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10班教室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刚刚打铃。阳光照射在地砖上,血红血红。.3
那是一个老人,恐怕有六十多岁了,胡子拉碴的,但身上却套着紫色的卫衣,下身一条荧光蓝色运动裤,脚踏白色高帮鞋,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
季丛知道他又从收的旧衣服里扒拉出来了这么一套,也没去管他,只问:“今天的活是什么?”
“还是推销电话呗,”老人从桌上摸索出厚厚一叠纸,朝他手里一扔,“这次是教育机构的,接着。——你懂的,老地方。”
季丛接过:“谢了,老爹。”走出几步,他补充道:“我放假了,这个月给我多安排点事。”
“怎嘛,小身板吃得消吗?这么着急?”
“老理由。”季丛面无表情。
“呃呵呵,年轻人就是有追求啊。”老爹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比了个“了解”的意思。
“还有,我拜托你的那件事,你可别忘了。”
老爹两只手高举过头顶,做出“OK”的姿势。
季丛和老爹的相识很偶然。而老爹对于季丛,相当于一个工作的中介人。
季丛现在没有完全弄清楚,老爹在他漫长的人生岁月里,究竟积淀下了多少,收获了多少。他似乎总有办法通过各种渠道,找到那些零碎的,适合季丛的工作。他坐在废品山的中心,好像能嗅见这个市区每一条道路的味道,听到每个窗户下的私语,他是平民阶层的国王。
老爹给季丛找的工作都是临时的,要求也不太高。除了餐饮店临时工,火锅店门口的发传单员,最常做的就是推销电话的盲打。
季丛去到之前的老地方——在一栋居民楼的二层。里面正忙得热火朝天,他也算熟面孔了,没人拦他。季丛找到一台空闲的电话就坐下来,拿出老爹给他的那沓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电话号码。
所谓盲打,也就是拨打没有经过筛选的号码,你无法判断其中多少是有效的,多少是无效的。这是一种效率极低的工作,也徒增接听方的厌烦。
这次需要推销的是一所不知名教育机构,广告词编得天花乱坠,而且因为对方往往很快就挂断了,基本没有被说完的可能。打完三页电话纸,他平均说话时间为四秒,四秒之后,一般对面就迅速挂断了电话,有时候还会回赠些骂声。
第四页开始,是座机号码。
好歹短了点。
季丛甩了甩手,拨通第一个电话。
三声嘟之后,电话被接起:“喂,你好?”
很年轻的一个男声,有点低沉。
“先生您好,耽搁您一分钟的时间,启明教育致力于为孩子求思,求学路上的点亮一盏明灯……”季丛立马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串。
他的眼睛迅速扫过广告词,嘴上说得飞快,赶时间极了,恨不得在几秒的时间内把这几百字都给塞进去。
但让他逐渐感到奇怪的是,对面一直没有打断他。
说到中途的时候,他不由地放慢了语速,并且在最后几句话的时候,恢复了正常说话的速度。
“……小班一对一授课,名校毕业老师,启明教育,您孩子成长的护航者。”
这是他说得最流畅的一次,也是唯一说完的一次,没有任何磕绊和错漏。
一说完,耳边陡然安静下来。电话那边没有声响,但还接通着,没有挂断。
白色的雾霭随着季丛的呼吸,而喷洒在空气中。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那边静了半晌,试探着问道:“……季丛?”
季丛一呆,片刻后,猛地挂上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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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最近太忙了π_π
## 11
季丛觉得自己是见了鬼了。
他盯着那串八位数的电话号码:
08485468。
半晌,用指甲用力地划掉,接着开始拨打下面的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那串数字简直就像刻在了他心里一样,老是在季丛脑海中映现。这弄得他有些心不在焉,连带着广告词也读得磕磕绊绊。所幸那些电话要不是根本打不通,要么就是马上挂断,所以并没有影响到什么。
季丛结束了所有的工作,大概是傍晚五点左右。他整理好电话单,回到老爹那儿还给他:“好了。”
“放着吧。”老爹正吃完了晚饭,他指指桌上,“饿了没,要不吃点垫垫?”
“不用,我赶着回去写作业。”
“年轻人真是有干劲啊。”老爹摸着下巴感叹。
按季丛的性子,他本该掉头就离开的,可走出了几步,竟然又转了回来,忍不住说道:“为什么会有寺庙的电话?和尚给谁买培训机构课程!你们就这么来者不拒?”
“不然怎么叫盲打?”老爹轻飘飘道,“怎嘛,遇到熟人了?”
季丛脱口而道:“……不是!”
“怎么,还急眼啦。”
“我没有!”
