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10班教室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刚刚打铃。阳光照射在地砖上,血红血红。.7
他说出前四个字的时候,季丛就已经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知道。”季丛说,“你一直知道!”
檀玄没有否认,低下头:“那次你挂了电话。”
“好啊,原来你一直记着,你是不是一直觉我像个跳梁小丑,等着看我的笑话?”
“没有的。”檀玄很认真地反驳,“那时候,非常可爱。”
季丛还保持着盯着他的姿势。
……
……
……
季丛脸一红,从栏杆上跳下来,嘟囔道:“胡说八道。”
他拍拍袖子,头也不回地朝教室里走:“我走了。”
檀玄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季丛。”
季丛没敢回头,恶声恶气地说:“又干吗?”
“……关于分班,你有意向吗?”
“难道你这种人也要找我参考吗?”
“我一直没有什么明确的方向,也不知道该怎样寻找到这个方向。”
“那就更不该问我了。”季丛撇撇嘴,“我就是个随大流的人,选的也是最多人选的那个。”
檀玄收回手,后退一步:“谢谢,我知道了。”
“这次没事了吧?”
“没有了。”
季丛走进教室,顺带着关上后门,接着靠在门背后。
良久,他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脸。
好像……有点烫。
他觉得自己最近简直有点毛病。
期末考试结束后,云照中学照例延长了一周上课时间。除了评讲卷子外,主要是由班主任主持进行分班前的收尾工作和交接处理。
考完第一天,季丛就填了分班意向表,和同学一起收集上交。分班的结果要到八月才能出来。
退宿离校的那天,季丛在宿舍收拾自己的行李。一年前他背着这些东西来到云照中学,一年后,竟然也没有改变多少。
时间,是多么无情啊。
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孟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穿着件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白T恤,显然就是学着电视剧里,向即将告别的同学征求签名和祝福语。他人缘一向好,衣服上自然也写得满满当当。
“季丛,你要走啦?”孟饶看见季丛的架势,一惊。
“嗯,就现在。”
“你以后也不住宿了?”
“嗯。”
“和季岳一样回季家住吗?”
“别提他们。”季丛眉头一皱,“我自己有住的地方,你别管了。”
“好吧,你一直就神通广大。”孟饶神色有点伤心,“我以后再也没你这样的好舍友了。”
“是再也没我这样给你抄所有作业的人吧。”季丛没好气地说。
“才没有,我是说真的!”孟饶比划,“虽然他们一开始都说你脾气怎么样怎么样,但我现在觉得,你真是个好人。”
“是吗。”季丛难得听到这样的话,“谢谢了。”
“你不和大家告个别吗?”
“我不像你,友人遍天下。我一个人,松快。”季丛拎起包裹,“走了。”
他走出宿舍,脚勾上门,一眨眼的时间,就见不到人影了。
--------------------
虽然现在已经实行新高考政策了,但我还是按我高中时候文理分班来写了
## 23
十五这天,是七月里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早早从东方升起,瓦蓝色的空中,一片明净。
孟饶打来电话的时候,季丛正在院子里,清理那些多年累积下来的杂草。他忙活了一阵,听见屋子里传来电话的铃声,于是脱下橡胶手套,走进房里,拿起听筒:“喂?”
“季丛季丛,你醒了没?”孟饶在那头兴奋的地嚷。
“醒了。”季丛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刚过晌午,“有事?”
“你怎么忘了,不是说好今天去云照山看盂兰盆会吗?”
季丛想挂电话了:“那是你说的,我可没答应。”
“我人都在地铁上了,就快过学校了。今天好多人呢,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啦!”
“……”
一直等坐上地铁,季丛还在挂念院子里那几片没拔完的草。他也奇怪,自己怎么没有坚持下去,而真的亦步亦趋跟着孟饶上了山。
云照山脚已经来了很多人,而且大部分都是家庭出游,老中青占比都很均匀。在这个共同的节日盛会中,你可以感受到宗教对于这座城市巨大的影响力,以及人们心中潜移默化形成的信仰。
上山的公交几乎辆辆都是满的,于是季丛他们便只能沿着山道步行。古寂的山林,在今日也迎来了难得的人气。四面八方,都是欢笑声,孩子的喊声,还有老人默默的祝祷。
好不容易过了照壁,来到寺门口。里面像是正在举行什么活动,远远地看见许多三角的旗帜在空中飘扬,更有一种极庄严的声音,连周围鼎沸的人声也难以盖住。
孟饶一下子来劲了:“我们快进去!”
