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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10班教室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刚刚打铃。阳光照射在地砖上,血红血红。.2

季丛放下箱子:“没事我走了。”

“别介啊!”孟饶赶紧拉住他,胳膊朝操场比划,“4x100决赛马上开始了,人都在那边线上排好了,二班第四道!”

季丛睫毛轻轻一动,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朝孟饶所指的方向看去。

“看到没,就那儿,第三棒是檀玄!”孟饶伸长了脖子实时播报,“据说他们班有人受伤了,临时拉他来顶上的。……紧张紧张,刺激刺激!”

几乎是同时,在被主席台遮挡住的地方,传来一声发令枪响。于是看台上的呐喊声如潮水般涌动起来,将他围困起来。

随着第二棒的运动员从主席台后面慢慢显现出来,季丛跟随他们的身影,终于看见了檀玄。

他看起来的确一副被临时拉过来的样子,身上还穿着日常外套,只来得及别上了号码牌。和身边其他人站在一起,有点格格不入。

二班的第二棒有点落后了,很着急,递棒时也出了点问题。檀玄在等待的时候停顿了一会,才从对方手里接过棒,开始向前跑。

凭心而论,檀玄的跑步姿态很漂亮,四肢舒展,步伐稳健。此外,他脸上的表情比其他人少了一点争强好胜的追逐的欲望。季丛感觉得出,他可以跑得很好,可以比在场的对手跑得都要好。但那100米的弯道中,他只是将与其他班级的差距拉平了,并略微超出部分,给第四棒留下些点到即止的优势。

季丛的瞳孔骤然一缩。

孟饶没有告诉他,第四棒是季岳。

随着檀玄的靠近,季岳适时调整了速度,从他手里顺利接过交接棒。整个交接的动作是那么流畅,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瑕疵。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喝彩。

“哇吼,他俩那接棒,配合得真好!”孟饶几乎要在座位上跳起舞来,“檀玄要是跑得再快点就好了,否则简直就是乱杀!”

很多生命都是趋光的,谁都喜欢闪耀着的光芒,以及随之而来的温暖和雨露。而季丛就是阴暗巢穴中求生的虫豸,它想着躲避光明,不断向内挖掘,但那光偏偏要要追上门来,把它烧个干净。

这个上午的阳光真的太好了,季丛觉得操场上一切都白花花的,连接檀玄与季岳的交接棒上,似乎燃烧起白色的火焰,一直钻到他眼睛里,一直蔓延到后脑。

他没想到头会这个时候疼。疼得他简直无法忍受。

终点线的位置就在正下方,结束接力比赛的选手都在那里集合。季岳不出意料地为班级获得了第一名,正被众人团团围在中央。他脸上带着微笑,那也是没有任何瑕疵的,季丛一辈子也无法学会。

“孟饶,我先回宿舍了。”他说。

他压根没有听孟饶说了什么,就急匆匆地从楼梯一路跑下了看台。

## 07

季丛总是做一个梦,自己陷在一片无尽的沼泽中,无法脱身,然后从污浊里伸出无数双手,想要他的脸扒下来。不是说梦里都是没有知觉吗?但他每次都觉得很疼,很疼。

来到屏市前的很多事情,对他来说已经非常模糊。每当他回望过去时,就像扎进深水中,挣扎着到水底捡拾东西。

季丛已经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待的抚育院究竟在什么地方,也不记得自己原本该姓作什么。他只知道那时自己低矮的视线里,有许多穿着老旧黑色工作服的腿在来回走动,四周永远是孩子的尖叫和女人的怒喝,一切是灰色:剥落的墙漆,生锈的窗格,以及窗外的天空,和远处绵延的荒草地。

他只知道,所有人都叫他:丛丛。

在馨美抚育院的宿舍楼里,因为孤儿的人数太多,年幼与年长的几乎是混居在一起。季丛睡在窗边,而旁边的墙脚里,放着“姐姐”的床。

大家都叫她“姐姐”,可能是因为她比谁都更像一个女人。姐姐的年纪早已过了能被收养的年纪了,她身上永远穿着红色裙子,来去自由,早出晚归,很多时候,晚上也不回来。季丛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事,只偶尔几次看见她和管理宿舍的女人对骂。

那女人去抓她的头发:“骚货,还死赖在这儿不走!”

姐姐撩起裙子,用高跟的尖鞋子踢过去:“我碍你什么事了?”

“你怎么不找你那些男人去过活,你不是有本事靠男人吗,你就一辈子靠男人好了!”

“他们也配?我就是和他们玩玩。”

“天底下怎么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妖魔,”女人被她气得发抖,“你真是个婊子!下贱婊子!”

姐姐“噗嗤”笑了:“怎么,你一个男人没有,看我过得这么快活,眼热啊?”

