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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倒数第二节是生物课,老师在讲评昨天的作业,黑板上投影着课件。.12

“檀玄,他们说,发烧会忘记东西,是吗?”小季说,“我刚刚做梦,感觉脑袋空空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也许会。”檀玄也不是很清楚。

“那我再发几次烧,会不会把什么都忘了?”小季听起来有些苦恼,“我把回家的路也忘了,那怎么办?”

“你的爸爸妈妈会来接你的。”

“我会不会把你,把爷爷也忘了?”

“不会的。”

“万一会呢?”

“那也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师父和我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而你的家人才是你应该放在心上的人。”

“什么是‘过客’?”

“就是我们和你一起的时间是短的,而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是很长的。”

“可是你对我也很重要!”

好吧,檀玄又被问倒了。

“我如果永远是小孩子就好了。”小季自言自语道,“我想一直做孩子,做山里的小孩子,做你背上的小孩子。”

这是他的真心话,还只是病中初醒的任性之言呢?恐怕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是后者,毋庸置疑,等到明天,这个孩子就会把自己说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所以,檀玄当时没有及时给出他想要的回答——

“那就做吧。”

小季的病好起来,夏天也到了最盛的时候。

静尘的生活好像与外面的世界隔绝着,每一天,每个人都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份内的工作,而不显枯燥。时间仿佛静止,除了白昼的延长,每一天都好像是相同了。

接近六月末的时候,引空法师出远门,要去参加北方某座名刹的法会,所以檀玄的时间也空出了很多,小季每天粘在他后面,帮着做东做西的,好不快乐。

某一天的傍晚,他们从地藏殿出来,只见天际的落日滚滚下坠,鲜红的万丈光芒照在两个孩子脸上,耀得有些刺目。

地藏殿前都是空地,小季为了躲太阳,就跑到旁边的梭罗树下,檀玄跟着他走过去。

梭罗茂密,替他们遮去大半热力。小季眼尖,发现树干底下缩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听到动静,迅速展开身体。

小季蹲下来,看清那是一只小猫,估计也是在这里避暑的。大概只有几个月大,很瘦,身上凌乱地铺着些斑点,看不清是什么品种。它的眸子是绿色的,但眼睛糊在一起,几乎睁不开眼睛。

“檀玄,你看你看,是猫!”

檀玄低头,也看见了。

“它妈妈不要它了吗?好可怜。”小季想伸手摸摸它,“我们可以喂它吗?”

那只猫防备心很重,全身毛都炸开来,很凶地朝他们哈气,它退了几步,找到时机迅速后撤,飞奔进墙后面。小季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这猫就看不见踪迹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小季说,“也许我就不该过来,它就不会跑了。”

“它不认识你,等认识了你,就会回来的。”

“我不知道。”

檀玄看出小季好像有点失落,两人之间一时也陷入沉默,他不知道怎么打破僵局,就干巴巴地说:“……我给你讲故事。”

“嗯?”小季把头偏过来。

“你想听什么故事,我讲给你听。”

小季看了他一眼,笑了:“好啊!”

他想了想,突发奇想道:“你给我讲个两兄弟的故事。就是哥哥和弟弟的那种。”

檀玄回忆着佛经上符合他要求的故事,很快选定了对象:“这个故事里,哥哥叫提婆达多,弟弟的阿难。”

“阿难尊者多闻第一,容貌俊美,佛祖三十二相,他占了三十相。提婆达多为其亲生兄长,两人一起出家,修习佛法。”

檀玄显然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人,他基本就是原样照搬佛经上的内容,文邹邹的拗口行文也不懂得变通改造,更别提那没什么起伏的干巴巴的声音了。

不过小季很认真听着,耐心地不得了,努力去理解那些对自己来说十分晦涩的人名。

“十二年精研未得圣果,提婆达多恶念渐生,不仅分裂僧团,还意欲挑战佛陀……”

这时,有个年轻僧人匆匆从前面走过来,看见树下的两个孩子,松了口气:“师叔,小季,幸好你们在这里。”

檀玄中断了讲故事的声音:“怎么了?”

“小季的父亲派人来接他。”僧人说,“好像说是家里有什么事情,需要回去一趟。”

小季也站起来了,脸上却没有孩子和父母久别重逢的欣喜,倒是紧张更多一点:“爸爸妈妈来接我吗?”

