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10班教室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刚刚打铃。阳光照射在地砖上,血红血红。.6
他意识自己正在不断远离身后那片奢华的别墅区,而且这次离开,不用再回来,也许可以永远不回来。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的感觉,真实到近乎虚幻,他觉得身上变得越来越轻,轻得没有重量,就像在贴着山路飞行。
无拘无束。
老爹早就在等着他了,看他来了,拿着把蒲扇从破沙发上起来,又往车篮里扔了一堆破布毛巾:“走吧。”
“放这个做什么?”季丛问。
“那里八百年没人住了,有你打扫的。”老爹没好气地说。
他们从小巷绕出去,朝着云照山的方向走了有半个小时。最后来到一出分岔路口,左边是车道,而右边是一级一级朝上的缓坡。
云照山附近丘陵环绕,这片住宅区也依着地势而建,忽而向上,忽而朝下,忽而转弯,忽而又是一条死路。
老爹说的房子就在一处角落里,他从钥匙串里拨出一枚,开了门,让季丛把车推进去。
这房子位于一栋五层楼房的底楼,带有一个不大的院子,已经完全荒芜。院子里杂草横生,此外空空如也。院子外边有一颗巨大的玉兰树,郁郁葱葱。楼房的墙面饱经风霜,水泥都裸露在外,可见它已经走过多少年的岁月。
老爹打开角落里水池上的龙头,里面涌出一股混浊的黄水,但很快变得清澈:“我之前来看过一次,水啊电啊没什么问题,能用。”
他又指了指屋子里面:“我那朋友,一辈子孤家寡人,里面不大,就三四十平,现在给你了。不嫌弃吧?”
“嫌弃?”季丛仰头看了看那棵玉兰树,“老爹,我现在觉得我这辈子,好像还有救。”
“说什么傻话。”老爹笑嘻嘻,“季丛,穷人有穷人的过法,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有救。”
季丛笑起来:“没错。”
“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进来?”
“这学期结束我就退宿。”
老爹点点头:“那成,来得及。”他把钥匙扔给季丛,马不停蹄地就想溜了:“你慢慢收拾着,我回了。”
季丛接过了,看着他走到门口:“老爹。”
“嗯?”
“……谢谢。”
老爹抖了抖衣服,叹气道:“小孩就是小孩。”他悠然走远了,冲季丛摆摆手:“好好过吧,比什么都强。”
季丛打开房门走进去,里面果然一股扑鼻的霉味。他打开了所有门窗通风,拿了根竹竿抖落掉墙脚的蛛网,又将地面用清水泼了一遍。
屋子里简单的家具一应俱全,也没有朽坏得太厉害,乍一看去,只像是主人出了趟远门,许久没有回来。
下午三点过后,太阳就隐没在了灰白的云层后面。空气变得闷热,隐约有丝丝微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季丛把行李挨个从车上卸下来,搬进屋子。书本摆上柜子,被褥塞进衣橱,还有玻璃糖罐,放在窗前的旧木桌上。就算这样,整个房子里还是显得空荡荡的。
远远的,应该是云照山的方向,传来一声闷雷,倏忽间,空中便落下倾盆的雨水。
季丛擦完了床板,干脆直接躺了上去。他身上汗水淋漓,衣服都湿透了,头发根根分明,鼻翼因为喘息而轻轻翕动着。
背上的木板硬硬地硌着背,仰面朝天,头顶的天花板上,电灯泡发着微弱的黄色光芒。
外面的雨一阵阵泼在窗户上,打得玻璃不住作响,风带着凉爽的湿意吹拂在脸庞上,并送来玉兰树叶子的翻涌之声。
季丛床上蜷缩起来,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许是进入梅雨季节了,原本以为只是阵雨,但一直下到了五点都没停。
季丛看了看天气,外面风雨正大,还没有歇的架势。他也不在意,关了窗户,锁了门,空身走到院子里,骑上车就往外冲。
不一会,他的身影就和雨水融为一体。云照中学离这里并不远,可是大路上堵车堵得厉害,小巷又弯弯绕绕,颇费时间,五点半的时候,他踩着晚饭的点,走进校门。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孟饶正盘腿坐在床上看漫画,瞧见季丛的模样,吓了一跳:“我的老天爷,你干什么去了?!”
