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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倒数第二节是生物课,老师在讲评昨天的作业,黑板上投影着课件。.11

季丛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额头应该在出血,但不严重。其他乘客坐着,情况都比他要好。

从滚滚而下的雨帘中,依稀能辨认出山道上横陈着鸟的尸体,鲜红的血液随着积水迅速朝周围扩散。

他回想起自己来到屏市的那天,回想起在山道上,滚烫的阳光照在手臂上,也如昨天的夕阳那样血红。

这是独属于夏天的光芒。

季丛眼睛盯着那些灰喜鹊,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慢慢炸开,其他的什么也听不见了。

夏天……

夏天?

夏天!

季丛不知所措地扑上车窗玻璃,几近疯狂地敲打着地上那些血红的影子。

为什么是夏天?

为什么是夏天的阳光!

他明明……

明明是在冬天离开的馨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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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生得厉害,所以这章写得很难

下章接檀玄回忆,大家应该也看出来了,整个故事的走向都是很俗套的

## 54

“不错,我要飞,但同时觉得……我会掉下来。”

“檀玄。”

檀玄睁开眼:“师父。”

“可有所悟?”

檀玄摇头:“檀玄惭愧。”

“那就歇歇吧。”引空并不责怪,“有客人要来,你准备好茶。天冷,须热一些。”

“是的。”

檀玄随即从蒲团上站起,把火盆里的将熄的炭火拨旺了,将装满山泉水的锡壶放上去热着。

屋里静静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锡壶的壶口冒出热气,而屋外的雪地里,也由远及近地走来几个身影。

为首的人拍了拍肩膀上的雪,等后面的属下替他脱下大衣,便跨进屋内,其他人则等在外面。

这人相当热切地双手合十,朝引空躬身:“法师,叨扰了,叨扰了。”

引空答礼,朝炭火旁边的两个蒲团一指:“季施主冒雪而来,有失远迎,请坐。”

被称为“季施主”的人假意推托几句,便顺势坐下:“那就却之不恭了。”

这就是季家目前的主事人,季乘原。

檀玄提起锡壶,朝茶盏中冲入滚水,分别递到引空和季乘原面前。

季乘原看见这个退回引空身后的孩子,身上穿着非常简单的灰色冬衣,头发剃得极短,只有薄薄一层青色贴在头皮上,肤色略黑,模样也不甚出彩,但是垂首的时候,眉眼之间,很有佛相。

“法师,这位是……”

“是我收下的一个孩子。”

“多大年纪了?”

“十岁了。”

“噢,没想到这么小。个子太高了,哈哈。”季乘原挺吃惊,“我们谈事,这孩子……”

“檀玄在这里不妨碍什么。”引空说,“有什么事情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谈呢?”

“也对,也对。”季乘原面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就巧妙掩盖过去了。

他和引空面对面坐在蒲团上,檀玄站在引空身后。屋子的门口敞开着,雪花如棉絮一样缓慢落下,远处的群山都是白色。炭火的烟气悠悠上升,在空中悬成一道云雾般的细线。

多年难得的大雪。

“法师,这次来,我是想和您谈谈犬子的事情。”季乘原开口,“犬子自幼体弱,缠绵病榻,百般医治都不见效果。我和内人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他的身体已经成了我们的心病,想到他将来,我们就整晚整晚睡不着。”

引空雪白的眉毛动了动,似乎发出一声叹息。

“我和内人商量了很久,决定把孩子送到静尘来,也和……”季乘原看到檀玄,点点头,“也和那孩子一样,修行。只愿佛祖庇佑,也让他多交点佛缘,从此无病无灾。——不知法师可愿意?”

引空闭着眼睛思索了很久,才说:

“山中日子清苦,不比家里锦衣玉食,那孩子受得住吗?”

“受得住受得住。”季乘原连声道,“他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多了,行走跑动没有问题,只是根子里还是弱。他听话,韧性也好。”

“修行时间漫长,骨肉分离,你们可舍得?”