“对,现在正在门口等着呢,好像还挺急的。首座不在,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僧人说,“小季,我现在领你出去吧。”

檀玄不知该说什么,其实这时候他并没有立场去做什么,说什么。

小季也意识到自己不得不走了,不过这毕竟不是永远不见面,“回去一趟”,之后理应还是要过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僧人身边,对檀玄说:“那个故事,等我回来,你一定要给我讲完的。”

“嗯。”

僧人朝檀玄匆匆点了点头,就牵着小季的手往前走。

走出几米后,小季忽然回头:“我走的时候,你可以打钟给我听吗?我还没有听过你打钟呢。”他手里比划了几下,“你可以当做排练,先给我听一遍。”

檀玄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答应了。

于是小季跟在僧人后面,在道路的尽头变小,变小,彻底看不见了。

后面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值得多说的。人生变换无常,已经是再普遍不过的事情。立下的诺言无法实现,单薄的记忆随风消失,短暂的朋友分道扬镳,无非如此。

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那大概就是:

他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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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狗血~我好狗血~我好狗血~

## 57

喂过五次左右,那只小猫就开始愿意亲近檀玄了。

再后来,檀玄用温水把它洗干净,发现这应该是只三花猫。他把猫抱到禅堂后面的池塘边,引空正在老位置上钓鱼。

“师父。”

老翁眉毛动了动,睁开眼睛:“檀玄,有事吗?”

“这是寺里流浪的的猫,没有去处。”檀玄抱着那只猫走近几步,“我想养它。”

“噢?你说什么?”

“我想养它。”

“你是为了好玩,还是解闷?”

“都不是。”

“那么,就要对它好好负责了。”引空伸出苍老的手,在猫头上轻轻抚摸了一下,三花没有觉得不舒服,反倒是很讨好地叫了一声。

“佛法僧为三宝,就叫它三宝吧。”引空收回手。

“谢谢师父赠名。”

引空摇头,见鱼钩一动,收回鱼线,拔下鱼钩,把鱼重新拋回池子里。

这鱼来去往复,再难遇到一只相同的。而人也是一样,一生那么长,又会遇到多少的过客。从生命里匆匆登场,又匆匆消失。

“师父……您知道,季家的孩子,如何了?”檀玄问。

“噢……你说是小季吗?”

“嗯。”

“前几天演惠下山采买回来有和我提过,据说身子康健多了。”引空说,“佛祖庇佑,他必是有缘人。”

檀玄静默了一会,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他说。

春去秋来,三宝长得越来越胖。引空法师老了,而檀玄,也长大了。如所有人期望地那样,他顺利地沿着人生的轨道前进,生活中从没有什么变故,什么例外。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平静。

初三下学期的时候,他接到了云照中学的电话,说是很希望他可以去那边读书,如果愿意,能按提前批次入学。

提前入学,还是正常入学,又有什么分别呢?对檀玄来说,他会选择和多数人一样的步调。当时他的一个同班同学也收到了电话,同学压根没有考虑到檀玄会拒绝的可能性,兴冲冲地找他来搭话,说云照中学地段多么多么好,历史底蕴多么好多么好,师资力量多么好多么好。

出于礼貌,檀玄只能耐心听着。

“而且!据说我们可以碰到好多厉害的人,你知道季家少爷吗,听说他也是提前批次的!”同学乐呵呵的,“能见到优秀的人,就感觉这么多年书没白读。”

“什么……季家,的少爷?”檀玄抬起头。

“你不不知道吗,噢,他不是我们学校的,但可一直是风云人物,名气很响的!他爸爸也是有名的企业家呢!”

“……风云人物?”

“哦哦,上次在打辩论赛的时候,我看到过一次,长得特别帅!身边围了好多人!大家都喜欢他!”

檀玄不知道这个“季家”的少爷,究竟是不是遥远记忆中,小季的那个“季”。

他究竟变成什么样了?既然很“帅”,那肯定是好看的,也对,小时候的小季,就很好看。他会变得更开朗吗?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看见外面五光十色的世界,是幸福的事情,所以不愿意回到单调寂寞的山里,也不愿意再见到无趣的自己了吧。

有很多人喜欢。小季一定很开心。

知道他成了“风云人物”,变得这样优秀,檀玄也为他开心。

当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在作祟呢?也许是想了结掉一桩挂念着的心事,为过去的那几个月画上句点,总之,这次的对话,让檀玄最终接受了云照中学的邀请。