季丛身上汗水混合着雨水,被浇得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糊得视线也不太分明。
“没什么,出去做事情,没带伞。”他拿了几件衣服,就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刷掉原有的雨水,让他觉得皮肤一阵冷一阵热。季丛觉得大脑有种过度兴奋后的困倦,他草草清洗了身子,关掉龙头,走到床前,一头就栽下去。
“我觉得吧,你这打工,真是有风险,知道的明白你在打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挖矿了呢!”孟饶又捡起漫画书看起来,他又啰啰嗦嗦说了很多,但季丛已经听不太清了。
“孟饶,我真开心。”季丛闭眼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说,“过去的事情,我要让它们全部都滚蛋。”
## 20
“……
一去二三里,
烟村四五家。
亭台六七座,
八九十枝花。”
远远的,季丛耳边有孩子的说话声降落下来。
四面都是绿色,绿色让回声久久不停歇。
他好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并且一直在向上走着。
“如果我跳下来,你会接住我吗?”他听见自己说。
下面传来一个声音:“我接住你。”
接着,本就模糊的景象忽然如同被弄皱的池水,变得渺远,不断后退,退入黑暗中。
季丛朦朦胧胧间觉得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在自己脸颊上抚摸,湿湿的。
他努力睁开眼睛,好一会,等视线变得清晰,看见面前是檀玄,对方手里拿着块湿毛巾轻轻擦着他的脸。发现季丛醒来,檀玄立即收回了手。
“你醒了。”
季丛刚从睡梦中脱离,简直不知道今夕何夕。他浑身没有什么力气,昏昏沉沉,脑子都快转不动了,等回想起自己是躺在宿舍的床上,才觉得有哪里不对:“你来做什么?”
“你发烧了,温度有些高。”檀玄说。
“噢……是吗……”季丛愣愣地答,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的确有些不对劲。
“孟饶说你淋了雨。”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人……呢?”
“他早上叫不醒你,发现你有些发烧,就去喊老师过来,现在已经去上课了。”
季丛的视线很窄,但他在檀玄背后看见了阳台照进来的日光,非常灿烂。
“那你呢?”
“我过来帮忙查房,老师托我送你去保健室。”檀玄低声说。
他指了指季丛椅子上的书包:“这是你的吗?”
“嗯。”
于是檀玄将它拿起来,说:“我想,我们该去了。”
“知道了,”季丛抬起一只手,“……你扶我起来。”
檀玄迟疑地看着他:“你可以走吗?”
“你觉得我不可以吗?”季丛有些生气。
檀玄低下头:“抱歉,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接着对方手臂的支撑,季丛不服输地想从床上坐起来。
或许是昨天做了太多体力活,他的胳膊肌肉很酸痛,而且软软地使不上力气。稍微用一点劲,冷汗便不断往外淌,简直是天旋地转。
完全失败。
檀玄及时托住他下坠的身体:“当心。”
季丛盯着他,半晌,像是认输了,轻轻撇了撇嘴。
上午九点,教学楼走廊里非常安静,隐约能听见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中文的,英文的,语文的,数学的,生物的,等等。
檀玄背着季丛,往保健室的方向去。阳光从玻璃里照进来,走廊里一片雪白。窗框的阴影投射在两人身上,缓慢地移动,消失,又出现。
檀玄的背很宽阔,但是有些硬,季丛趴在上面,脑袋昏昏沉沉,感官却出奇地敏锐,对方的手托在他的大腿上,手指骨节分明,触感极为清晰。季丛觉得非常别扭,又不好意思多动,只能低下头,盼着快点到保健室。
这样一来,他就像是把头埋在檀玄肩膀里在睡觉。阳光洒落下来,使他困倦地眯起眼。
“你不用上课的吗?”
“回去我会和老师解释的。”檀玄低声说。
“我很重的,小心把你压垮。”季丛哼哼。
其实他露在衣服外面的四肢都很瘦,整个人轻得要命。
“没关系。”檀玄说。
等到了保健室,值班的校医看见他们俩,一惊:“又打架了?”
“不是的。老师,他发烧了,麻烦您给他看一看。”檀玄说。
校医打量了他们一会,点点头,起身将他们带到床边:“把人放这儿吧。”
先测了一下体温,又检查了一下季丛的喉咙,校医拿起笔写了处方笺:“扁桃体有点发炎,先挂水看看情况。”
她一边写,一边说:“吹着风了吧?”
“他淋了雨。”檀玄说。
“昨天那场?怪不得。”校医责备地看了眼季丛,“年轻人啊,别不把身子当回事,什么都硬扛。最后还不是得乖乖看医生。”
她撕下处方笺,递给檀玄:“等着挂水吧,回去好好休息,别乱动了。”
“谢谢老师。”檀玄说。
校医给季丛打了点滴,之后就让他躺在床上休息。
檀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屋子里通透而明亮,窗外满是绿叶,屋内的墙壁上映着婆娑树影。
季丛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看向窗边的墙壁:“我很快就好了,你走吧。”
“医生说你要挂两瓶,我想在你换水后再走。”
“你怕我连换水也不会?”
