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倒数第二节是生物课,老师在讲评昨天的作业,黑板上投影着课件。.14
季丛攒不够力气再做出恶狠狠的样子了,他现在整个人看起来也很不像话,不凶恶,不可怕,也没有半点威严。反倒是可怜兮兮的,被欺负得很惨,还没什么反抗能力,连口舌之快也逞不了。
他只能软下语气,开始恳求:“……我肚子疼,我肚子疼,檀玄。”
故技重施。
檀玄伸手在他腹部轻轻抚摸:“不疼。”
手指的茧摩挲着皮肤,给季丛带来更多的刺激,敏感区域几乎痉挛。
“疼!”
“不疼。”
“我不舒服……”
“会好的。”
檀玄低下头轻轻啃咬着季丛胸口的皮肤,而季丛的手臂紧紧攀住他,报复似的在檀玄后背乱挠:“你混蛋……混蛋……”
檀玄一俯身,季丛就被挡得严严实实了,我们只能看见他的背部与腰部的肌肉紧绷着,随着撞击的动作而拉出流畅的曲线。
“我混蛋。”
“你下次再这样,我打你!”
“嗯,打我。”
“你别咬我!”
“不疼的。”
“你是狗吗……”
有时候身体会在适应力上表现出特别的天赋,渐渐的,季丛适应了这样的节奏,还有檀玄在自己身上乱啃乱摸,以及肠穴,甚至也适应了那种黏湿感,巨大的异物感,以及侵入的深度。
他逐渐没声了,也没接着骂下去,只顾着喘息。意识有点涣散,颧骨上的潮红也越来越厉害。
不得不说,他确实被伺候得很好。
一边这样,一边他还迷迷糊糊想着: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活动。
在他恍惚的当口,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在干什么……”
从正面看去,我们只能看见季丛的双手又开始在檀玄后背胡乱抓挠,双腿也重新踢打起来,不住挣扎。
“你在干什么!”
“丛丛。”
“里面!里面!”
“很快就好了。”
“不行!我不行!”季丛惊叫起来,“混蛋!你混蛋!”
“我混蛋。”
“唔……呃啊……”
季丛又哭又叫又骂了好一会,声音还带着点抽噎。檀玄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等人慢慢平息下来了,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去拿了热毛巾过来,给他做清洗。
本身今天就已经很累了,刚刚精神虽然亢奋,但那个时间段过去后,潮水般的困倦就涌上来。季丛躺在地板上,吹着凉爽的晚风,虽然身上黏糊糊地很不舒服,还是闭上眼睛就睁不开了。
檀玄先朝外看了一眼三宝,发现它在鸢尾丛里睡得正香,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驱赶蚊子。于是檀玄重新回到缘廊,在季丛身边坐下来,垂眼看他。他的姿态很端正,就像端坐在佛堂中的蒲团上诵祷一般,如果不是后背上深深浅浅的划痕,还真看不出太大破绽。檀玄拿着拧干的热毛巾,开始替季丛擦拭,额头,脸庞,脖子,动作仔细极了,也如同他擦拭佛像时,那般虔诚的模样。
中途去换了一次水,接着擦拭胸口。
经过一段时间,胸口和锁骨上的咬痕吻痕开始泛红,和之前还没有消退的交叠在一起,简直糟糕得一塌糊涂。
檀玄停下擦拭,看向季丛的下半身,光线虽然还模糊,但借着月色,能隐约看见季丛身下垫着的白色衣服已经皱成一团,双腿也蜷在一起。檀玄伸手分开两条腿,季丛本能地想并拢,但没合上。那里充满着暧昧不清的味道,深红色的潮热气息包裹住隐秘处的一切,静静流淌着淫靡。
檀玄探手摸了摸,收回,满指的粘湿。
他目光重新回到上面,想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替季丛拉上衣服。那满是斑驳红痕的胸膛,在白色衣料的映衬下,红的极烈了。檀玄把衣服合上,开始扣扣子。经这一盖,那红色便染了水一般,恍恍荡荡地在后面晕开了,连成一片。
遮不住。
檀玄脸色很平静,只是忽然,放在衣扣上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慢慢解开已经扣上的扣子,重新把衣服往两边摊开。然后伸出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用食指,从锁骨中央,沿着胸膛缓缓往下划动。
粘稠的液体在擦拭干净的皮肤上划下一道湿润的痕迹,发着暗色的光泽。
想保护他。
弄脏他。
或许你会嘲笑,但那一刻檀玄心里的念头就是这样,很简单,简答到原始。
季丛半梦半醒,只觉得有双手伸到后腰,将他托着,轻巧而小心地搂进怀里。
“再一次。好吗?”他听到对方这么说。
“?”
