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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局中局

作者:幕琅 当前章节:1472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2:41

没有丝毫前兆,也没有丝毫声响。

如同鬼魅一般,在这句话落音的瞬间,原本空无一人的大客栈门口,突然出现了三男两女,都是一身黑底红纹的长袍。

领头之人脸上是一张遮去了一半脸的银白面具。

正是最后离去的那一群人!

被称作傅枉生的领头人抬起头,直视着三楼的殷天睿,声音是意料之中的冷寂,“殷天睿,事到如今,你还想逃吗?”

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殷天睿讥讽地勾了勾唇角,脸上突然升起一股邪气,“哦?逃?难道不是你们太过无能,直到现在才找到我吗?”

傅枉生的声音依旧平静,毫不动气地说着,“口舌之争没有意义,殷天睿,我最后问你一次,倾天书在哪儿?”

倾天书……

呵,果然是倾天书!

我冷笑着,漠然看着眼前的人。

殷天睿奇怪地笑了笑,眼神在我身上一扫而过。

“倾天书?这件事,难道不是问原主人比较好吗?”

话一落音,傅枉生身后的四人顺着殷天睿的眼神,纷纷转到我的身上。在看到我之后,先前那个莽撞的少年惊呼道:“她是什么时候……”

“闭嘴。”傅枉生冷声喝道,声音平淡,但却意外地有威慑力。

少年再次低下了头,他身旁的人也忙不迭地收回目光,不再看我。

没有看我一眼,傅枉生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没有从殷天睿身上转开过一分,“殷天睿,当初是你说,用倾天书换我教密典,可是事后你拿了密典却彻底消失不见,两年后才再度出现。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要向我们门主解释的吗?”

“呵呵呵……”殷天睿彻底地笑了起来,黑色的眼睛里尽是嘲讽,“你说呢?”

“很好。”好像是在意料之中的答案,傅枉生一点头,突然消失在原地,而与此同时,殷天睿也从三楼消失不见。

细微而紊乱的风声从屋顶传来,只有衣袂划过空气的凌厉声音,但却奇异地没有任何金铁交击声。

那与傅枉生同来的四人追出门外,远远地站着,并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绯红的太阳已经从远方跳了出来,天色已经大亮。

明明已是清晨,平安镇的大街小巷却是诡异的安静。家家户户门扉紧闭,在这一刻宛若死城。

我给自己再倒了一杯茶,汩汩水声在空无一人的客栈之中格外刺耳。

用手捧起不知道已经冷掉多久了的茶,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倾天书?这件事,难道不是问原主人比较好吗?】

我微微笑着。

原本,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再心痛了,我以为我现在已经可以坦然接受了,但我果然还是高估了我自己吗?

即使是到了这个时候,你也依然没有忘记再次利用我一次。

殷天睿,殷天睿……你当真连一丝一毫都不曾喜欢过我吗?

【殷天睿,当初是你说,用倾天书换我教密典,可是事后你拿了密典却彻底消失不见,两年后才再度出现……】

我捂着嘴,低低地笑了起来。

恍然间,那些至今依然缠绕在耳畔的温柔话语,变成了致命的毒药;那些曾经的笑语晏晏,被强硬打碎。

再不复往昔。

桃花树下,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飞扬的少年张扬地笑着,“我们约好了!”

巫家山下,那个神情焦虑,剑眉星目的青年坚定的说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我眼前重现,最终却定格在那一个冰冷至极的眼神,和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一脸惶然的阮泠泠。

“殷天睿,”我喃喃着,“你忘记了。”

你忘了,殷天睿。

你食言了。

*

屋顶上的破空声逐渐远去,那一直跟在傅枉生身后的四人也消失不见。

我没有追出去,而是起身,一步步走向三楼。

血腥味越发浓郁了。

楼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死状千奇百怪的尸体,唯一的共同点大概是死都不曾闭上眼睛吧。