“我希望你可以多休息一会。”
季丛安静了一会,在被子里闷闷说:“我才没有那么弱。”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了,季丛静静躺在床上,而檀玄坐在一边,空气几乎凝滞。
“季丛,”檀玄先开口了,他说得很轻,想是怕吵到季丛,“虽然我这样说可能会有些冒犯,但是……孟饶提起,你总是在周末出去打工,对吗?”
“你不是知道答案么。”季丛说,“我自己打工,也没有碍着别人什么事,好得很。”
“我很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檀玄慢慢说,“如果你有困难,我可以帮助你。”
季丛翻了个身,看着他:“我缺钱,非常缺钱,你可以给我很多很多的钱吗?”
檀玄一愣,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会努力……”
季丛飞快打断了他:“你给我也不会要。”
檀玄没生气,只看着他:“对不起。”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又是这副永远不会生气的模样,为什么永远这样没有脾气地向他道歉。
“檀玄,我这个人,脾气很差的。”季丛冷静了一点,觉得头更疼了,他忍不住用手掩住自己眼睛,遮挡住一些多余的神情,“我说过了,让你离我远点。”
檀玄摇摇头:“什么是差,什么是好?皮相只是虚妄,不必介怀。”
季丛大脑已经不太能思考,只模糊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没忍住道:“……你觉得我好?”
“嗯。”
“为什么?”
“那天的电话,是你。”檀玄笑了笑。
季丛一怔,扭过头:“什么电话,我不知道。”
“嗯。”檀玄顺着他说。
风吹起床帘,在他们之间飘荡,季丛的脸庞只影影绰绰露出半边。檀玄不想打扰他休息,看见桌上的书包开了口,水杯放在外面,而几本教材就快要落在地上了。
果然,他刚一碰到包带,有本书就掉了下来。
那是本《苔丝》,封皮非常旧,有不少开裂。在下坠的过程中,封面迅速打开,书页不断翻动,它就以这样的姿势,颇为狼狈地掉落在地上。
在打开的书页里夹着一张借书卡,上面倒数第二行就是檀玄的名字,那里被人用铅笔画了两条杠,旁边写着:
“笨蛋”。
檀玄注视着这张卡片,良久,把书捡起来。躺在床上的季丛看见他手里的那张卡片,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脸上一红,伸手想去拿:“给我。”
檀玄将借书卡递到他手里,问道:“为什么,我是笨蛋?”
“笨蛋就是笨蛋。没有什么意思。”或许是药水发生了作用,季丛觉得头不再那么疼了,但眼皮沉得厉害。
“你老是这样礼貌,客客气气的,你没有脾气吗?你一点都不懂得拒绝吗?如果有一天,你被人欺负,是不是也要笑脸相迎?烂好人一个。这不是笨蛋,什么是笨蛋。”
“原来是这样。”檀玄认真听着,“如果我做的有哪里不妥当,请你说出来,我会改正。”
季丛躺在床上,从这个视角仰视过去,檀玄的眼睛离他格外近。那里面是纯粹的黑,纯粹的善,纯粹的真诚。
“你看,我把你骂了一通,你还不生气。”他喃喃,“笨蛋。”
檀玄没说什么,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季丛,好好休息。”
那一刻,季丛觉得自己的病好像加重了,他的头变得很热,身体很热,连心里,连眼睛里也变得很热。热得他头昏脑胀,困倦不已。
“檀玄,”他忽然说,“你给我唱首生日歌。”
他说话真是没头没尾,可檀玄也没有表现得很惊讶,仔细想了想,说:“我唱得不好。”
季丛迷迷糊糊裹紧了被子:“念一遍也行。”
于是檀玄酝酿了一会,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被子,口里低声说: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季丛,祝你生日快乐。”
他将生日歌念了两遍之后,发现外面的风有些大。
“季丛,要关窗吗?”他转头问。
床上的人躺在被子里,头很安静地枕在枕头上,左手放在外面,手背上挂着针。
季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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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要出远门,这章在飞机上赶的,这几天没什么空写,非常抱歉
## 21
每年的五六月,都有很密集的征文比赛。云照中学在这段时期,组织的活动也都是与文艺相关的。
今年暑假放得晚,期末考试之前,学校开展了一项新的活动:书信交换。
每个学生都可以从楚月老师那里领到一个不重合的号码,如果你有话想要告诉某个人,但却不好意思当面说,可以写下一封信,在信封上标记下号码,投进梧桐道上的木箱内,由负责收集信件的楚月将信送到那个人的手上。
