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10班教室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刚刚打铃。阳光照射在地砖上,血红血红。.5
“聊天,”沈映摇头,“全班的话加起来也没你的多。”
她没再和他计较,看到几个空闲的男生在聊天,走过去说:“我们班的那盆吊兰还在天台,你们来个人去把它拿下来,不然太阳要晒坏了。”
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还没等她话说完,接连说道:“我有事!”
“我要扫地!”
沈映好不容易抓住一个跑得慢的男生,对方干脆坦白:“我不干。”随后用力挣脱钳制,嬉笑着溜走了。
其他同学们手里都有活在做,同时聚精会神听着广播里的声音。他们究竟有没有看见这一幕呢,它就发生在讲台前面,很惹眼,可所有人都出奇一致地选择了忽视。
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
沈映独自站着,她的马尾还是高高束着,但背影却显得有些难堪。
不得人心的领袖,永远是在孤军奋战,且自我感动。
季丛走上来:“我去吧。”
沈映一愣,随即点头:“麻烦你了。花盆就就在水箱旁边。”
“知道了。”
“放心,剩下的桌子我会让孟饶搬完。”她随意拨了拨马尾,很快进入到其他的工作,刚才一瞬的难堪,仿佛只是错觉。
于是季丛穿梭过还没摆放整齐的桌椅间,从门口走出去。
外面的走廊和教室里一样,还没有收拾整洁,地面湿漉漉的,歪歪扭扭堆着一些桌椅。男生拿着扫帚在追逐打闹,而女生则靠在栏杆上聊天。
“这位同学,打扰一下,有空吗?”广播里,楚月笑着问。
“有的,有的,楚老师。”那女生好像有点受宠若惊。
“在扫地吗?”
“嗯,我们包干区有点大。”
“真辛苦啊。”楚月说,“方便回答一下我们的第一个问题吗?”
“可以的!”
季丛走到走廊尽头,进入转弯口。
楼梯间没有日光,很阴凉。一些同学搬着作业和试卷匆匆忙忙地从他身边越过。
“在云照的日子里,你感觉高中生活是怎么样的呢?”楚月问。
进过拥挤的转弯口后,就来到了一楼正中的楼梯口,以及那面巨大的大理石墙。
“我觉得……高中生活首先是辛苦,刚进来的时候,我有点跟不上,因为大家都很优秀。”女生说,“但这里老师和同学都很非常好,大家善良友爱,互帮互助,我们班级的同学都非常团结,嗯。”
“你觉得是这样吗?”楚月问。
假的。
季丛无声地比口型。
“我觉得是这样。”女生很肯定地说,“云照的学习环境和氛围都很好,我很有幸能在这里读书,我在这里感受到了真正的快乐。”
季丛走到那面巨大的大理石前,上面很空旷,只贴了一张关于欢迎外校老师前来交流的致辞,旁边的小黑板上,照例写着本次考试的难题。下午的阳光从楼梯转弯处的玻璃射进来,照在大理石墙上,像溅射的鲜血。
其实季丛的中考分数和孟饶差不多,都是卡在云照中学录取线的边缘,能被录进来,有一定的运气成分。但入学后,季丛的成绩上升得非常快,一直没有掉出班级前十。
这次他更是升到了第二名,只在沈映下面,这样的话就能排进年级前三十了。
从高二开始,这面大理石墙会开始实行自己真正的职责。每次重大考试的排名,年纪前三十都会张写在一张红纸上,张贴在这墙上。
他要在那上面。季丛想。
他一定会在那上面。
“既然大家对学校的生活这么满意,我们也可以进入正题了。”广播里,楚月说道,“我们这次按投票数量高低,来随机挑选同学谈一下对他(她)的印象,希望能通过这个方式促进大家的交流,让彼此更熟悉。”
季丛看完那面墙,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上楼梯。
“嗯,投票的第一名,是……”楚月听起来在翻找纸张,“高一(2)班的季岳同学。”
楼梯上遇到的同学,都纷纷停下了脚步,想听清广播里的声音。季丛穿过他们飞快地往上走,他脸上表情冷淡至极,显得格格不入。
“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常温柔善良的人,对谁都很有耐心,无论谁遇到困难,他都会去帮忙。”一名同学动情地说。
“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大家都很喜欢他!”另一名同学说。
“实不相瞒,我觉得他好帅!哈哈哈!”