提前批次在初三下学期就开始进行授课了,檀玄几乎还没有做好重逢的准备,便迎来了开学的第一天。

那天,他很早就来到教室,站在门口的角落,注视着陆续走来的同学,似乎希望能在涌动的人流里找到自己等待的那一个。

然后他看见有个男生被另外两个人簇拥着,微笑着走出楼梯口,往教室这边过来。

他的确很英俊,而且眉眼中,似乎能找到属于小季的痕迹。而且他们对上视线后,男生很明显还认出檀玄了,愉快地主动朝他走过来。

在男生朝他走来的一步步间,檀玄仔细注视着对方。可是刹那间,那张脸迸出龟裂的缝隙,蛛网一样,遍布整张面孔,把五官都剥离了。一步步间,这张脸庞开始坍塌,掉落下灰白的齑粉,显露出黑暗的阴翳。

檀玄垂下眼睛,知道自己错了。

但当男生走到面前时,他还是以非常低的声音说了句“棕棕”——一个未知的,只凭语音辨别的名字——以此来表达对某种残影的挽留。

“不好意思?”男生没听清,微笑着朝他打招呼,“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季岳。见到你很高兴。”

檀玄已经恢复了平静:“你好。我是檀玄。”

而他的生活,也本该就此继续下去的。

不久后,学校统一收学生的档案材料,需要初中成绩单,父母信息,户口所在地等证明。也就是当檀玄去讲台上交材料的时候,他无意间看见了其中季岳零星的家庭信息:

“姓名:季乘原。年龄:46。关系:父亲。照片——”

檀玄瞳孔微微一缩。

照片上的男人气宇轩昂,虽然有了些老态,但还是能够认出来,这就是六年前来静尘找师父的那个男人,也就是小季的“爸爸”。

檀玄抬头看向季岳,有些愕然。

怎么可能?明明……

明明不是。

虽然可能会有些冒犯,他最终还是决定向季岳询问,而且只能给出非常模糊的形容:或许你有一个兄弟,年龄和你接近,样貌也相似。

没想到,季岳居然告诉他,的确存在这么一个人。是他父亲以前收养的孩子。九月就会入学。

“他……叫什么名字?”

季岳朝四周看了看,无意指向窗外地上的草坪,因为前几天下过雨,里面全是烂泥。

“他叫季丛。”

九月初,普通批次入学的那天,檀玄果然听见学生们都在议论,说十班有个新生和季岳长得很像。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十班的门口,就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一个男生坐在那里发呆。教室里人都走空了,夕阳只有一角照拂在他身上,有些怅然。不知过了多久,那男生如梦初醒,注意到了门口的檀玄,整个人如临大敌,抱起书包站起来,没有多做停留,就飞快地从后门跑走了。

后来可以算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音乐课课间的时候,檀玄因为帮楚月老师搬书,留得久了点。他听见教室外有隐约的争执声,出去后发现季丛,和季岳,傅勤,张一蔚一起站着。季岳神色自然,笑着向他介绍季丛,于是檀玄只能说出生疏的问候:

“你好。”他注意到季丛手腕上有新鲜的淤青。

而季丛并未回答。

这个季丛,是否就是曾经的小季呢?

因为他变得太多了,而且,看起来也完全不记得自己了。六年,对于檀玄来说,可以说同一天的不断复制,也可以压缩成很短的时候,但很明显,季丛的生活里,已经填充了太多东西,多到檀玄无法理解,也无法与他沟通。

其实最初的时候,檀玄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人生漫长,短短几个月,经过那么久的冲刷,迟早也会模糊的,更何况只是儿时一些无足轻重的掠影。

檀玄试图向季丛走近,当初只是抱着很单纯的愿望,看看他过得是否还好。

小季说过,他的爸爸妈妈非常疼爱他,阿嬷每月两次送来玻璃糖,等回去后,会有很大的床,漂亮的卧室。

但他没有说过自己是被收养的,也没有说过,自己有一个异父异母却面容肖似的兄弟。

细微的破绽,就这样不断暴露在檀玄眼前。

有次音乐课下课,他走向楼道的时候,听见那里传来对话,因为楼道空旷,回声格外清晰。

“……真是狗脾气。”

“你说什么?”季丛的声音。

“难道不是吗?是谁总是学阿岳的样子,是谁总想偷走根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冒牌货,吸血虫,白眼狼,小偷……你就是一副野狗的脾气,你就是条养不熟的野狗!”

檀玄眉毛微微皱起来。

“傅勤,你闭嘴!”

“难道不是吗?你看看现在的样子!”