死不瞑目。

我顿了顿,轻轻地避开了这些尸体,走上了三楼客房。

那令人发狂的甜香已经散去了,只剩下消散不去的血腥味。

在这间客房里,一切都被破坏得一塌糊涂,只剩下早已看不出原状的残骸和无数的尸体。或者是满身毒针,或者是手脚俱断。

没有再向地面多看一眼,我撩开床帐。

床上的东西早就不知被谁扔到了一旁,露出了黑洞洞的暗道,隐隐有几丝甜香从暗道中飘出。

想来,进来的那些人就是因为打开了这个暗道,才会发狂的吧。

我笑了笑,将床帐扯下一部分,层层绕在掌心,跳上床头左边的小柜子上,紧紧握住那毫不起眼的茶壶,试探着拧了拧。

悄无声息的,柜子前那一块毫无异状的木板突然空了下去,再次露出了一个暗道。

如果我没有跳上柜子,想来就直接掉下去了吧。

将手上已经微微泛黑的布块扯下,我看着这条突然出现的暗道,皱了皱眉。

依然是陷阱啊……

那么,还有什么地方?

想了又想,我突然一怔,露出一个苦笑。

转身出门,我来到距这个客房不远的另一间客房门前,推门进入。

房间里很安静。

即使在它的不远处刚刚进行过一场疯狂的屠杀,也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个房间的主人。

沉沉地睡着,床上的人双眼紧闭,面容甜美。

反手阖上房门,我坐在她的床边,怔怔地看着她。

为什么殷天睿会大费周章地设下这个局?

为什么他一定要杀死所有的人?

为什么他一定要跟傅枉生对上?

很简单……

因为他要保护阮泠泠。

因为他怕他无法护阮泠泠周全,他怕万一他死后阮泠泠会被他连累。所以他设下这个圈套,将所有恨他的人都引到这个圈套来,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这样,阮泠泠就算没有他,也能够很好地活着。

看着被殷天睿费尽心思保护着,没有丝毫察觉的阮泠泠,我慢慢笑了起来。

“阮泠泠……为什么我至死都得不到的,你却可以这么轻易地得到呢?”

你并不比我更好看,你也不见得会比我更爱殷天睿……可是你却能够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久到我坐得全身几乎都僵硬了,久到窗外亮了又暗。然后我觉得,或许我是明白了——所有的原因,也不过是源自一个“情”字。

我本就不该拿自己同阮泠泠比较。殷天睿不爱我,那也只不过是因为他不爱我。

就像我爱他,也只不过是因为他就是他。

我将我的心捧给了他,但却被他毫不留情地踩进尘埃,那也只是因为他不爱我罢了。

他不爱我,不是因为他爱阮泠泠,只是因为他不爱我。

而我被他利用,为他心碎,也只能落下“活该”二字,无人可怨。

骗我的不是他,是我自己。

恍然间,我又想起十三岁那年,那个术士看着我,摇头,眼中尽是怜悯。

生于情而毁于情。

我已经明白了。

*

天黑了。

我没有点灯,床上的人也没有醒。

门外没有声响,没有人影。可是我就是知道,殷天睿来了。

我笑了笑,轻声说道,“你放心……我没有拿她怎么样。”

即使是这样轻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客栈中层层回荡,也变得巨大恐怖起来。

殷天睿依然没有出现。

“我知道你想杀了我……”我微笑着扭过头,看着窗外的黑夜,“可是这么近的距离,你也怕我伤到她,不是吗?”

“其实你也没想到,对不对?你没想到我竟然能找到她……在你的记忆力,我一直都是那么娇蛮任性,愚蠢到无可救药,是不是?你看,我那么容易就被你骗了,那么轻易地相信你是爱我的……除了愚蠢,还能怎么说呢?”

愚蠢得相信你的爱情,愚蠢得断送所有爱我的人的性命。

被你欺骗,是因为我心甘情愿被你欺骗,可是现在……

轻笑一声,我继续说着,“可是……天睿……”我顿了顿,“你不必太过介意,因为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毕竟想来,从这一晚之后,你不会让我再靠进她,那么我们大概也不会有这样平静相处的时候了。”

你不会舍得让她受伤,你也不会舍得让她伤心。所以你不会让我再在她眼前出现。

而我也不会再出现了。

怔怔地看着窗外,我柔声道,“天睿,你还记得吗,你说过,你一定会回来,你不会将我一个人留下的。”

“我在地牢里等了你两个月,你没有来。我从巫家的地牢里逃了出去,在山下等了你两年,你还是没有来。然后……”

然后,阿娘死了。我也死了。

我再次笑了笑,“本来这一次,我有很多很多问题想问你……”

我想问你为什么没有回来,为什么你要食言……我想问你,你究竟有没有那么一丝一毫喜欢过我。

“可是我在这里坐了一天之后,突然什么都不想问了。毕竟……已经有了答案,那么过程是什么,已经不再重要了。”

“殷天睿,现在我只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倾天书在哪儿?”