收到信的人需要认真阅读,并写下回信,标记好号码,投到梧桐道上重新摆放的木箱内。七月一日后,最初写信的人可以凭号码到楚月老师那里领取回信。
活动的目的主要是促进同学之间的沟通交流,规则制定得并不十分严密,主要还是依靠学生自觉遵守。它提供了一种秘密传话方式,以及备考阶段的放松方式,让学生们觉得新鲜有趣,并跃跃欲试。
在很多时候,课间,早操,午休,体育课自由活动,你都能看到很多学生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地走在,站在,坐在路上,跑道上,走廊里,课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白底红线的信纸,兴致盎然地想着,该在上面涂抹什么话语,并把它们送给心里那个特别的人。
书信交换活动开始的时候,艺术节合唱比赛的结果也出来了。早操结束后,沈映拿着名单和奖状走上讲台,向同学宣布班级的比赛名次。
十班选择的曲目不难,唱得却还是不够整齐,因此并没有取得好的成绩。
大课间里的班级一片欢声笑语,同学们都在谈天说地,突然来了这么个消息,气氛不由有些凝滞。
沈映的语气很严厉:“我不是让大家好好唱吗,怎么还唱成这个样子?”
“我们已经尽力了啊。大家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下面的同学反驳。
“我们之前已经练习过很多遍了,正式比赛的时候尽自己最大努力,难道很难吗?把这件事认真放在心上,难道很难吗?”
有人不满了:“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尽力?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是啊是啊,那么多人唱一首歌,本来就不容易,而且还有一二班那种强的对手……”
沈映忍无可忍:“你们有事就搬二班出来,都是借口!二班怎么了,我们就不能赢二班了吗?”
“沈映,你以为每个人都想像你那样,非要争个头破血流吗?”有人冷嘲,“更何况,我们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把成绩搞好,合唱这种事,本来就是学校让我们放松的,唱得开心就行了。”
“就是,就是。”其他人纷纷附和。
“我看不惯你们这种懒散的态度,”沈映提高了点声音,“我们对每一件事情,都应该全力以赴。”
有个男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早就想说了,你凭什么总是用这种老师的语气教训我们?”
沈映努力稳住情绪:“就凭我是班……”
她话还没说完,下面马上有人接口道:“就凭她是老沈女儿!”
这句话仿佛引燃了班级下涌动已久的某种情绪,大家哄堂大笑起来。
“下来吧,关系户!”有人冲讲台上喊。
“谁关系户?”沈映怒道。“你给我说清楚,谁关系户?”
“你不是吗,你敢说你不是吗?你敢说你站在现在的位置上,不是靠这个吗?”
“我敢说,我不是!”沈映一字一句道。
她独自一人站在讲台上,下面是其他同学,彼此间对峙着,各不相让。
偶有学生从十班外走过,看见里面是一片剑拔弩张的死寂,不由也噤声。不多久,沈映便脸色铁青地从前门匆匆地走出。
季丛那时候因为去图书馆借书,所以没有目睹这件事。
他想借的书刚从上个学生那里还来,管理员还没来得及把它放上书架,便告知他下午再来。
午休刚结束,季丛就从教室出发了。
他的生活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因为期末考试,而变得更加紧促。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早读背诵,晚自习按轻重缓急分给各个科目,熄灯前再做最后的复盘。他对自己短期的人生,有非常清晰而且坚定的目标,并为此而矢志不渝地努力。因此,他对学校的很多活动以及娱乐都很淡漠。
季丛走出教学楼,走过梧桐道。道旁的木箱已经立起来了,有不少学生拿着信去投递。浓荫蔽日,树影婆娑,好一番青春光景。
可是,校园之中,也如这闪动的树影,除去那些耀眼的光斑,还有更多更多,深沉静默的影子,在那里昭示着一切难言的晦暗。
这次季丛很顺利地借到了书,走出借书室的时候,他看见在大厅的服务台上,有几个女生笑着拿了什么东西,挽着手跑开了。
他走过去一看,那里原来放着自取信纸的盒子。白底红线,是最朴素明丽的组合。
季丛犹豫再三,也不知道为什么,朝四周看了看,拈起一张信纸,飞快地夹进书里,然后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在经过行政楼的某个角落时,他偶然听见沈映的声音。一转头,果然看见沈映和老沈站在走廊上,像是在说话。
季丛不想偷听,他装作没看见,往班级的方向走。可是沈映嗓门本来就响亮,这次更是格外激烈,他想听不见也难。
“……你那些同事,人家都高升了,行政主人,教研组长,学科带头人……你呢,你有什么,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中学老师,你除了个关系户的帽子,你还能给我什么?”