“再来一次。”
“!”季丛睁大眼睛,清醒了。
为什么可以这样理直气壮地用一本正经的态度说下流的话啊。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而檀玄已经付诸实践了。
这次季丛没有力气挣扎,也没有力气去骂了。他抬起头,檀玄眼睛低垂着看他,头发留得极短。
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檀玄,”季丛说,“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好?”
“我们会很好的。”
“你要喜欢我。”
“喜欢你。”
“最喜欢我。”
“最喜欢你。”
“我讨厌的人,帮我打死他们,知道吗?”
“嗯。”
季丛笑了笑:“……这才像话。”
夜好像过了很久,又像是只开了一个头。星爬起来,围在月亮的周围,放着光明。
只听得一些吟哦,带在风里。
愁亦愁,苦海无边。
喜刹那,善根种遍。
季丛睁开眼睛,觉得身上黏黏的,胸口团着皱巴巴的衣服,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檀玄坐在桌前,在写些什么。
“你在干嘛。”
檀玄放下笔,转过身来:“你醒了,丛丛。”
他合上桌上的本子:“我看见你的暑假作业,就看一看。”
“没想到我还有人帮忙写作业的一天。”季丛懒洋洋道。
“有些题不好,我替你做了。有些题目很有价值,不要偷懒,还是要自己做过一遍,这样才稳妥。”
“知道了。我又不是懒鬼。”季丛觉得浑身发软,很不得劲,有点烦躁,他不怎么喜欢这种感觉,“我饿了。”
“想吃什么?”檀玄立即说。
季丛看到地板上散落的便利店袋子,拿过来随便翻了翻,掏出两袋泡面,扔到檀玄手里:“就这个好了。”
“我去做。”
“行。”
季丛看着他走进厨房,才连忙拿着衣服挡住身体,从地板上爬起来,在卧室匆匆忙忙找了几件换洗衣服,就冲进浴室,“砰”地一下关上门。
热水冲刷下来,暖洋洋的,疏解疲劳。季丛洗去身上的汗水,越洗越羞耻,而且他还发现,其实一些地方,已经被清洗过了。
……可恶。
他没敢仔细看,潦草地冲了冲头发,就换上衣服走出浴室。
房间外,檀玄坐在缘廊下,身边放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三宝正趴在旁边,对着另一个小碗埋头苦吃。
季丛擦了擦头发,把浴巾挂在肩膀上,走到檀玄身边坐下来:“它怎么醒了?”
“可能闻到味道,在院子里叫,所以就抱了过来,替它做了点吃的。”
“就它最馋嘴。”季丛嫌弃地拍了拍三宝屁股,拿起面碗,递给檀玄,自己端起剩下的那碗,凑到边缘吹了几口,慢慢喝起来。
出奇的鲜美。
“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
“你不累啊?”
“还好。”
“哼……”
“吃面!”
“嗯。”
夜肯定已经深了,远近的房屋灯火都已经熄灭,空气中除了偶尔的蝉鸣,没有其他声音。院墙外的玉兰树,叶子发出好听的“哗——哗——”声。季丛和檀玄肩并着肩,捧着瓷碗,埋头苦吃,三宝吃饱了,懒洋洋地歪倒下来,露出白色毛绒绒的肚子在撒娇。缘廊地板上借着厨房昏黄的灯光,长长拉出两个少年的影子。
“我要替三宝向你道歉。”檀玄说。
“干什么?”
“三宝在鸢尾丛里睡觉,把花压坏了。”
“噢……这臭猫。”季丛其实有些心疼,又在三宝屁股上“邦邦”拍了两记,三宝异常享受,娇声“喵”了两句,示意再大点劲儿。
“我把掉下来的花里好看的几朵捡过来了。”檀玄说。
“嗯?”季丛回头,看见檀玄平摊着手伸到自己面前,上面是几朵色泽浓烟,花期将尽开到极盛时候的鸢尾,根茎折断了,但花瓣都还完整。
“送给你。”
“……”季丛害羞了。
檀玄把那几朵花小心地放到季丛耳边:“送给你。”
“我又不是小姑娘……”
檀玄轻轻吻上去:“好看。”
季丛不吭声了,半晌,别别扭扭地嘟囔道:
“我知道我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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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愁亦愁,苦海无边
喜刹那,善根种遍 ”
出自《花营锦阵》第廿四图 一捧莲题跋
完结倒数了:)
## 62
“总体没什么问题,就是早就该来复诊了。幸好没拖出什么大毛病。”
医生看着检查报告,再伸手检查了一下季丛的后脑勺。
“头还痛吗?”