“呵呵,懂的,懂的。”老爹摆摆手,毫不在意,“明天老时间来,回去好好休息。钱按老规矩分。”
“……”
季丛总觉得该解释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自己能有什么可说的?
他深吸了口气,好一会,才转身走了。
次日因为打工的餐馆新开业,季丛换班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
他裹着件夹棉外套一路跑着上了公车,车窗外街道的霓虹在行驶中,被拉长成流动的线。沿着山路走上别墅区,远远的,可以望见季家的楼房灯火通明,格外热闹。
季丛从后院推门进去后,阿嬷瞧见,赶紧走上来拉他往卧室走:“丛丛,不是说今天晚上有客人来吗,你还回得这样晚!”
“那边有点事情耽搁了。”
“好了,你快去换衣服,太太刚才就在喊你。”阿嬷将一件黑色礼服推到他跟前,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我听说了,今天好多体面人物来呢,丛丛,你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认识他们,你的路会顺很多的。”
“不要和先生太太犟,好好听他们安排。”
“噢还有少爷,少爷脾气好呀,他一定愿意带带你的!”
季丛没拿那衣服:“没事,阿嬷,我就这样过去好了。”
“这怎么行!”阿嬷一惊,“这不像样子的,先生太太要生气的。”
季丛笑了笑:“他们生气,我更开心。”
他笑起来,眼角有股奇异的生机,那是一种离经叛道,违背常规的,从畸形里生长出来的神采。
“欸,丛丛,丛丛!”阿嬷见季丛快步往前走,追了几步,但没有追上。
那孩子踏入前门,一个转弯,就见不到人影了。
阿嬷看了看手里的礼服,已经有了褶皱。
多好的料子,多好的版式啊……
她喃喃道:“丛丛,你为什么总是这副性子……”
打开前门后,沿着甬道一直走,经过两边立着廊柱的白色大门,就到了客厅。季丛视线里的一切渐渐变得明亮起来,灯光温雅地照拂在每个人身上,仆人们手里端着鲜花与餐具,在做最后的准备。季丛穿过他们,按照一条直线往前走,他好像从幽暗的地下,进入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地上世界。
走到客厅中央,显然众人都已经注意到他,窃窃私语起来。他的薄夹克外套,黑色套头毛衣,普通的牛仔裤,和一双旧鞋子,一切都看起来那样寒酸。
会客厅的门口正站着季氏一家,正彼此交谈着。季乘原和季岳穿着黑色的套装,季夫人身上是件暗红色的丝绒吊带,姿态雍容。
季夫人听到周围的动静,先转回头,看见不远处的季丛。
她喉咙里有片刻的窒息,抚了两下手上的镯子,勉强压住声音问一个女仆:“不是让阿钟带他换衣服吗?”
女仆惶恐:“是的,阿钟说一定会让他换的。”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太太……我也不清楚。”
季夫人轻轻揉起太阳穴,显然头疼至极。
季乘原安慰道:“揽韵,你何必和他如此计较?”他换了副严肃的神情,看向客厅中央的少年:“季丛,这种场合,你是要闹事吗?”
“我不想闹事,”季丛看着他,“我只是觉得这种虚假的形式,没有什么意义。”
外面花园里亮起了车灯的光线,客人已经陆续到来了。
季乘原看了看表,显然没有听他说什么,他随便指了个仆人,吩咐道:“带他去更衣室,之后听我消息,再让他过来。”
旁边的季岳上前几步:“爸爸,我带季丛过去吧。”
“什么?”季乘原有些惊讶。
“我想能劝劝他,”季岳笑道,“好教他不要总是这样一副脾气。”
这对父子间有着很深的默契,季乘原与他对视一眼,点点头:“也好,那我们先见客人。小岳,你知道该怎么做。”
季丛盯着他们,有些防备地后退一步,他本能地回头,但发现那道白色的大门已经被合上了,客厅的后边的入口出站了一排仆人,拦住了来路。
他觉得眼皮在不能控制地跳动,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反抗季乘原的命令,但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喉咙像被堵住了。
季岳走到季丛面前,示意道:“走吧。”
季丛一声不吭,朝更衣室走去。
这两个接近双十的少年,几乎并排着走出客厅,他们的身高,体型,还有隐没在那一边的脸,都很相似。季乘原和妻子在大门口远远望着。既然相似,那么比较,就是不可避免的,而你将理所当然地发现,从衣着,气质,和谈吐,季岳都显而易见地,全方面地超过了季丛。
季乘原的眼里流露出满意的神情。
季丛是他们给季岳准备的一个替身。
在季乘原主持事务时期,季家与政府合作烟草贸易,