老沈擦了擦汗,不住道:“小映,爸爸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
沈映扳着指头数:“我所有的成绩,都是我自己做出来的。我中考是我们班第一,十班的运动会纪律,游泳课秩序,艺术节的合唱和表演,都是我在管,我在维持,我在组织!老师交给我的每一件事,我都尽最大的力量去做,和我有关系地每一件事,我都努力去完成。我要证明,证明给他们看,证明……”她顿了顿,仰起头,“我是严格,不近人情,但是……他们也看不到我证明的努力。”
她的声音带了点哽咽:“爸,我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啊。我也会难过,伤心啊!你说,你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你给你那些学生带去的,比我更多,多得多,是吗?!”
角落里的光线太昏暗了,把这对父女的身影,都照得格外衰颓。
在教室门口,季丛恰好撞上了从另一方向回来的孟饶。
“季丛,我正找你呢,这不赶巧呢嘛!”
季丛看见他手里抓着厚厚一沓信纸,说:“你写信?”
“啊,才刚拿来呢。”孟饶点头,“……你要给谁写吗?”
季丛下意识抓了抓手里的书,脑海里飞快地滑过一个名字,又努力将其忽视。
“没有。”他说。
“噢。”孟饶看起来不太意外,顺手抖了抖信纸,“我想给沈映写一封,安慰安慰她。”
“沈映?”
“你是没看见,班里那景象,真吓人。”孟饶绘声绘色地将刚才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季丛,我以前从来没遇见这种事,但我觉得我们班有些同学……要我说,凡事都可以好好谈嘛,现在高一都快结束了,我要不就做点什么,不然心里不太踏实。你觉得怎么样啊?”
季丛想了想,说:“那你替我加一句上去吧。”
“行啊,”孟饶大方道,“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这世上很多事情都分不清谁是谁非,”季丛看向窗外,“只要对人对己,无愧于心,就够了。”
孟饶琢磨了一下,没太琢磨透,点头道:“成,我一定加上。”
和孟饶说完了话,他们一前一后走向座位。
大课间很漫长,又因为刚才发生的事,班级里不少人都没再待着,陆续都出去了。现在里面只剩下零星的个把人。
季丛走在前面,靠近自己座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课桌上有什么光点,又走近些,他意识到那是一份压在笔袋下面的信封,露出了白色的一角在外面。
“你觉得我该怎么措辞好啊?要不随便瞎写写算了……”孟饶还在滔滔不绝,跟得很紧,眼见着就要走到季丛前边了。
季丛猛地上前一步,拿书重重压在桌上,因为力气太大,以至于发出了“砰”的一声。
孟饶被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
季丛手上动作不变,身体则迅速坐下来:“没什么,有只虫子,我打死了。”
“你勇!”孟饶一听有虫子,搓了搓手臂,赶紧回到自己座位上,不敢再看季丛的桌子。
而季丛,一直等到打了上课铃,看周围的人注意都集中在黑板上,才从那本书下面,慢慢移出那信封。
信封不大,标准尺寸,雪白洁净,没有邮编和邮票,只在封面上用黑色水笔写了三个字“季丛 收”,右下角上是铅笔标记的“210”。
字迹舒朗开阔,还有点眼熟。
季丛旋即收回视线,把信封放进借的书里,合上书本,然后牢牢压住。
这节课上的是《五人墓碑记》,注释繁多,内容冗长,背景复杂。不少同学已经开始感到无聊,困倦地开始半合阖眼帘。教室里安静至极,连空气也仿佛凝固。
可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胸口跳得厉害。
这封信就像一只鸽子,总是在季丛的心口到处扑腾飞着,搅得他心烦意乱。他明明不知道里面的内容,却也总是不太敢去看它,不太敢去碰它。
一直等到周末出去打工,为了拿替换衣服,他去了一趟云照山脚下的旧屋。
夏日正浓,客厅里电扇哗哗转动着,铁窗的玻璃外面,玉兰枝叶如绿色海浪一般,送来蝉鸣。
季丛打包好衣服后,翻出书包里那本书,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的桌子上坐下来。
为了防止划痕,木桌上铺了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了很多发黄的剪报,想必前主人是个爱读书的人。其中有一张小便签压在正中,不知道多少年了,布满霉斑,上面只有一段没头没尾的话:
渔归:
鱼多钓,脑变笨。
我这里有好玩的,你来找我。
月
季丛不懂上面是什么意思,因此没有太在意。他拧开玻璃罐的盖子,往嘴巴里塞了几颗玻璃糖,接着一鼓作气翻开书,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拿出信纸,打开。
季丛,你好吗?