“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大人物,就是那种伟大的人,然后帮助更多的弱者。”
季丛继续往上走。
云照的教学楼有六层高,主楼梯旋转向上,一圈圈往上,如同天梯,又如同迷宫,长得没有尽头。
“真的是这样吗?”楚月问。
假的。
季丛无声地张口。
“是这样啊。”
“是这样。”
“当然!”
那些被问到的同学不假思索道。
“是吗?我真为你们感到高兴。”楚月微笑道,“那么,投票的下一名是……好巧,也是高一(2)班的……檀玄同学。”
季丛脚步一顿。
他已经走到了第四层,还有两层就到顶楼了。为了避免遇到二班的学生,他从主楼梯出去,换成走侧边楼梯。
“你觉得檀玄是个怎样的人?”
奇怪的人,突然就出现在生活里,甩又甩不掉。
“我觉得檀玄很神秘,因为我身边还没有遇到过住在寺庙里的同学。”
说的话奇怪,做的事情奇怪,哪里都奇怪。
“他平时不太说话,我们也不好意思打扰他啦。有时候我觉得他不太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很像大人。”
我好像被什么推着,在和他靠近。
“但是他人很好,而且非常优秀,老师很喜欢他,如果我们有问题去请教他,他都会很好地解决。”
但是……为什么我不讨厌他。
“是这样吗?”楚月又问。
季丛这次没有张口,他微微垂下头,像是没有答案,所以无法作答。
“嗯,是的。”
“是啊。”
“听你们的说法,我觉得季岳和檀玄两位同学很像呢。”楚月想了想,笑着问。
季丛愣了愣。
“嗯……其实也没错,”学生思考道,“他们都很优秀,脾气又好,乐于助人,大家都喜欢他们!”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看上去就像一对好朋友!”
“优秀的人就应该和优秀的人做朋友啊,如果某方面差很多的话,想必做了朋友也迟早会散的嘛,因为没什么话好谈的。”
季丛的手慢慢攥紧了,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觉得胸口有股很奇怪的感觉,空落落的,一无所有似的,在那里扭曲,缠绕,然后蔓延到全身。
“感谢大家的回答,不知不觉半小时已经过去了。”广播里楚月老师的声音传到楼梯间里,变得模糊而失真,“很感谢,通过你们的话,我能深深感受大家的满足和快乐,也为你们有这样优秀的同学而感到欣慰。”
通向天台的楼梯尽头,是一扇掩着的铁门。
“希望你们在考试后好好休息,准备下一阶段的学习。同学们,我们下次再见。”
广播结束。
季丛惊醒,猛地拍了拍脸,踏上一步,推开门。
大片灿烂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到他面前,刺得他眼睛生疼。
你看,今天天气,晴转多云,多好。同学们热热闹闹的,欢笑着,快乐畅快,多好。广播里声音温柔,音乐轻快,革新的文娱节目,青春的中学校园,多好。
季丛像是唯一的例外。
他眼里,一切皆是虚假。
逐渐习惯阳光后,远远地,他看见天台的边缘旁,檀玄和季岳并排站着,后者倚靠在栏杆上,姿态潇洒。
“你和季丛……”隐约传来檀玄低低的声音。
季丛瞬间后退,将门重新掩上。
深吸了几口气,他转头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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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试了穿插的写法
## 17
期中之后,语文课开始名著导读单元的学习。
在高一阶段,因为学业任务还不算太重,所以学校安排了较多的素质教育课程。每周三下午有两节阅读课,语文老师便正好利用这个来让学生阅读必读书目。
六月初的午后,气温逐渐攀升,蝉鸣也开始在窗外的树荫中出现。季丛和同学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来到图书馆的阅览室,按教室的座位在圆形的木桌边围坐起来。季丛分到右后方角落的位置,正好在床边。屋里打着冷气,百叶窗的缝隙里落下阳光,洒在桌上,洒在他的手臂上,还是滚烫的。
“这些是教育部指定的必读书目,高考中都是会考的,所以大家一定要精读,细读。”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串书名,“我们本学期读的是哈代的《苔丝》,同学们要好好利用阅读课,课余时间和晚自习,把它读懂,读通了。”
文学素养的培育一直受到云照中学的重视,因此图书馆总会囤积很多数量的必读经典名著,保证每个同学都能读到。
两名图书馆管理员推着装满书的车来到门口,向老师示意:“张老师,书送过来了。”
“好的,放那儿吧。”语文老师点点头,转身面向同学,“谁还没有书的,或者不方便购买的,来这边登记。这是上一批同学读完后送来的,数量管够,不要翻捡,拿了就走,回去千万好好保存。”
一些已经有书的同学低头看起书,其他的则陆续走到门口领书。季丛也在其列。
他是寄宿生,平时不方便出校,而且……借书也可以省一笔钱,划算。