这就是姐姐。她不像一个在抚育院里长大的女人,她如同一团火般降落在这个房间里,红色裙子,红色嘴唇,红色指甲,红色的细跟鞋,真的妖魔一般,让季丛感到战栗。

有一天,姐姐化妆的时候,朝他搭话:

“欸,丛丛,你这个名字,像不像外面的草地?”

抚育院周围的草地,一年四季都是灰黄色,硬硬的一茬,乱七八糟地铺展在泥土上。

廉价肮脏的草丛,千万人踩踏的草丛,这真是个对他人生不详的预言。

季丛躲在角落里偷看着姐姐化妆。姐姐收拾得差不多了,最后掏出口红往嘴上涂抹。她的手法娴熟,她的那种自我陶醉与欣赏,简直令人着迷。

“看够了没?”姐姐摆弄了一下头发,“我美吗?”

“……美。”季丛点点头。

“哼……那是当然的。”她举起口红朝季丛晃了晃,“知道么,男人最喜欢这个东西。只要你涂上这个,谁都喜欢你,叫你宝贝,把你捧在手心。”

姐姐收拾好东西,拿起包婀娜地走出了房间。门外又响起抚育院管理人员的一阵叫骂。

白天的时候,季丛和其他人在院子里做劳动,或者挤在有限的教室里听老师讲授最基础的课程,到了饭点,便排队等待着分配食物。

这些孩子被聚集在一起,期望着能够被选中,收养。他们很少能获得与其他同龄人平等的教育资源,获得足够的知识。更不用说,有人会教给他们爱与善。

他们野蛮生长,自寻出路。

那天晚上,房间里的其他人都睡了,只在门口有盏老旧的壁灯亮着。季丛躺在床上,忽然觉得心里砰砰跳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被子里钻出来,来到姐姐的床前。那个口红躺在桌上,月光洒落起来,发着盈盈亮光。

季从的手不由自主地抚摸上去,很凉。

“好不好玩?”

背后忽然有人说。

季丛赶忙把口红放下。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她走到桌前坐下来,一把拉过季丛。

“嗯……我猜猜,丛丛很想被人喜欢,是不是?”姐姐说。

“我只想被选上, ”季丛有点胆怯地说,“我想有爸爸妈妈。”

“可怜的孩子。”姐姐语调怜悯。

她拧开口红的盖子,将红色的膏体分别在季丛的上下唇用力点了两下,然后用指头缓缓推开。

“男人是个什么,他们最喜欢体面,可扒了衣服,谁知道是人是鬼……”

“我的嘴,眼睛,耳朵,手指,身体,都是我的武器。”姐姐好像陶醉在镜子里自己的影像中,“我用这个玩弄他们,耍弄他们,这感觉太有意思了,太美妙了,我就是完全的胜利者!”

她的话季丛不能理解,那种语气中的狂热与沉醉使他无比胆战,他试图挣脱开姐姐的钳制。

“别动……好了。”姐姐将季丛嘴角的最后一道红色抹匀,把他的脸对向镜子。

季丛那时候只有八岁,或者更小。他身上穿着腈纶的短衫,从领口和袖子里钻出的脖子与胳膊,都显得那么幼稚与细弱。他太小了,小到无法分清他究竟是一个男生,还是女孩。嘴唇的红色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脸庞。

姐姐看了看:“以前没发现,丛丛的脸这么好看啊。”

“等着吧,”她的红指甲轻轻滑过季丛的下颔,最后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的脸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冬天的时候,抚育院的阿姨从劳动的院子里叫他过来,然后蹲下来给他理了理衣服,领着他到校长办公室。

房间正中的桌前,校长正和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在讲话。看到季丛他们,赶忙说:“来了,来了。”

于是那个男人转身过来,而后边的阿姨将季丛往前推去。那个场景里,季丛正对着窗外的阳光,视线里所有成年人的面容都是模糊的,而他能感到他们一致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

“你看看,像吗?”那个男人问。

“在皮不在骨,在皮不在骨。”旁边的人赔笑道,“当然比不上少爷。”

“不错。”男人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他就是季乘原,季岳的父亲。并将以领养人的名义,将季丛带去屏市。

而“丛丛”,就这样变成了季丛。

一切都发生得太匆忙,季丛没有力量抗拒,也不能抗拒,因为对于抚育院的孩子来说,被选中,就是最好的归宿。

离开前,他坐在汽车后座上,小声问抚育院的阿姨:“……我有爸爸妈妈了吗?”