最后他听见一些近似打斗的声音,于是快步走去,正好看见从楼梯上跌落的季丛,堪堪接住他。

之前在走廊的争执声,这次楼道里的推搡,还有之后,游泳馆更衣间被鲜红涂抹的T恤。

季岳似乎是在轻描淡写地粉饰,而季丛,更是在极力地掩盖,唯恐这些事情被别人知道。所以他问起来的时候,檀玄只说了“没有听见”。

明明不该妄语的,檀玄。

也是那时,檀玄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季岳既然作为一个公认的有教养而文明自律的人,他也应该以同样的准则去规束自己的朋友。

所以檀玄和季岳在天台见了一次面。对于自己的问话,季岳很巧妙地挡了回来,而且用娓娓道来的理由,把自己的两个朋友摘出来。他虽然口吻宽容大度,却无形地表露着自己的偏见。

他规劝檀玄:季丛是毒蛇,务必小心谨慎。

不对。

总有什么地方不对。

到后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了变化的?又是因为什么才发生了变动的?

也许是在第二个学期,和季丛在宿舍楼后门撞见的时候。季丛脚踏在铁门缝隙的一块横杆上,眯着眼睛,又恣意又骄傲,似乎无忧无虑的。风吹得有些旺了,棉质布料轻轻鼓动,季丛的背后像生出了一对翅膀,将要把他托上天空。

那时候刚刚入春,温度不算太高,檀玄却几乎大汗淋漓。

从这一刻起,季丛在他眼里好像就从人群中彻底,完全地脱离出来,成为一个特别的存在。

虽然努力做出凶恶冷漠的样子,内里却还保持着相当程度的孩子气,很容易气急败坏,也很容易为自己的冲动后悔,而又为道歉而感到扭捏。

也许在旁人看来,季丛是一个性格阴晴不定,矛盾古怪的复杂体,但在檀玄眼中,其实他只是很简单的一个人,很简单地在活着。

甚至说,无论是灵魂,肉体,目标,都是单纯的。

寒假的一个夜晚,檀玄在方丈室值班时,电话响起,他放下笔接起:“喂,你好?”

“先生您好,耽搁您一分钟的时间,启明教育致力于为孩子求思,求学路上的点亮一盏明灯……”毫无铺垫,对方就劈头盖脸砸下来一堆话。

檀玄提着话筒,没有打断他,对方也就一气往下说。等说完了,只听到那边不住的喘气声。

檀玄觉得声音很像季丛,但不确定,于是问了一下。

那边喘气声停顿下来,然后“咔哒”一声,电话就被挂断了。

又或者,是《苔丝》借书卡上,在自己名字旁边写的“笨蛋”。

再或者,游泳馆更衣间,无意间裸露在自己视线中的上半身。

檀玄从来不想对他,或对任何人产生猥亵的想法,但这些时刻,总会不自觉映现在脑海中。感到羞惭的同时,却依然反复回忆。

季丛对此的反应,大多是瞪着自己,或是说句威胁,表示恼怒,但又并不是真的厌恶。他似乎是防备着自己,又似乎是深深信赖着自己。

在檀玄眼中,这其实很可爱,甚至,像一种猫挠爪般的,轻微刺痛但无实质伤害的撒娇。

而且,季丛还总是会无意地说出那些回忆中的熟悉话语,它们确证着这的确是小季,又在证明着,现在活着的,已经从小季变成季丛。

宿舍后门的栏杆上,他说:“如果我摔下来,你难道要接住我吗?”

云照山下小屋的缘廊里,他把阿嬷的玻璃糖再次分享给自己:“别人吃不到。”

无相桥下,他站在溪水里回头喊自己的名字,仿佛还是当初那个捉鱼的孩子。

这些话语在檀玄的心中勾挠起层层的涟漪,也使曾经重逢时的平静心态逐渐消退。

他开始在意了。

等在意到无法忽视的时候,在盂兰盆会上,他还是迟疑着问季丛:

“过去,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季丛答得飞快:“是永远也不要想起的事情。”

那一刻,檀玄明白了其实本就该明白的东西:

一旦过去,是不能再返回的。

季丛究竟是不是小季,这已经不再重要。他有意还是无意的遗忘,也不再重要。檀玄更不能把所谓的回忆当做要挟的筹码。

季丛是现在的季丛,檀玄也是现在的檀玄,而夺走此刻檀玄的目光的,正是此刻的季丛,而非过去小季的残影,亦不是对相似脸庞的追逐。

他们的故事,将从干干净净的一张白纸上,进行全新的书写。

是谓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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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写得心神不宁的,总觉得不太好。随便看看吧