“痛的。”
“痛了多久?”
“这几年一直在痛。”
医生点点头:“瘀血没退的话,这是正常现象。你如果早点来,通过吃药就可以缓解很多。
“有,”
“噢。”季丛闷闷答应。
“小年轻都不喜欢来医院啊?”
“……也没有。”
“以后最好两个月来看一下,要保证它彻底好了。”医生说,“其实你一直在自然恢复,没有医疗手段帮助,过程就会痛苦点,我们也不能知道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嗯。”
“嘴上答应可不够,你还是找个人监督你一下吧,天天督促你复诊。”
“明白,谢谢医生。”
季丛走出诊室,等在外面的檀玄站起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用眼睛看着他。
季丛转身沿着走廊往楼梯走去:“傻站着干什么。”
“……怎么样?”
季丛把报告塞进他怀里:“又不是什么大病。”
“很重要。”
檀玄接住报告,跟在他后面,因为周围都是匆匆忙忙经过的医护人员和病人,所以没有细看。
他们交完费,领完药,才走到门口外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医院虽然很大,里面人流密度更甚,又或许是因为心里焦灼,就算是打着冷气,出来还是热汗淋漓,气喘吁吁的。
门诊部和住院部遥遥相望,中间划出一片圆形的花园,安置了很多长椅,供病人散心。夏天虽然已经末尾,暑气却还没消,公园里只有零星几个推着轮椅的护士,在和病人聊天。
季丛拿出包里的水杯,仰头灌了几口,檀玄则坐在旁边认真阅读报告结果和处方单。
“你看得懂吗?”季丛撇嘴。
“为什么……以前一直不来?”
“不想来就是不想来。”
檀玄看着他:“不要抵赖,不要转移话题。”
“……其实就是不想来啊。”季丛小声说,“最开始是不想被当做奇怪的人,不正常的人,给别人添麻烦的人。不想让……他们讨厌我。”
“后来,是没有钱。”季丛瞥了眼缴费单,因为没有医保,脑部检查的费用对于学生来说实在不菲,“等着用钱的地方太多,我没有空余的去留给它。那时候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不头疼?反正我还活着。”
“再后来,就成为习惯了。一直把它排到队伍看不到的最后,就算有钱了,也不想把它往前挪。……我怕那个结果。不如干脆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维持现状好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样看起来,我对自己还真过分,过得也很糟糕。”
“一直痛吗?”檀玄说。
“算不上,一阵一阵的。”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会痛吗?”
“……会吧。”
“怎么办?”
“嗯?”
“痛的时候,怎么办?”
“忍着吧。”季丛轻描淡写地拧上盖子,“忍忍就过去了。其实也没什么。”
他见檀玄不说话,赶紧补救道:“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医生也说没问题。”
檀玄还在埋头看报告,一声不吭。
“……你不会是生气了吧?”
“……”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会重视起来的!”
“……”
“喂……”
檀玄看完,叠好报告单:“我以后会陪你来复诊。”
季丛想起医生的话,脸微微发烫:“谁要你陪。”
“费用可以我帮你付。”
“我自己有钱!”
“不可以延迟,不可以空缺,每天都要吃药。”
“知道了。”
“不可以为了赚钱过度工作,好好休息。”
“知道了知道了。”
“学习的事情,我帮你。”
“知道知道知道。”
“还有……”
“你好烦。”
“还有一周就要开学了。”
“嗯?”
“和我一起上下学。”
“……”
“丛丛。”
“知道了。”
每到开学前,季宅总是会变得很忙碌。秋季少爷升高三,又要准备将近的成人礼,所以又比往年要多准备了很多东西。
季乘原夫妇带着季岳出门赴宴,虽然主人不在,但各种事宜的布置还是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直到午后,仆人才懒散地谈笑起来,陆续回屋休息,前宅便很快寂静下来。
后厨里,阿钟腰上系着围裙,在准备晚饭的冷菜,她圆圆胖胖的脸上滴着油汗,择,洗,切,煮,炒,装盘,动作干净利落。夏末秋初的阳光是浓郁的金黄色,照耀在水龙头下的细流,闪闪发光。这里的景观格局似乎早已被固定下来,多少年也都不会变。
洗锅之后,阿钟解开围裙,往茶杯里冲了杯开水,然后把桶里垃圾袋的口扎紧,提起来走到门口,预备扔到后院里。
后院角落里还是那四个垃圾桶,红,蓝,绿,黑。塑料桶大而陈旧,桶身上堆积着干涸的污迹。
在它们旁边,站着一个瘦而高挑的身影。
阿钟呆了呆,放下垃圾袋:“丛丛啊。”
季丛轻轻一笑:“阿嬷。好久没来看你了。”
他穿的很随意,白体恤,牛仔裤,双手插在裤袋里,空身一个人。他走上前,帮阿嬷把垃圾袋扔进桶里。
他们进屋的时候,桌上的水还烫着,阿嬷有点紧张,擦了擦手,把杯子推到季丛面前:“累不累?喝点水。”
季丛摇了摇头:“今天想起来就直接过来了。”
“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
“怎么一直在外面站着,也不打声招呼。”
“我就是想仔细看看,快忘了。”
“那也不用站在垃圾桶旁边呀,脏的。”
“我以前房间的窗口,就正对着那几个垃圾桶,阿嬷忘了吗?”