虽然老师已经说过不要挑,但不少人心里还是更愿意拿到品相新点的书,等轮到季丛的时候,车里的书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了。其中在角落里的一本《苔丝》,版本比较老了,纸页泛黄,扉页朝外摊开着。每本书里面都夹着一张借书卡。
那本《苔丝》的扉页上,就有一张磨损严重的借书卡,上面写着不同颜色的笔迹:
高一(6)班 李宁朝 xx年12月4日
高三(4)班 陈度 xx年2月6日
高二(8)班 万凝 xx年4月3日
……
高一(2)班 檀玄 xx年5月1日
“好了没啊,后面还等着呢。”身后的同学催促道。
“好了。”季丛说。
他把那本书合上,拿在手里,到老师那儿登记好,走回了座位。
孟饶心性有些浮躁,便把书本立起来挡住老师的视线,偷偷问季丛:
“你觉得这书怎么样啊?我觉得有点无聊。”
“这才十分钟。”
“待会要排练,我太期待了,没心思读嘛。”
季丛看得入神,只“嗯”了一声。
“唉,你看我,能不能演好啊。”
“周冲挺适合你的。”季丛说。
“你真敷衍……”孟饶见他兴致缺缺,也不在意,又转了话题,“我早上看见你往包里塞东西,啥啊?”
季丛手指不由收紧了一下,他很快说:“没什么。”
“噢……我知道了!”孟饶恍然大悟,“是武侠小说,对吧?”
季丛松了口气:“才不是!”
“同学们别忘记也要在借书卡上写下班级姓名和日期,如果出问题了,方便图书馆的老师查询。”讲台上的老师在清点剩余书目,提醒道。
于是季丛把书翻回到扉页的位置,他又看到了那张借书卡,拿起笔在最下面空余的格子上写下自己名字。
“孟饶,我是不是问过你,你觉得季岳……还有檀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忽然说。
“啊?”孟饶努力想了想,“好像有这么回事。”
“那你觉不觉得,他们很像。”
“嗯?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吧……”
“我是说,他们看上去,是不是很像一对好朋友,或者本来就该做好朋友。”
即使季丛将所有的怨恨猜忌都倾倒在那个人身上,然而他发现,檀玄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一视同仁的善良,寡言的举止,甚至有点木讷的脾气。他是内在的统一体,无论怎么去剥离,削砍,依旧是相同的。
他和季岳看起来如此相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挚友”“默契”一类的词。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这个结果只更让季丛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卑劣。
孟饶简直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什么跟什么?”
“你觉得季岳是好人,对吧?”季丛说。
孟饶点头:“嗯嗯,大好人。”
“觉得檀玄是好人,对吧?”
孟饶竖起大拇指:“好得不能再好了。”
“好人就该和好人待在一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对吗?”
孟饶被他绕进去了,但也觉得听起来没什么不对:“嗯……好像是这个道理?”
季丛笑了笑,又把“好人”这个词念了两遍。他看着那张借书卡,用铅笔在檀玄的名字上画了两笔,接着在后边写下批注:笨蛋。
阅读课下课后,同学们拿起书走出图书馆,回到教室。
沈映早就已经站在讲台上,嘱咐道:“演员千万带好台词本,其他人帮忙搬道具,没做完的也拿着,不要紧。”
在她的催促下,大家很快就在走廊外整好队,然后在沈映的带领下往报告厅走去。零零碎碎东西带的不少,各色花花绿绿纸板拿在手里,让整个班级看上去像庆典日游行的队伍。
“我们班排在比较后面的位置,大家等上台的时候一定要安静。”
“表演的赶快练习台词,剩下的都和我去做道具,千万不要吵到在排练的班级。”
沈映走在最前边,大声说着各种要求,只是队伍走得零零散散,同学们也都兴奋地在聊天,没有多少人在听她的话。她擦了把汗,闭上嘴巴,转身往前走。
六月,云照中学最重要的活动,就是艺术节。每年除了固定的合唱环节,会根据不同的主题指定全新的活动内容。今年为了反复重申名著阅读,所以校方安排了戏剧表演,每个班级根据一篇作品改变成剧目,搬上舞台表演。
十班演的是《雷雨》,演员是在全班学生里随机挑选的,孟饶抽到了周冲的角色。而季丛和沈映一样,都是道具组的成员。
到达报告厅里班级的指定位置后,不同职务的学生便都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季丛他们蹲在观众椅的最后一排那里,也就是后门的位置,在对道具做最后的涂饰。
孟饶和其他表演的同学在旁边排练,他的声音紧张而且笨拙,结结巴巴对着台词本念道:“父亲对不起您,可是他老了,我是您的将来,我要娶一个顶好的人,妈,您跟我们一块住,那我们一定会觉您快活的……”
“季丛,你不参加,不遗憾?”沈映问。
“我遗憾什么?”