季丛看着那道门槛:“你进,我不进。”
“哎呀,来都来了。”孟饶压根没在意,推了他一把,直接把季丛推进了寺门。
前方的空地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人,只隐隐约约看见圈子的中心有几个穿着明黄色僧服的僧人在来回走动。
“我们过去看看!”孟饶兴奋极了,扎进人群就要往里面挤。
季丛这次是绝嘴上模糊应了,身子却往外边抽去。攒动的人群瞬息万变,不一会他们就如同落入大海的两艘小船,完全分离了。
季丛松了口气,离开人群几步,又看了眼被堵得水泄不通的门口,心里想:以前怎么不知道屏市有这么多的人。
他脚下快步往人少的地方走去,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
穿过一道向上的走廊,接着是向下的一条甬道,道路很窄,两边都是木结构的房子,其中一间开了半扇的门。
门口的屋檐下,三宝正侧躺在那里乘凉。它看见季丛,懒懒叫了声,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副模样,还真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季丛不由走过去,蹲下去伸手摸了一把,手法依旧粗糙:“三宝,知道我来啊?”
三宝站起来,绕着季丛走了一圈,用尾巴蹭着他的腿,像是回应。
“不是我要来的,大热天的,谁要来爬山。”
“而且还这么多人,有什么意思。”
“我要回去拔草。”
或许是因为太阳的光线发生了偏移,原来的地方已经不再阴凉,三宝往里走了点,在门槛上重新躺下来。
季丛跟着它移动了几步,不经意间看见了屋内的景象。
门口摆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方丈室”,里面不见日光,扑面而来的阴凉。屋里摆着张长桌,旁边只坐着两个人。一个仰着头在打瞌睡,另一个低头拿着笔在抄佛经。
醒着的那个应该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说了声“三宝,不要吵客人”,接着放下笔,预备站起来:“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季丛?”
季丛一愣:“……檀玄。”
或许今天不同往日,所以檀玄身上的打扮也很特殊。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海青,颜色朴素,光线稍许明亮的地方,有衣纹流动。
檀玄似乎微笑了一下:“你来了。”
“……嗯。”
“孟饶同学呢?”
“他赶着凑热闹,就你们外边那个。”
檀玄明白了:“那里在放焰口,想必人很多。……你不去看吗?”
“我对这种法事没兴趣。”
“你现在想去哪里吗?”
“我想找条路出去,前边人太多了。”季丛毫不留情地挖苦,“你们这里简直跟迷宫一样,到处走不通。”
“静尘依山而建,可能路况有些复杂。”檀玄檀玄想了想,从桌前走到墙边,低头解下衣服,“从禅堂走,可以绕到外面。我带你过去。”
他个子高,穿上海青显得格外高挑,广袖衣袍,在他走动间不住摆动,如同风吹过一般。
脱下了外衫,他露出里面常穿的白色短袖和长裤,才显得更像一个年轻人。
檀玄挂好衣服,走到另一个和尚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湛光,不要睡了。”
湛光惊醒:“师叔!”
“我要出去一趟,你看着这里。有电话来,别错过了。”
“好的,师叔,没问题!”湛光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
于是檀玄走向季丛,在出门的时候,轻轻抬脚,从睡着的三宝身上跨过。
“季丛,我们可以走了。”他说。
季丛“嗯”了一声:“你带路。”
午后时分,他们穿过走廊,一路往北。阳光是斜的,筛落下来,落在檀玄的肩上,背上,衣服上。
季丛从墙壁的窗格空隙往外看,山道上香客还在不断往门口的方向走去。而墙内,无数殿宇中,佛陀伫立,法相庄严。
“檀玄,你为什么信佛?”季丛忽然问。
“佛法无边,渡一切苦厄。”檀玄说,“但是……季丛,你说的问题,我也还在思考。”
“什么意思?”
“我从小长在这里,研读佛经,持守戒律,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而不需要去问‘为什么’。”
“你既然没有想清楚,就去做了,不是很荒谬吗?”
檀玄沉默了会,说:“季丛,你不喜欢这里,是吗?”
“我不是不喜欢这里,我只是不信佛。”季丛看着那些来往的香客,“为什么前世今生,就是预先就能决定的?为什么人会被他的宿命纠缠折磨,无法摆脱?我想,人的命就该由他自己去创造,而不是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你被宿命纠缠吗?”
季丛冷笑:“如果我说有,你信吗?”