顿了顿,我摇摇头,轻嘲道:“看,我又犯傻了。”

事到如今,我还是这样天真。

你看,你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告诉我倾天书的下落呢。

“那么还是这么说吧……殷天睿,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这一卷最终BOSS是谁吧……

答对有奖哦~~~~~~~~~~~~

☆、外传:那些你不知道的事——武念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外传都发生在平行空间……

番外在本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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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日更新

其实吧,巫念才是终极大BOSS啊……

其实女主角巫妍有个诅咒,那个诅咒叫做——“我身边的人都是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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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日更新

第三部分搞定,这篇外传只剩下第四部分解密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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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5日更新

①嫡系:在巫家,嫡系并不代表直裔。巫家是个女尊家族,家主生下的孩子有男有女,男的入嫡系,女的算直裔。就算以后男孩长大成亲后让妻子生下女孩,也只能算嫡系。

②代价:除了复活只能以命换命,其他事的代价都是随机的。

1

当巧儿姨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讪讪笑着把撸起来的袖子拉下去,然后双眼远眺,意图跟我身后那个鼻青脸肿泪眼汪汪的小鬼撇清关系。

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巧儿姨脸上那双唯一漂亮的眼睛都快瞪圆了,扯着我的耳朵就怒吼着:“武念!”

虽然被捏着耳朵,但根据我多年经验,我依然努力地做出了一脸的沉痛哀伤,忧伤地说,“巧儿姨,为什么人家都有爹爹而我没有呢?”

巧儿姨捏着我耳朵的手捏在了我的脸上,冷笑,“别拿对付你阿娘的那一套对付我……说!怎么又打人了?!”

听到这话,简直就是拧耳朵大|法发功的前奏,我立马严肃起来,义正言辞地说,“巧儿姨,体罚小孩子是不对的!特别还是体罚一个像我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更是会受到良心的谴责的。”

于是这件事的结果是,我摸着耳朵,泪眼汪汪地扑进了阿娘的怀抱。

2

阿娘为人,其实十分的不怎么英明果断。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巧儿姨在一边鄙视我,说我语法错了。可是语法是啥?我不是很懂。不过巧儿姨说的话我一般都不怎么懂,所以无视就好了。

反正对我来说,我怕巧儿姨要远远大过怕我阿娘的程度。

因为阿娘这个人啊,刀子嘴豆腐心,太好拿捏了。

哦对了,后面那一句是巧儿姨说的。

所以当我泪眼汪汪扑到阿娘怀里之后,阿娘瞅了瞅气势汹汹踢门进来的巧儿姨,微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念儿,打人打得手疼吗?”的时候,我觉得一身的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很是诧异。

或许这就叫做单细胞的危机意识。

当然这句话还是巧儿姨告诉我的。

以往我打了人,不论是那些三姑六婶带着被我打的那些小鬼闹到我阿娘面前,还是巧儿姨想要揍我一顿,阿娘都会轻声细语地拦着,从不曾怪过我。

可是我没想到这一次阿娘竟然会主动说我。

于是我悻悻地收起了眼泪,把手背到身后,低头看着地面。

阿娘看着我,突然就咳嗽起来,好一阵子才歇下来,叹了口气,说道:“念儿,今天又是为什么打人?”

我把头扭过去,不想说话。

阿娘想了又想,轻声道,“也罢了,念儿你高兴便好吧。”

一直在一边看着的巧儿姨很是不满,“这次又这么算了?”

阿娘抱着我,拍着我的背,没有说话。

巧儿姨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阿娘,说,“念儿终究是要长大成|人的,你这样放纵她,让她一个女孩子以后怎么嫁出门?!”