那女人心不在焉地塞给他几块糖,随口敷衍着:“多问这些干什么,去哪儿,不都比待这里好?——差不多行了,丛丛。”接着“砰”地一下,替他关上车门。

离开时,季丛透过车窗,看见屋中无数孩子艳羡嫉妒的眼神。抚育院大门的烫金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馨美,仿佛正把温馨美好的祝福,送给一切孤苦无依的孩子们。

屏市。峰如山屏。

如果说抚育院的回忆被切割成了块状,不分前后地排布在季丛脑海中。那么来到屏市的这一天,只剩下残余的光影,声味,和皮肤上的温度。

汽车在半山腰上行驶,山下不远处便是繁华的建筑群。车行驶得极快,西面的余晖让视线中的一切都变成了暗红色,忽闪忽闪地溅射在季丛脸上。

前面的司机不断嘱咐,待会先生夫人会带他参加一个宴会,很重要。

“衣服着装……不要说话……”

温柔的风中,从山的极高处,恍惚有阵阵悠远晚钟声响传来。

“当——当——当——”

潮水一般涌过林海,涌到天际。

季丛觉得好奇,他看见自己趴在窗外,朝钟声传来的地方望去,入眼只是满山的绿色。

通过窗外的景象,可以辨别车子已经过了最高的地方,开始走下坡路。将要拐过一个转弯口时,司机忽然惊慌地喊了句什么,紧接着下意识往外打方向盘。

季丛还没有来得及转头,他也并不记得是否已经转头,属于那天的记忆从这里开始如同断崖般褪色,中止。首先离开的是影像,因此一切变得漆黑起来。其次是感觉,因此他并没有觉得任何疼痛。最后是声音,

因此……那钟声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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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可能还要有一章

## 08

季丛在屏市的生活,是从一个白色房间开始的。

他躺在床上,看见高高的天花板,然后是手上的挂针,同时他感觉到自己头上缠绕着紧密的的纱布与绷带。被子,桌椅,墙面,百叶窗,一切都是白色。洁净荒芜到寂寞。

屋子里冷气打得很厉害,连光线都冷冰冰的。

每天固定会有护士来替他更换纱布和吊水,因为他只是一个孩子,所以从来不会对他提及有关身体状况的事情。

在旁边的墙上,有一扇半人高的玻璃窗,方便家属和医生查看病人的情况。

季丛曾经在那玻璃外面看见过季乘原,这个男人还是穿得西装革履,体面无比。他旁边站着位同样打扮得体的中年妇人,正以一种难以克制的兴奋说着什么。而季乘原也相当愉快地回应着妇人的话,激动的心绪使这对男女表现出了有别于富贵出身的难得的亲切。

奇怪的是,即使是在如此热烈地交谈,他们落在季丛身上的眼神,却是出奇的无动于衷。

房间里都是冰冷的色彩,季丛觉得大脑雾蒙蒙的,看不清一切的过去与未来。他的记忆变得很破碎,大脑慢慢把它们拼成一团。他望着窗外的人,望着季乘原,想起来是这个人选中了他,将他带出馨美,带来这里。

所有人都告诉季丛,被选中的孩子将会拥有爸爸妈妈,那是很幸福的事情,柔软的床,五颜六色的玩具,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对他们说。生日的时候会有好看的蛋糕,戴帽子,吹蜡烛。每天睡前,他们会给你温柔地讲述,那些童话里的故事。

季丛多么希望他们能走进来,走到他的床边,看一看他们选中的这个孩子。只要轻轻地抚摸几下他的头发,或者,哪怕只是对他说几句话也好。

可是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

山道上的那场车祸,因为司机反应及时而最终得以挽回。季丛年纪太小,受伤更严重,不过在一个月的时间内,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

回到季家后,有相当一段时间内,他都接受着老师的教导。这种教导很奇怪,不同于书本知识,也有别于纯粹的礼仪课程。

他与老师待在一个空旷的房间内,四面都是镜子。

老师手上拿着教鞭,抬抬下巴看着他:“在我面前,从左走到右。”

季丛走到一半便被制止了。老师用教鞭敲打了一下他的背:“挺直,但同时保持放松。”

接着是腰部:“收紧。”

接着是脚:“不要发出过大的脚步声。”

然后老师领着他走到镜子面前:“笑。”

季丛有些不知所措,没有做出相应的反应。

“给我笑!”老师又严厉地重复了一遍。

于是季丛匆匆忙忙地,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你看到了吗?”老师对着镜子,开始点评他的笑容,“你的眼睛不要睁得太大,眉毛要收拢,嘴巴绝不能露出牙齿,这样太粗野了,太粗野了!”