“如果你有,那么檀玄亦有。”
季丛一愣,只说道:“……你快点走,带我出去。”
刚才的那片屋子,是处于低洼的狭窄之地,他们沿着甬道往上走了一段,从亮着光的洞口出去,便顿时豁然开朗。
前面一大片空地都铺着砖石,中央立着巍峨的地藏殿殿宇。殿身呈黑棕色,像是已经受了多年的风霜。空地的左边有一棵比殿宇还要高的巨树,浓荫蔽日,将大部分的日光与暑气都遮挡在外。
而在那树下,站着一个瘦削的人影,正抬头仰望着这棵树。
“楚老师。”檀玄先认了出来。
楚月回过头:“噢,是檀玄同学和季丛同学。”
“老师好。”季丛也打了声招呼。
“你也来看盂兰盆会吗?正好檀玄可以给你做向导呢。”楚月微微一笑,“我记得要到晚上才最有看头,真是一年之中难得的盛会,你可千万不要错过。”
“……嗯。”季丛这下不好意思说自己打算趁机溜走的事情了,“我不会的,老师。”
“老师来这里,也是观礼吗?”檀玄说。
“我来找一个故人。”楚月指了指头顶的树,“摩耶夫人攀梭罗枝而产悉达多,静尘的这棵梭罗树,也不遑多让。”
“老师谬赞了。”檀玄道了谢,“全靠师父尽心栽培,才能有这般气象。”
“你的师父,如今所得,可为他所求?”
檀玄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我想是的。师父常对檀玄说起,他已心无挂碍。”
“好事。”楚月背过身,继续去看那棵梭罗,“我打扰你们小年轻过节了吧?不用管我这把老骨头了,你们好好去玩。”
等走远了,季丛回头又看了看:“檀玄,你觉不觉得楚老师今天有点不一样?”
檀玄想了一下:“她变得像一个长辈了。”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想,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想让别人知道。”
季丛观察了一下他的脸:“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对任何事情有好奇心?”
檀玄无奈道:“季丛,我也只是一个凡人。”
正说着,他停下脚步:“从这里进去,穿过庭院,就可以到寺外了。”
季丛看向前边,在石墙上开了一个半圆的门洞,旁边立着木牌,一个墨笔书就的静字,下面写着“游人止步”。
季丛跟着檀玄走进去。门洞后有条石子铺就的小路,通向禅堂,他们从房子背后绕过,则是一个幽静的庭院。四面是竹林,中间围成一个小池,池边坐着位灰布衣袍的老者,须眉皆白,正在钓鱼。
檀玄像是没有料到会遇上这位老者,双手合十,低头行礼:“师父。”
老者微微转动头,看见他们,眉毛颤动了一下,似乎在微笑:“檀玄,这位小友是?”
这就是引空法师了。
“这是我的……同学,来观礼盂兰盆会的。”檀玄说。
“难得。”引空点头,“从没有见过你带人来过,我们还怕你寂寞。”
季丛也只能跟着打招呼:“方丈好。”
“小友好哇。”引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檀玄,“原来如此。”
他转回身子,继续凝视着池面:“晚上的夜景,檀玄,你可带着好好游赏。”
“是的。”檀玄应了,“我们离去了,师父。”
引空端坐着,像是入定了,不再出声。
于是檀玄便带着季丛,从竹林的一条小道,往后山寺外的方向去了。
他们走后不久,一个身影慢慢从门洞那边踱出。
池面上,因为炎夏而有水汽蒸腾。
楚月轻轻挽了垂下的头发,她似乎在为自己的衰老而感到不好意思,轻轻微笑道:
“……渔归,别来无恙。”
等到了静尘寺的后门,季丛几乎是从门槛出跳出来的,他绕到檀玄前面,回望巍峨的殿宇:“总算出来了。”
“你累了吗?”
“才没有。”
“那……你打算走了吗?”
季丛看了看寺外的道路,只有一条向下蜿蜒的石阶,于是在上面坐下来:“我原本是想的,可是楚老师和你师父都说不要错过晚上的景象……我很好奇,盂兰盆会的晚上是什么样的?也是做法事吗?”
檀玄也在旁边坐下来:“这原本是宗教活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变成了世俗节日,不同地域的过节方法也不同。”
“那你们这边,最好玩的是什么?”
“我想,大概是灯会吧。”檀玄说,“点天灯会引起山火,所以很早就禁止了。现在都变成了放水灯。”
“你不是说旁边有道溪水吗,那里可以放吗?”
檀玄闻言,慢慢笑了:“你还记得我的信。”
季丛一愣,赶忙说:“我随便看的!”