“……丛丛。”
“对了,我能看看以前的房间吗?”
“那里现在堆了东西,蛮不方便的。”阿嬷不知道该怎么说。
“噢,也是。那就算了。”
“丛丛,这段时间,在学校里过得好不好?”
“如果我说‘好’,阿嬷会怎么办?如果我说‘不好’,阿嬷又会怎么做?”
“傻孩子,你明明白白说给阿嬷听就行了,阿嬷当然盼你过得好,如果不顺心,也别瞒着。”
“那我就直说了——过得不好。”季丛说,“和朋友吵架分开,身体老出毛病,打了季岳一顿……”
“丛丛!”阿嬷听他这样口无遮拦地乱说一气,惊呆了。
“我和我朋友,把季岳他们打了一顿。”季丛重复道。
“丛丛,你和少爷……这……”
“我们天生就是仇家,我忍他忍到头了,就这样。”
“无论如何,也不该打架啊。万一弄伤了怎么办?”
“阿嬷是担心我受伤,还是季岳受伤?”
“丛丛……”
“阿嬷对于我和季岳,还是有偏爱的,是吧?”季丛说,“同样看着两个孩子长大,更喜欢那个懂事的,也是理所当然的,是吧?”
“在阿嬷心里,你们都是好孩子!”
“对不起阿嬷,我可能语气不好,我也没想生你气。”季丛顿了顿,才继续说,“我想问你,我刚来的时候,是被送到山上去住的,对吗?”
阿嬷一怔,而季丛当然已经知道了答案。
“后来我忘记了,为什么周围没有人再和我说这件事了?”
“丛丛……”
“阿嬷,为什么?”
“老爷太太觉得,这样会比较好的。”阿嬷犹豫说道。
“比较好?”
“说出去总归不体面。”阿嬷说,“但是丛丛,太太是没有想亏待你的,他们那时候也是病急乱投医。”
“所以你只是为了替他们看管我,是吗?”季丛说,“从那时候每个月来山上看我,到后来照顾我,对我好。就是按他们的意思,看管,监视,保证我听话?”
“丛丛,阿嬷是真心疼你的啊!”
“哪怕后来不是,但最开始,是的,对吗?”
阿嬷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明白了。”季丛笑了笑,“阿嬷,你对我的好,是真的吧?”
阿嬷被他说得难过极了,抹了抹眼泪:“丛丛,你的心也是肉的,你自己感觉得出来啊!”
“我知道,所以我不生你气,阿嬷。”季丛站起来,“我要走了。”
“这么快?再留下来说说话吧。”阿嬷舍不得,一直送到门口。
“不用了,阿嬷,我们都有很多事情要做,对不对?”季丛脚步没有停。
两人离开后厨,桌上的茶杯里,水还是满的,但已经凉下来了,无人问津。阳光依旧金黄,但是有些寥落了。这是秋意。
季丛停在门口:“阿嬷,你说,将来的日子里,之后的几十年里,我会不会再和季家人碰上面?我会不会再和季岳做对手?到那时候,他和我谁会先输,或者最后,他和我,谁会先死?”