人脉网络已经延伸进了屏市的各个角落。
季岳是家中独生子,从小体弱,没有办法根治,只能在家里养病,对外瞒得密不透风。
季乘原从一个方士那里得到指点,如果寻到一个和季岳长相相同的孩子,那么他将会替季岳挡过一个灾祸。
你很难解释清究竟什么是对佛的信仰,是像普通百姓那样通过供奉香火祈求一个幸福的来世,还是像季乘原这样,企图借助替身来让自己的儿子从灾祸中解脱。
季乘原在抚育院的院长办公室见到那个孩子。
院长喊了声:“丛丛。出来了。”
那孩子好像不敢相信似的,慢慢地从一个女人背后挪出来。
他的确很像季岳,脸颊的轮廓,嘴巴,鼻子,个子,都很相似。
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该怎么说好呢,一看就和季岳天差地别。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很粗野的,很简陋的一双眼睛。
名字也是相当的廉价。
这孩子那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据说之前被退回来过一次。好像是收养之后那家的妻子又怀孕了,怕他不懂事,冲撞了孕妇,干脆送回来了。
自那以后,他似乎就成为二手货了。
在某些时候,人会出奇一致地有种洁癖,比如书总是买新的好,衣服不愿穿二手,男性总希望自己的伴侣还是处女,宠物最好是纯种的血统。他们似乎都认为二手的东西会带上某种病菌,而使自己污染,本能地,至少是潜意识地抗拒接受。
那么在季丛身上,体现的也是一种变异的处女情结。夫妇们总希望能带回去一个洁净长大的,没有瑕疵的孩子,而不是已经被退回来的残次品。
“乘原,我真的受够了,”季夫人忍无可忍,“当初我就劝你不要领他回来。”
“无论怎么说,好歹是有效果的。”
“那也不该留这么久!”季夫人有些烦躁地捋了捋头发,“麻烦只会越留越大……真是无穷的祸害……”
“他成不了什么气候。影响不到我们,也影响不到小岳。”季乘原淡淡一笑,“你只管放心,揽韵。”
另一边,季丛和季岳走进更衣室,仆人们自觉替他们关上门。
更衣室的南墙上有扇狭窄的窗户,从这里你可以看见季家前面美丽的花园。碧绿芳草地,典雅的花卉群落,泳池,喷泉,所有富裕人家应该有的,这里无一不有。
季岳看了看窗外一辆辆驶进的车,走到衣架旁边,开始挑选起衣服:“你说这件怎么样?这件也不错……你该早点换上,客人已经都来了。我们不要给爸爸妈妈添麻烦。”
“季岳,惺惺作态很有意思,是吗?”季丛冷冷看着他。
“季丛,你一定要这样吗?”季岳摇摇头,“你既然愿意来参加宴会,却又这样不配合,算什么意思呢?”
“阿嬷让我来,所以我来。”季丛闭上眼睛,“但是其他的,我不想做。”
“你说阿钟,是吗?”季岳说,“她知道我们要你来,真的是非常高兴。你为什么要让她失望呢?”
“她什么都不知道!”季丛说,“你说,你们要我来这个什么宴会,是想做什么?”
“我们想做什么?不过是大家都知道了你被领养的事情,所以想带你和他们见个面,认识一下。”
“然后来彰显你们有多仁慈,多伟大,是吧?”
“你何必总是要用恶意揣测别人?”季岳轻轻抚摸了那些华贵的西服,放下手,朝季丛走近,“季丛,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季家,和你之前那个抚育院,哪个更好吗?”
“我知道你对那场车祸耿耿于怀,但那完全是意外。”
“我们为你提供治疗,住处,教你礼仪,让你接受教育。”
“季丛,只要有点良心的人,都能看到,我们这些年来,到底给了你什么。”
季岳一步步,慢悠悠地朝季丛走去,而季丛脸色苍白着步步后退,他额头上缓缓淌下冷汗,头部的疼痛伴随着耳鸣,将季岳的声音无限放大。
更衣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傅勤从外边走进来,后边的张一蔚顺带把门踢上。傅勤松了松领结,抱怨道:“阿岳,我们到处找不到你,原来你躲这儿……你和他在一起干吗?”
“人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季丛,我想你该学会感恩。”
“……我下学期就搬出去。”季丛喃喃道,“再也不回来……”
“噢,是吗?那可真的很可惜。”季岳口吻遗憾,“外人知道了,恐怕还以为我们家没有好好待你。还有阿钟,她一定很难过。你看,你总是让她伤心。”
这句话像是压断季丛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猛地向前一跃,抓住季岳的领子,跌跌撞撞带着他向后退:
“你别提阿嬷!你别提她!”季丛咬牙切齿地说,“季岳,你以为你很高尚,是吗?你以为你完美无缺,是吗?!”