“嗯。”檀玄好脾气地点头,“那里是上游,人少,很安静。”
“那不错。”季丛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往西边倾落不少,今天的白昼,很快就要结束了。“晚上马上就要到了。”
从这里看去,穿过掩映着的树林,下面便是屏市密密麻麻的居民区,有的窗户里,已经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灯,散发着黄色的光晕。
是因为在山上,或是在寺旁吗,季丛心里也忽然有一种超然的宁静。
“檀玄,你说你是在菜园子里被捡到的?”
“嗯,我那时候没有哭声,师父说险些被野猫叼走。”
“那你可真幸运。”季丛想了想,不由笑起来,“这些年来,你在这里,怎么生活?”
“跟着师父诵经,持戒,帮忙做些杂物。等上学了,还需要兼顾学业。”
“就像今天那样,在那屋子里值勤?”
“如果人手不够的时候,我会来帮忙。”
季丛想起那台桌子上的电话:“你接我的电话的时候,也是在那儿?”
檀玄,很不好意思地摩挲了一下手指:“……是的。”
“你不玩吗?”
檀玄摇了摇头。
“你也没有伙伴?”
“师父师兄,这山林,殿宇,还有三宝,都是我的伙伴。”
季丛指向那山脚下的城市:“你说,这里边,会不会有一间房子,是你父母的,是你本来该待的?”
“或许有。”檀玄的目光跟随着他的指尖,“只是我和他们分别已久,很少再想起了。”
“他们就这样给你安排好了未来的路,你就不想反抗一下,不感到生气吗?”
“师父从小就教导我,怨憎会是该割舍的情感。”
也许是因为一天奔波,季丛觉得有点困了。而更多的,是从心里泛起的一种酸涨的感觉,他喃喃道:“如果谁抛弃了我,我就要百倍奉还。我的人生,前途,只能由我自己决定,谁也改变不了。”
“嗯。”
“是不是我要杀人放火,你也只会这样嗯嗯嗯?”
“嗯。”
“……笨蛋。”季丛觉得眼皮非常沉,全身也有一种经年累月的紧绷积聚起来的困倦,他的上身不由地开始倾斜,摇晃,视线也变得模糊。
“檀玄,我一直一直,都很想好好地睡一觉……只要睡一下,就好……”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知道了。
被叫醒的时候,季丛睁开眼睛,发现四周已经快黑透了。这里是后山,整片林子里只有浓郁的黛青色。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好像靠在了某个人的肩膀上,但因为刚醒,没太反应过来。
“我睡了很久吗?”他问。
“……没有。”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嗯。”檀玄站起来,“我该打钟了,所以只能叫醒你,很抱歉。”
一闪而过间,季丛好像看见他的耳朵有点发红,但因为光线朦胧,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听到打钟,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噢,就是你的老本行了。”
檀玄没有因为他的玩笑而生气,只说道:“我从这里去钟楼,你如果不想再进寺内,可以从这条小道绕到正门,那里应该已经很热闹了。”
“好,你什么时候结束?”季丛转身就预备走。
“今天是重要的节日,所以次数要多点。一百零八声之后,我就会过去。”
两人分别后,檀玄的身影匆匆消失在门内,而季丛则沿着巍峨的红墙,一路往山阳之地走去。
夜色渐渐深了,山中气温也降了不少,季丛的睡意终于消散,人也完全清醒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好像是以一个非常奇怪的姿势——也就是枕在檀玄肩膀上——睡着的。自己睡得沉,而檀玄居然也就听之任之,如果他不敲钟,难道是预备陪自己在这里坐到明天早上吗?
季丛身上摸了摸自己右边的脸颊,上面好像有长时间被挤压而产生的轻微凹陷,但更多的,是在皮肤上残留的那个人肩膀上骨骼的触感。
他想起檀玄在夜色中的耳根,自己的脸上,也开始莫名其妙地发起烫来。
又来了。
季丛甩甩头,赶紧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踏出第三步的时候,距离头顶极高极高的地方,传来了一声肃穆的钟声。
他浑身一震。
那声音太浑厚博大了,一下一下敲击的频率非常沉稳,是久经岁月的铜钟,才能发出的鸣响,从这寺中的塔楼,穿到山里,山外,平原。
原来这是他真正敲响的钟声,而不同于当日舞台上,躲在幕布中弯腰的模样。
转过一个弯,就看到亮光了。越往前走,光芒就越盛,季丛在钟声中一直走到墙壁的尽头,看着寺内的光火几乎照亮了半个夜空。
在静尘寺的正门口,一片灯火通明。人们如赶夜市一般,欢声笑语地四处闲逛。不少孩子被父母牵着,手里则系着根绳子,一直连到身后咕噜咕噜滚动的兔子灯。
寺门口正在施食,或许是因为今日盂兰盆会,素斋也比以往丰盛,夏至粥,素面,扁食,有许多种类,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施食的桌前早已排着长队,听到这久久不息的钟声,有许多老人放下手里的提包,双手合十,默默祝祷,或是念亡魂安息,或是愿家宅平安。
一百零八响虽然多,但在鼎沸的人声中,好像倏忽也就过去了。
季丛站在正门口,他四周都是攒动的人群,只他一人静止中央。
“噢,季施主好,又见面了!”