“你长相好,扮相不会差的。”沈映说,“我原本挺希望你上的,可惜这是随机的。”
“我没那么好。”
“你比那些男生踏实多了,话少肯干。”沈映把马尾盘起来,低头继续涂纸板,“我觉得你不差。”
季丛一愣,没想到自己还有这种称得上优点的东西。
“他们不太服你。”他说。
“我知道。你才看出来?”沈映说,“不过就是我爸是个老师,所以我就戴上了关系户的帽子。我有时候想,这帽子我是不是要一辈子了。”
季丛没料到她会说这番话,想了想,只能说:“你成绩好,这是真的,不假。”
“谢谢啊。”沈映笑了,她伸手指向台上,“那帮人,怕二班,怕老师,怕麻烦。怕新的,难的,厉害的。”
“二班怎么了,难道就赢不过吗,老师怎么了,我们不迟早也要成为大人么?在我看来,都是放屁。先入为主的偏见,我最看不起。”
季丛也随之看向舞台上,原来正是二班在排练,他们试演也很正式,演员都穿着戏服。人群中央站着季岳,身着长衫,脸上依旧是微笑,风度翩翩的。
“沈映,能做到你这样人,很少。”他说。
季岳正面对着一个身穿素色旗袍的女生,在念台词:
“你狠,啊!你闹得你家里人知道不够,还 要闹得邻舍全知道,这时候房东家已经听见了。”
因为衣服上别着麦克风,所以他的声音很清晰地回响在报告厅。
原来是《围城》。
“你新学会泼辣不要面子,我 还想做人,倒要面子的。我走了,你老师……”
“卡。”楚月老师说。她这次负责所有班级表演的统筹,因此排练全程一直在辅导学生。
“季岳同学,再来一遍,好吗?”
“好的,老师。”季岳笑道,他又开始念词,这次只说了一句话,就被打断了。
“季岳同学,你能多一点激动的,愤怒的,失望的情绪吗?”
“……老师,我不太理解。”
“方鸿渐有很多弱点,有不坚定的意志,有浓烈又最终消散地对唐晓芙的热情。”楚月说。
“现在,他被婚姻折磨得很疲倦,你不要摆出太过从容的姿态。”
“方鸿渐可不是偶像剧男主角啊。”楚月打了个趣,“你发现了吗,你怎么演,好像都是自己。”
季岳的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他完美无缺的面具好像有了一丝的龟裂,手里开始抚弄袖子,似在掩饰什么。
“季丛,有人找。”沈映说。
“嗯?”季丛回神,回过头,看见檀玄侧身站在门口,见他望过来,微微露出一个笑容。
“檀玄啊,你熟人?”沈映来回看看,觉得有点意思。
“算不上。”季丛不自然道。
他放下画笔,匆匆穿过道具的空隙,来到门口。
“你怎么来了。”季丛站在檀玄面前。
“我听到同学说,十班过来了,就想看一看,你在不在。”檀玄说。
他注意到季丛手指上的颜料:“你没有表演吗?”
“嗯。”季丛摩挲了一下手指,藏到背后,“我就帮忙弄弄道具,其他还是算了。”
檀玄看到他脚边摆放的道具:“很好看。”
“随便弄的。”季丛说,“你有什么事吗?”
檀玄听他提起,沉默了一会,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像是在斟酌,怎么说好:“季丛,艺术节那天,你愿不愿意来前排看我……们班级的表演。”
季丛一愣。
“你可以到我的座位上,那里在第一排。”
季丛不由朝外走出几步,离同学远了些,问道:“你演什么,赵辛楣?”
“我们只选择了最后一段的内容,没有赵辛楣。”檀玄摇了摇头,“我……演钟。”
季丛没反应过来:“什么?”
檀玄怕他不懂,又重复了一遍:“我演末尾的那口钟。”
“你是不是在诓我?我才不是白痴。”
檀玄解释道:“钟很重,搬运不方便。我负责在道具后面,用多媒体把声音播放出来。”
季丛朝门里看了看,舞台上的声音还没有停歇:“你们不是在排练?现在可快到钟的戏份了。”
“我提前试过设备,没有问题。”檀玄说,“我和他们打了招呼,要出去一会。”
“就特地为了和我说这个?”
