有兄弟吗?和你年纪相近,长得也很像的。”
“噢……算是有吧。”季岳点点头,“我父亲收养过一个孩子,恰好就像你说的,和我长得很像,这也是缘分吧。”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其实他脾气不太好,他以前生病的时候,妈妈一直对他很照顾,爸爸让他出席一些宴会,这对他增加世面也有帮助,他都不放在心上。”季岳叹了口气,“也许他真的有点不懂得感恩,不会记得那些对自己好的人吧。
“他的病好了吗?”
“很早就好了,”季岳淡淡道,“比我好得快太多了。这点我真的很羡慕。”
“他现在在哪里?”
“说来也巧,九月他就入学了,你之后就会见到他的。”季岳虽然还笑着,但心里有点失去耐心了,这个人完全不按自己引导的方向进行谈话,一个劲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叫什么名字?”
“季丛。”季岳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吗?”
檀玄没有回答,只说:“谢谢。”
“你要问的就是这些?”
“嗯。”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抱歉,这毕竟涉及我的兄弟,我总得留意点。”
“我只是有一种感觉,你有一个兄弟。”檀玄说,“而我会找到他。”
季岳没有听懂,只觉得这人捉摸不透,非常古怪。
第二次,檀玄约他在天台见面。这显然要比第一次更正式。
“我想和你谈一谈,季丛的事情。”檀玄说。
“季丛出什么事了吗?”季岳靠在栏杆上,尽量营造出轻松的气氛。
“傅勤,张一蔚,是你的朋友吗?”
季岳点头:“对啊。”
“他们和季丛发生了一些矛盾。”
“怎么会?阿勤和一蔚不是这样的人。”季岳表现得很惊讶,“我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看见了。”
好吧,容易掌控的工具,果然还是会留下马脚。
“我不知道这件事。”季岳皱起眉头,“这发生在什么时候?”
檀玄摇头,没有多说:“已经解决了。”
“这真是令人欣慰……我能做些什么?”
“季岳,张一蔚和傅勤是你的朋友,也信服你。”檀玄低声说,“我想,你可以用自己行事的准则去约束他们。”
“请等一等,你有弄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
檀玄沉默。
“武断地归咎某一方,不是理智的做法。”季岳娓娓劝说,“虽然一方是我的亲人,一方是我的朋友,但我也得替阿勤和一蔚辩解一句,他们不是冲动的人。”
檀玄很认真地听着,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虽然这涉及到我们之间的私事,但我觉得还是不能对你做隐瞒。”季岳叹了口气,“其实以前,季丛和一蔚他们也发生过一些摩擦,我最开始每次都替一蔚阿勤向季丛道歉,但他从来不愿意平心静气地和我们好好谈谈。久而久之,我就发现,这可能是他心虚的表现。”
“季丛不太好相处,而且善于欺骗,或者说,乐于欺骗吧。”季岳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总是要把所有人立在他的敌对位置,我和爸爸妈妈总被他玩得团团转。我们从没有想过要伤害他,爸爸妈妈一直希望他能好好长大成人。”说到这里,他恳切地看向檀玄,“所以,对这件事,还麻烦你不要太仓促下结论,阿勤和一蔚性格有些冲动,肯定也有不妥的地方,我一定会让他们纠正的。”
檀玄沉默。
“说起来,我很好奇,你平白无故的,为什么总是会和季丛牵扯在一起呢?”