## 58

高二分班的时候,选择和季丛靠得更近。

这不仅遵从了檀玄最初的本心,也让他觉得心里那根错位今十年的骨头,慢慢地在挪回正位上。

季丛很生气,但偶尔和自己对上视线的时候——图书馆的阅读课,午睡片刻的清醒,或者是在之后清晨的地铁上——他又不自知地流露出一些小情绪,告诉檀玄,我其实挺开心。

心口不一,故作逞强,檀玄却觉得这样的季丛,很可爱。这是他在过去的“小季”身上没有感受到的。

季丛成长到现在的模样,檀玄都能感到他的努力和决心,不论别人是不是觉得这样的脾气很怪,也不论季丛自己是不是讨厌这样的自己,但在檀玄眼里,他一直在变得比过去更丰富,更立体,更饱满。这并非礼貌,也绝无恭维。

季丛讨厌季岳,明知道无理取闹,也要求檀玄和自己一起“讨厌”。檀玄除了说好,好像也没别的选择。

季丛总是对自己说,你看着啊,我马上就超过季岳了,马上就要赶上你了!

意思更进一步,就像在说:

我也还不错的,我会很努力的,你可千万别移开视线啊,牢牢看着我,不许看别人!

这与其说是在提醒檀玄,倒还不如说是为了让自己时刻保持紧张。

檀玄并不喜欢那张贴在公告栏上的排名,把成绩作为法则去衡量所有人,很残酷,而且也把成绩变成了执念。檀玄总想在季丛面前挡掉自己的名字,他不想也成为与对方做比较的对象。

运动会的时候,季丛超过了季岳,因为刹不住步伐,而撞进自己怀里。他看起来那么开心,只要赢这一次,就这样开心。

“你看着吧,在给我点时间,我就可以赢了。我就可以赶上你了。”季丛的话来来回回,无非这些。

檀玄想,不用着急,我会等着你,一直等着你。如果累的话,也不要紧,我会后退,到你身边来。

原本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平静的,均匀的,静止的,规规矩矩地被划定在相同大小的方框中,收首尾相接地排列,延续下去,就成为了檀玄的时间。

但季丛来到身边后,平静的时间中被塞进了很多小事情,地铁上下学,相邻课桌间的目光交接,秋雨里,缘廊下,床前,听他的呓语。这些事情微小丰富,不断挤进方框中,然后那框的边缘开始产生裂缝,变形,将要被撑破。

直到寒假的那一天,檀玄在树下替季丛解开缠绕在一起的红绸带,季丛难得听话,闭上眼睛乖乖等着。粗细不一,新旧不一的绸带掩映在他脸上,衬得容色艳丽。

檀玄忍不住轻轻抚摸了一下季丛的脸庞。

其实……不是很想解开。

那天晚上,季丛给他打电话,或许是因为困了,絮絮叨叨扯了一堆事情,最后有点恋恋不舍地说宣告结束对话,结果过了好一阵,两人都还没有挂电话。

“你为什么还不挂?”听这声音,就能想象到电话那边季丛皱眉的样子。

“季丛。”

“干什么?”

“新年快乐。”

“什,什么啊……”季丛结结巴巴了一会,才小声说,“你也快乐。年年都快乐……天天都快乐。”

他听起来很不好意思,说完就“扑通”一下挂上了电话。

檀玄看着面前的桌子,右手慢慢抬起,放在胸口上。心脏有力地跳动着,热力滚烫,甚至有些疼痛,像是被一个细线缠绕着拉出去,那只手轻轻一扯,他就动弹不得。

山巅的人从高处走下,静观着海边的浪花,然后涉水步入。僧衣被浸湿,不断变暗,变得沉重,在水中载浮载沉。等衣衫全部湿透的时候,檀玄,你待如何?

又过了十天,傍晚,暮色四合,檀玄像往常那样,登上钟楼,扶住沉重的木杵,开始打起晚钟。

一记,两记。

第三下的时候,木杵上方的绑带忽然崩断,轰然坠落,檀玄下意识伸手托了一托,木杵将他手震开,重重坠落在地上。古旧的巨钟发出嗡然鸣响,声波远远传开去,山林震荡,群鸟惊起。

湛光领着一帮人慌慌张张跑到钟楼下,冲上面喊道:“师叔,没事吧!”他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这声音太吓人了。

“我没事。”檀玄慢慢走下来,“钟杵,落下来了。”

“我早就说,要把那个带子换成铁链!”湛光满脸懊丧,“师叔没受伤吧?我明天就找人来修。”

檀玄摇摇头:“你去告诉师父,看师父的意思。”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绕开众人,自己去了禅堂。