檀玄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我怕你走开了。”
他的头发打理得很干净,短短的一茬,很黑,很稳当。
季丛忽然觉得喉咙像堵了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么,我走了。希望没有打扰你。”檀玄轻轻点了点头,打算转身离开。
报告厅的座位按阶梯排布,因此后门处是最高点,要回到舞台后台,他需要从门外的楼梯下去,再绕前。
他一步步往下走,就要转过弯口,到下一层阶梯了。
季丛忽然飞快地跑回原来准备道具的地方,一把抓起地上的书包,一边拉开拉链,一边往楼梯口冲去。
等到了楼梯边,他握住扶手,朝下喊道:“喂!”
檀玄动作一停,然后沿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看他。
季丛呼吸急促,喘了几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了什么,用力向下掷去:“还给你!”
那个东西原来是一团,它从季丛的掌心坠落,接着在空中舒展开身体,变薄,变软,变得雪白,像风一样轻轻划动着。
是那件白短袖。
檀玄猝不及防地接住那从天而降的衣服,他被衣服盖住了脸,只能用手将它拿下来,收好。他应该是闻到了上面洗涤剂的香味,于是仰头说道:“谢谢。”
季丛趴在扶手边,托腮看着他。
他为什么一副……永远都不会生气的样子。
季丛别开脸,撇撇嘴:“还有,我会去看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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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比较困的状态下写的,大家随便看看
## 18
之后,很快就到了艺术节开幕。
一整天安排得很充实,上午是节目表演,按顺序上场,下午则是班级合唱,按倒序上场。
早读结束,学生们便整好队去报告厅落座。同学们带着很多零食,一路说说笑笑,就像去春游一样。十班的位置在最上面,视野其实还不错,就是距离有些远。
灯光熄灭后,随着主持人上台报幕,节目表演也正式开始了。观众席上光线昏暗,不能看书,周围的同学又在谈笑风生,季丛做不了什么事情,只能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他周末打工的时候有点中暑,昨晚又学得很晚,所以精神不太好。
孟饶和其他演员早就去后台换衣服了,沈映也带着后勤组去准备道具,其他班级差不多也是如此,观众席上疏一块密一块,像幅没有完成的拼图那样斑驳。
昏昏沉沉间,季丛听见台上报幕的声音:“……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 接下来请欣赏高一(2)班带来的舞台剧表演,《围城》。”
季丛放在椅座上的手微微动了动,但他实在太困了,又眯了有十分钟,才努力睁开眼睛。
舞台上已经开演了,季岳和一个女生(那想必就是演孙柔嘉的了)正在演对手戏。他们周围的摆着许多家具,布景相当逼真。
季丛看了看周围的人,趁着黑暗,悄悄起身,弯下腰走到过道出,慢慢沿着台阶往下走。
报告厅规模很大,从顶部走到底的整个坡,有近五十米的长度。越往前走,也就越往下,而舞台上的声音也离得他越近,身边同学的声音则越越来越远。走着走着,灯光打在季丛的脸上,让他有些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要去到哪里,见什么人。
他弯腰慢慢走着,最终还是来到了第一排。二班座位上的人几乎都走得差不多,估计全去准备演出了,位置上放着各种私人物品。季丛挨个往前走,走到最里面的时候,发现有个座位上很干净,仿佛没有人坐过似的,竖起的椅子上放了一张纸条,笔迹颇为疏朗:
“季,请坐这里。”
他心里一跳,赶紧拿下那张纸,攥在手心,看看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便放下座位,坐下来。
那个座位紧靠着右门的过道,季丛坐下来后,才发现在幕布的阴影里正站着楚月老师,抬头看着台上的表演。她的白发简单挽了个髻,身上一条水蓝色裙子,打扮得很素简。
楚月也看到了季丛,朝他挥挥手,打了个招呼:“你好啊,季丛同学,你也来看表演?”