教鞭代替老师的言语,将季丛的脸部一处处调整过来:

“你要微笑,懂吗,收敛的,矜持的。”

“你得笑得有那种姿态,不动声色地让别人感觉到你的善意和照顾——别像个乞丐一样巴巴的。”

“这样才能更像,对,这样才能更像……”

这样才能更像。

季丛的眼睛看向镜子里,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向他。他就这样看着自己的肢体和面容,每分每秒,都被改变成与上一个时刻不同的模样。而没有人对告诉他,这样是对是错,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在变得更好。

他以差强人意的结果结束了老师的教导。在那之后,就像当初司机所说的,季乘原与季夫人开始带他参加一些宴会。

他又坐在汽车后座上,窗外华灯初上,夜幕低垂。季乘原问他:

“老师教你的,都记得吧?”

“记得。”

“待会你就待在我们身边,会有很多人和你打招呼,无论喊你什么,你只要笑,不要多说话,懂吗?”

季丛点头。

无数次的宴会是一,也是多,因为不过是千篇一律,灯光闪烁,衣香鬓影,言笑晏晏。真真假假,是是非非。

季丛那时候的个子真的太小了,他站在季乘原季夫人旁边,仰望着来往的许多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他们的脸庞挤满笑容,向他倾压过来:

“小岳,好久不见了,阿姨一直记挂着你。”

“长得比以前高多了,该上中学了吧?”

季丛愣愣的,不知道“小岳”是谁。

季乘原的手压住他的肩膀:“小岳身体不太好,不喜欢多说话,是吗?”

你可能无法把曾经的这个季丛和现在的他联系起来。他比任何人都更文静,乖驯,听从长辈的话。察言观色的能力让他领会了季乘原的意思,于是轻轻“嗯”了一声,将在老师那里学到的“微笑”,尽可能完全地施展在自己脸上。

那些人目光停留片刻,紧接着又笑开:

“真是文静的好孩子!”

“要是我家那个小子有一半比得上他,也行了!”

其中一位男性举起香槟示意,笑道:“都说小岳的病一直不好,外面多少风言风语。今天一看,根本不像他们说的那回事。乘原,还是你棋高一着。”

季乘原微笑着和夫人相视一笑,与他碰杯:“哪里,哪里。”

季家无疑是这个夜晚的中心,宴会结束后,还有很多人一直在大厅外与他们告别,并目送车子的离去。

坐上车后,季夫人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牵住季丛的手,并轻轻拍了拍长裙,即使上面并没有什么灰尘。

宴会上男男女女混杂的气味,以及水晶灯炫目的光芒,都使季丛的后脑缓缓地开始蔓延起一股疼痛。他忍耐了很久,最后还是本能地朝季夫人那边靠去,想寻求些帮助。

季夫人皱着眉躲避开他:“做什么?”

“妈妈……我的头很疼……”季丛希望她能够让自己倚靠在她的怀里。他呼唤了几乎所有孩子在牙牙学语时首先学会的那个词,试图以此获得她的爱怜。

这句话像是带有什么古怪的魔力,汽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紧接季夫人喉咙里发出了一种无法抑制的短促笑声:“你喊我什么?”

“妈妈……”这次季丛的声音低了很多。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是面前的男女收养了自己,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做自己的父母。

“谁是你的妈妈?”季夫人拨开他的手,简直是吝啬地施舍一点耐心来教导他:“你应该叫我,太太。”

后来,季丛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和季岳相遇的。

他一直和阿嬷住在一楼。而三楼的那个卧室总是来来往往,从来没有寂寞的时候,那个夜晚更是格外热闹,好像到处充满了欢声笑语。

或许是好奇,或许是向往,他偷偷爬上楼梯,走到那间卧室的门口。那个时刻,恰好走廊上没有其他人。他从打开的房门往里望去,看见窗边的床上,有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子靠坐在枕头上,身上盖着淡蓝色的被子,床边放着挂水的吊瓶。

季丛吓了一跳:他的脸和自己长得好像。

男孩全身上下因为仔细的养护而显出安然自若的态度,精神看起来很不错。他也注意到了季丛,却没有表现得太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了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他的目光在季丛身上上上下下扫着,那动作和季乘原简直如出一辙。几乎在瞬间,他就判别出了两人的高下,于是安闲地躺回了靠枕里,不再对后者多加关注了。

也是在那个瞬间,季丛忽然明白了所有人说的“像”,究竟是像谁。

原来他就是小岳。他想。

小岳的房间里五彩斑斓,满满当当。从门口有限的视角,可以看见地毯上,柜子上,床上摆着很多玩具和精装书。墙纸是深蓝色的,吊顶上云朵一样的灯,从上面垂落下许多橙黄色的热带鱼,漂亮极了。

他的房间不是白色的。

屋子里的灯光忽然熄灭,接着那些热带鱼亮起温柔的光芒,人们开始拍着手掌,唱起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祝我亲爱的宝贝生日快乐——祝小岳生日快乐——”

小岳微笑着接受他们的祝福,然后身子微微前倾,把托到面前的蛋糕上的蜡烛吹灭。

“噢——”人们鼓着掌,发出一阵喜悦的欢呼。

季丛站在门外,听见季乘原和妻子欣慰的声音,他们极动情,简直要落下泪来似的:

“小岳,你永远是我们心里独一无二的宝贝,你只要好好养病,其他什么都不用想。爸爸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健康,快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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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两章一起看,会连贯点吧π_π

## 09

“嘿,季丛,季丛!”