门口的傅勤和张一蔚见了,大惊,赶紧冲上来分开两人。傅勤护住季岳,而张一蔚拉开季丛的胳膊,就着他脸上去就是一拳。
季丛被打得不住后退,撞在衣柜上,偏过头,好一会没说话。他侧脸的线条很单薄,颧骨上破了皮,鼻子里缓缓往下流淌下半干涸的血迹。
张一蔚一手提起他的领子,一手压住他的肩膀,防止他再起身。
傅勤满脸怒容,骂道:
“阿岳忍你这么多年!杂种!”
“一蔚,放开他。”季岳说,“动手不好。”
“放开?我早就说他不是个东西,阿岳,人善被人欺,你总是这样,所以他才会爬到你的头上来!”傅勤几乎要嚷起来,“要是我们刚才不来,他会把你怎么样?——是兄弟就忍不下这口气!”
傅勤来回踱了半晌,指着季丛道:“你等着!”
季丛无所谓道:“好啊,我等着。”
他看见季岳又劝止了一会,张一蔚终于放开自己的领口,回到两个朋友身边。
季岳站在中间,而傅勤和张一蔚簇拥在左右两侧,构成一个牢不可破的三角形的友谊。
他们从小就是玩在一起的朋友。
在那场车祸之后,季岳的身体的确逐渐好起来了。
经此一事,也许季家夫妇终于发现,为儿子安排一个替身,的确很有用。
而自季丛来到季家,傅勤和张一蔚就执着于区分他与季岳的不同。
这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道理,当你见到好友的面容复刻在一个低微卑贱的人身上,会产生出一种被侮辱与亵渎的愤怒。
季丛就是这个侮辱与亵渎季岳的脏污。
傅勤冷嘲,张一蔚出力,而季岳就像被明王护卫的佛陀,在中间尽力地劝解,止息纷争。
“好了,给我个面子,不要和他置气了。”季岳打圆场道,“我想大家没必要这样剑拔弩张的,一切都可以好好说话。”
季丛用手背潦草地擦了擦鼻血,低声说:“好体面啊。季岳,你好体面。”
“季丛,我不是你,处处树敌。人又为什么要和人过不去,你说是吗?——你该改改你的脾气。”
“你在教训我?”季丛冷笑,“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只有失败者才会用言语伤人,”季岳整理好领带,微笑道,“季丛,差不多行了。”
外面的车灯流动着照进来,透过窗户,将季丛的身子,在衣柜上拉出一道长而畸形的影子。
会客厅里,一片觥筹交错。
季乘原和妻子端着玻璃杯在和客人聊天。
意正到浓,忽然有人问:“欸,怎么不见小岳那个孩子?”
季乘原用酒杯微微朝向更衣室的方向:“他和季丛去换衣服了,两个孩子有些事情要聊。顾不得我们。”
“是老季领养的那个孩子么?”
“对。”季乘原想了想,“到现在也有六七年的时间了。”
众人点头,纷纷向他们致意:
“季先生,季太太,真的是慈悲心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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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开学第一天,季丛果然看见檀玄戴着袖章和值班老师站在校门口,手里拿了记录的表格和笔,仔细留意着经过学生的衣着。
他的校服穿得很规整,外套平整,里边白衬衫的领子一直扣到最上面的纽扣,布料没有一丝褶皱。一副好好学生的模样。
季丛移开视线,径直往门里走。
“季丛。”檀玄开口道。
他脚步一顿。
“外套,请拉好拉链。”
季丛从口袋里腾出右手,拉上拉链。
“你的校园卡在吗?”
“在包里。”
“要佩戴在胸前。”
季丛吸了口气,卸下书包,从里面掏出校园卡,在檀玄面前晃了晃,然后挂在脖子上:“这样可以了吧?”
檀玄看着他一会,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点头:“下次不要忘记。”
……啰嗦。
“知道了。”季丛走开几步,回答说。
进了教室,早读还没开始,里面一片鸡飞狗跳。课代表在讲台上扯破了喉咙催促交作业,值日的扛着扫把火急火燎往包干区冲,相熟的同学们一个寒假不见,正聚在一道聊天。而孟饶嘴里叼了盒牛奶,埋头奋笔疾书,马不停蹄地赶着作业。
他远远瞅到季丛的身影,简直像看到了救星,差点没拍起大腿来,手上动作不停,嘴里飞快道:“你可算来了,季丛,不,季爷,我还差门化学,最后几页了——咱们这共患难的交情,你行行好。”
季丛有些无话可说,从书包里拿出寒假作业本,扔到他手边:“孟饶,你自己好歹学点。 ”
“学,学!过了这关就学!”