季丛回神,看见有个青年和尚站在自己面前,他模样有点眼熟。
“你是……什么光?”
“小僧湛光!”和尚一笑,“季施主也来吃粥吗?”
“不是。我等……檀玄过来。”
“哦哦,师叔刚敲完钟,肯定很快会过来了。”
“你师叔,一直负责敲钟吗?”
“是的,师叔性沉稳,首座很早就把敲钟的事宜交给他了。”湛光很骄傲的模样,“晚钟发省内心,唤醒世间一切蒙昧混沌,这是很重要的工作。”
这时,季丛看见檀玄从偏门处走出来,经过大雄宝殿的时候,被一个年长的僧人拦住,说了一会话。檀玄身上重新换上了那身黑色海青,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衣服,折好了挂在臂间。
“看来你们师叔还挺受器重的。”季丛说。
“是啊是啊。”湛光兀自说着,“师叔心境澄明,断绝一切妄念,没有人比他做得更好。”
檀玄身后是大悲殿内佛祖的金身,烟雾袅袅,红烛的焰火铺成开去,极为庄严。
他的眼睛不带有任何的肉欲与淫荡,或是欢欣与满足,任何细微的波澜都沉底,任何的罪恶都在这双眼前无所遁形。
他是天生的观察者与审判者。
季丛忽然额头上开始冒起冷汗来,他觉得自己被压制到地底深处,萎缩成极渺小的一个影子。
檀玄说完了话,便匆匆往外走,看见季丛站在门口,他脸上露出一点隐晦的笑容。
“季施主,师叔来了!”
季丛回过神:“嗯……”
“等的很久吗?”檀玄说。
“确实很久。早知道我就不等你了。”
“我很抱歉。”
“师叔,你们要到哪里去吗?”湛光问。
“我们去无相桥那里放灯。”檀玄说。
“唉,真好啊。”湛光羡慕着目送他们离去,“师叔早去早回。”
檀玄和季丛沿着山间栈道一路往东,夜间,道路上点着许多灯盏,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我们往前再走百来米,就到了。这里蚊虫不多。”檀玄说。
“我总感觉被你牵着鼻子走。”季丛有点郁闷,“你说什么,我就要莫名其妙地跟着做。”
檀玄困惑:“有吗?”
“下次我绝不会再这样了。”说完,季丛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不,没有下次了。”
“季丛,我是不是让你觉得讨厌?”檀玄说,“你告诉我,我会改正。”
“说不上讨厌,”季丛踩过地上的落叶。
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变得莫名其妙。
正说着,他们已经到了那座石桥,桥的年头看起来很久了,遍布青苔,桥两边的山坡也高而陡,桥下漆黑一片,只听得水声潺潺。
季丛跟着檀玄从山坡上下去,走到谷底,借着月光,才看清这里是一片浅滩,水流和缓,波光熠熠。
他蹲下去,伸手舀了一把,凉凉的,很清爽。
季丛回头看向檀玄:“你带灯了吗?”
檀玄在他身边半蹲下,从挂在臂间的衣袍下,拿出两盏水灯。接着把火柴和灯递过去。
季丛擦亮了一根火柴,眼前忽然一片明亮。
火焰把周围的夜色驱散开来,让他发现檀玄的眼睛,原来离自己是这样近。
那两盏水灯是宣纸糊成的,竹条搭的框架,花瓣顶端氤氲着一点红色。
“季丛。”檀玄看着他,说,“过去,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是永远也不要想起的事情。”
檀玄没再说什么。
“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那我现在,该怎么才能找到你?”
季丛很奇怪:“我不就在你面前吗?”
“你在信上说,你搬到了新的地方。我去问了季岳,他并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他当然不知道了。”季丛哼了一声,“你对我住哪里很好奇啊?”
“我只想,也许能够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你。”
“呼”的一声,火柴燃尽了,光芒熄灭。
季丛换了个姿势,仰面躺在草坪上,看着天上悬挂的月亮和星星:“檀玄,你觉得季岳怎么样?”