季丛闭着眼睛,伸手把孟饶推回去:“别喊了。”

前桌的孟饶松了口气:“你终于醒了,马上就去拔河了,赶快准备准备。”

季丛头埋在桌上:“……”

“行不行呀,别赖床了!”

“……头疼。”

“那什么,你这个毛病是不是严重啊?”孟饶有些后知后觉,“这学期我看你头疼好几回了,之前运动会,我还和沈映说你身体老棒了!”

“没什么大问题,”季丛含糊道,“好得差不多了。”

他好像还没有完全清醒,视线里还是混沌的。四周的光线与声音与他隔着一层玻璃,而他就像玻璃里面的热带鱼,什么也不能感知。梦里,他又看见了,虚空之中降落下来冷峻的眼睛,还有带着红色指甲的手。

季丛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沿着自己的下颔往上抚摸,忽然一阵胆寒。

这究竟是谁的脸?

此时沈映正在讲台上在做最后的动员:“相信大家也看到通知了,今天的比赛,是一个充分证明我们这个集体团结和努力的机会。希望大家待会都尽自己最大的力量,不要有所保留。”

她等了会,见没什么异议,看了看后面的挂钟:“课间还有十分钟,这次就不整队了,打铃的时候我们在操场最右边集合,尽量早点去,别落下!”

说完就抱着几份文件,匆匆跑出班级。走廊上的风很大,把她高马尾吹得四散开来。

孟饶看着她的身影在教室窗前,风一般地掠过,一脸佩服:“班长就是厉害。”

像孟饶这种懒懒散散活到大的,最不吝啬的就是对别人的崇拜。

沈映很忙,一天到晚,班级教室办公楼跑得团团转,有时很多其他班委的事情也不得不亲力亲为。但没人比她办得更出色,也没人比她更有一种领导者的气魄。在孟饶眼里,沈映那就是整个十班的支柱。

他屁股只沾了半个在椅子上,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回头一看季丛,人还搁桌上趴着呢。

“你这到底要不要紧啊,实在不行咱就歇。”孟饶担忧道。

“我没事,”季丛坐直身子,无所谓道,“你要现在走吗?”

“成啊,”孟饶就等着他这句话,“我们正好一道!”

云照中学作为重点高中,虽然保留了双休,没有分大小礼拜,但每个学期,会固定在期末考试后多上一个礼拜的课。或是提前预备下学期的内容,或是评讲卷子,或是竞赛冲刺,或是社会实践,总之得安排点东西,这被学生们称为“云照特色”。

今年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是安排了全校分年级段的拔河比赛。这也是每年冬天的保留节目。

一月份的天,风很大,远处旗台上的国旗翻卷着,在阴沉沉的云朵下显得格外耀目。时间接近四点,光线已经慢慢暗下来,教学楼里不少班级已经开了白炽灯。但同学们依旧三两成群,兴高采烈地往操场走去。

季丛他们经过一楼的楼梯,在往转角走的时候,看见墙壁那边显露出来檀玄的身影。

他心里一动,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孟饶停得更快,还赶紧把他往后拉了拉,压低声音说:“快回来!别让教导主任发现!”

季丛后退几步,才发现檀玄对面还站着教导主任。檀玄的个子很高,正微微弯下腰,在听主任说话。

他们似乎是在谈关于执勤班的事情。

“……檀玄,那就这么定了!”主任一脸高兴。

“老师,我以前没有做过这种事情,恐怕不能胜任。”过道比较窄,檀玄面朝外,季丛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们不是那个学纪律的吗?”

“师父与檀玄皈依的都是律宗。”

“你学律宗,来管纪律的,那不正好吗?”教导主任得意一笑,自觉懂得了真义。

檀玄静了一会,才慢慢说:“老师,律宗是讲求自我的约束,不是来管束他人的。”

“那不更好,你自身做了榜样,其他同学才更会心悦诚服啊。”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檀玄同学,学校找你,说明你足够的优秀,你师父看见,当然也会欣慰的嘛!”