推开门进去,檀玄在蒲团上跪下来。

一灯如豆。屋里静悄悄,入水夜色从窗户里漫进来,只有蒲团前的一小块被照亮着。

他摊开掌心,轻轻覆在火苗上,拨弄了几下,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檀玄垂眼看着灼烧着的火苗,艰难道:“我……不能。”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入定一般跪着,背脊挺直,就像座塑像那样沉默。额头上慢慢聚起汗水,聚成一滴滴,往下流淌,显示着他其实并非那么冷静。

五百罗汉,环绕周身。二百五十戒,字字清晰,它们布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包裹。

他试图整理好自己的思维,剔除过多的东西,让一切回到那些原本的规整的矩形里。这很艰难,不过他有耐心。就在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在叫自己:

“和尚。”声音很轻。

檀玄没回答。

“檀玄!”那声音提高了一点,像是着急了。

“嗯。”檀玄说。

“你在这里做什么?好无聊。”

忽然,有双手从檀玄肋下穿过,伸到他眼前:“陪我玩。”

檀玄没有睁眼,只感受到那双手冰凉着,没有什么温度。

“冷吗?”他低声问。

背后的人笑起来:“冷啊。你给我捂捂好不好?”

“好。”

于是那双手放肆地紧紧攀住他胸口,迫不及待地从那里吸收热量:“你好暖和。”

“……”

“我好不好看?”那声音随即又问。

“……”

“说话!”

“好看。”

“漂不漂亮?”

“……漂亮。”

“干嘛不理我?”

“没有不理。”

“你讨厌我?”

“不讨厌。”

“那喜不喜欢我?”

“……”

那双手又抱得紧了点:“喜不喜欢?”

“……”

“喂……”声音软了一点,催着他。

静默空气中,传来接连不断的脆响。

那是檀玄的时间碎裂的声音。

檀玄喉咙里发出一声无言的叹息:“……喜欢。”

“什么时候喜欢?”

“……不知道。”

“我要什么,你都愿意给我吗?”

“愿意。”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你真好!”背后的人满足地笑起来,“你看看我。我也喜欢你,我也对你好。”

“你快看看我,好不好?”

檀玄睁开眼睛,但就在刹那,那身影却抽身离去,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他伸手想抓住那个声音,只触到一片虚空。

“醒过来了?”旁边响起老人的声音。

檀玄目光缓缓聚焦,才看清引空法师就站在不远处。室内光线昏暗,灯早已灭了,隐约可见窗外熹微的天色。

“……师父。”檀玄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从日落开始就没有出来。所以我来看看。”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天快亮了。”引空说话间,雪白的胡子不住起伏,“是不是觉得太快了?只是一闭眼,一睁眼,就过了这么久。……站起来看看。”

檀玄点头,从蒲团上支起腿,打算站起来。但腿部维持一个动作太久,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也不能支撑什么力量,虽然已经做了最大努力,檀玄还是整个人跌在地上。

天人将亡,有五衰之状,周身光华皆退,遍布狼藉,下降到和凡人相同的地步。

引空法师已经暗中给他告诫,却还是执迷不悟。

“我听说钟楼上的钟杵落下来了,多少年没有的事情。”引空没有扶他,说,“你知道当时我把这任务交给你,是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钟不认得你了,你和它的缘分已经断了。可惜。”

“檀玄明白。”

“你说,关于那具足戒的答案,要亲自告诉我。”

“师父想必已经知道了。”

“我希望你说给我听。”

“我成不了佛。”

“也未可知,只是你心乱了。是什么在侵蚀你的心?”

“檀玄,你答我。”

檀玄沉默。

“答我!”引空喝道。

“爱恨,贪痴,欲念。”

“你这个年纪,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爱恨,不过是惘然。”

“我知我心。”

“人世间苦。”

“人世间虽苦,也有真趣。”

“万相不过泡沫幻影。”

“佛亦是幻灭。”

引空法师看着他,久久,微微一笑,伸手扶他起来:“好一个也有真趣,亦是幻灭。”

天色越发明亮,变成淡淡的青色。引空伸出苍老的手指,在檀玄眉间一点:

“你比我走得更远。愿你想你所想,得你所得。涉渡七苦。”

有时候,檀玄总有一种错觉,季丛背对着自己往前走的时候,就会再次消失不见。春日的静尘里,国庆的人流,还有雾中的廊桥,他都忍不住抓住季丛的手,正如他当初,只是眼睁睁看着小季被牵走,隐没在路的尽头。

春季,檀玄怀着一种和以往不同,也更明确的心情走进学校。他决定更花费心思地去揣摩季丛,思考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怎么按他喜欢的去做,避开他讨厌的东西。