“你寒假都在干什么?”
“这不打游戏吗,熬了三个通宵,终于打通关了,我就是神!嘿嘿!”
季丛懒得再搭理他,在自己位子上坐下,趴下来睡觉。
十分钟后,孟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完了所有寒假作业,顺利应付了课代表,心满意足地走回座位上。这熟练程度,一看就是老手了。
“季丛,你作业我顺带帮你交了。”孟饶喜滋滋地汇报道,“我俩革命友谊这可又上升一层……欸你脸怎么了?”
季丛用胳膊替自己围筑了一个巢穴,闭眼枕在里面。他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覆盖着一层淡青的阴翳,右脸颧骨上有个褐色的血痂,还没有剥落,显得非常刺眼。
他像是已经快睡着了,反应了一会,迷迷糊糊说:“……打工时候弄的。”
“你寒假里还打工啊?不过年的吗?这也太拼了。”
季丛埋着头,没说什么。
孟饶从桌肚里掏摸出个瑞士卷,递过去:“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可好吃了,你尝尝。”
“谢了。”季丛闭眼接过,“这周末我出去,老规矩,你帮我打下掩护。”
“行吧,行吧。”孟饶耸耸肩,“你可当心点,别又磕磕碰碰啥的。”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
下午体育课一结束,孟饶就被沈映拉走了:“老班点名找你,他快气死了。”
“找我干啥啊。”
“你自己心里没数?瞧你那些狗屁作业。”沈映没好气地说,“我都替你害臊。”
“借鉴的事情,能叫狗屁吗?”孟饶仍在嘴硬,一边被拖着往前走,一边朝季丛摆手:“季丛,我去去就回,你先去艺术楼拉倒……”
季丛看着在拉扯吵闹中逐渐走远的两个人,他们身上有一种符合年龄,甚至是超越年龄的朝气。
季丛忽然觉得很羡慕。
看了会,他转身走开了。
春天到来了,位于南岭的屏市气温升得极快,在下午,学生们已经可以脱去外套,只留单衫。
而云照中学的学生除了主课,其他课程都很爱踩点进班。距离打铃还有五分钟,艺术楼一如既往地安静,楼中间那棵枫树的指头长出许多新叶,阳光里,呈现出透明的嫩绿色。
季丛转了一个弯,走进楼道口,这里幽深阴暗,温度一下子降下来。
视线随着步伐上移,然后他看见二楼最高的台阶上,有两个人在俯视着自己。
傅勤,还有张一蔚。
季丛放松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他挺直了背,面无表情对上他们的目光。
“季丛,你反省了吗?”傅勤说。
“我反省什么?”季丛反问。
“别给我装傻!新年里你对阿岳做的事,你知道错了吗?”
“我对他做了什么?”季丛若无其事道,“他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吧。”
傅勤最看不惯他这种不知悔改的挑衅语气,他收到张一蔚的示意,勉强忍着没有发作:“看在阿岳的面子上,你给我们道个歉,这事暂时就算完了。”
季丛走上几级台阶,朝四处看了看:“季岳不在?”
“阿岳不在这里。”傅勤警惕地看着他。
“让他自己来和我说。”季岳盯着他们,“既然看在他的面子上,面子的主人怎么能不在场?——这是我和他的事。”
“我想你还不配。”傅勤冷笑,“你总是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想激怒阿岳,这样有意思吗?”
“你们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总是揪着我不放,有意思吗?”季丛又走上了几步台阶,以同样的口吻反问。
他往左边靠了靠,想越过这两个人,但张一蔚伸出胳膊,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句话,你到底道不道歉?”傅勤说。
季丛站在下位,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们的脸,这使他的脖子,还有脊背,都开始蔓延出密密麻麻的疼痛。
“不道。”他说。
傅勤抱臂看着他:“……真是狗脾气。”
季丛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傅勤怒极反笑,“是谁总是学阿岳的样子,是谁总想偷走根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季丛又跨上了几个台阶:“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傅勤说得越发流畅,越发快速,“冒牌货,吸血虫,白眼狼,小偷……你就是一副野狗的脾气,你就是条养不熟的野狗!”
“傅勤,你闭嘴!”季丛面无血色。
傅勤指着他的鼻子,说:“难道不是吗?你看看现在的样子!”