檀玄没有说话,好像被他这套理论惊呆了。

季丛倚靠在墙上,听到他们的对话,几乎笑出声来。

他能很肯定自己没有发出声音,但檀玄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朝他这边转过头来。

过道是窄的,并未留给季丛他们什么隐蔽的地方,残留的笑意还停留在季丛的嘴边,没来及完全淡褪。在那个场合,这个笑,怎么看,都带有幸灾乐祸,不怀好意的味道。

檀玄的眼神落在季丛嘴角。

季丛心底忽然升起轻微的刺痛,他瞬间收起笑容,扭头就走开了。

四点多,冬日的天空阴沉沉的。

操场上非常热闹,各年级按小组排好了场地,参加比赛的学生一簇簇地聚集在一起,而其余闲散的,则兴致盎然地在各地游走。

沈映蹲了个把月,终于在寒假前的拔河比赛,有机会把季丛给安排上了。

好笑,力气这么大,拔河比赛不打头阵,简直浪费人才。

她和班主任一起在给参加的同学排队,特意把第三的位置留了出来:“季丛,你来这儿!”

季丛正站在人群最外围,没料到会喊到自己的名字。

“愣着干什么,快来!”

他无可无不可地走上去,拿起绳子握在手里。

沈映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好好努力。”

季丛莫名其妙,只能“嗯”了一声。

今年的拔河比赛与往年每一次都没有任何不同,你可以想到它全部具备的特质,可是这其中学生们的热情与快乐,竟然依旧是如此单纯。

阴天的风极大,刮在热气蒸腾的脸上,带来生冷的疼痛。而手掌在摩擦在粗硬的麻绳上,也逐渐升起刺痒麻木的感觉。

最浓烈的还要数同学们的加油呐喊声,它们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构成了某种屏障,把季丛包围起来。他身边就站着孟饶,扯着嗓子在喊:“十班加油!”听起来傻气极了。

在季丛的成长过程中,好像一直是在集体之外,作着冷眼旁观。他没有像今天这样,真正处于一个集体的中心,处于一个沸腾的氛围中心。

他随着其他人一起用力,所有的意志只停留在掌心,其他什么都不用想。这种感觉让他觉得非常陌生,也措手不及。

四轮比赛后,十班顺利进入了决赛。

“还有,”沈映清了清嗓子,“我们的对手是二班。”

得到这个消息后,原本在欢呼的同学们逐渐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说些什么。

“怎么了,一听是二班就怕了?”沈映问。

没人回答。

“和谁比不是比?都给我振作一点!”

有几个男生反驳道:“那是二班啊,季岳傅勤他们都在二班。”

“我们这是集体比赛,输赢又不是靠几个人就可以决定的!”沈映的表情严肃起来,“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能放弃信心,知道吗?”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几分钟的休息时间,大部分同学累得大汗淋漓,都坐在草地上喝水。

见沈映走得远了,人群冒出些零星的嘟囔:

“还真把自己当老师了……”

“就她会说大话……”

“……我们怎么可能比得过二班。”

季丛听到了,对孟饶说:“他们好像不是很满意沈映。”

孟饶咕嘟咕嘟喝着水:“嗯……可不是,班长是老沈女儿,所以好多人对她有意见。”

“老沈的女儿?”季丛想起那个总是穿条纹衬衫的中年男人。

“啊,不然她也不用总是这么拼命。”孟饶挠挠头,有点困惑,“季丛,你说一个人到底怎样才算好,怎样才算坏啊?”

“这问题你算是问错人了,”季丛懒懒地看了看灰暗的天空,“因为我也不知道。”

等决赛开始的时候,已经将近五点钟了。

比赛的同学们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绳子,做好准备。

对面的二班穿着与他们相同的运动服,但看起来是如此意气风发。

二班是尖子班。尖子,也就是优秀卓越,而并非单纯指家境好。那些靠着通后路与塞钞票的,另有他们的归宿。

至于十班,只是个普通的平行班,不算垫底,也称不上拔尖。

或许你也有过这样的经验,一个尖子班,只要开了一个头,那么千秋万代都要保持住尖子的名称,若是前一届留下了名次,那么这将成为下一届的底线,他们只能比这个更高,并至少需要持平。这是对荣誉的一种心照不宣的态度,它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种文化。

裁判扶住绷紧的绳子,手掌按在中间的红绸上,看了看两边距离,吹响哨子,抬手示意:“开始!”

季丛觉得手中的麻绳一下子承受了千钧的力道,剧烈地摩擦着掌心,生生的疼。

因为前边人的姿势变化,季丛也不得不随之向后侧仰,如此一来,双眼便只能停留在前方了。

二班的最前面,站的是檀玄。

他与季丛几乎是维持着对称的动作,所以视线也和季丛接近平行。

比赛结果没有马上分出胜负,反而陷入了胶着。绳子早已偏离最初的方向,变得歪斜。季丛前边两个男生也不住的东倒西歪,他们的身影像晃动的树林,又像是翻卷的波浪,使季丛眼前变得一片缭乱。他偶尔从这缝隙中,和檀玄的目光相撞。

季丛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目光太笼统,隐晦了,以至于季丛不知道它究竟是望着自己,还是十班的这一群人。

季丛和檀玄所有的交集也不过这几次擦肩而过,但这种一直被看着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无名的恼火。

他用力攥紧了绳子,任由它勒进掌心。

此时,不知道谁大喊一声:“下雪了!”