“我希望他可以过得好。”
“他其实很懂得怎么让自己变得更好。”季岳失笑,“檀玄,即使你可能反感,我也要劝告,不要试着去救一条毒蛇,它向你示弱,可能不是在求救,而是因为贪婪。”
此时,门口处突然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撞击。
檀玄回身,看见通向楼道的那扇门微微开合,不住摇摆着。
“大概是风吧。”季岳笑道。
“我相信我所看到的。”檀玄说,“哪怕这是幻象。”
在高二分班,檀玄选择去平行班的时候,季岳就明白,这个人恐怕不能成为季家资源扩展网的某个链条了。
季乘原说静尘的引空油盐不进,季岳觉得檀玄要更加油盐不进。不断地把自己的东西丢进水里,不断把这辈子毁个彻底。
季丛不过个野蛮的跳梁小丑,而檀玄的想法同样愚蠢。
世上的人是救不完的。
有些人,天生该站在高处。
正如有些人,天生就该作为堆积起强者高座的垫脚石。
五岳归来不看山。
他是真,季丛是假。
他是优,季丛是劣。
季丛永远就该作为自己的低劣赝品而存在,他冲动易怒时的丑态供自己取乐,他永远爬不出深渊的命运,也将被自己评鉴欣赏。
这就是舞台的秩序,世界的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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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季岳的视角,把之前季丛眼里的一些剧情补全了
## 53
保健室值班的医生抬头皱着眉,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拿起笔:
“又是你们俩啊。”
檀玄和季丛并排站着,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不怎么整齐,很狼狈。
“还是打架?”
“嗯。”季丛吭了一声。
“你们也真会挑时间,再晚点我们就下班了。……说吧,伤哪儿了?”
季丛推了推檀玄的胳膊:“手。”
檀玄把手平放着伸到医生面前,手背的骨节上都是血痕,他的脸上也有些擦伤。
校医看了看,刷刷写完处方笺,撕下来:“行了,去那边床上坐着,等着我拿药过来。”
于是檀玄离开桌子,走到靠窗的床上坐下,季丛则也跟着过去,站在床边。
七月初的傍晚,天都是滚烫的,夕阳血红着,照在玻璃上,把白色的床单和床帘也染成红色,只有天的深处酝酿着深色的晦暗,翻卷过去与未来的阴翳。
晚风也是热的,床帘不住摆动,擦过季丛沁满汗水的脸庞,带来些微的痒。
“你为什么要来。”他看着脚背,说。
“我想找你,孟饶说你已经走了。”
“我不是让你别来吗?”
“为什么不告诉我?”檀玄反问。
“你别管,我可以解决掉,我可以让这些结束的。”
“这些年,一直这样吗?”
“你没必要知道。我可以让它们都过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我……”
季丛忽然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因为动作仓促,根本没怎么捂住,于是另一只手也随之补上,把檀玄的嘴遮得严严实实。
“我不是说了,让你别来,别来,别来吗!”季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看到这些,你很开心,是吗?把自己弄成这样,你才满意,是吗?”
急促喘了好几口气,季丛恍然惊醒,迟疑着松开手,他似乎怕让檀玄窒息似的,动作也很小心。他的手指忍不住轻轻沿着檀玄脸庞的轮廓,毫无章法地抚摸着。
檀玄的脸庞骨骼分明,坚硬,崎岖,在混合了汗水还有血液之后,它随着呼吸而轻轻起伏,季丛绕过那些擦伤,就像在抚摸着深山里一块遍布着青苔的岩石。
“檀玄,我真的很想让自己以体面的模样,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季丛哽着喉咙,含糊地说,“我不想你看见我像一只狗在泥地里打滚。”
檀玄抓住他的手腕,让它贴着自己的脸庞:“没关系。”
“我讲不清,但你不该进来。其实就算我再怎么样,也没什么所谓。但你别进来。”
“没关系。”
季丛怔怔看着对方,一道稀薄的泪水忽然从眼角滑下来,艰难地流过脸庞,到下巴,然后干涸。
“对不起。”他说,“真的对不起,檀玄。”
“没关系。”
“我太坏了,你别喜欢我了……”
檀玄伸手捂住他的嘴巴。
他的手可比季丛的大,只用一只手,就让季丛再说不了话。
“……”
“说不愿意,但还是在靠近我。说讨厌我,又对我好。对我发脾气,又对我哭。”檀玄低声说。
季丛似乎觉得羞耻,“呜呜”出声,好像在示意他别再说了。
“像是信赖我,又什么事情都藏着,不让我知道。”
“骂我,又求我。”
“说不喜欢,又……亲我。”
“对我很吝啬,却愿意把什么都给我。”
“季丛,我要的很简单,只是一个确定的回答。我说过,如果你拒绝,我就会退后……但现在,我做不到了。”檀玄顿了顿,“你对我这样残忍,忘记了我也是个凡人。而我喜欢你。”
季丛眼睛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又涌出泪水。
“喜欢,是吗?当时对你说,只想到这个词。也许思念,记挂,保护,欲望……爱,都是我对你的情感。”
檀玄松开手:“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还……不知道。”季丛思想极为紊乱,只能这样回答。
“今年盂兰盆节,我在静尘等你来,你把你的答案告诉我。”檀玄说,“我会一直等。等你回来。”
季丛失了声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门被推开,校医匆匆拿着托盘走进来:“来了来了,都给我坐好,我来上药。”
檀玄和季丛分开。
檀玄受的伤不重,校医给他消了毒,做了包扎:“年轻人火气小点,说了多少遍都不听。外面那两个学生你们打的吧?”