“一年半年,哪怕好几年,只要他能好起来,我们都舍得。”季乘原沉痛道,“我们实在束手无策,内人已经为此流干了眼泪。”

“可怜天下父母心。”引空点头,“让那孩子过来吧。”

“多谢法师!”季乘原大喜,“食宿费用我们都负担得起……”

“不必了,只是多添一副碗筷,一床被褥。”

“我和内人已经商量好了,我们可以给静尘捐建一所藏经阁,那么寺内的佛经也都可以……”

“我已经说过,不必了。”引空低头拿起茶盏,“檀玄,送客吧。”

檀玄从他身后走出来,替季乘原向外一引,他不善言辞,想说些客套话,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整个人都显得很木讷。

“好,好,那法师,我就告辞了。”季乘原被拂了面子,只能站起来,“择日便送犬子上山,托付法师。”

他没有喝那杯茶,走出屋外,等候的属下替他穿上外套。季乘原脸上出现了扔掉某个麻烦或包袱时,特有的微妙表情,他打量了一下院子里单调清减,甚至是枯寂的景观,明显很不喜欢这里。

死地一样的庙宇,死地一样的人。

季乘原这样想着,踏着大步离开。

檀玄的生活自那之后,没有任何的变动。

他自己住在禅堂后面的守林人屋子,诵经的时候,看见几个僧人(如果按辈分,是他的师侄)抱着被褥往宿舍去,估计是按首座的要求,去安排一个新床位。

然后就一切静悄悄的,没有什么消息了。

某天檀玄去无相桥边挑水,现在是枯水季,桥下河只有细细一道,岩石密布的河滩裸露出来,积满了白雪。他看见河滩旁边蹲着一个身影,明显是个孩子,好小,比自己要小,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蹲在河边一动不动发呆。

檀玄走近了,才看见他在看河中央一只停在池塘上的山雀。这人看得太入神了,等到檀玄把水桶放下来,他才发现身边来了个人,吓得赶紧站起来,身体不住后仰,踩在不平的石头上,脚底一个打滑,马上就要摔倒。

檀玄及时扶住他,然后收回手。

那孩子全身裹成一个团,头被围巾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睁大眼睛看着檀玄,说不出话来。

檀玄平时就寡言,自然也没有说话。

静默了好一阵,那孩子反应过来,慌慌张张转身就往桥上跑,好像檀玄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过了很久,还能听见他的踩雪声。

后来一日,午后,檀玄把地藏殿前的积雪扫干净了,拿出自己的饭碗,把里面剩余的洒在地上。树上的鸟雀早有感觉,纷纷飞落下来,低头啄食地上散落的米粒。

檀玄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身看见地藏殿的角落里,之前那个孩子正躲在墙后面看自己。

这应该就是那个客人说要送来的儿子。

“你在干嘛?”那孩子小声问。

“放食。”

“什么是放食?”

“就是把自己的饭匀出一部分,给这些鸟吃。”

“你天天都这么做吗?”

“嗯。”

“你不饿吗?”

檀玄摇头。

那孩子就不说话了。

檀玄继续喂鸟,等他把碗里的米粒洒完后,再回头,那孩子已经不见了。

后来每天那个孩子中午都看他来放食,第一天是在殿宇的墙壁后,第二天就在那棵梭罗树下,第四天的时候,他已经挪到檀玄背后的台阶上了,把台阶上的积雪用手抹干净,然后小心坐上去。

檀玄背对着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什么过多的好奇心,还是那孩子先开口了:

“你是谁啊?”

“我从小住在这里。”

“那你是和尚吗?”

“还不是。”

“为什么还不是?”

“因为还没有受戒。”

“什么是受戒?”

“受戒后就变成‘和尚’了。”檀玄尽量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和他解释。

“噢。”那孩子显然没听懂。

“你叫什么名字?”过了会,那孩子又问。

“檀玄?”

“什么tan,xuan?”

檀玄蹲下来,在他面前的雪地上用手指写下两个字。

孩子也在旁边照模照样地比划:“檀……玄……你的名字好难写。”

“师父给我起的。”

“谁是你的师父?”

“是这里的住持。”

“是不是那个白胡子的爷爷?”

“嗯。”

“为什么你爸爸要把你送过来?”

“我没有爸爸,我是孤儿,一出生就被放在这里,被师父收养。”

“我也是……”孩子说到一半,赶紧纠正,“我有爸爸妈妈的!”

檀玄没说话,心里想:我知道。

“你不会觉得难过吗?”

“难过?”这个说法檀玄倒是没有听过。

“没有爸爸妈妈,是很可怕很可怕的事情!到处都黑黑的,冷冷的,没有人要你。”

“一个人待着,没有可怕,会很平静。”檀玄说,“而且师父教导我很多。”

“你是怪人。”孩子站起来,拿起檀玄放在墙边的扫帚,“我喜欢有人陪着我,不让我一个人待着。”

他走到雪积得厚的地方,拿着比他个头还要高的大扫帚扫起来:“你看……我也可以帮你!”