季丛一愣,发现暗色的天空,似乎真的有什么落下来,飘散在自己身边。

操场上逐渐响起阵阵的惊呼与感叹。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或许是因为之前四场比赛已经耗尽了大家的气力,又或许是落雪转移了注意力。绳子中段的一个男生一不留神,手里的绳子脱手而去,接着其他人便如山倒一般,一个接一个地踉跄往前,跌成一团。

二班胜利了。

季丛从草地上站起来,看着昏暗的天空中,雪变得越来越大。如飞絮般,温柔包围在人群中。操场上的枯草,人们的头发,很快都染上了白色。

透过雪幕,季丛看见自己前面不远处,檀玄也和自己一样,独自站着。

两人中间躺着麻绳,中间的红绸像是道界限,将两人分隔开来。檀玄背后,二班的学生正彼此拥抱着庆贺,季丛周围,十班的学生则聚在雪中,吵闹成一团。

雪是动的,风是动的,所有人都动着,只有季丛和檀玄面对着,静止。

季丛四周荒芜开阔,没有任何可供遮挡的地方,他简直无所遁形。

……可恶。

“季丛,愣着干啥呢,老班让我们集合,整好队收拾收拾放学了!”孟饶看见季丛傻站着,赶紧招呼他,“走了!”

“……噢。”季丛回神,答道。

他走开几步,再回头,原来的地方已没有檀玄的身影,只留白雪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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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检通过了,阿米豆腐

## 10

雪一直下到了放假那天才停。

路边积雪还未完全消融,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光。寒冷而干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呼吸道感到畅然的同时,也有些疼痛。

季丛推开院子的后门,走过草坪上的小道。他面前是一幢砖红色的三层建筑,是很老派的装修风格,看上去显然一直得到精心的养护。这里位于房子的背阴处,空间有些狭窄。在红墙最右边的一个凹口那里,有扇窄门,窗框周围隐约环绕着一圈油烟带来的黑色,显然是建筑的后厨所在。

季丛走进窄门,将书包从背上卸下来:“阿嬷,我回来了。”

“噢,丛丛,回来了!”从一个小门里走出个系着围裙的女人,“阿嬷在洗拖把。”

她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模样,身体有些发福,脸庞上丰满的肉使她笑起来,一双眼睛便成了细线。她说话带有江南口音,因此把“丛”发成了“棕”音。

阿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季丛跟前,伸手在他脸上用力抚摸了两下。

那双手上布满了浓重的洗涤剂的味道,也因为皲裂而显得极粗糙坚硬,季丛感到脸上被摩擦得生疼,但没有生气。

阿嬷仔细看了他好一会:“瘦了。”

“没有。”季丛满不在乎道,“学校里吃得好,穿得好。”

这像是提醒了阿嬷,她从口袋里拿出几颗抱着玻璃纸的硬糖:“知道你今天回来,诺,晓得你喜欢。”

季丛从她手里接过糖:“谢谢阿嬷。”

阿嬷眯起眼睛:“好孩子。”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女仆推开厨房的前门,看到阿嬷在,松了口气,赶紧拉着她的手往外走:“阿钟,新来的人沙发不会弄,关键时候还得靠你。”

阿嬷一边答应着,手里迅速整理好头发,回头对季丛说:“丛丛,桌上给你留了橘子,嘴巴干就吃点。”

“知道了。”

看着两个女人的声音随着“砰”的一声,消失在墙的背后,季丛也拎着书包拐进了拖把间隔壁的一个屋子。

这个矩形的房间很明显原本是用来做储物间的,所以并不考虑什么朝向和布局,唯一的好处是还算宽敞。北边的墙上部开了扇狭长的窗户,下面摆着张木床,被褥整齐叠着。从床头过去依次是床头柜和书桌。在门口边上,原本存放货物的铁架当作了书架,零碎摆着各种旧书。