“他们活该。”季丛说。
“欸,好好说话!”校医赶紧示意,“等你出了社会,就知道规矩了,哪能让你这么为所欲为。”
“他们还在外面?”
“刚刚家长接走了,送医院了。”
“骨折?”
“那倒没有,软组织挫伤比较严重。”
“小题大做。”季丛无聊一笑,“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厉害。”
“行行行,你们现在的年轻人,脾气真得好好管管!”校医包扎完伤口,端起托盘,“你们赶紧回家,我这里要下班了。”
季丛和檀玄一起离开保健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空荡荡,各个教室的门也都掩着。
他们走到教学楼底楼的大厅,中央布告栏上,正贴着刚刚出炉的年纪排名,纸面雪白,上面墨迹似乎还新鲜淋漓。
季丛看见自己的名字在很靠前的位置,那列赫然写着:
“季丛 高二(10)班 第二名”
他终于超过季岳,能和檀玄靠得更近了。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都该顺顺利利的。
檀玄等着他,而他大步赶上,他们将作为最好的朋友,一起前进。再圆满不过,再正常不过,再令人欣慰不过的故事。
可是他们都管不住自己的心。
于是一切都乱了套。
于是檀玄就从他原本该待着的,高高的地方,坠落下来了。
“如果我不去呢?”季丛问。
“我等。”
“如果我一直不去呢?”
“我会一直等。”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一个没有的答案?”
“我去找你。”
“找不到呢?”
“我会一直找下去。”
“……傻瓜。”
三天的延长上课,每一天都不太平。
第一天放学的时候,季丛檀玄和傅勤张一蔚打架了,把人打进医院了。
第二天,檀玄和季丛被叫到办公室,傅勤和张一蔚在医院,所以没有来。办公室里,十班和一班班主任,培优班临时班主任,教导主任,德育办主任,几乎相关的校领导都出席了。
我们后来能确定的是,因为这件事涉及年纪前几名,传出去对学校实在不好,所以校方最开始是想低调处理,安排双方道个歉,和解了事。但因为季丛和檀玄的态度,一直不能得到妥善处理,最后甚至季岳还在上课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叫走,据说当时季岳脸色极为难看。
当时谈话的过程和结果我们不得而知。但据孟饶回忆,季丛回班级的时候,心情似乎不错。
第三天,按照往年安排,下发暑假作业,大扫除。教学楼人来人往,有无数人经过一楼中央楼梯,他们都清晰看到布告栏上新张贴的公告:
据查:
7月8日晚十点,高二年级部分学生在参加社会实践活动中,严重违背活动规章和学生道德准则,于X大男生宿舍楼天台调制并饮用混合酒,涉事学生如下:高二(10班)孟饶,高二(10)班李丁,高二(10)班吴彤……
7月11日下午四点,高二年纪部分学生在楼道间发生争执,并进行言语辱骂,肢体扭打以及旁观漠视等行为,造成两名学生软组织严重挫伤,入院修养,两名学生轻微擦伤,造成了恶劣影响。涉事学生如下:高二(1)班季岳,高二(1)班傅勤,高二(1)张一蔚,高二(10)班 季丛,高二(10)班檀玄。
为严肃校风校纪,规范学生管理,经校方研究,决定统一对以上学生进行一次记过处分。
望全体学生,教职工引以为戒,杜绝类似情况再次发生。
7月13日
云照中学
通告就张贴在成绩单旁边,尤其是第二条,里面的涉及的学生,全都在年纪排名单中榜上有名。两则通知一左一右,彼此映衬,显得一切都格外荒谬讽刺。又因为季岳和檀玄也牵扯其中,于是更在学生中引起了渲染大波。
檀玄和季岳,温良恭俭让的典范。
现在他们的形象,仿佛在学生的心中裂变成模棱两可的模样。原有的基准已经消失,他们也变得格外困惑: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
什么是该夸赞的,什么是该批判的?