她知道季丛是十班的人,不该坐在这里,但没有说破。
“嗯,我……”季丛简直有点手足无措。
楚月温柔一笑:“很好的事,祝你看得愉快。”
“……谢谢老师。”
季丛觉得她是一个自己看不懂的人,她好像已经看尽一切的沧桑,又像是磨灭了所有多余的情绪,而只剩下安宁平和,不会再变动。
舞台的灯光打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闪闪烁烁的。时间好像忽然变得很快,一出剧眨眼就到了末尾。
那饰演孙柔嘉的女生说道:“……小心别讨了你那位好朋友的厌,一脚踢你出来,那时候又回上海,看你有什么脸见人。你去不去,我全不在乎。” 可是她说得细声细气,太过扭捏了。
接着,季岳说:“那么,请你别再开口。”然后按剧情走向,伸手在女生胸口一推。这明显是个假动作,他手没有碰到女生的胸口,而且似乎为了彰显绅士,还体贴地在后面托了一托,导致整个动作显得非常罗曼蒂克。观众席上随即发出了热烈的起哄声。
楚月看着,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大家还不懂什么是婚姻,至少它不是浪漫小说。”她说,“季丛同学,你觉得呢?”
“可是老师,大家看起来,似乎更喜欢这样的方鸿渐。”季丛说。
“少年不识愁滋味……”楚月笑着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这时舞台剧已经进入了最后一幕,方孙夫妻二人的争吵也到了高潮。季丛忽然看见幕布的一角动了动,他随之注意到了那里露出的一双鞋。
他当即就认出了,这是檀玄。
自鸣钟的道具是由木条和塑料板做成的,为了不露破绽,特意把它放在角落的黑暗里,仅远远露出一个威严的影子。而塑料板的背后,只有季丛这边的位置才能看见。
檀玄整个人小心地蹲在道具后面,低头在调试设备。他腿长手长,如果要藏得不露痕迹,就得蜷缩成比较别扭的姿势。
他几乎算不上是这场剧目里的角色,没有台词,没有动作,甚至没有露面的机会。就这样独自待在黑暗里,好像有点寂寞。
檀玄感受到视线,微微转过头来,和季丛对上目光。他的眼睛很小幅度地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来了。”
季丛的脸莫名其妙地发起热来,他觉得心脏砰砰乱跳,手里的纸条也不自觉被攥得乱七八糟。
正在此刻,太阳穴忽然像被尖刺了一下,他的头久违地开始疼痛起来。眼前只剩舞台上斑斓的灯光,像打翻的颜料那样晕染成一片,耳边则出现了许多纷乱的声音:
“好,她来我就走,你们两个女人结了党不够,还要添上一个,说起来倒是我男人欺负你们,等她走了我回来 。”舞台上念白。
“这是什么树?”一个孩子模糊的声音。
“你是个Coward!Coward!Coward!我再不要看见 你这个Coward!”念白。
“这是梭罗。”另一个孩子的声音。
“你替我警告她,我饶她这一次。以后她再来教坏你,我会上门找她去,别以为我怕她。李妈,姑太太来,别专说我的错,你亲眼瞧见的是谁打谁。”念白。
“我觉得它可以把我们两个人都遮住。”孩子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剧烈耳鸣,所有声音都短暂地消失了。他忍不住捂住了耳朵,靠在椅子扶手上。
“季丛同学,你怎么了?”
他睁开眼睛,楚月老师正担忧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头疼。”季丛喘了口气,“老师,我头疼。”
“要不要紧?”
季丛缓了一会,摇摇头:“老毛病,我马上就好了。”
楚月看了看他的座位:“这是檀玄同学的位置。”
“……嗯。”
“刚才他走的时候,告诉我会有个朋友来,让我关照一下。”楚月说,“原来是季丛同学。”
季丛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层关系,他脸上不由更热了,也把刚才脑海中听见的声音忘记了:“……他胡说八道,别管他。”
楚月只是笑着:“如果身体不舒服,好好坐这里休息一下,檀玄同学不会介意的。”
“……谢谢老师。”
舞台上传来了低沉而悠远的钟响。
季丛闻声转过头,看见檀玄在阴影里,低头专注地摆弄设备,播放钟声。
那姿态,仿佛真的让季丛看见他站在塔下敲着钟的模样。
又仿佛真的在什么地方,曾经看过这个画面。
钟打了六下后声毕,负责旁白的同学,尽职尽责地读完最后那段经典的结尾:
“……那时候,柔嘉在家里等鸿渐回家来吃晚饭,希望他会跟姑母和好,到她厂里做事。这个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包涵对人生的讽 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