阿娘拍着我背的手顿了顿,然后屋子里就这样沉默下来了。

我知道巧儿姨是为我好,我也知道阿娘是真疼我。

可是我们也都知道,不管是我阿娘还是我,或许永远都不会看到我出嫁的那一天了。

3

据说,阿娘怀着我的时候受了很重的伤。

据说,阿娘之所以一病就是这么多年,完全是因为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要死要活的生下了我。

据说,阿娘之所以一病就再也好不了,完全是因为生下了我之后又要死要活地出远门找了一个人。

而这些据说都是据巧儿姨说。

不过巧儿姨还说,虽然我阿娘死活撑着一口气撑了十多年已经是一个传奇,但是明明是被医生判做先天不足,从娘胎出来就带着病的我一口气活到了十二岁,还能活蹦乱跳到处揍人,已经是一个完全不输于我阿娘的传奇故事了。

虽然我没听懂,不过我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

于是我时候想了又想,想了再想,突然觉的那么多的据说好像少了什么。

然后有一天,我终于明白少了什么后,觉着或许这件事不好问阿娘,然后我就跑去隔壁巧儿姨的屋子,把她那个努力想要把小鸡戏水绣成鸭子戏水的东西从她眼前扯开,做出一脸懵懂无辜的模样,问道,“巧儿姨,我阿爹呢?”

然后巧儿姨就把我轰出来了。

4

我很是不解。

巧儿姨说过,虽然我阿娘的脸被那个伤疤给毁了,但是依稀还是能看出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一个大大的美人儿。

照巧儿姨的说法就是,我不像巧儿姨那样基因突变——明明爹娘都好看可是生出来的女儿就是不好看,而是非常好运气的继承到了像我阿娘那样的一副好皮囊。所以每次我对巧儿姨做出一脸懵懂无辜模样的时候,巧儿姨都会一边嫉妒一边扑上来揉我脸叫道“好可爱啊好可爱啊”,然后对我有求必应。

不过不巧的是,因为阿娘在我小时候实在是病得太重,所以没法儿管我,而巧儿姨那个时候顾着照顾我阿娘,也没什么时间理会我,于是我从小就上树下河,打鸟撵狗,野得无法无天。等到阿娘终于能从床上坐起来,而巧儿姨也终于能回过神来的时候,我这性子也扭不过来了,所以我做出这种模样的次数也是少得可怜。

可是就是次数少才特别有效果不是?对于这一点我一直理解深刻。

不过今天怎么不灵了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5

在打了人的第二天,我探头探脑地躲过了巧儿姨的视线后,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因为阿娘睡得浅,所以我一直都是很小心地开门,又很小心地关门。而今天关上门之后,我转过身,就看到了昨天那个被我打得泪眼汪汪的小鬼。

虽然今天这个小鬼依然泪眼汪汪地站在我面前,但是貌似比昨天有了那么一点气势。

一看到他,我心情就坏了。叉着腰,我瞪着他,没好气地说,“你想干嘛?!昨天还没有被揍够吗?!”

小鬼的眼睛又红了,然后我听到巧儿姨的院子里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顿时心虚无比,拉着这个小鬼的手就跑出了两条街,等到我确定不管我怎么吼这个小鬼巧儿姨都绝对不会听到的时候,我才停了下来,放开那个气喘吁吁的小鬼的手,趾高气昂地说,“怎么?!找我有什么事?!”

小鬼扭捏了好一阵子,在我开始感到不耐烦的时候,才诺诺地说,“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我顿时感觉有一道雷天从而降,刚好劈中了我的头。

要知道“道歉”这茬事,从我出生以来就从未见过,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也决计不会有人跟我说。可是我今天竟然听到那个被我揍了一顿的家伙巴巴地跑来同我道歉,我觉着这件事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莫非这就是巧儿姨说的人性本贱?

呸呸呸,怎么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伸手摸了摸小鬼的头,我再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喃喃道,“咦?没发烧啊!”