“丛丛,不要提这个字哟!”阿嬷连忙捂住他的嘴。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怕的,我也不会孤单。我不信佛,也不信命运。”季丛笑了笑,“季丛,是无法被击败的,是死不了的。”
阿嬷虽然年迈,也似乎被他话语中的力量所感染的:“丛丛,你从来都是有自己主意的,阿嬷拦不住你。”
“阿嬷,你知道吗,你送我的那些糖,我都吃了。好甜,好吃。”季丛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崭新的玻璃糖,递给阿嬷面前,“来的路上看见,随便买的。”
阿嬷连忙接过来,玻璃糖被托在她胖圆的手中,熠熠生光。
“阿嬷,你对我的好,我会还的。虽然现在可能还不清,但我会有一天还完的。我不会欠别人的好。”
季丛转身,往后院的小路上走了几步。
“阿嬷,祝你好,祝你儿子,丈夫都好。可是,我以后也许,不会再来了。”季丛说,“你就当我是个没有良心的人,让我飞走吧,飞得远远的。”
他背对着季宅,听见玻璃糖被攥在手上发出的“嚓嚓”声,听见阿嬷的哽咽声,听见自己喉咙里窒塞的呼吸声,他没有回头,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越走越快,走出后院的门口,穿过别墅群,朝社区门口跑去。
出了大门,他直直朝山下跑去,午后的山道上,泛着白光,城区的建筑就在脚下。他张开双臂,空着身子往下飞奔,风垂在额头上,汗沁出又随即干涸。
象征着屏市财富与权力的住宅区就在身后逐渐远去,他感到,这次自己与它们的联系,是真正的被斩断了,抛却了。
他不会忘记一些人,不会忘记一段回忆,但现在他需要少一些牵挂,需要这样心无旁骛地往前奔跑,不被任何绊住步伐。
因为眼前,未来正向他无限地展开。
秋天来临,季丛也用认真的态度去迎接新的学期。
他在开学前提着水桶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地板来回擦了两遍,被子晒好,清理出来的旧东西给老爹卖掉,关于暑假作业的难题,和檀玄一起讨论过。鸢尾已经萎谢,恢复了绿色,他扶正好之前被三宝压坏的那些叶子,每天都给它们浇水。
前两年过度劳累的工作,也为他积攒下一笔积蓄,至少可以平稳度过高中的最后一年。他在老爹那里尽量找长期的打工,使自己某段时间内稳定在一项工作。餐厅门口招揽生意啦,送牛奶啦,便宜店的摆货员啦,季丛并不觉得做这些有什么丢人,这些很平凡的工作,是贴合着他的血脉的,也是社会大厦的底下,默默行进的潜流。
好天气一直维持到了报到的那一天,同学们到了新的班级,接着上课前有限的时间聊天。大家心中恐怕都交织着各类情绪吧,对暑假的不舍,对朋友重见的兴奋,对即将开始的高三的紧张,对一年之后高考的惶恐,还有更远的后面,他们还不能预知到的未知,兼而有之。
那天正好是周一,课代表匆匆收齐暑假作业后,各班级就整队去参加升旗仪式了。
老规矩,秋天的第一个升旗仪式,校长讲话,优秀新生代表发言。
季丛站在后排,只看见今年新生代表也是个男生,穿着白衬衫,没脱稿,手里拿着张纸,有点紧张。阳光从衬衫上反射出来,季丛恍惚间想起自己高一的时候,看见檀玄在旗台上发表讲话的时候。
金风送爽,丹桂飘香。
彼时自己还不知道檀玄的“檀”是哪个“tan”。
……哼。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学生讲完下台了。接下来是高二物理教研组长对暑期竞赛做整体汇报。
宣布成绩的时候,因为檀玄排在第一个,所以几乎没给季丛什么紧张的时间。
高二(10)班,一等奖,檀玄。
接下来的一串名字,季丛都没听进去。
然后就是表彰时间,培优班的学生在台上排成一排,由校长替他们颁奖。檀玄站在左手边,个子最醒目,这次总算没和季岳站在一起了。
季丛看着他,有些出神。其实他没什么意外的,就像他知道,檀玄自始至终,一定会是最优秀的那个,一定会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
真好。
檀玄回到班级的时候,被同学们团团围住,问东问西的,季丛就只坐在座位上翻着课本,听着孟饶喋喋不休地跟他抱怨暑假补课的惨痛经历,这家伙果然放了个假记忆就清零了,上学期期末季丛那些不对劲,是一点也不记得了。
直到午休的时候,嘈杂的教室里才寂静下来。季丛睡不着,趴在胳膊上看向檀玄,檀玄也在看他。
“怎么了?”檀玄朝他比口型。
“看看你,不行?”季丛也朝他闭口型。
“为什么,刚刚不和我说话。”
“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
“前几天不是刚见过吗?哪有那么多话要说。”
“丛丛,我很想你。”
“……”
“丛丛?”
季丛把头埋进手臂里,不由说出了声:“睡觉!”
之后整个下午都是上课,安排摸底考,高三动员,大扫除,忙忙碌碌,停不下来。
季丛和檀玄负责包干区,又被教导主任抽查,拖延了一段时间,等回来,教室里基本已经没有人了,沈映背上书包,匆匆把椅子翻起来:“噢,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我们已经结束了。”
“碰上了教导主任。”
“原来是这样,”沈映点点头,忙着往外走,“作业都在黑板上,你们记完帮忙擦一下,我还有个会,来不及了!”