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天,就在两则处分公告引起的风波中,匆匆结束。
暑假来了。
季丛满头大汗地睁开眼,看见头顶深褐色的天花板高高在上,隐没在黑暗里。他抬起手,试着去抓了一下,又慢慢偏移方向,指向西边的落日。
好像是最后一个好天气,太阳也格外圆,红得令人心折。其他地方乌云已经开始聚集,作为台风登陆前的征兆,风明显已经变大,院外的玉兰树哗啦哗啦摇动着,而那轮圆日,也显得摇摇欲坠。
血红的阳光从院墙照进来,笔直落在季丛的脸上,像是一道伤口,把他的脸分成触目惊心的两份。因为太阳照射,缘廊的地板也微微发烫,难怪老是出汗。
季丛扶着头坐起来,觉得全身都很累,头又疼又晕,最近老是这样。
又睡过了一天。
太阳在慢慢沉没,那道红光不断退后,退后,退出季丛的视线,退到他再也抓不住的地方。
季丛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没有抓住。
他看见墙上的挂历,“十五”就在明天。
“叮铃……”电话响了。
季丛爬到柜子边,扯下话筒:“喂?”
“季丛啊,你在不?”孟饶的声音。
“在,怎么了,有事?”
“嗯,其实我们都挺担心你的……沈映看见那通告就来问我,我也说不知道,想来想去,还是来问问你。”孟饶说话挺犹豫的,“也不知道你们……檀玄都进来了,我真不敢相信!其实我这种人没心没肺的,没什么所谓,你和檀玄那么好的成绩,我真怕你们被这连累出个好歹。”
季丛耳朵里听着,眼里则看见墙边越上一个黑影,慢吞吞地沿着墙头走到玉兰树下的老位置趴下——三宝啊。
“没事,这是我和他们的私事,和你没关系,本来也是要解决的。处分不是谁也没逃掉吗?”
“你……你和季岳他们……”
“季岳,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他,仰慕他?”
“以前有那么点吧,嗐,往事别再提。”
“我们打架的时候,你知道他在做什么?”
“什么?”
“他在看着。”
“啊?”
“他就坐在台阶上,看着我们。”
孟饶也不是完全的傻瓜,他听懂了,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就说这些,我和檀玄心里有准备,我们会处理好,明白吗?”
孟饶结结巴巴地赶紧点头:“嗯。”
“挂了。”季丛挂上了电话。
他静了片刻,有点焦躁地跺了跺脚,在地板上重新坐下。
不是挺好的吗?对着孟饶,不是挺好的吗?
偏偏一对上檀玄,就哪哪都不行。
季丛朝外面招了招手:“饿不饿?”
三宝有一下没一下摇着尾巴。
“喂,不过来?”