“他是我的同学。”
“你有没有发现,我和他长得很像?”
“你和他不像。”
季丛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不自觉地追问:“那你觉得是他好,还是我好?”
“季丛……”
“只能答他,或者我。”
“……你。”檀玄无奈道。
季丛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伸手到檀玄面前:“再给我根火柴。”
他们将那两盏水灯点亮了,然后托在手中,慢慢放到水里。
隐隐约约,在灯火通明的下游,能望见那里有更密集的光点,仿佛构筑成了一道地上的星河。
“记得你的那只胖猫吗?它倒是挺聪明的,说不定这座城里的角落都被它摸遍了。”
季丛托腮看着那两只不停缠绕,回旋着往下流去的灯盏,说。
“或许你跟着它,就可以找到我。”
“那时候,我就让你做我家里的第一个客人。”
## 24
暑假中的某一天。
季丛在路口看到檀玄的时候,后者正站在红绿灯旁边,手里抱着三宝,没有方向地四处张望着。而季丛自己,则满头大汗地瞪在辆破三轮上,车上是满满当当的汽水瓶。
老居民区的道路本就盘根错节,非机动车道更是非常狭窄,如果赶上车流量大的时候,完全进退不得。季丛后面还跟着几个骑自行车的小孩子,当然不好调转方向,只能硬着头皮骑到路口。
他伸手在檀玄面前打了个响指:“喂。”
檀玄愣了愣,慢慢说道:“下午好,季丛。”
“我不太好。”季丛拿衣领擦了擦汗,“你来干嘛?”
“……我来找你。”檀玄说,“上次……我以为……你那是邀请。”
季丛想了想,想起来了:“这么大热天的,你就专门跑一趟?”
“嗯。三宝走到这里,就不肯再走了。”檀玄摸了摸三宝的头,“它或许是累了。”
“它就是懒。这猫精着呢。”季丛哼了一声,他看见红绿灯跳转了绿灯,蹬起三轮,提醒檀玄,“看着点,要走了。”
车上的汽水很沉,轮子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更换,所以季丛骑起来不怎么轻松,檀玄走在路边走,不太费力就可以赶上他。
“季丛,你就住在这里吗?”
“明知故问。”
“你就在山下,我却一直不知道。”檀玄说,“这里也是我上学要经过的地方。”
“你以为是我想来这里啊?这里房子便宜好住,更何况现在只轮得到房子挑我,我还没有挑房子的资格。”
檀玄看见季丛身上的汗都把衣服泅湿了:“你很累。”
季丛压根也没心情掩饰了,心想这人话怎么这么多:“明知故问!!!”
“对不起,我以为这样会礼貌一些。……下次不会了。”檀玄立即道歉,“我可以帮你。”
季丛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帮我?”
“嗯。”
季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下:“你行吗?”
“我在寺里,会帮着师兄挑水。”
“做和尚还真是麻烦。”季丛看了看后面,发现没有人,于是利索地停了车,从坐凳上跳下来,“你去。”
檀玄将猫递给季丛,自己骑上车。他显然以前没有用过这种车子,所以动作有点笨拙。
季丛原本想把三宝往车里一放完事,没想到这猫察觉到不对,及时醒了,蹬着蹄子飞速蹿上季丛的肩膀,牢牢抓住衣服,不动了。
季丛大热天肩膀裹了毛茸茸一层,当然不舒服,他扒拉了两下,没扒拉下来,只好任它去了。
他把衣领扯开些,让更多的风可以灌进去,接着伸手在车里抽了一瓶汽水,用牙齿咬开,仰头喝了几口。冰凉的汽水从喉咙里灌下去,通过过胸膛,向四肢百骸蔓延而去,连额头上的汗水也获得了短暂的冷却。
“我好厉害,差使檀玄法师替我送汽水。”他笑道。
“我不是法师。”
“迟早的事。”季丛仰头又喝了几口,“没什么区别。”
夏天的午后,一切都是缓慢到几乎静止的。头顶的树丛中,蝉鸣正热烈,马路上汽车驶过,翻卷起灰尘和热浪,还有檀玄脚下随着他动作而发出嘎吱嘎吱的轮子,檀玄试图让这声音停止,但总是不得法。
季丛感受到热风吹拂在耳边,掌心被汽水瓶冻得冰凉。他不由得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前面左拐,再走一百米就到了。”
“嗯。”檀玄问,“这也是你今天的工作吗?”
“是啊。送一车能白得一瓶汽水,而且老板他家的水果还可以半价卖给我,是不是很值?”