但季丛却变得奇怪了。

虽然说着要和自己做好朋友,要对自己好,但眼神老是躲闪,不再像之前那样理直气壮。或许他也是察觉了些什么吧,他在以隐晦的方式告诉自己,不要走到他的心里去。

可檀玄想把自己的声音告诉他,无论如何,都想把自己的声音告诉他。于是他和季丛交换了心愿,自己去培优班两个月,而季丛答应听一听他的声音。

六月底,应楚月的邀请,他在走廊里接受电台的采访。楚月让他讲讲佛经里的一个故事,檀玄问,这个故事全校都可以听见吗?楚月点头说当然。

檀玄讲了阿难和提婆达多的故事。

楚月和其他学生听着,只当着一个平常的故事听着。而檀玄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慢,他已不再是曾经那个照本宣科笨拙背诵的孩子,而这些年过去,讲故事的人,听故事的人,故事本身,也早已面目全非。

说到一半的时候,檀玄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身后。长长的走廊里有零星学生走过,尽头的楼梯间门半掩着。他恍惚间觉得,也许季丛就在那里,听着自己的故事。

“怎么了?”楚月有些担心。

“没什么。抱歉。”檀玄转身,继续把故事讲完。

采访结束,楚月整理好设备,和他梳理了一边采访记录稿,顺便寒暄了几句,问了问他最近生活学业是否还好。

最后楚月有些神秘地说:“我想,你一定会为他高兴的吧。”

“高兴?”

“就是季丛同学的东西啊。”

“什么?”

“怎么,他没有给你吗?”楚月很意外。

檀玄迟疑着摇了摇头:“没有。”

楚月反应过来,有些不自然地岔开话题:“噢……不好意思,是老师记错了。”

檀玄那时没有想到,其实最不可信赖的,最大的变数,正是自己。

开放日那天,原本只想和季丛说一声生日快乐,但没有控制住,进一步询问了季丛逃避自己的原因,然后看见季丛脸上残留的艳丽油彩,心旌摇荡,把所有的话都告诉他了。

果不其然,得到了气急败坏的一句“变态”。

然后还是没有忍住,去讨要表白的回应,理所当然是否定的答案,同样是气急败坏的一句“把它忘了”。

檀玄不是不知羞耻的人,他明白自己该停在这里了。

而全部的故事,在这里,似乎也该结束了。

如果许久之后,别人听闻这件事,多半也只会嘲笑掺杂着惋惜说,有这么一个叫檀玄的人,把自己多年的修行、人生全毁了,一败涂地,而且一无所得,是个不折不扣的痴子。你们都该引以为戒。

社会实践过得很平静,檀玄和季丛基本没有几乎见面。最后一天培优班表彰的时候,季岳和他恰好站在一起,转过来对他说:“我看见季丛了。”

檀玄朝座位上望去,果然看见季丛在后排的位置上,因为离得太远,看不清对方究竟在不在看向这边。

檀玄的眼神放松了些:“嗯。”

“你和他最近好像不怎么见面了?”季岳若无其事地问。

“没有。”檀玄说。

那时候檀玄觉得,如果能和季丛,就这样在窗户下相遇,在夜晚的海边踏浪而行,在台上台下遥相对视,即使什么都不说,也够了。

没想到晚上,季丛就到他房间门口又踢又踹,吵着要进来。

他颧骨红艳艳的,明显喝了酒,说话也愣愣的,口齿不清。

檀玄问了一句,季丛说是孟饶给的酒。

……又是孟饶。

季丛巡视了一圈房间,大声问:“你在干嘛?”

很多年前,小季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你在干嘛”。可以说,他们之间的所有,都起始于这句话。

檀玄好一会才回神,回答说:“看书。师父临行前送给我一份棋谱。”

喝醉的季丛好像卸去了铠甲,表现出近乎撒娇的任性,也不管檀玄的心情,只顾着踩在他的心上,问什么“我的脾气就不改”,“你不许讨厌我”,还有……“你喜欢我吗”,而且非逼着要答案。檀玄觉得心脏有些细微的疼痛,又被季丛说得软成一片,老老实实把他哄得服帖了,准备送人回去。

但这时候,季丛忽然说:“亲我。”

他还嫌不足够似的,捧住檀玄的脸,用力亲上去,还用舌头笨拙地像幼犬那样舔来舔去。

檀玄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自己想做什么,而他选择了后者。没有考虑任何后果地,选择了后者。

季丛身躯是一种惊人的白与修长,自己的手放上去,就像是在玷污某种极为美好的东西。当檀玄小心地握住季丛的腰,果然对方像是被他弄疼了,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气得脸都红起来,气急败坏地骂着:“我要杀了你。”