“行,没问题。”季丛答应着。
“谢了!”
教室里又成了一片椅子构成的森林,只有季丛和檀玄的座位是例外。夕阳是血红的,笼罩住整个空间。
他们把作业记下来,然后走到讲台上,季丛擦掉课表,开始写下明天的上课内容,檀玄则把板擦在窗户外清理干净,再把剩余的黑板擦干净。
两个人各自占据了黑板的一角,身影在上面拖得极长。
粉笔灰簌簌掉落,季丛写完了课表,最下面两格是明天的值日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是另外的两个人,他还是一笔一划地把檀玄和自己的名字安进了那两个紧挨着的方格里。
“檀玄。”
“嗯。”
“欢迎回来。”
## 63
九月中旬,阳光最好的一天。
这天恰好是周末,高一高二都已放假去,而对于刚刚步入高三的学生来说,却是具有特别意义的日子。
成人礼。
每个人在周五放学时就兴冲冲地走出教室,连回家作业也记得潦草。或者再往前,这一整周里,高三年级都沉浸在某种躁动的气氛中。周五晚上,很多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明早以怎样的面貌前往学校,以至于难以入眠。周六清晨,太阳还刚刚升起来的时候,很多人就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看见外面的天色,与凉爽的空气,不由微笑。
一天的好心情,从这里开始。
他们从衣架上拿下熨烫好的秋季校服,对着镜子一件件穿好:衬衫,外套,裤子。心细的人也许还会添上一件背心,打上领带,或者穿上一双漆得新亮的皮鞋。
推开卧室,早餐已经准备好,外面等待着同样打扮讲究的父母,不久后,他们就将一起出门。
然而这些对于季丛来说,或许没有那么郑重。
他只把这个周六当做和周一到周五中任何一天相同的日子来看待,正常记录作业,写作业,洗澡,睡觉,穿衣服,背上书包,看了眼院子里的鸢尾,然后关上门离开。
跑到地铁站,檀玄已经等在那里,递给他早点。季丛匆匆咬了几口,提着书包过安检,上扶梯,等班车,进车厢,落座。
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捧在手中的豆浆很温暖,冒着热腾腾的豆子的香气。季丛感受到肩膀上紧贴着的檀玄的触感,心里忽然浮现出某种难以言明的念头。
日子,就是这样由琐碎的每一分每一秒拼接起来,庸常却安稳。也许无数人苦苦追求的财富,荣誉,权力背后,幸福的真正奥秘就在这庸常与安稳里。
而它现在被季丛握在掌心。
“喂。”
“嗯。”
“早上好。”
檀玄看他:“早上好。”
“你紧张吗?今天。”
檀玄摇了摇头。
“我原本也不紧张的。”季丛说,“不过现在心里觉得怪怪的。”
“什么?”
“现在不告诉你。”
檀玄握住他的手:“不害怕。”
“我又不是害怕,笨蛋。”
“嗯。”檀玄握得更紧了。
季丛脸上表现得不怎么服气,却没有挣脱。
广播里女声响起:“前方即将到站惠和路,此站可到达云照中学,请从左边车门下车。”
走出地铁口后,他们就汇入了前往学校的人流中。身边,学生身边大多围着父母,以三人为单位,有说有笑地向前走去。这样看起来,季丛和檀玄彼此依靠着,似乎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校门口的值班老师是老沈,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正乐呵呵地朝同学们打招呼,精神头十足。
从“云照中学”的题字下走过,就能看见梧桐道上拉着几道横幅,无非写着些勉励的话,诸如“长风破浪会有时”,“扬帆起航”,“蟾宫折桂”这类。横幅的底色红的几乎透明,在金黄的梧桐叶间不住翻卷,倒也真有些青春的味道。
学生在教学楼下和父母分别,去教室短暂集合,然后前往礼堂。进入高中以来,同学们也已经参加了不少了集体活动,但无论是春游,开放日,还是社会实践,都没有这次来得特别。
在秋日的这天,为高三的他们,也为人生中刚刚启航的他们,划下了一道分水岭。
孟饶毛毛躁躁地理着衣领,朝季丛他们不住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神气得不得了。”季丛说。
“嗐,别开玩笑了,说真的!”
“已经很好了。”檀玄认真说。
“今天难得大场面,我可不能给我爸丢脸呀,得挣点面子!他老人家待会就在旁边看着呢!”