于是小鬼的脸更红了。

于是这一天,我交到了我的第一个朋友。

6

我一直觉得,我之所以会跟小鬼成为朋友,完全是因为我看那小鬼泪眼汪汪哭得太可怜了,可是每次小鬼都很严肃地纠正我,这叫做缘分。

我觉着,如果是缘分的话,那么或许是叫做孽缘。

小鬼其实不比我小,而且也不叫小鬼。

他叫做傅知君。

我觉得如此女孩子气的名字当真符合如此女孩子气的他。虽然他一直都不承认。

而等到我十三岁,傅知君已经同我阿娘和巧儿姨混得脸熟了,我也跟傅老爹见过之后,突然发现,既然我没有阿爹,傅知君也没有阿娘,那么我阿娘同他阿爹岂不是天生一对?!

于是我屁颠屁颠跑去同傅知君一说,过程顺利,一拍即合,而结果是立马被跟在后头的巧儿姨提着衣领,一手一个拖了回去。

傅知君小鬼乖得过分,一路上声都不带吭一个,但是我却是张牙舞爪,给巧儿姨的拖人大业增添了不少麻烦。

巧儿姨是个普通人,既不像傅老爹那样摘一片叶子就可以钉死一只兔子,也不像阿娘那样轻轻看一眼,就有一只兔子自己跳上来各种求死,吃起野味来当真是方便无比……诶?怎么说到这儿了?

总之呢,巧儿姨在我强烈的动作抗议之下,很快就累了。于是她也干脆的把我往地上一放,瞪着我,凶狠地说,“小子!你到底要干嘛?!”

看,每次到这个时候就知道叫我小子,平时不都是强调我是个姑娘嘛!

我很是不屑,昂起头,大声道,“我给自己找个阿爹啊!呶!顺便给那个小鬼找个阿娘嘛!”我顺手朝在一边乖乖扮哑巴的傅知君一指。

巧儿姨气笑了,“他阿娘那是……”巧儿姨看乖巧的傅知君一眼,没有再往下说,“你又不是没有阿爹!”

我翻了个白眼,“我又没见过,谁知道是真的假的?!既然这样还不如傅老爹当我阿爹呢!傅老爹长得可漂亮了!”

巧儿姨啼笑皆非,“说到漂亮,那你怎么不要你巫叔叔当你阿爹呢?”

我不假思索地说,“可是阿娘不喜欢他啊!”

巧儿姨一楞,直直地看着我身后。

我转身一看,顿时也愣住了。

7

巫叔叔是一个挺死板的人,而且还不是很爱说话。

不过跟傅老爹比起来的话,那大概是非常健谈了。其实不管是谁,跟傅老爹那种一棍子打不出三句话的人比起来,都会显得很是健谈。

当然这还是巧儿姨说的。

我第一次见到巫叔叔,是我四岁的时候。

那个时候,阿娘的病很是反复,下不了床,而巧儿姨一是顾不上我,二是怕我过了病气,于是就将我交给邻家大婶带着。可邻家的大婶当然也是有自个儿孩子要带的,不但有三个,而且个个比我年岁都要小,自然就更是顾不上我了。

那个时候的我,年岁太小,身体也不是很好。镇上那些嘲笑我的坏小子自然也是打不过的,于是我每天只能鼻青脸肿地跑到镇子外的河岸边哭一哭,然后再回家,琢磨着第二天怎么给那些坏小子使绊子。

我也就是在镇子外的河畔很不争气地哭鼻子的时候,看到了巫叔叔。

那个时候的巫叔叔特别好看。在我见到傅老爹之前,巫叔叔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唔,不对,最好看的还是阿娘!

总之,那个时候的巫叔叔特别好看,而且看起来也特别冷。整天整天板着一张脸,好像见谁都欠了他三百两金子似地,让人看到就哆嗦。

本来巫叔叔也只是路过,但是看到我之后不知怎么的就停了下来,然后又把我送回了家。

我原是以为我当真是从小魅力无边,连巫叔叔都迷倒了自愿送我回家,后来巧儿姨撇嘴,很是不屑的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哭起来的模样实在是太像我阿娘了,那个叫的亲亲热热的巫叔叔老早甩脸子走人了。