季丛忽然兴起,伸手把汽水瓶贴上檀玄脸上。
檀玄浑身一颤:“……季丛。”
“冰吗?”季丛拿着瓶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绿色的玻璃瓶在阳光下反射出翡翠般的光芒,里面涌动着透明的液体,“零售价一元,批发价五毛,便宜好喝!”
三宝被那绿色光芒吸引,喵喵叫着伸出爪子在空中掏摸。到后来,季丛就只顾着和它斗智斗勇了。
在他的指挥下,檀玄把车停在一家老旧的店面房前,店缺少良好的装货,只有一个“阿彩杂货店”的招牌。这里买的东西也的确很杂,粮油米面,最外边是水果摊,靠墙处则是大冰柜。
一个穿背心的中年男人坐在门口,看见季丛和那辆破三轮,赶紧站起来:“水送来啦?”
“嗯,这礼拜的份,还冰着。”
“辛苦辛苦,老爹就是办事快!”
等男人把瓶子搬进了屋里,点好了钞票递给季丛:“你的汽水拿了?”
“已经喝干净了。”季丛指了指老板的水果摊,“我买一个西瓜。”
“哟,难得呀!”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季丛蹲在水果摊前,左敲敲,右敲敲,他肩膀上的三宝也好奇地伸出爪子在西瓜上摸摸,季丛赶紧把它拉回来:“别乱动。”
他挑了个半大的西瓜,一称,正好五斤。
“两块一斤,砍一半,算你五块。”
季丛利落交钱。
他走到檀玄身边,抬手给对方看了看:“请你吃西瓜。”
“嗯。”檀玄说,“谢谢。”
季丛带着他走向老房子在的地方,一路过去,都是弯弯绕绕的窄巷。三宝趴在他肩膀上,看起来很舒服,好像又睡着了。
“檀玄,你是怎么跟着这猫来这儿的?你不是说它喜欢到处乱跑么?”
“我以前总是任由它去。十五之后,每天清晨和傍晚,我开始留意它出去和回来的方向。”檀玄跟在他后面,慢慢说,“周三,它往山下去,这天也是它回来得最晚的日子,所以……我就想试一试。”
季丛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真是一根筋,我说什么你都当真吗?万一去到什么荒郊野岭,你就后悔去吧。”
“季丛,请不要生气。”
“我才没生气。”季丛大步往前走着,“……下次别这样了。”
现在是午后最炎热的时候,水泥地被太阳照得耀眼,周围寂静无声。又走了没多久,季丛停下来,指了指旁边的一栋小楼:“到了,进去吧。”
推开一道小门,季丛走进院子,拿出钥匙打开房门。院子里还有些零星的杂草没有除干净,墙角放着一个旧锄头。
三宝似乎对这里已经熟门熟路了,它敏捷地从季丛肩膀上跳下来,走到门口的阴凉地方,揣手坐下来。
季丛走到那棵玉兰树下,张开双臂,炫耀似地说:“你看,是不是很大?”
檀玄抬头仰望着:“嗯,很漂亮。”
等进了屋内,檀玄拿下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季丛低头看了看,是一套《法苑珠林》。
“干什么?”
“这是礼物。”
“对我又没用。”
“书里都是些故事,你如果觉得无聊,可以看看。”
“我可没什么能做回礼。”
“没关系,不需要的。你愿意接待我,我已经很感谢。”
季丛看了他一会,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拿着西瓜去了厨房。只听刀起刀落几声,片刻后,他便端着一盘西瓜出来了。
季丛盘腿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地板:“坐!”
檀玄端详了一下,也学着他坐在了地板上。
这里正对着门口,外面院子里的一切都在太阳下发着白光。老旧的地板已经有不少地方开裂了,不过被清水洗得很干净。
“如果放井水里浸一浸,那就更好吃。可惜这里没有井。”季丛说,“你吃啊。”
“嗯。”
季丛拿起一片西瓜,塞到他手里:“吃!”
檀玄只好接过西瓜,开始吃起来。
“甜吗?”
“嗯。”
“我买水果手艺一流。”
“嗯。”
穿堂风呼呼地吹来,把他们的衣服都吹得鼓鼓而动。季丛感受到汗水快速蒸发带来的凉爽感觉,不由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季丛。”
“嗯?”