“反正大家都是校服,你保持正常就行了。”季丛说。
“我努力,我努力!”孟饶最后扶了遍领带,满意了,“真不敢相信,以后居然就是个成年人了,啊,青春一去不复返!”
“我倒巴不得长得快点。”
“但我就胸无大志呀,要是能一辈子待在家里就好了。”
季丛瞥他一眼。
“咳,说说而已啦。”孟饶摆手,“你……爸爸妈妈不来吗?”
“我没有那种东西。”季丛干脆道。
孟饶只能转而问檀玄:“檀玄,你家里人也不来啊?”
“我师父不方便下山。”檀玄回答。
“啊……那过会谁带你们俩……”
“看路。”季丛提醒他。
十班的队伍已经排到了礼堂门口,孟饶赶紧转身,趁最后机会开始整理头发。
门口摆着一张方台,楚月和其他几位老师正在向同学们分发印有宣誓词的单子:
“大家每人拿一份,不要多拿。”
楚月看见檀玄他们,特意走近几步,把单子递给他们:“来,给。”
“谢谢老师。”
楚月微笑道:“待会我在外面等你们。”她没有多说什么,轻轻拍了拍两人肩膀,把他们往里一推。自己走向外面,继续分发单子。
季丛有点奇怪,但后面的人流一直涌上来,他无暇多想,只能拉着檀玄赶上班级队伍。
礼堂的流程很简单,校长讲话,然后是各科老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发言,家长代表发言。最后,所有学生从座位上站起,由台上的学生代表带领着,宣读成人誓词。
“……我将告别童年与少年的幻梦,褪去幼稚,摆脱无知。在十八岁的这一天,在人生过去的终点与未来的起点上站起,迈入成年的门槛,担起成年的责任,走上成年的道路。燃烧,奋斗,前进,永远不退缩,永远不低头。”
学生们齐齐站着,就像一棵棵正青春的树木,他们齐读的声音通过礼堂四面的墙壁回响,反射,扩大,变得遥远而坚实,其中有着令人深深为之感动的力量。
他们的脸庞还过分年轻,或多或少露出惶恐与茫然的神情,他们还没有充分享受少年的美好,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接受成年的来临,他们甚至还只是孩子。
但是,时光的裂口就从这天铸下,推着他们往前,被迫他们成长,成熟。
誓词宣读结束,学生离场,纷纷跑向在外面等待的家长。
梧桐道上进行了布置,正中的位置铺了长长的红毯,红毯末尾有一个拱门,上面镂刻着花朵与锦鲤等图案,这显然是供学生从下面走过,取“鲤鱼跃龙门”的寓意,作为成人的一个具体仪式。
虽然有点太老套了,不过在场的学生和家长似乎都很吃这一套,已经排起长长的队来。
“要去吗?”檀玄说。
“不去。”季丛十分嫌弃,干脆拒绝。
他看见梧桐道旁边还有一个许愿墙,当机立断拉着檀玄走过去,一边走,嘴里还在抱怨:
“学校每次都弄这些花里胡哨的。肉麻。就是浪费时间。”
他们走到许愿墙前,上面已经贴了不少心形便笺,比如什么:
“考上X大!”
“可以用普通话快速读完绕口令!”
“努力前进到年级前三十!”
“把字好好写端正!”
正经的和不正经的掺杂在一起,乱糟糟的。
“写吗?”檀玄征求意见。
虽然前面抱怨了一大通,可事到临头,季丛还是别扭道:“写。”
“想好写什么了吗?”
“以前你老是问我,我不都说了?无非就那些。”
檀玄明白了,拿起笔写起来,写完后,贴到墙上,只见上面写着——
“他会得到他想要的”。
季丛一愣:“你自己的心愿干嘛写我。”
“我让给你。”檀玄说,“这样,你就可以有两个心愿。”
“你是笨蛋吗,那你自己怎么办?”
“这也是我的心愿。”檀玄被他骂,反倒笑了笑。
“笨蛋,笨蛋!”
“嗯。”
的确如季丛所说,他和檀玄一起面对许愿的场景,其实不止这一次,而季丛被问及心愿,也不只这一次。但真正放下芥蒂,毫无防备的时刻,严格意义上,这还是头一次。
曾经,他说要赢过季岳,赢过所有他讨厌的人。
曾经,他说要得到第一名,把其他人都抛在后面。
曾经,他说要把世界都踩在脚下。
静尘的那棵树上,不是还挂着他空白的红绸带吗?那似乎象征着他无限的野心。
但此时,季丛才确证了,自己要的其实不多,自己的心也只装得下很小的东西。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短短几个字,想了想,又补了两笔,然后让檀玄背对过去,随即把便笺飞快地往墙上“啪”的一贴,便拉着檀玄赶紧走了。直到走远了,还能隐约听见他们的对话:
“你没偷看吧?”