我现在做完晚课,坐在窗前,写下这封信。
不知道你在休憩的时候,会做些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向你介绍云照的四季。
山中的气温普遍要比市里低一点,所以这里的夏天不会太过炎热。静尘寺周围树林茂密,往东走五分钟的路,会有一道溪水,水上是座古桥。如果山中下起阵雨,桥下是好的避雨场所。
入秋以后,进山的香客会变多,山中树木都是长青,依旧是绿色,偶尔会有少数枫叶变红,很瞩目。我会帮着长辈清扫山道,因为落叶积得太多。如果你站在山顶,极目远眺,可以远远看见学校周围的梧桐叶,是金黄色的。
冬至过后的天空呈现碧蓝色,最为干净。今年下了一场雪,以往不曾有过,每天都需要清扫山道。冬至那天,寺中进行施粥,许多人冒雪远道而来。
还有,最后是春天。我想对此你已经知晓了,放食时,鸟在这个时候来得最多,山林中全是鸣叫声音。万物复苏,能有深切的感受。
很感谢你让我知道,六月是你的生日。我会记住,并再次祝贺你生日快乐。
编号:210
季丛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好久,接着低头伏在桌上,额头压在那封信上,眼睛盯着自己脚面。
信上写了什么吗?明明什么也没有写,不过都是些不关痛痒的话。
可是……
可是……
季丛伸手试探着摸了摸脸颊,是因为是夏天吗?那里热得厉害。又把手移到胸口,是因为刚才整理衣服太累了吗,掌心会有清晰的振动触感。
混蛋。
“喵。”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季丛闻声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外面阳光大盛,他眯着眼睛才看见院子的墙上有个慢悠悠移动的身影。
是三宝。
它似乎瘦了些,毛也稀疏了点,尾巴高高翘着,脚下动作颇为悠闲。
“三宝。”季丛喊了声。
三宝摆了两下尾巴作为回答。
“没想到你真的这么喜欢乱跑,这里可离你家远得很。”
三宝沿着墙头走到有玉兰树荫的地方,揣手坐下来。
“你怎么摸来这里的?”
三宝不动如山,低头忘情地舔毛。
“有人给我写了信,全是些废话。”不知怎么的,季丛开始对它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这个人说不定你也认识。”
“你说,我要不要给他写回信?”
“如果写的话,我也要写一大串废话。”
“这是学校活动的规则,不是我想写的。”
“那我写了?”
三宝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身子圈成毛茸茸一团,开始睡午觉了。
午后的老城区好安静,玉兰树影照在桌前,婆娑摇曳着。树下墙头,老猫正在安眠。
季丛把那封信反着压在了玻璃下面。
这样,他看得见,也看不见。
然后从书里拿出在图书馆领的信纸,没有几天,那纸张虽还空白,却已经被他揉得皱皱巴巴。他开始写:
喂,我现在在下午的窗前,给你写下这封信。
我不知道该怎样和你介绍我的生活。我的生活很简单,也很无聊,没有什么可讲的,也没有什么意思。自从我来到屏市后,我就没有关注过不同季节究竟是什么样子,它们对我来说就是时间的更替,意味着我长大了一点。
你有没有被比较过的经历?哦不,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不需要被比较,或者永远是在比较中获胜的那个。我不知道,为什么证明自己,会是这样的难的事情。但我永远不会停止前进,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更不怕什么有色眼光。告诉你,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第一眼就认出我究竟是谁,而我,也会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
最近我搬到了新的地方,这里有棵很大的玉兰树,今天我还碰到了那只胖猫,它真懒。不过,夏天,好像也没那么坏。
我就说这么多。
编号:210
下礼拜季丛去梧桐道上寄信时,正好碰上楚月老师。她写了一块“接收回信中”的木牌,将它挂在箱子上。
看见季丛走过来,楚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水波一般荡漾开去:“季丛同学,写了回信吗?”