季丛看着那根对着自己的手指,在将要触碰到傅勤的时候,猛地停了下来。
他在那个瞬间审视了自己的姿态:身体前扑,双手还直直伸着,眼睛因为激动而睁大着。真是无比丑陋,好像一条再狼狈不过的野狗。
那一刻,他动弹不能。
傅勤知道再和他说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于是往旁边移了移:“一蔚!”意思是“给他点教训”。
张一蔚迅速走上前,伸手在往季丛脸上狠狠打了一拳,动作再熟练不过。他与傅勤的配合太严丝合缝,仿佛这已经事先演练了无数遍,亦或是已经曾经发生了无数遍。
言语先行,拳脚后补,善极。
季丛那时候距离阶梯的最高点只有一步之遥,他的右脸先受到冲击,然后力的波动扩散至全身,他的平衡点瞬间就崩溃了,整个人后仰着向下跌去。
那几秒变得极为缓慢,傅勤和张一蔚站在台阶最高处,脸上带着讽意看过来。记忆中很多时候,季岳和他们,就这样,永远站在自己不能到达的高度俯视自己,细数他的罪则。
季丛倒退了好几步,感觉后背撞上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像是个人。
他呼吸一滞。
季丛有些瘦,但这样一个人冲下去,力量自然也不小。他撞得后面的人一路往下后退,重重撞在墙上。
哗啦——
伴随着的是大片书掉落的声音。
高处的傅勤和张一蔚瞪大了眼睛,很惊讶的样子,脸上罕见地露出了难堪的神情:“檀……檀……”
他们后退几步,当机立断转身跑走了。
季丛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片刻后,慢慢转头看向身后。
檀玄紧贴在墙面上,他的左手微微曲起,手腕至掌心有些擦伤,开始渗血。檀玄比季丛高不少,但离得太近了,他轻微的呼吸泼洒下来,弄得季丛有些眼睛若有似无的痒。
“还好吗?”檀玄说。
季丛猛地往外跃开几步,在不远处站稳了。好一会,才有些别扭地转过头:“……我没事。”
满地散乱的音乐课本,蛇形般遍布在楼梯之上。上课铃在此刻响起,回荡在楼道里,空旷绵远,久久不息。
保健室里,一切都是洁净的白色,檀玄坐在床上,季丛站在他对面。
校医拿着金属托盘走到床边:“袖子挽起来。”
檀玄把袖子仔细卷起。
“腿不疼吧?”
“不疼。”
“其他地方有没有疼的?”
“没有。”
“那就没什么问题,”校医拿着镊子夹起酒精棉花给伤口消毒,语重心长道,“年轻人火气别太旺,不要老是打架。”
季丛和檀玄沉默。
“你们这种我见的多了,这还算轻的。严重的要背处分的,影响高考怎么办?”
“老师,很抱歉。”檀玄说。“下次不会这样。”
校医觉得孺子尚可教也:“知道就好。”
在给伤口包扎的时候,檀玄说:“会留疤吗?”
“普通擦伤,留不了,别担心。”
“……我是说他。”
校医和季丛都是一愣。
季丛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发现原来的痂不知道什么时候剥落了,正在留着新鲜的血液。他自己都没发现。
“噢……他那个啊,本来都好得差不多了,有点麻烦,我待会要给他弄一下。”校医回过神,“只是以后小心点,好歹也是在脸上,破相了到底不好看。”
伤口处理到尾声的时候,另一个女医生走到门口催促:“小张,这个体检的统计单你来看一下,有个学生名字对不上。”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好。”小张把收尾工作处理好,放下绷带,“你们先坐会,我马上回来。那位同学,等我回来给你弄脸。”
“噢。”季丛干巴巴应道。
其他学生还在上课,校园里一点声音也没有。这个午后真是安静的可怕,没有鸟鸣,没有树叶的响动,只有风从窗户里吹进来,通过肌肤的触感来证明它的存在。
床的上边安了白色床帘,在风的吹拂下不断飘动,像在两个人中间隔了一道白色的半透明屏障。
“脸上还好吗?”檀玄问。
“好。”
“刚才,有跌伤吗?”
“没。”
静了一会,檀玄慢慢说道:“季丛……我是不是哪里冒犯你了?”
季丛憋了半晌,说:“……没有。”
“你好像很不愿意看见我。”
“我们好像也根本不熟吧?没有什么愿不愿意的。”
檀玄看着他,没说话。
即使隔着那道床帘,季丛还是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这目光不露骨,很隐晦,很沉默,甚至没有冒犯的意思,但这种无处不在的感觉,几乎将他全身都包裹起来。
季丛别开眼睛:“难道不是你一直跟着我?我身上没什么新鲜的,你再看也没用。”
“很抱歉。”檀玄说。
他的身影在白色床帘背后,影影绰绰的,高而挺拔,但随着帘子的飘动而有些变型。
季丛看着地面,问道:“……你看到了吗?”