“你搬到这里的时候,可以让我们来帮忙,”檀玄说,“我是说,我……孟饶他们。”
“我不想欠别人什么东西。”季丛睁开眼睛,“我也不想让自己变得软弱。”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季丛一愣,看向檀玄:“你说是就是吗?笨蛋。”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季丛有些嫌弃,“再说了,朋友会这样整天道歉来道歉去吗,婆婆妈妈。”
檀玄点头:“好的。我会去学着,怎么做一个朋友。”
季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每次和檀玄对话,总是会得到一些预料之外的话。他觉得自己应该反驳些什么,但在下意识地,似乎又不想阻止这种状况的发生,于是他只好低头郁闷地吃西瓜。
三宝听到他们的动静,从门口走进来,趴在果盘旁,跃跃欲试的样子。
檀玄用手轻轻围住盘子:“三宝,不可以吃。”
“喵。”三宝抗议。
“不可以的。”
三宝和檀玄对视三秒,完全落败。它忿忿抖了抖胡子,只好在地板上侧躺下来,让肚皮吹起了穿堂风。
季丛看见外面院子里,因为土地的肥沃,那些剩余的杂草也格外茂盛。
“檀玄,听说如果一个人要出远门,最好随身携带家乡的一包土,这样就不会水土不服,也不会思乡太重。”他说,“我简直就像是天上落下来的雨,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别提什么家乡了。”
“季丛,你在难过吗?”
“我为什么要难过?”季丛恶狠狠地啃了口西瓜,“我觉得现在自己过得很好!”
檀玄看着他:“虽然你之前那样说。但是,你喜欢这里。”
“……”季丛低声笑了,“你不弯弯绕绕说废话的样子,倒也还不错嘛。”
“我来这里还没多久,但是忽然就觉得,自己好像算是在活着的。”
“总觉得自己本来就该生活在这里,虽然穷,破,旧,但是我吃我自己的,挣我自己的,我只为我自己活着,你知道吗,这样很痛快。”
“檀玄,只要给我一点点的水,一点点的风,还有一点点的尊严,我就可以活下去。”季丛说,“可是……”
“可是以前,我连这一点点也没有。”
季丛忽然盯着檀玄,他的眼里像是有一团火:“你看着我。”
“我在看。”
“看着我的脸!仔仔细细地看。”
檀玄猝不及防对上他燃烧着的眼睛,好像有些害羞,想要后退。
可季丛没察觉到,他抓住檀玄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你摸!”他太用力了,这其中不带任何多余的目的,而仅仅只是想让对方感知到自己脸部的轮廓以及全部细节。
檀玄的手指,忍不住轻轻蜷曲了一下,好像深刻而清晰地感受到了季丛脸部的肌肤,绒毛,以及汗水。
三宝舒服地仰躺着,碧绿的眼睛里,看见檀玄的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你感觉到了吗,摸清楚了吗?”季丛很快地说着,简直就像在自言自语,“这是我自己的脸,从出生开始,就是我自己身上的脸。它是为了我自己而存在的,而不为其他的任何人。”
“它是为了你存在的,而不为其他任何人。”仿佛为了安抚他,檀玄重复着他的话。
季丛愣愣看着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是说有一天,你……会把我认错成其他人吗?”
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地,檀玄说:“我不会。”
季丛和他对视着,良久,才慢慢回过神。这次是他为自己的莽撞而感到羞耻了,像是为了逃避一般,他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房里,过了一会,抱着什么东西走出来,重新坐回老地方。
那是一个塑料罐,里面装满了各种五彩的玻璃糖。
季丛打开罐头盖子,大发慈悲一般地递到檀玄面前:“喏,给你吃,别人吃不到。”
檀玄在他注视下,小心地从最上面拿了一颗糖,剥开来,吃下去。
“好吃吗?”
“嗯。”
季丛满意地哼哼两声,自顾地用手围了一个圈:“从小到大,我攒着攒着,就有了这么多。”
檀玄掌心的玻璃糖纸被折痕切割成不同的侧面,反射出斑斓的色彩。
三宝被这闪闪亮亮的东西吸引了目光,观察了一下檀玄没有阻止的意思,于是眼疾手快地从他掌心叼走了糖纸,抓在爪子里又舔又啃,不断在地板上打着滚。
“季丛,你是非常努力的人。在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大多数都是学生,收到长辈的庇护。但是你已经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清晰的目标,并朝着目标前进。”檀玄说,“你强过我太多。檀玄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所求是什么,该是什么。”
“别吹捧我了,”季丛吃完了西瓜,懒洋洋地躺倒在地板上,“如果没有老爹,我什么也做不成。”
“……老爹?”
“嗯,算是……我的一个长辈吧,虽然他总没个正形。”季丛笑了笑,“你每次看见我干的稀奇古怪的活,都是他介绍的。还有这房子,也是他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