在檀玄回来之前,季丛就悄悄起身回到自己班级了,昏暗的灯光下,几乎没人察觉他穿梭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檀玄躲在道具后低头的画面,配合着钟声,一直萦绕在季丛的脑海,怎么也甩脱不掉,让他有些深思不属。连带着午休时,孟饶问他演得怎么样,他也没听进去多少。
下午就进入了合唱比赛的环节了,同学们修整之后又出发去报告厅。因为这是集体活动,不像上午的表演,一举一动都能被观众察觉,所以同学们普遍都比较放松。
“我们一定要打起精神来,记住之前练习时候老师说的要求,一定要唱齐,有气势,知道吗?”沈映反复嘱咐着,但并没有得到多少回应。
因为是倒序上场,很快就轮到了十班。
十班唱的是《光阴的故事》。
楚月老师换了一件黑色半身裙和丝绸披肩,走到舞台中央。她负责充当所有班级的指挥,在等同学们都准备好后,她向控制室做了个手势,于是音乐起。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
以及冬天的落阳
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
曾经无知的这么想”
同学们跟随着楚月的指挥,开始唱起来。
季丛站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聚光灯打在他脸上,热而刺眼,晃的他看不清观众席上的的人。
“风车在四季轮回的歌里
它天天的流转
风花雪月的诗句里
我在年年的成长”
他想将目光集中在楚月身上,但移动视线的时候,无意中扫过第一排角落的那个位置。
二班的学生这次都满满坐着,檀玄也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应该已经看着季丛很久了,所以当后者视线扫过的时候,和他撞个正着。
他们两个人的位置和上午的时候完全颠倒过来,现在他在台上,而他在台下。可是季丛就是做不到像檀玄那样坦然,从容。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
改变了一个人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
等待的青春”
因为这首歌节奏很清晰,因此排练的时候,班级设计了一个非常传统的集体动作,那就是在高潮部分开始左右摆动身体,呈现出波浪的效果。
这本来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被檀玄注视着,季丛总觉得自己像一面笨拙摆动的旗帜,看上去十分愚蠢。他忍不住悄悄看了檀玄一眼,想在对方脸上搜寻是否有嘲笑的痕迹。但檀玄的神色只是平静,甚至称得上是专注,仿佛台上表演着的,是什么非常庄重的节目。
不知道是不是台上灯光太强烈,季丛的脸又开始发热了。
放学后,一切如常,洗漱,晚饭,自习。
等九点下了晚自习,季丛背着书包回到宿舍,路过楼下公用电话的时候,盯着话筒看了会,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起话筒,慢慢拨下一串号码。
08485468。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记得这么清楚。
“嘟——嘟——嘟——”的一声声等待中,季丛有些后悔,又想着,肯定会是某个不认识的和尚接电话,那么自己……
电话那头“咔哒”一响,被接起。
“喂,你好?”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季丛好一会没说话。
他沉默,那边也安静着。两边的呼吸声通过电流,在空气中起伏。
最后季丛猛吸一口气,凑近话筒,飞快说了句说:“……那什么,今天演得不错。”
唯恐听见答复似的,他马上挂上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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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那段,其实写的是季丛脑海中的声音和舞台上角色对白彼此交错的情况,可能写得有点乱
## 19
六月快结束的时候,也到了季丛和老爹约定的日子。
他空出一个周日,特地回了趟季家收拾东西。夏日的午后,别墅区里日光大盛,一切都寂静。他沿着熟悉的道路,推开后院的门,经过那三色垃圾桶,走进后厨。
厨房的桌子上放着洗净的碗筷,阿嬷穿着凉衫坐在椅子上,一下一下摇着扇子。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马上就睁开眼睛:“丛丛吗?”
“嗯。”季丛靠在厨房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长得高了,不过没怎么黑。”阿嬷眯起眼睛打量他,笑了,“读书辛苦吧?快来喝点水 。”
季丛看着桌上那碗凉好的霍香茶,走过去,拿起来,仰头饮尽。
“有没有想阿嬷?”