“嗯。”
“我是说,全部的,所有的。”
“我听到你的声音,没有听清楚,”檀玄解释道,“你和他们在说话。”
“你有告诉别人吗?”
“没有。”檀玄摇头。
“不许告诉别人。”季丛压低声音威胁道。
“嗯。”
“把你听见的也都忘记。”
“……嗯。”
“还有,我们就到此为止,和我沾上,没什么好事。”说完,季丛有些别扭地补了一句,“今天,对不起了。”
檀玄伸手将帘子拉开。
“别拉开!”
檀玄的手停住。帘子只被拉到一半,他一半的脸庞显现出来。檀玄的眼睛很黑,黑的没有任何杂质,无论看向谁,都显得认真而诚恳。
“季丛,你好。请你不要生我的气。”他说,“我……想与你认识,可以吗?”
## 13
清晨,废品回收站里沐浴着朝阳的光辉,外面马路上洒水车的音乐声,预告着新的一天在此开始。
“最近市区里暂时不得空。”老爹吃了口油条,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今天可能你得跑跑腿了。”
“来回一天内能结束吗?”季丛问。
“这当然,你晚自习肯定赶得回去。”
“那我没问题。”
“爽快!”老爹哈哈一笑,“你现在去云照山,山脚有人带你。”
“山里?”
“那里香火兴盛啊,能做的活一堆,”老爹说,“你还没成年,我总不可能让你做抬轿子的脚夫。赶上周末,这卖卖东西,一天也赚得不少。”
季丛点点头:“上次我托你办的事,弄得怎么样了?”
“我哪里可能忘记,”老爹呼噜呼噜喝豆浆,“左右没遇着合适的,碰巧我以前有个朋友留下套房子,多少年没人住了,留给你了。”
“你朋友他不住了吗?”
老爹高深莫测地一笑:“他啊,去做和尚了。”
季丛有点怀疑:“你不是在开我玩笑吧?”
“千真万确!房子就在云照山脚,你今天在地铁上就能看见。”老爹说,“就是太老了,你到时候得自己收拾收拾。”
又是云照山。
“怎么,嫌弃啦?”老爹看季丛不说话,以为他不愿意,“我就收个友情价的中介费,意思意思,房租全免,怎么样?”
“我怎么会嫌弃,钱我绝对不会少你。”季丛摇摇头。
他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喃喃道:“我是在奇怪。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说要认识我。”
老爹笑了:“你那个叫孟什么的舍友,不也是自来熟嘛。”
“你说孟饶?”季丛说,“他的性格就是那样,就算不是我,换作其他任何人,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但那个说要认识你的人,你对他来说,是特别的?”
季丛怔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爹打量了他一会,摸着下巴道:“他不会是你上次打电话碰到的熟人吧?”
季丛和他对视半晌,转头拿起书包,疾步走向门外:“我走了。”
老爹朝他摆手,呵呵笑道:“行,早去早回啊。山里常下雨,给我注意点——”
出了废品回收中心,沿着道路走上三百米,就到了地铁站。季丛随着人群一起涌入站口,安检,然后是电梯,排队,上车。
2号线经过屏市最繁华的地带,早高峰也最为拥堵。今天是周末,车厢里还有些位置。
季丛检查了一下包里的东西,确定必需物品都带了。水,宿舍钥匙,校园卡,还有两顿饭的面包。
“欢迎您乘坐轨道交通2号线,本次列车终点站云照山。下一站惠和路,此站可到达云照中学。请为需要帮助的乘客让个坐。”
报站的女声机械标准,徘徊在季丛耳边,使他有些恍惚。
他朝窗外看去,果然看到不远处,学校的操场和树木,掩映在高楼大厦之间。列车行驶得飞快,一眨眼,学校的身影就过去了。
云照中学和云照山都在市中心,中间只隔着两站。
接近山脚的时候,他终于看见最下面一排依山而建的老居民区。平均五层高的矩形楼房,白漆剥落的水泥墙,蓝色褐色各不相同的窗户,茂盛的植被,新旧不一的柏油路,五彩斑斓的广告招牌:阿香理发,东北面馆,外贸服装……
的确很陈旧。
他慢慢露出了笑容。
但……好像还不错。
云照山脚专门开辟出了一个停车场,里面停满了各种私家车和大巴。
背后有辆蓝色的公交车刚刚停靠在站点,一个女老师举着小旗,带着一群孩子挨个上车,看起来像在春游。孩子们每人头上都戴着黄色的小圆帽,青春无限,笑声一片。
季丛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老爹说的人,那是个黝黑的中年汉子,看到他有点惊讶:“高中生啊?”