我想了又想,觉着按巫叔叔那张冻死人的脸,还是巧儿姨说的比较靠谱。于是只能很沮丧地放弃了倾倒众生的路线,继续掳袖子揍人。

我知道的。巫叔叔,其实是认识我阿娘的。

更是喜欢阿娘的。

这一点不管是从巫叔叔第一次送我回家见到我阿娘时那种复杂的眼神,还是从此之后每有闲暇都来到我家忙前忙后打下手都能看出来。

明显得连我都能看出来,阿娘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可是依然明显得连我也能看出来的是,阿娘不喜欢巫叔叔。

8

就是这么一转身,我就看到了脸色惨白的巫叔叔。

我心中很是懊悔,第一次觉得自个儿当真不该这么口没遮拦。

巧儿姨脸色也不是很好,讪讪笑着,“呃,那个,巫东旭,你来了啊……”

我低着头,不敢再看巫叔叔。然后我感到一个稍稍显得有些冰凉的手落在了我的头上,摸了摸我的头发,柔声道,“念儿,你想知道你阿爹是谁吗?”

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忙不迭地摇头。

这种语气……果然巫叔叔生气了!

每次说到阿爹,巫叔叔都是生气,而一生气,他的声音都特别柔和……柔和得让人哆嗦。可是天见可怜,我当真不是故意在巫叔叔面前提到阿爹啊!

巫叔叔笑了笑。

他笑了……巫叔叔竟然真的笑了!!

我越发惊悚,觉得我或许命不久矣了。

巫叔叔笑了起来,然后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念儿,我带你去找你阿爹,可好?”

我懵了,喃喃说,“找……我阿爹?”

虽然不想这么说,可是当时我的确是欢喜的。虽然不想承认,可是我的确还是对我那个从未谋面的阿爹抱有期待的。

因为他毕竟是我阿爹。

可是,最后,巫叔叔终究还是没有带我去找阿爹。

因为阿娘又发病了。

不过,至少我知道了,阿娘和巧儿姨当真没有哄骗我,我原来竟真的是有阿爹的。

他叫做殷天睿。

9

阿娘又发病了,或许该说,阿娘没有哪一天不发病。但是这一次,却特别地来势汹汹。

在我十三岁到十五岁的那两年里,阿娘病得连床都下不了,甚至连神志清醒的时间都不是很多。

巧儿姨很着急,巫叔叔很着急,傅知君小鬼很着急,甚至连那个同阿娘并没有见过几面的、被我私底下称作棺材脸的傅老爹也经常在不经意的时候皱眉。

可是我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那两年的时间里,一个又一个的人——或许是大夫,或许是游方道人——被巫叔叔请来,但却在看到阿娘的第一眼,转身就走,然后被巫叔叔拦下,在院子的门口争执起来。

而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偷偷从阿娘的床边跑出来,站在走廊的拐角处,静静地听他们争执。

其实就算不听,我也是知道他们说的什么的。我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一看到阿娘就要离去,我也知道巫叔叔和那些人争执的到底是什么,但是我还是想听听……我想听听,会不会有那么一个可能,有那么一个人,是因为别的缘故离去的。

就算是因为太难治,就算是药材太过稀有而觉得治愈无望也好……至少,至少不要是那个缘故。

可是,每个人都这么说。

从朝堂御医到江湖名医,甚至是那些只有微末医技的游方郎中,他们众口一词,每一个都是这样说——

她早就死了,在十多年前。

10

那些都是庸医!

全都是庸医!

我跪坐在阿娘的床前,静静地看着阿娘那张沉静的脸。

明明……明明是重病啊,为什么都不肯治呢?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要说阿娘已经死了?

阿娘她分明每天都会睁开眼对我笑,她分明每天都会伸手将我抱在怀中……为什么要说阿娘已经死了呢?

都是庸医……统统都是庸医!

执有这个观点的,当然不仅仅是我,还有巫叔叔。

而他也坚决地执行了自己的观念,每天都来去匆匆,到处寻找着能够医治阿娘的医生。

整整两年的时间里,他都是这样行色匆匆,脸色甚至比躺在床上的阿娘更加憔悴。

我则是整天整天地待在阿娘的床前,等待每天阿娘睁开眼睛的那一小会,然后凑上前去,笑眯眯地跟阿娘说话。

我会说,我前些天又去哪儿玩了,接着又见着了哪些人。我会说瑶山的雪,西湖的鱼,私塾里的学子,还有京都里的秀才。我这样比手画脚口沫横飞地说着,看着阿娘听着听着,又笑着入睡了。