“想。”
“阿嬷一直盼着你回来。”
季丛把碗放在桌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在瓷碗边缘,很耀眼。
“阿嬷,我这次是来拿东西,打算搬出去。”他说。
“……不回来啦?”阿嬷轻声问。
季丛觉得喉咙发涩:“不回来了。”
阿嬷点点头,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拿起钥匙走到季丛的房间,替他开锁:“丛丛,挺好的。这样也挺好的。”
季丛走进自己的房间,这里被打扫得很干净,没有什么灰尘,只是因为过于简陋,而不像个年轻人的房间。
他的东西非常少,把被褥用麻绳扎起,接着拿一个纸箱把秋冬衣服,铁架上的零碎东西和旧书装起来,剩余衣服则都装进了书包里。如此,一个卧室就被清空了。
走的时候,季丛来到书桌前,拿起那个装着玻璃糖的塑料罐,贴在胸口。罐子被日光照得暖暖的,让季丛的胸口也升腾起某种异常柔软而脆弱的情绪。
他挨个把行李搬到后院,然后仔细捆绑在一辆二手老坦克上,不用说,这也是从老爹那废品回收站里扒拉来的。
阿嬷原本想帮忙,但季丛一直说“不用”,便只好站在门口看着他忙忙活活,进进出出,看着他准备好所有,看着他们走到分别的时刻。
季丛满头大汗地来到后厨门口,那是预备告别的意思。他头发湿漉漉的,旧短袖也被汗水渍得一块深一块浅。
阿嬷心疼地看着他:“以后……我们丛丛就是一个人了。”
“我没事的,阿嬷。”
“你在外面,留点神,不要被人家骗了啊。”
“阿嬷你放心,我和老爹认识好几年,他帮我很多次了,信得过。”
“你还年轻,我就是怕你吃亏。”
季丛擦了把汗,笑了笑:“不怕,我精明着呢,只有别人吃我的亏。”
阿嬷从衣袋里拿出满满一把玻璃糖,塞到季丛手里:“丛丛,快到六月底了,阿嬷还以为可以做点菜,给你好好过个生日。这些,你拿着。”
季丛得双手抓着那些玻璃糖,才能不让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他托着它们,好像正托着这位长辈对他这些年来所有的温情与关怀。
“就是个普通日子,记着它干什么。”季丛指了指自行车上满载的行李,“这就是我给自己的生日礼物,阿嬷,你该替我高兴。”
阿嬷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她看着季丛的脸,英俊漂亮,神气极了。一眨眼的时间,当初被领回来的那个孩子,就长成这么大的少年。
她衰老的眼里浮现出许多往事,神色复杂:“丛丛,阿嬷对不起你,也不能帮你什么……阿嬷只盼着丛丛以后能过得好,有出息。”
推着自行车朝外走的时候,季丛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阿嬷,我刚来的时候……”
“什么啊?”
说到一半,他本来就模糊的思路中断了,于是没在说下去:“算了,没什么,应该是我多想了。”
阿嬷一直把他送到门口,看着季丛一步步走远:“丛丛,愿意的话,以后多来看看。”
季丛朝她挥手:“阿嬷,你看着吧,我一定会变得很好很好,让你骄傲。”
沿着后院的柏油路一直走,快到出口的时候,他看见转角处走过来一群学生。
他们穿着休闲的便服,一路说说笑笑,而在中央,则是被簇拥着的季岳。
正如季丛能敏锐地感知到一切关于季岳的动静,季岳也极快地就发现了他的存在。
由于季岳停下了脚步,那群男女也不知所措地停下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季岳向他们简要说了些话,于是人们纷纷向他告别:
“学校见!”
“今天玩得真愉快!”
“下次再约!”
季岳微笑着对他们点头,直到送走最后一个人,才看向季丛,又把他身边的自行车,还有车上的行李看了一遍。
“你今天走?真突然。”
季丛没理他,只说:“我不在,你们好好对阿嬷,不许欺负她。”
“欺负?”季岳笑了,“你说哪里的话,阿钟在季家做了那么多年,我们都很喜欢她。”
“最好是这样。”
季岳手插在口袋里,很悠闲地绕着他走了一圈:“没想到分别的日子来得这么快,爸爸妈妈知道吗?”
“早就说了,没人拦我。”
“你该和他们告个别,妈妈一定会难过的。”
季丛冷笑:“他们巴不得我走得远远的吧,最好永远不要回来,永远别碍他们的眼。”
“你看你,始终对别人这么大的恶意。”季岳很无奈,“别人知道了,恐怕还要以为季家的人待你有多么的不好。”
季丛不想再和他纠缠,推着车径直往前走。
“季丛,”季岳在他背后,状似无意地问,“你和檀玄,关系很好啊?”
季丛猛地刹住步伐。
“这个问题,问你自己比较好。”他回过头,面无表情道,“你有眼睛,有耳朵,有自己的判断,何必来问我?”
季岳被他堵了回去,脸色一僵,但很快用惯常的微笑掩饰过去:“是吗,那真是很遗憾。”
季丛盯着他,盯着这副与自己极其相似的脸,一字一句道:“季岳,你真让我感觉恶心。”
他没看对方的反应,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山道缓而平整,一侧垂下许多枝叶,在路上形成巨大的绿荫。季丛在绿荫中骑着往山下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