三宝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从墙头跃下,扭着屁股走到缘廊下,盘成毛茸茸一团窝着。它碧绿的眼睛懒懒眯着,有些沮丧,好像在问:
为什么不来看我了?为什么不来看我们了?
“……你也替他来骂我。”季丛站起来拿了点吃的过来,然后托起三宝胖胖的身子,把它抱到地板上。
季丛指了指盘子里的东西:“吃。”
三宝扭头,以示尊严。
季丛把它头拨到盘子面前:“吃不吃?”
三宝嗅了嗅,味道太香了,忍不住埋头吃起来。
“你是不是在埋怨我?”季丛伸出食指,一下下戳着它厚厚的皮毛,“因为我是个坏蛋。坏蛋是不可以靠近好人的。”
“你说,为什么要让烂好人和坏人见面?烂好人看见谁都要帮忙,他被坏人欺骗了。可是坏人虽然没心没肺,在走到很远的地方后,还是会想起这么,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好人。”
季丛前几天脖子上被傅勤勒的红痕,这时候已经转为淡淡的青紫色。
“其实,让坏人和烂好人继续待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吧?他们又没妨碍其他人。”
此时的他如梦初醒,那一晚醉酒下对季岳说的话,其实就是自己心里每时每刻,最真实的念头。
想对两人的未来做出全部预判,尽力勾勒理想的蓝图,结果只是变得愈发畏首畏尾,徒手抓到一片虚空。
“三宝,你说我该去吗?”
一声是“去”,两声就“不去”。
三宝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地躺到:“喵。”
“那就去。”
季丛把手放在三宝两只前爪之间:“你觉得,我该怎么跟他说?”
他心里默念:左边是“是”,右边……
如果是右边,就再试一次。
三宝气壮山河,毅然决然地把左爪搭在了季丛手心。
季丛合拢手掌,把毛茸茸的猫爪包裹起来,心里有种如负释重,尘埃落定的感觉:
“行啊,你说的。”
次日从早上开始下雨,到中午,雨势和风速都开始变大。季丛吃过午饭,背上包穿好鞋,再仔细整理了一下衣服,把领口小心掖好,遮挡住脖子上还没有退散的痕迹。
将要走出去的时候,充足水汽扑面而来,他心口扑扑跳动,跳得他心慌。季丛深吸一口气,把门锁上,撑起伞,走进雨里。
云照山脚冷冷清清,因为台风缘故,上山的班次也少了很多。季丛和一些香客在车站颇为狼狈地避雨,香客们大多是老人,季丛身边就是站着位老婆婆,怀里抱着一袋水果,已经沾了很多雨水。
“小伙子,你也进香吗?”婆婆问。
“嗯……”季丛含糊应道,“我去参加盂兰盆节。”
“今年没有了。”婆婆摆手,“有台风,没有节了。”
“噢……我是去见朋友,他在山上。”
“感情好噢。”婆婆感叹。
这时,新一班的上山的车终于缓缓驶进车站,香客们提着东西手忙脚乱地排队上车,季丛则排在最后面。等他上去后,发现位置都坐满了,于是干脆伸手拉住吊环站着,反正他平衡力不错。
雨水越来越大了,前车窗上形成一道厚厚的雨帘,雨刮器根本不起作用,乘客们都一脸担忧地看着窗外。
“师傅,你开得慢点。”有个香客开口。
“这天气倒是不要紧,我开了十几年了,哪里拐弯都门清,就是……”
就在这时,司机的声音猝然中断,他随即开始猛打方向盘,汽车车头朝里一别,车身滑动间产生了朝前的巨大惯性,季丛猝不及防,手脱离了吊环,往前直冲。
“砰——”
在额头重重撞上前车窗玻璃的时候,季丛看见车前有大片的灰喜鹊扇着翅膀腾空而起。
在差点撞上山岩的时候,车好歹是停下来了。
司机把车熄了火,拉起手刹,气急败坏地说:“又是那些鸟,那些鸟!这些鸟怎么除不尽呢!早就该死绝了,害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