“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而他们的背后,许愿墙的角落上,贴着两张紧贴在一起的心形便笺:
“他会得到他想要的。”
还有——
“我们会在一起。一直。”
这两张纸会被人发现吗?亦或是被其他便笺掩埋起来?无论会怎样,就让它们这样存在着吧。
他们转身,就看见梧桐道中间红毯上的人们。沈映正和她的朋友们走过,虽有点不好意思,但神情是实在的喜悦。老沈就在拱门前替她们拍照,高兴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们后面是孟饶,平时这么会开玩笑,关键时候却紧张得路都走不太好,不住理理头发,弄弄领子,他前面站着一个面庞丰满中年男子,板着脸在欣赏自家的儿子。
季丛正看着,楚月结束了工作,走到他身边来:“抱歉,有事耽搁了一会,现在才过来。”
季丛和檀玄向她问好:“楚老师好。”
“你们不去走吗?”
“他不是很想去。”檀玄替他回答。
“是吗?这样重要的日子,总归该来试一试才好。”
“我们俩又没有家长,没什么意义。”季丛说。
“檀玄,你的师父特地托我代他来参加你的成人礼。”楚月微笑,“如果季丛同学愿意的话,我可以做一天你们的代理家长。”
季丛惊讶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师……你……”
这时候,孟饶走完了红毯,顿时解放,在那里松快地抖着肩膀,他看见旁边的季丛,兴冲冲跑过来:“嗨,你们刚才跑哪儿去了?走红毯了没?”
“他们还没有。”楚月说。
孟饶一听,不干了:“走啊,现在人正好少呢,刚才排队排得可长!”
他不等季丛和檀玄回答,拖着两人就往路中央走去。季丛左看看右看看,想说些什么,又什么也没说,他示意檀玄赶紧说句话,但后者只乖乖被孟饶拉着往前走,沉默是金。
原地,楚月则笑眯眯地拿出相机,开始调整机位。
孟饶把他们领到红毯的入口,便大功告成,远远地跳开在一旁:“好嘞,两位走吧!”
这下是箭在弦上,逃也来不及了。
季丛干站着,觉得脸上直发热,红毯仿佛烫人似的,烫得脚下也迈不开步子。
檀玄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们,走吧。”
季丛被牵着,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浑身像烧糊涂了,他偷偷看向旁边的檀玄,伸出食指勾了一下对方的掌心。
檀玄震了震:“怎么了?”
“我刚刚是不是和你说,我心里觉得怪怪的?”
“嗯。”
“我觉得,可能是我终于体会到了幸福的感觉,很陌生,简直像是假的。”
“它会是真的。”
“要是时间过得再慢一点,就好了。”
“它会一直持续到最后的。”
金灿灿的阳光下,同样金色的梧桐叶在风中落下,极为缓慢地悬浮,摇摆。好几片降落在季丛头上,像是祝福。
脚下的红毯柔软,却也坚实。季丛抓紧了檀玄的手,渐渐的挺直背,抬起头,让自己坦然迎接。
他看见不远处的路边,季岳和父母站在一起,脸色复杂地看向这边。失望,嫉妒,还是漠然?
季丛不想去在意。
未来还很长,走着瞧吧。
他和檀玄走到拱门下,停了一停,面前的楚月举起相机:“笑一笑吧,多好的日子,多好的天气啊。”
季丛放松面部,尽量做出一个放松的笑容。他感到檀玄的手微微用力,看来也是紧张了吧。
“咔嚓”一声,楚月按下快门,笑着走上来。
“年轻在很多人眼里,都是坏事。年轻的感情,也不能信任,我看不尽然。”她覆住他们的手,掌心都是岁月的纹路,“我把我的祝福送给你们,永远永远。”
背后,学生们兴奋地把手中的誓词洒向天空,纸张此起彼伏地上升,坠落,盘旋,化作道道金光。
不妨把时间推后到之后普通的某一天。
秋雨刚落,云照的山道上都湿漉漉的,落叶满山,鸟鸣不住啾啾。越过零星的香客,看见湛光正拿着竹帚“哗啦哗啦”地扫着地面,三宝盘踞在台阶旁,懒懒打了个哈欠,看着屋檐上滴落的雨水。
走过正门,穿过甬道,地藏殿前烟雾袅袅,梭罗还茂盛。从旁边的小门进入,经过禅堂,来到庭园,鱼竿还架在岸边,引空与楚月在石桌上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