其实,这些都只不过是傅知君告诉我的罢了。

其实,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出过门了。

我知道,阿娘她也知道。

11

十五岁的一个晚上,雷雨交加。

原本趴在阿娘床前睡着的我被一声惊雷惊醒,然后发现自己的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披上了一个纯黑色的外衣。

我心里有些欢喜,偏过头,便看见了坐在不远处的地面打盹的傅知君。

好像是被我的动作惊醒了,傅知君揉了揉眼睛,一脸迷糊地看着我,然后冲我笑了笑,依然是三年前那样带着点羞涩和脸红的纯净笑容,对我说:“你醒了?”

这样纯净的笑容,三年都不曾变过。

我抿嘴笑了笑,拉着傅知君小心翼翼的跑出了阿娘的房间,然后轻轻地阖上门,仔细地打量起他的模样起来。

这两年,傅老爹也不知道怎么的,拉着他五湖四海地跑,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做什么。于是这两年里,我见傅知君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不过还好的是,不管怎样,每过半年,傅老爹都会固定的回来一趟,我也能趁这个时机,同我这个儿时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玩伴好好聊聊。

不过……想到刚刚的场景,我狐疑地看着傅知君,道:“大半夜的,你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傅知君挠了挠头,很不好意思的模样:“其实是,我本来有件事想要告诉你,但是看你睡得香,所以就没有打搅你……不过……”

我笑着接道:“不过一不小心你也睡着了?”

脸红地点头,傅知君突然又迟疑起来,“其实我来是想告诉你……”

看着傅知君踌躇的模样,不知怎的,我心中一跳,突然有些害怕起来,“你想要说什么?”

“我……见到了你阿爹了。”

恍若耳边有一声巨响,我蓦然一惊,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傅知君,好似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恍惚间,我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着:“你……你说什么?”

傅知君犹豫了一下,将我拥入怀中,笨拙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彷佛哄小孩儿般的,轻声道:“阿念,你莫急。”

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我这才恍然发现,三年前那个还会被我揍得哇哇大哭的小鬼,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比我还要高了。

在外出的这两年来,不知不觉中,傅知君就已经在我无法看到的地方改变着,直到……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很是难过,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离我远去,直到我再也抓不住。

我揉了揉差点要红起来的眼眶,从傅知君怀里挣了出来。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着:“阿爹他……他在哪儿?”

“遥州延城,十里桃林。”

遥州延城,十里桃林。

可是当我真正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已经是十七岁了。

12

十五岁的那一年,在傅知君告诉我阿爹的下落没多久之后,阿娘就睡去了。

那一天,阿娘早早地就睁开了眼睛,吃下了早食,然后还兴致很好地同我一块儿出了镇子,站在了镇子外的破云山下。

那个时候,天色尚早。巧儿姨似乎有了急事,已经离开镇子好几天了,而巫叔叔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延请名医,只有我陪在阿娘的身边。

阿娘站在破云山的山脚之下,遥看着山顶之上那云影深处的黑影,神色似悲似喜。

我不太敢说话,纵然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也只能一瞬不瞬地看着阿娘,只怕在我一个错眼之时,阿娘就会消失不见。

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阿娘转头望着我,伸手拂了拂我的发顶,道:“阿念,你想要见你阿爹吗?”

我手一抖,心跳猛地快了起来,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

我看着阿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无悲无喜,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和不舍。

不知怎的,在阿娘的注视下,我心里极度压抑着的兴奋不知不觉地消散了,只留下了些微连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的恐慌。

阿娘的手缓缓落了下来,握住了我的手,柔声道:“阿娘这辈子,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就是生下了你,阿念,不管你以后遇到了什么,你都要记住,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的手不可遏制地抖了起来,反手紧紧抓住阿娘的手,强笑道:“阿娘……你说什么呢……你说过,要看着我出嫁的。”

“出嫁……”阿娘恍惚了一下,“是啊……知君那个孩子很好……可惜……阿娘只希望你能够挣出巫家女人的宿命。”

完全没有注意到阿娘的后半句话,在听到“知君”两个字的时候,我的脸蹭地红了,却又勉强丢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撒娇似地抱着阿娘,“阿娘,外面风大,我们回家吧!”