竹枝做的扫帚扫过地面,在雪上划出道道纹路,同时发出“哗——哗——”的声响。

一眨眼,积雪融化,春天就到了。

这个孩子似乎很怕生,从来不敢和寺里成年的僧人对视,或者说话。很多时候就是一个人在角落待着,或者在寺里自顾自兜圈子。

一个月里有两次,会有一个中年妇人上山来看望他。每到这个时候,这孩子总是很开心。檀玄刚开始以为他们是祖孙,但妇人的打扮很普通,脸庞因为操劳而遍布风霜痕迹,手上和檀玄一样有长期从事体力活而留下的茧,而且更厚更密集,这似乎和季家显赫的地位不太符合。

妇人不是屏市本地人,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她拍着那孩子的肩膀,喊他“zongzong”,类似于“棕棕”的声音。

不过除了这个妇人,这孩子的父母亲人都没有来过,哪怕一次。

檀玄记得,他的父亲当初来的时候,明明看上去对他非常疼爱和挂念。

一天下午,檀玄正在地藏殿诵经,感觉身后有慢吞吞的脚步声,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

檀玄睁开眼,果然看见那个孩子站在旁边,好奇看着自己。春天到来了,他身上的衣服减了,个子也长高了,脸上也不再裹着厚厚的围巾。

他肤色有种不太健康的白,五官有些不符合性别的工细,眼睛黑黑的,眼尾有点上挑,显出一些活泼。只能说很好看。

“你在干嘛?”他问。

“诵经。”

这孩子恐怕是在山上只看见檀玄这个同龄人,才敢和他搭话,类似于某种找同伴取暖的意思。而且像是长久处在闭塞的环境里,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无知茫然,总是喋喋不休地问檀玄一些很简单的问题,最常见的就是“你在干嘛”或是“这是什么”。

此时他也学着檀玄,照模照样地在蒲团上坐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念了一会,又睁开眼睛偷偷看檀玄:“为什么你可以坐这么久?”

“一直坐,就习惯了。”

“檀,玄。”他有点笨拙地回忆这两个字的发音,“为什么那些大人叫你师叔?”

“因为我是师父领回来的。”

“噢,他们怕你的师父,所以也怕你,是不是?”

“……”檀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棕棕?”檀玄迟疑着说。

那个孩子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他们这样叫你。”

孩子有些沮丧地抱着膝盖坐在蒲团上:“我爸爸送我过来……让我在这里住一会儿。”

“嗯。”檀玄知道。

“我要来做任务,做完了,他们就会接我回去。”

“嗯。”檀玄也知道。

“但是爸爸妈妈对我很好的!他们很疼我,把我接出去,带到这里。回去之后,我就会有很漂亮的床,很多的好吃的。”孩子说得有点语无伦次,“而且,爸爸妈妈总是会让阿嬷来看我。”

“阿嬷”大概就是那个中年妇人了。

说到这里,孩子想起了什么,小心地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伸到檀玄面前,慢慢摊开手掌。

是颗玻璃糖。

“这是阿嬷给我的。”孩子巴巴看着他,“给你吃。别人吃不到。”

檀玄也不懂怎么婉言拒绝,只能生硬地摇了摇头:“我不吃糖。”

“你吃!”

“我不吃糖。”

孩子脸慢慢涨红了,剥了糖纸,把糖塞到自己嘴巴里,用力咀嚼,一个人生着闷气。

檀玄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妥当,但不知道怎么补救,半晌,只好说:“会实现的。”

“唔?”

“你会很快完成任务,被爸爸妈妈接回去。有漂亮的床,很多好吃的。”檀玄一字一顿说。

孩子回给他一个笑容,含含糊糊说:

“那当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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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错,我要飞……”一句出自聂绀弩《在西安》中记萧红语

2.清末枝巢子(夏仁虎)《旧京琐记》卷一《俗尚》:“富贵人家多信佛,故僧道之地位甚高。子弟往往拜僧为师,求其保护。甚有以子息艰难,恐难长养,而购一贫家儿令其为僧者,谓之替身。”

## 55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从哪个人开始,把那个孩子称为“小季”。很快,或许是因为觉得顺口,而且出于礼貌,必须得尽快有个用以指代的名称,于是渐渐的,大家都叫他小季了。

“小季,早上敲钟的时候,就要来吃饭了。”

“小季,晚上不要去外面。”

“小季,钟楼很高,别往上爬。”

小季很听话,大家对他说的每一句嘱咐,他都很用心地记下来,并且认真执行。言行举止上,他都是个很有教养的孩子,甚至有时候乖巧地有些过分了。

每天下午的时候,他都会去地藏殿的蒲团上坐下,规规矩矩地祝祷,所以经常会和檀玄碰面。

静尘在山中,风声,鸟鸣,林海跃动的响,充斥在空气里,只是听不见人的踪迹。诵经时间漫长,有时候小季双手还合十,身子也坐的很端正,就是眼睛已经合上了,头一下下地点着。

很快,他又会恍然惊醒,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你可以去休息。”檀玄知道这个季家的少爷身体不好。

“不行,不可以的,这是我的任务。”

“任务?”