“嗯。”季丛犹豫着,最终还是把信投了进去,“我乱写的。”
“祝贺你。”楚月点点头,“放心,他一定可以收到的。”
季丛看了眼木箱:“收不收得到,我无所谓。”他转过去,飞快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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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非常抱歉,写得比较粗糙,大家随便看看
## 22
最近对于云照中学高一年级的学生来说,有两件值得关注的事。
一件是高二分班,另一件是关于季岳。
我们先说第二件事情。
书信交换的活动,在期末考试之前圆满落幕,有些同学猜到了给彼此写信的人,有的则没有,不过大家看起来玩得都挺开心的。处于青春年纪的学生,似乎都很喜欢说悄悄话的游戏。
季岳作为云照中学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当然收到了非常多的信,其中大部分都来自仰慕他的女孩子。而这些女生也都收到了回信。
但是在这些满是溢美之词的信件中,有一份来自一个五班的男生,而这封信,也成为了唯一的例外。
这个男生给季岳写信的原因非常简单,那就是他好感的一个女孩子,对季岳怀有深深的憧憬。也许是嫉妒,也许是恼怒,又也许是自卑,这个男生给季岳写了一封信:
季岳:
虽然这可能不太礼貌,但我还是想说。你当然很优秀,长得好,成绩好,人缘好,这我承认。但我觉得你未免也太来者不拒了吧,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你既不拒绝,也不承认,搞得暧暧昧昧的,这会给别人带来很多麻烦和困扰好不好?
作为男性,你恐怕很享受那种被所有人都关注的感觉吧,真是不负责任!是男人,就应该只对一个女孩好,只保护一个女孩!
这封信本来没什么,通篇都是负气之词,没有什么可深究的地方。
可问题在于,季岳的回信却是:
“感谢你的来信,这些话语使我深感惶恐,再次感谢你的喜欢。”
这很像是对于那些对他表白崇拜爱慕的话语的回答,而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他其实很可能没有看那些给他的书信。
那名男生直接把信贴在了公告橱窗里,并写到:“你是不是对于所有人,都是一套说辞?”
对此季岳的反应则相当从容,他坦诚道:“期末课业紧张,收到的信太多,可能弄混了,回复也难免有重合。但每封信都是自己亲手写的,这确定无疑。”至于那名男生,自己给他带去了太多困扰,所以对于他的责备,自己不会反驳。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了,自然到没有任何瑕疵,话也有坚持有退让。季岳本来就在同学们心中威望颇高,又因为期末考试的压力加重,所以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没有人再把它放在心上。之后偶有人提起,恐怕也只不过会当做某种有趣的谈资。
午饭后,季丛路过一楼大厅,看见橱窗上贴着的那张信,学生来来往往,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它。
季丛盯着那封信。
漂亮的字,漂亮的话术,漂亮的纸张。可是他知道,这背后的一切都已经蛀空了,蛀成一片荒芜的虚伪。
“这世上,善良的人,往往也愚蠢,最容易被欺骗,玩弄,和辜负。你说对吗?”
季丛猛然回神,发现楚月老师不知道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着这封信。
“……老师?”
“我是不是打扰你发呆了?”楚月笑着,伸手慢慢把那封信剥下来:“主任让我处理掉,不要影响学生复习。”
“……噢。”
“季丛同学,分班要开始了吧?”
“嗯。”
“愿你从心所欲,做出正确的决定。”
季丛忽然有些不敢看这位老人:“谢谢老师。”
回到班级,还没在座位上坐热乎,孟饶就马不停蹄地凑上来,献宝似的说:“我上午去楚老师那儿把信领了!”
季丛“嗯”了一声:“上面怎么说?”
“咳,就一句话,”孟饶说,“她说‘不论你是谁,都要说声谢谢。’……你觉得怎么样?”
“挺像她风格的,干脆利落。”
“嘿嘿,我觉得自己好歹做了点什么,不亏了。”说着,孟饶忽然有些伤感,“日子过得真快,没想到马上就要分班了,感觉昨天还刚和你见面呢!”
“没什么好难过的,早点变成大人,才好过自己的生活。”
孟饶趴在他桌子上:“季丛,你到时候打算选什么啊?”
这就是前面所说的另一件事。
“物化。”
孟饶闻言,一拍桌子:“欸,巧了,我爸也让我选物化!”
“你就没自己的想法?”
“我?我也觉得挺好的,让我去文科,背书背不出啊。”孟饶挠挠头,“说不定我们还有缘在一道呢?”
季丛觉得好笑:“行啊。”
这时,孟饶忽然看向季丛身后,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眼睛都直了。
他先是比划了几个手势,然后指指季丛,接着又疯狂点头。
季丛莫名其妙:“你干嘛?”