还是很可爱。

檀玄忍不住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季丛的脸颊。

柔软,细腻,美丽。

和他梦中想象的一样。

简直想叹息。

当时跪在蒲团上,从背后伸出的那双手,缠绕住檀玄的全身,把他牢牢困住,死死纠缠,无法解脱。

季丛是个漂亮的人,也是个任性的人。

无论是这种漂亮,还是这种任性。

檀玄都愿当做神明供奉。

第二天,季丛就逃走了。而檀玄无法追上。

培优班返校要晚很多,等檀玄回到云照中学的时候,其他班级大多都已经放学了。十班的学生告诉他,看见季丛和孟饶一起往宿舍走了,檀玄走到宿舍门口,独自站了会,忽然快步走到后门的地方,生锈的铁门依旧静默地伫立,檀玄轻轻抚摸上栏杆,看见地上有些即将干涸的水渍。

他似乎在这几滴水里,看出了季丛的逃亡路线。

檀玄不知道季丛去了哪里,又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只能走到云照山下的那个屋子,院门紧闭,显然主人没有回来。他在门口坐下来,夏日的晚风热而安谧,安慰一般照在檀玄脸上。

“季丛,你还好吗?”他说。

“身体还疼吗,有没有不舒服?如果生气的话,骂我也没关系。”

无人应答。

“我想过我们能像过去那样,很普通地做朋友,很普通的生活。在你拒绝我后,我还仍然这样想的。”

“为什么?”

“或许没有为什么,因为这就是你。我被你玩弄于鼓掌,季丛。”

他仰头看着夜空升起的几点星:“我嫉妒,嫉妒和你亲近的人,时常被你提及的人。我贪婪,贪求你的目光,亲昵,身体。我妄语,常常说下自己无法遵守的诺言。”

“你以为我是圣人,应该在高处,我不是。到现在,我依然想说,我并没有后悔。”

“我的退让,或许该到此为止了。你的命令,追问,我都将充耳不闻,我也要……逼近你。也想……夺取你。”

“可以吗?”

那天晚上檀玄回到静尘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湛光正好提着灯在门口巡视检查,看见檀玄,急急忙忙跑过去:“师叔,你可算回来了!”

“师叔这段时间,这个时间回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连晚课也没有做,这样下去可怎么办?首座也不说些什么,我们心里看了都很着急。”

“湛光,静尘的明天,在你们身上,而非我。”

湛光愕然:“师叔……你……”

檀玄平静地从他身边擦身而过,眼睛比夜色更沉:

“我犯波罗夷,堕落崩倒,不可救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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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毗奈耶经》:“波罗市迦者,是极重罪。极可厌恶,可嫌弃,不可爱。若苾刍亦才犯时,即非沙门,非释迦子。失苾刍性,乖涅盘性。堕落崩倒,被他所胜,不可救济。”

檀玄的回忆结束了

## 59

“小伙子,你干什么,不要拍玻璃!”

几个乘客看见季丛疯一般地敲打着车窗,赶紧上前拉住他,一看他额头上流下的血,都吓了一跳:“磕破头了!要不要紧啊?”

季丛眼睛几乎不会动了,怔怔盯着司机:“灰喜鹊……很多?”

司机被他盯得发毛:“满山都是灰喜鹊!”

“它们也像今天这样,拦在路中间?”

“哪里不是,这几年不知道出了多少事故。我们开车的巴不得这种鸟都捕光算了,害人精。”

季丛点点头,他思维极度紊乱,呆呆环顾了一圈乘客,问司机:“你怎么不开车了?”

“这么大的雨,怎么开得上去?”

“我要上山。”

“今天就算了吧,晚几天上香佛祖也不会怪罪。”司机拿出对讲机,“我得赶紧让人来把车给拖下去。”

“那你把门打开。”

“你要干什么?你头还在流血呐!”

“我要上山。”

“你这小孩脑子撞坏了吧,都说了这种天上不去。”

“我自己走上去。”季丛说,“你把门打开。”

司机莫名其妙,也有点生气了,干脆就把门打开:“你要走,自己走!”

季丛连伞也没拿,转头就下了车。

外面的雨倾盆而下,劈头盖脸地浇在脸上,他身上很快就湿透了。耳边覆盖着雨幕的声响,其他所有的嘈杂都看不清了。

季丛走到那堆鸟尸的旁边,蹲下来,用手抚摸了一下湿润的地面,掌心随即沾满了鲜红的血液,还有淡淡的腥气。

他的头开始剧烈地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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