“爸爸要我在这里,天天坐在这里祝福。”小季结结巴巴,“替……替我自己。可是我不会佛经,爷爷教过我,我学不会。但是爷爷说,我做什么都可以,随便做什么都可以。”

檀玄想了想,他口中的“爷爷”应该就是自己的师父。

“檀玄,爷爷对你很好是不是?”

檀玄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嗯”了一声。

“你好幸福,从小在这样好的地方生活,有这样好的爷爷。”小季满眼羡慕地看着他。

“你爸爸妈妈,也对你好。”

“唔……嗯,对。”小季愣了愣,很快点头,“会的,我也很会很幸福。”

过了会,他又问:“为什么我睡觉的时候没有看见你?”

“我住在另外的地方。”

“在哪里?”

“禅堂的外面,”檀玄指了指门外,“从那道小门进去,一直走,就可以走到。”

“你一个人睡吗?爷爷会不会陪你?”

“我一直一个人住。”

“不会寂寞吗?”

“不会。”

“为什么?”小季还是不懂,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一个人,很可怕很可怕的。晚上黑黑的,月亮也照不到。”

“我已经习惯了。”

“那你有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

“还没有。”

“喜欢的呢?”

“没有。”

小季看了檀玄好一会:“我今年十岁,你多大了?”

“我也十岁。”

“为什么你看起来像个大人一样?”

檀玄又答不出来了,只能摇了摇头。

小季缩回自己的蒲团上:“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不会。”

“噢。”小季闷闷答道,接着又补了句,“谢谢。”

事实上,小季简直是在非常努力地在做檀玄的跟班,而试图不让对方发现。

檀玄做的事情,他好像都很感兴趣似的,总要偷偷摸摸地看看,模仿。

静尘管理菜园的老僧就是当年捡到檀玄的人,菜园里最重的活檀玄总是会自觉承担。春天到了,菜园要开始新一轮的播种,檀玄提着木桶去无相河下挑水,他走在山间的小道上,小季就跟在他后面。等他在河滩边放在木桶,小季就慢吞吞挪到旁边,也用手一捧捧地往桶里接水,等水装满了,他就问:“我可不可以也提提看?”

他是客人,师父教过檀玄待客之道,檀玄不知道怎么应对他的要求,只好默认了。

两个半大的孩子,提着半大的木桶,一前一后原路返回。

菜园里的老僧看见他们,笑了:“檀玄,你怎么让小季干活?”

檀玄这才反应过来小季身体不好,此时后悔已经太迟了。

小季赶紧抢答:“是我想帮忙的!”

僧人乐呵呵的,各送了他们一碗水做犒劳。

斋堂后厨的劈柴,烧火和洗碗都是轮流的。轮到檀玄的时候,小季就坐在土灶前,一边看着他劈柴,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柴火往洞口里塞。

但是檀玄是要上学的,而季乘原在这方面,却没有为他的孩子做什么安排。工作日,檀玄早上下山的时候,小季就坐在影壁前的山阶上目送他离开,而傍晚的时候,如果听到山道上的脚步声,他又是第一个跑出来的。

小季特别的地方也正在这里,他能很准确地把檀玄的脚步声和其他僧人,以及香客的脚步区别开来。

按他后来告诉檀玄的,就是檀玄的脚步声沉沉的,“笃笃笃”的,每步都一样。

他们虽然大多时候不怎么说话,但一个已经形成的事实是,小季成为了檀玄的跟屁虫。

僧人们有时候谈起来,也都说小季没有富家子弟的坏脾气,很懂事。山中日子清苦,小季也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跟着檀玄的时候,小季总是慢吞吞的,看落在后面了,又急匆匆赶上去。也许还是要归因于从同龄人那里寻求依靠和温暖的原因吧,他的目光总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眼巴巴的。

弄得檀玄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四月的某一夜,狂风忽卷,寺内各处灯盏的烛光也飘飘摇摇,从日落后就开始下起暴雨,一直下到熄灯前,才堪堪停住。山道上湿漉漉一片,铺满了被吹下的落叶。

檀玄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风从四面山林中穿过檀玄声音,尖细悠长,像人凄厉的呼啸。

“碰碰。”

檀玄一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碰碰碰。”

他没听错,是有人在敲门。

檀玄下床,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最初他只模糊地辨认出夜色里一团模糊的隆起:“你好?”