孟饶赶紧拉他起来:“有人找你有人找你。”
季丛回头,无意瞥见后门处,隐约有个高挑的身影靠在墙边。
他心里咯噔响了一下。
而脚下,则随着孟饶的推搡,不由自主地往门边走去。
“嗨!人来啦!”孟饶开火车一样地把季丛推到门外,大功告成般地拍了拍手。
靠在墙上的人站直身体,对孟饶点点头:“麻烦你了,孟饶同学。”
“没事没事!”孟饶抓住他的手,使劲握了握,“檀玄同学,没想到又见面了。我真的特别佩服你,你是个特别优秀的人!”
“谢谢,我实在当不起这样的评价。”檀玄有些不好意思,看起来不太知道该怎么应对这过剩的热情,“上次,感谢你对季丛的照顾。”
孟饶大手一挥:“才没有,平时都是季丛帮我忙,我的作业全指望他。”
季丛:“……”
倒也不用……这么自来熟。
“我早就想问了,你和季丛是朋友吗?”孟饶看看两人,好奇道。
“我们……”
季丛恶狠狠盯着檀玄。
“我们一直认识。”檀玄改口了。
“什么,我居然不知道!高一开学升旗仪式的时候,季丛还……”
季丛面无表情地把孟饶的手从檀玄身上拿起来,塞回他自己怀里:“你少废话。”
“哦哦哦,抱歉抱歉,我再问最后一句话,”孟饶连连后退,伸出食指挡在前面,“云照山七月有好玩的是不是啊?我听我妈说的!”
“你说的是盂兰盆会吗?”檀玄想了想,“七月十五,会免费供应斋食,会放焰口,还有灯会。”
“我可以去吗?”孟饶期待极了。
“可以的,这没有什么限制。”檀玄笑了笑,“如果愿意,你和……季丛,都可以来的。”
“我不……”季丛说。
孟饶紧跟着接口:“我们一定去!”
季丛忍无可忍,拉住孟饶的领子往教室里一推:“孟饶,给我滚。”
“成,滚滚滚滚……”孟饶进去后还顺便带上了门。
没了这个话唠,走廊里虽然有经过的学生,但两人之间还是显得有些冷清。
“找我干吗?”季丛说。
“我收到了你的回信。”
“嗯,”季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上面沾了点灰尘,“所以呢?”
“我想来找你。”
又说废话。
“以后别来找我,没意思。”季丛说。
“那么,我该怎么见到你?”
季丛的视线把对面教学楼的玻璃窗,走道都扫了一遍,漫不经心地说:“反正我们也不在一个班级,看缘分吧,说不定在哪里就能遇到。”
檀玄沉默了一会,说:“我不去你在的地方,见不到你。”
“你是白痴吗……”季丛说,“我又不是雕塑,站在一个地方不会动,我每天都到处走,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在的地方就是你在的地方,这比你过来和我说些废话要好多了。”
檀玄没有生气,只看着他说:“不是的。你总在消失。”
季丛一愣。
“季丛,你总是在消失。”
季丛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转过头,不自然道:“你还有话要说吗?没有我走了。”
“抱歉。”檀玄伸出一只手,轻轻拦在他胸口,像是怕他真的跑了,“刚才孟饶说的升旗仪式,是什么?”
季丛没想到他会关注这种事情:“就是高一开学的那次升旗仪式啊。”
“……那次,怎么了?”
“那次你不是做国旗下讲话吗,站在上面,像根电线杆子,呆头呆脑的。”季丛想了一下,不由觉得非常好笑,心里也放松了下来
他顺手踏上走廊的栏杆,手臂支撑着上站起来,侧身朝外,挺起胸膛。
简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阳光竟然和那天一模一样,而那天的画面,也几乎崭新地存放在季丛脑海深处,只要他想,就可以清晰地一帧帧播放。
季丛照着这个模范学生当时的样子,在阳光下复述: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今天我国旗下讲话的主题是,感恩教师。”
“九月,金风送爽。在丹桂飘香中,我们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教师节。”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脸上露出粲然的笑容,似乎真的觉得那时的檀玄,是十分滑稽的:“你说呆不呆?我可从没有这副样子过。”
他闭上眼睛,阳光投射在脸庞上,带来温暖的触感。
模模糊糊,他听见檀玄说:“……有的。”
“嗯?”他没听清。
檀玄犹豫了很久,终于轻声念起一段,季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话:“启明教育,致力于为孩子求思,求学路上的点亮一盏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