“嗯。”
“这么小就出来干活。”
“没办法,”季丛淡淡说,“我需要钱。”
汉子笑了笑,把一个泡沫塑料盒子递给他:“怕丢人吗?”
“要钱就不要脸面。”
“好,”汉子指了指盒子,“虽然这冰棍便宜,但薄利多销,赶上周末,一天也能赚个百八十块的。”
八点钟的太阳渐渐从山后面升起来,整座山的山顶都浸泡在缭绕的云雾之中。
“瞧今天的日头,多好。是个挣钱的好日子。”汉子望了望天,道,“你吃不吃得苦?”
“吃得。”
“话先别说太大,”汉子笑道,“你以前上过香吧?”
“没有。”季丛说,“我不是屏市本地人。”
“噢,”汉子点点头,“这上山有两条路,一条是公交直达,一条是人工走道。你如果不嫌累,就沿那条走道一路往上,周末步行上山的人多。等到了半山腰,就只有石阶了,那里生意更好。”
“谢谢,太阳下山前,我一定把东西还回来。”季丛背起箱子的吊带,将它挂在胸前,“钱是几几开?”
“你是老爹介绍来的,别提这个,”汉子摆摆手,“我们不占小孩便宜。”
山道修得着实陡峭,而且拄着登山杖上山的人也不少,一看就是远道而来的香客。也有家庭出游的,父母带着孩子,说说笑笑往前走。
季丛背上背着包,身上穿着外套,而胸前的泡沫箱子重量不轻,寒气从缝隙里泄在胸膛上,汗水又紧贴着后背,冷热交织,的确不好受。
所幸春日人多,兴致高,季丛相貌又格外出众,因此颇得女香客和孩子们的青睐,生意相当不错。且走且停,等到半山腰,时间已近下午了。
他在公交站点上用面包和矿泉水解决了午餐,稍作休息后,继续沿着山道向上。
半山之上,和半山以下,完全是不同的场景。
地面和枝叶上都是湿的,空气也带有潮气,像是刚刚下过雨的样子。
树林参天,遮蔽日光,温度都被隔绝在外,树荫下,只留一片啁啾鸟鸣。人影也变得稀疏,竹子经常垂落下来,遮挡视线,一旦走出五步开外,人声就远了。
百来米后,去路上屹立着一座山门,遍布青苔,门额题字“勅赐静尘寺”,门后山道笔直,一路向上。
季丛在那条山道后卖完了最后的冰棍,便靠在青石扶手上,清点着那厚厚一沓零钱。他很快点毕,将钱折好,放进贴胸的口袋。
一百一十五块零半角,不错了。
再歇一会,他就打算掉头回去。至于上面……
季丛抬头望了望,最高处是座巨大的影壁,上绘维摩诘变图,背后林海寂寂,极是肃穆巍峨。
他不信佛,那里就不去了。进去也是搅了香客兴致。
正这样想着,旁边的林子里,忽然窜出一只三花猫,沿着青石扶手一路向下,走到季丛身边时,碧绿的眼睛和他对视半晌,一跃而上,跳上了他胸前的泡沫箱子。
季丛一惊,差点没从台阶上跌下去。
一个穿灰袍的青年和尚沿林间小路跟着跑下来,左顾右盼道:“三宝!三宝!……人呢?”
季丛心里像是被什么拨动,轻轻咯噔响了一下。
青年找了半天,终于看到季丛胸前的那只猫:“好啊,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匆匆忙忙走到季丛身边,伸手要抓那只猫。结果猫随即又跳落在季丛脚边,环住脚脖子,不动了。
青年急得满头大汗,只好对季丛合十道:“这位檀越,对不住了。本寺的猫脾性不好,多有冒犯。”
季丛看着盘在自己脚边的毛茸茸一团,觉得这猫有点特别,不由多问了一句:“……它叫三宝?”
青年笑道:“佛法僧为三宝,首座觉得这恰好与猫的三色对应,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正说着,最高处的影壁后面走出一个高瘦的人影,远远问道:“湛光,怎么了?”
青年与季丛听了,都是一怔。
青年赶紧回头答道:“师叔,三宝又跑了。”一边急急忙忙蹲下去,去抓地上的猫。
三宝沿着季丛的腿窜上胳膊,又跳回到泡沫箱子上趴下来,懒懒摇动着尾巴。
“三宝向来就是这样,你又何必多拘束它。”高瘦的人影沿着石阶慢慢走下来,“你师父让我来知会你,声音不要再这样大了,会打扰到客人。”
青年老实点头:“师叔,湛光知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