“檀玄……”是小季的声音。

檀玄这才看清小季身上裹着薄被,只有一双眼睛从被子里亮晶晶地看着他。他让小季进屋,小季赶紧溜进来,可进来了只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很小心地摸了摸屋子中间的家具。

“你还没有睡吗?”小季问。

“我多看了会书,马上就睡了。”檀玄说,“这么晚了,有事吗?”

“……”小季别别扭扭了好一会,才说:“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檀玄一愣:“?”

“下好大的雨,打雷,忽闪,我害怕。”小季说,“屋子里都是大人,好黑,我睡不着。”

“你怎么过来的?”

“我按你说的,从那道门口走过来的,我看见有房子,有个湖,然后是树林。”小季打了个喷嚏,“那个林子好可怕,有很多鸟在叫。我就把被子蒙在头上,闭着眼睛跑过来。”

檀玄不知道怎么拒绝,就把床上的被褥移了移,挪出一半的空间来:“上来吧。”

小季赶紧裹着被子噔噔噔跑到床边,先摸了摸床,才小心翼翼地坐上去,最后把脚也放上去,躺下来。

“檀玄,你一直住在这里,是不是对这个城市很熟悉?”

“我一直在山上,除了上学,不常下山。”

“那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和这里一样,到处都是山,寺庙,还有和尚?”

“全市不止一座寺庙,山也比较多。”檀玄说,“你不是也一直住在市里吗,怎么会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的!”小季有些狼狈,“那我再问你,那座高高的钟楼上面,是不是有很大的钟?”

“嗯。”

“我每天听到的钟声,就是那里发出来的,是不是?”

“嗯。”

“是谁敲的啊?也是轮流吗?”

“寺里会安排固定的敲钟人。”

“那你也可以去敲吗?”

这次小季倒是误打误撞地猜着了。

“师父说,以后会让我去敲钟。”

“什么时候!”小季睁大了眼睛。

“也许要等我长大,才能决定。”

“噢……不知道那时候我能不能听见。”小季好像有点失望,“檀玄,我是不是很烦?”

“没有。”

“我什么都不懂,老是问你问题。”

“每个人都是从无到有的,明白了就好。”

小季把被子在胸前团成一团,紧紧抱着,好像这样就能获得安全感。

“檀玄,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檀玄怔了怔,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一直都没有朋友。”

“我也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做朋友。”檀玄有些拘谨。

“那我们可以一起教对方。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好不好?”

檀玄不知道怎么拒绝,只能说:“……嗯。”

小季太高兴了,在床上轻轻地挥动起手臂,还踢了踢腿:“檀玄,谢谢你!你对我真好!我好开心,我有了爸爸妈妈,我有了阿嬷,我现在还有了朋友!”

看样子已经不再因为风声和黑暗而感到害怕了。檀玄见小季这么开心,心里也微微一动。

“没关系。”他说。

其实小季这个孩子,除了那种近乎幼稚的天真,还有更多的细节,和季乘原口中的那个“儿子”并不相符合。如果换一个谙熟人情世故的人,朝夕相处,一定能多少察觉到其中的破绽和漏洞。只是静尘的僧人每天清修,心性单纯,唯一是中年出家的住持又常年在庭院中钓鱼,所以这些微小的古怪之处,从没有引起过注意。即使有人注意,恐怕也不能猜到,这背后又存在着多少不可言说的隐秘。

四月的云照,白昼增长,天气温暖,又不至于过分炎热,树木翠绿,生机勃勃,游人络绎不绝。

等檀玄放学回来,走到山门的时候,就看见小季坐在后面的山道上,托着下巴在发呆。时间接近五点,香客大多已经下山了,小季背后长长的山道上空空荡荡,阳光还算明朗,树荫斑驳投在台阶上,很美。就在小季的旁边,两个卖冰棍和旅游纪念品的小贩正在攀谈,看起来聊得很愉快。

小季听见檀玄的脚步声,耳朵动了动,赶紧站起来,噔噔噔地一口气跑下来,在檀玄面前站定:

“欢迎回来!”

“嗯。”

檀玄背着书包往上走,而小季开心地跑前跑后:“你今天在学校里学了什么,累不累?”

“算术,英语,古诗,音乐。”檀玄挨个给他回忆。

“我以前也学过算术和英语字母的,”小季说,“但是我忘记了……”

“你也想去读书吗?”