季丛走到桌前,拉开椅子,放下书包,然后拧开角落一个塑料罐的盖子,把玻璃糖扔进去。

塑料罐罐身透明,盖子红色。里面已经积攒了不少玻璃糖,距离瓶盖只有一个指甲盖的距离。

这是一种非常廉价的糖果,体积小,糖味劣质,还粘牙。几块钱可以买一大袋。每次季丛回家来,阿嬷都会特地准备这种糖。因为他小时候很喜欢吃。

阿嬷不是季丛的祖母,阿嬷就只是阿嬷,可以替代“妈妈”“爸爸”“爷爷”“奶奶”等一切可以寻求依赖的称呼。

从季丛来到这里时,阿嬷就一直在照顾他。虽然本来是在季乘原的吩咐下做的,但阿嬷对他好,所以季丛也对阿嬷好。

阿嬷很年轻的时候就来季家做工了,算是有资历的老仆人,很多事情的处理,都还要仰仗她。她母家姓钟,随丈夫远嫁到屏市,有个儿子要供大学,家里很多事情,也都要指望她。

季丛在初中的时候搬到后厨来住,房间就在阿嬷隔壁。他那时候刚从经年累月的模仿的那副躯壳中脱离出来,对一切都感到空荡荡的。

季家既然乐于粉饰太平,那么也不会在细节上留下缺漏。季乘原是非常追求体面的人,并不会吝啬一间房给领养的孩子住。

季丛根本不想要。

从卧室的窗户往外看,所能见到的就是在后院角落里的垃圾桶,红,蓝,绿,黑。

它们污浊,无声。好像代表了这幢华丽别墅背后一切沉默的阴影。

天气好的日子,阳光会在傍晚从特定的角度,透过狭窄的窗户,照射在书桌上的塑料罐上,里面的玻璃糖纸,开始闪烁起光点。

季丛看着,想:当罐子里的糖装满的时候,他就要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

云照中学寒假留的卷子不少,季丛做完一份,已经到了傍晚。他把行李中的脏衣服洗干净晾好,然后把饭菜热了热,开始吃晚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阿嬷回来了。

寒冷的天气,她脸上却流了许多汗水,神情疲惫:“新来的小姑娘不知道太太的喜好,弄出事了,不好做,不好做。”

季丛把手边一碗饭上的碗盖打开:“阿嬷,饭还是热的,你快点吃。”

阿嬷在椅子上坐下来,抬起右腿开始拍打起来:“阿嬷不饿,待会吃茶泡饭。你多吃点菜。”

她的小腿已经明显浮肿起来,显得衰老而脆弱。

“先生太太新年要请客人,这几天前面忙得不得了,”阿嬷感叹道,“今年为了少爷,比之前要隆重多。”

季丛低头吃饭。

“丛丛,太太和我说,客人来的那天,要你也和少爷一起去见见。”

季丛手里筷子一停。

“丛丛,老爷太太朋友那么多,你去认识认识,对你肯定有帮助的。”

“阿嬷当初就劝你不要到后面来,黑漆漆,夏天热冬天冷,你小小年纪,怎么吃得消?”

季丛放下筷子,站起来:“知道了,那天我会去的。”

他拿了块毛巾在热水盆里泡了泡,拧干,走到阿嬷身边,敷在她小腿上:“阿嬷,你敷一敷,有效果的。”他把吃完的碗筷收拾好,拿到水池里,“明天我要出去,阿嬷有空也这样敷一敷,不要多站着。”

阿嬷掌心贴着他递过来的毛巾,温暖灼热。

“打工啊?”她问。

“嗯。”

水流声哗哗作响着,阿嬷看着他瘦高的背影,眼里忽然有些不忍:“丛丛……你真的要走哦?”

“走的,”季丛动作不停,用抹布擦过碗底,“他们也不会拦我的。”

“阿嬷就是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呢?你才多少年纪。”

“我没有和自己过不去,”季丛关了水龙头,“阿嬷,我走得越晚,心里越不痛快。你知道吗?”

“丛丛是有主张的人,”阿嬷叹了口气,“好事……好事。”

次日清晨,季丛起了个大早,简单吃了点饭,就从后院的门走出去。

院子后面是一条柏油路,再过去就是山坡,上面的花草植被的排布显然经过精心的设计。色彩掩映在雪下面,更显分明。

沿着柏油路一直走,便是下山的路,此时你回头看去,可以发现背后许多红砖墙别墅错落分布在绿色的山坡上。这是块屏市用作富人住宅区的地皮,位于屏市北边的山脉,与云照山遥遥相望。

走出住宅区,季丛搭上一辆开往市区的公交,下车后,徒步来到屏市最大的废品回收站。

它藏在老居民楼某个小路的尽头,许多废弃的用品按类别分类规整好,堆叠成一座座五彩斑斓的山峰,斑驳,但却有种隐然的秩序,构成了一种奇妙的景观。

在废品山环绕的中心,有座水泥平房,房顶上摆满了花盆,远看上去,绿油油一片,像是房顶长草了。此时,房间内传出电视机的声响:“好,此时轮到中锋……可惜!这个球明显越位了!我们看到裁判……”

季丛推开门,说:“来了。”

房子里的一切都是二手的,笨重的老电视机,露出海绵的沙发,还有沙发上红红绿绿的一团,在嘟囔:“唔,来得挺早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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