“想!”小季点头,“我想每天和你一起去上学。”

“你可以把愿望告诉你的爸爸。”

“唔……”小季的回答有些含糊,声音也低了下来,“我爸爸没有来看我……等回家就可以了。”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很快又笑起来,拉着檀玄走到石阶的一侧。山道两侧各有石面平台,作为香客上山的扶手。小季选了水平的地方,走到前面,手臂撑住,双腿灵活地踩住几处借力点,很快就爬上了高高的平台上:

“檀玄,你看我!”

檀玄还没反应过来,小季就已经站在上面了,他赶紧走到小季下面,试图让他下来:“上面很危险。”

小季伸出手,放在他面前:“那你拉着我,总可以了吧。”

檀玄无奈,只好牵住他的手。

小季另一只手平举着保持平衡,慢慢朝前面走去:“檀玄,你知道吗?上面的风景都不一样,好像自己变得更高了,风也更多了,鸟和叶子也离我更近了。我今天才发现的。……你以前有没有也这样试过?”

当然不可能。

檀玄摇头:“没有。”

“那我就是第一个告诉你这个秘密的人。以后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来这里走一走,肯定就会变得开心。”小季说,“今天我想去你屋子那边看看,我碰见了爷爷在钓鱼,爷爷和我说话了。”

“师父和你说了什么?”

“爷爷今天教了我句子!我读给你听啊。”小季清了清嗓子,“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怎么样,是不是很美的句子?”

“嗯。”檀玄真是个木头,每次只会说这个字。

“而且我还从爷爷那里学了,我会写你的名字了。”小季从口袋里掏摸掏摸出一支笔,把自己牵着的檀玄的手翻到掌心那一面,低头开始写。

笔头划过的感觉很痒,檀玄忍着,没有动。

小季写完,松开檀玄的手,得意道:“写完了。”

掌心上果然一笔一划地写着两个稚拙的字:

“檀,玄。”

“怎么样?”小季说。

檀玄已经明白,这是在讨要表扬,于是给出他想要的回答:“很棒。”

小季傻傻笑了两下:“谢谢。”

“那你的名字呢?”檀玄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小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我名字没你那么好听,很普通的。”他想了想,“你生日在什么时候啊?”

“我没有生日。”

“那,那我的生日就要到了,等到我生日,我就告诉你名字。”小季说,“你也不许再叫我‘棕棕’。”

“嗯。”

平台走到了尽头,前面就是继续往上的倾斜面,不能再走下去了。小季只好停住,他突发奇想似的,看向檀玄:“如果我跳下来,你会不会接住我?”

檀玄本来就觉得这地方太高了,不太安全,于是当然回答:“我接住你。”

“檀玄,你真好。”小季很高兴,“不过,我不用你接。”

他很快找到合适的地方,蹲下来往平台下面一跳,稳稳落在地上。

他们背后,那两个小贩还在聊天,看见这两个孩子打闹的景象,其中一个感叹道:

“你看见那个小的吗,长得真俊俏,又伶俐,小凤凰似的。如果不是个男娃,这两孩子正好凑一对呢!”

另一个哈哈大笑:“你看见那个头光光的没,他可是佛祖跟前的人,说什么凑一对?少胡扯了。”

说的没错。

凤凰是假的,而檀玄一辈子早已卖给了佛祖。

他们能有什么未来呢?

## 56

时间还是这样流下去,日子还是这样过下去。

春天的末尾,就是夏天的开头。

小季似乎发现这里所有人脾气都很好,尤其是檀玄,虽然不说话,但是只要自己问,他就回答,只要自己开口要什么,那就给自己。于是在保持基本的乖巧懂事之外,不知不觉就开始展露一些孩子的天性,比如顽皮,比如自私,比如狡黠,比如贪婪。

他跟着檀玄一起到菜园里,拿了空水桶,非常开心地往无相桥那边跑去。檀玄比他沉稳多了,按正常的速度走在后面。

五月的阳光与热气被山中的树林遮挡大半,只有零星的残余落下,作为优美的点缀。无相桥下河水大涨,河滩中露出的石头上,布满了青茸茸的苔藓。

小季卷起裤腿,走到河滩边,弯腰把水桶浸到河水里,本想等灌满了就提起来,结果看见木桶在清澈的溪水中载浮载沉,树林的叶子上浓郁的翠绿滴落下来,氤氲在水中,天空和树林都被装进桶中。小季不由得看得出神了。

后面的檀玄也走到河边,开始取水。

小季蹲在河边,有一些没一下戳着水面:“檀玄,水是绿的。”

“嗯。”

“你是不是因为天天看,所以就觉得不稀奇了。”

“嗯。”

“那夏天的时候是绿色,秋天就是红色,冬天……”小季认真思考,“我能待到那个时候吗?”

“要看你的任务。”

“那我就偷偷做慢点,就可以看见了。”小季看见有条大鲤鱼摇着尾巴钻进了木桶里,赶紧把它从桶里颠出来,试着去抓,“檀玄,有鱼!”

“很大。”檀玄已经习惯他的说话方式了,也已经学会按这种说话方式去说话了。

“是的!很黑,很大!”那鱼全身的鳞片滑溜溜的,小季抓不住,鱼从他手里手里滑脱出来,慢吞吞地游到不远处的石头旁边。他不甘心,便也往河里走过去,悄悄摸摸地靠近那条鲤鱼。

檀玄下意识地想抓住对方,但是没抓住。他叹了口气,把那还浮着的木桶提起来。

这当口,那鲤鱼又从小季手里滑脱,往更远的地方游去了。这鱼看起来又胖又呆,倒是很机灵,等人来了,就摇着尾巴往前游两三尺,仿佛在嘲笑人的无能似的。小季就这样被它引得离桥越来越远了。

“不要走得太远。”檀玄在岸边跟过去。

其实他在小季下水捉鱼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在思量:如果在水里滑倒了怎么办,如果抓到了鱼,又怎么劝人把鱼放回去。

“檀玄,我一定可以抓到它的,你看着好了!”话音刚落,只见小季双手猛地往水里一冲,然后将什么东西塞到怀里,他抱着那条鲤鱼转身看向檀玄,非常开心:“喂,檀玄,你看,你看!!”

鲤鱼这时候才明白自己身处险境,鱼尾激烈挣扎着,摔成无数水珠,在溪水里掼成万道金光。部分水线被抛向檀玄脸上,他不由闭了闭眼睛。

他那时候心里有股非常微妙而混乱的情感波动起来,一时之间难以解释清楚。那大概是:在这个同龄人的身上,看见了和老成相反的单纯,和冷静相反的天真,它们以近乎野蛮的方式告诉檀玄,自己如此真实地存在着。

那条鲤鱼在最后被小季结结实实拍了几下,算作惩罚,才被晕晕乎乎地放回水里,颠颠游走了。对于这孩子来说,或许有意义的只是捉鱼的过程,而并不是鱼被捉到后的效用。

于是他们提着水桶打道回府。

窄窄的石道上,偶尔有山风穿过,吹得树木不住摇动。山里的风毕竟阴凉,堪比穿堂风。无相桥下溪水最深处也不过到小季膝盖,可他捉鱼的时候一番动作,早就把衣服弄得湿淋淋的,提着水桶回来,又是一身热汗,但小季只顾着期期艾艾地说:

“那么大的鱼我都捉到了,我以前从来没有抓过鱼的。”

“嗯,我看见了。”

“我是不是很厉害?”

“很厉害,很棒。”檀玄不擅长夸人,说出来的话怎么看都很笨拙,干巴巴的。

小季有点害羞:“谢谢!”

“我原本以为你会把鱼带回来。”

“带回来干什么?”小季奇怪道。

“拿回来养着,或许是……吃掉。”檀玄不知道怎么说得委婉。

“我没想那么多。”小季打了个喷嚏,有点不好意思,“最开始就是觉得很好玩,后来想,也许我捉到了……你就会夸夸我。”

他额头上往下淌着汗,脸蛋也红扑扑的,像是被戳穿心事的孩子,显得有些可怜。

“……为什么?”

“以前没有人夸过我啊。”小季顺口说道,但很快觉得这好像和之前说的不一样,于是匆忙改口,“噢,不对,是我,我喜欢你夸我!”

说到这里,他好像十分不好意思,提着水桶“噔噔噔”跑到前面去了:“我们快点走!”

他们提着水走到菜园,放下水桶,小季又打了好几个喷嚏,他身上还是湿的,于是对檀玄说:“我去换衣服,换完就来找你!”

“嗯。”小季是客人,虽然寄养在这边修行,但大家一般都不用严格的戒律限制他。檀玄一边答应着,一边拿起木桶,往菜园里浇水。

静尘也还保持着农禅合一,自给自足的传统。菜圃多年来一直得到修缮维护,从没有荒废,而且供给着全寺僧人的饮食,面积也很可观。

檀玄花了好一会工夫,把所有田地都浇完水后,他发现小季还没有回来。

收拾好农具,他走到僧舍,看见门口开了一条缝,于是站在台阶上问:“……小季?”

没有回答。

檀玄犹豫了一下,心里默念了句“冒犯了”,才推开门走进去。

午后的阳光随着推开的门而泼洒进室内的地面上,其他僧人都在忙碌,屋里静悄悄的。靠墙角的床铺上,小季缩在被褥里,睡着了。他身上潦草套着干净衣服,湿掉的衣服就在脚边。

檀玄替他把湿衣服拿起来,小季的脚动了动,迷糊着睁开眼睛:“檀玄?”

“嗯。”檀玄说,“我没等到你,所以过来看看。”

“我睡着了。”小季翻了个身,“我不舒服。”

“怎么了?”

“头有点晕,一会很热,一会很冷。脚有点抽筋。”

檀玄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有点热度,但还不算烫。他心里反应过来,后悔没有在小季下水的时候拦住对方。

“我怎么了?”小季抓住檀玄的手腕,好奇问道。

“你感冒了,也许是伤风,可能还有点发烧。”

“那怎么办?”

“我带你去看寺里的医生。”

“能不能不看?”小季一听就紧张起来,“我们偷偷的,别告诉别人?”

“为什么?”

“大人知道,就会罚我的。”

“不会的。看了医生,病就会好起来。”

小季认怂了,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挪着步子往外走。檀玄怕他再吹风,就替他披了件外套:

“我背你吧。”

小季犹犹豫豫:“可以吗?”

檀玄不再说话,背对着他蹲下来。

小季便相当开心地手脚并用着爬上檀玄的背。

静尘依山而建,地势不平,檀玄虽然个子长得高,也从小做一些劳活,但背个同龄人在身上,毕竟还是第一次,不太稳当。小季一只手抓着外套,其他各部位则努力攀紧檀玄,不让自己掉下去。

脚步的摇摇晃晃间,他觉得头越来越晕了。树林的阴影落下来,形成他无法破解的图案。

檀玄身上穿着灰色的夏季僧衣,布料粗糙,小季感受到他背上硬硬的骨头硌着自己胸口,还有一股很轻的味道。

“你身上有味道。”小季迷迷糊糊说。

“我刚从菜园里回来。”檀玄显然以为他说的是化肥和汗水的气味。

“没关系,好闻的。”

檀玄不懂,只摇了摇头。

他们到的时候,寺里懂医术的僧人正在自己跟自己下着棋解闷。或许是静尘水土养人,寺内很少有人生病,医生也相当于闲置的职业,檀玄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住持有什么口信要传达,等看见背上已经迷迷糊糊的孩子,才明白过来。

他看了看小季的脸色,说:“这是受风了。你们做什么了?”

“我们去水边,衣服湿了没有换下来,吹到了山风。”

“原来如此。匆忙不要下水,会抽筋的,到时候会惹下大麻烦。檀玄,你下次可不能带着别人这样了。”僧人显然误会了什么。

“檀玄明白。”檀玄只是答应着,也没有替自己分辨什么。

僧人让两个孩子在里边的床榻上坐下来,篾片编制的凉塌,夏天躺着刚刚好。小季觉得很舒服,翻了个身,几乎就睡过去了。

“温度不高,不是很严重。先吃药在这里睡一觉,如果还不退烧,就要去山下挂水了。 ”

檀玄轻轻摇了摇小季,小季便坐起来,乖乖把药吃完,然后一头栽下去,沉沉睡着了。显然刚刚的对话,还有僧人的叮嘱,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这孩子倒是很听你的话。”僧人看了,觉得很有趣。

“可能因为我和他一样年纪。他来这个陌生的地方,总要有人带着。”

“听说他身体不好,才被送到这里的?”

“嗯。”这是檀玄亲耳听到的。

“我看这孩子身板挺结实的,没什么大问题。”僧人有点奇怪,不过没有多想,“或许是这几个月修养真有奇效,也算佛缘庇佑。”

檀玄在小季旁边的竹榻旁边坐下来。僧人邀请他一同对弈,檀玄摇头:“等他醒了,我好带他回去。”

僧人点点头:“如果这孩子有不舒服就叫我。”他走回外边,继续去对付那盘残局。

小季吃了药,就开始发汗,呼吸粗粗的,好像能看得见他吐出的热气似的。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青黑,而屋子里也暗暗的,四面八方围拢着鸟雀“咕——咕——”的声音。

小季的脸枕在塌上,头发汗湿着,眼睛亮亮的,他悄悄说了声:“……檀玄?”

“我在这里。”近在咫尺的黑暗里传来的熟悉的声音。

小季知道他还在,很开心,用手背贴在额头上,感受了一下温度:“我好像好了。”

“嗯。”

“我下次生病,一定不被你看见。”小季说,“哦不对,我一定不再生病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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