“回家……”阿娘再度看了看破云山上,恍惚了一下,“是啊,我也想要回家啊……”

似乎只是单纯的感慨,又似乎是话里有话。

我怔了怔,笑着接道:“那么就回家吧!”

那一天,整整一天,阿娘的精神都很好。

阿娘陪着我做饭,陪着我梳头,陪着我唱歌,陪着我做一切我小时候梦中想要阿娘陪我做的事。

然后在那天晚上,阿娘握着我的手,对我说:“替我告诉你巫叔叔,我很感激他为我做的一切,让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巫东旭,本是我对不住他。自此以后,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我自会记住他,但却希望他在往后的日子里,不要再记住我了。”

“阿念,无论今后碰到什么样的事,你都要记住,你还有阿娘,就算阿娘死了,阿娘也依然是爱着你的。”

这是阿娘对我说的,最后的话。

13

阿娘终究还是死了。

任何意义上的。

听巫叔叔说,阿娘本该在十多年前的时候就死了,但是却用了巫家的秘法,强迫地停在了人间。可是最后,阿娘终究还是没能撑下去。

阿娘叫做巫妍,而我,叫做巫念。

阿娘下葬的那一天,天气晴好。陪在阿娘身边的人,只有我同巫叔叔。

巧儿姨依然无法赶过来,但我却永远记得那一天巫叔叔回来,却得知阿娘死讯的表情。

阿娘下葬的地方很是简单,这也是阿娘希望的。

我怔怔地坐在一旁,直到最后一捧土也盖上了坟墓时,我这才恍然发现,原来阿娘是真的真的,不会再睁开眼来看我,对我说话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巫叔叔用手拍了拍我的发顶,我才恍然回过神来。

我强笑,轻声道:“巫叔叔,阿娘有话对你说。”

然后在那一天,我才知道,原来巫叔叔长着一张比女人还要好看的脸,原来巫叔叔他不叫巫东旭。

他叫巫沉。

14

在我十六岁的那一年,傅知君成亲了。

这或许与我并没有关系,又或许与我有关系。

听说那个新娘是傅知君在他十六岁的那一年遇到的一位大家闺秀,为人最是温柔不过了,和同样温柔的傅知君,倒也是相得益彰。

望着不远处被众多我并不认识的人包围着的傅知君,我再次意识到了,在我所无法触及的那两年里,他已经走到了我所触及不到的地方,结识了我并不认识的人,也发生了很多我并不知道的事。

我与他的交集,其实也就是幼时的一年,还有那两年屈指可数的碰面。

所以,我到底算是傅知君的什么呢?

自然什么都不是。

可傅知君又是我的什么呢?

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微笑着,遥遥向傅知君敬了一杯酒。

似乎没有想到我会出现,傅知君怔住了,远远地看着我,眼里是我看不清的东西。

我一口饮尽了杯中的喜酒,微笑着对傅知君道:“百年好合。”

祝你,百年好合。

我离他很远,周围很噪杂,但是我知道他听得到。

所以我也可以离开了。

然后,在那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在梦里,有个少年在对我微笑,笑容如同我初见他的一般,腼腆而纯净。

其实有些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比如说,我初见他时,并不是因为讨厌他,才动手打的他。

比如说,我一直很感激,在那两年中,就算他走得再远,也依然记得回来看我,即使只是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就要离开。

比如说,其实我……

不,已经没什么了……

15

我留下一封信给巧儿姨,又留下一封信给巫叔叔,再将家门的钥匙放在桌面上,我虚掩着门,两手空空地离开了小镇,开始满世界的流浪。

怀着我自己都无法了解的心情,我默默地走过那两年里他曾经走过的路,听他曾经说给我的故事,吃他曾经称赞过的小吃,看他曾经为之停留过的风景。

我想了解那两年里他所经历过的一切,我想知道是不是只要两年就能够时移世易,我想明白是不是只要两年就可以在我跟他之间划下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我想了很多很多,但是我仍然无法明白。

我想,我大概还是无法放下。

于是,就这样走着。穿过小镇,跨过河流。

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在我十七岁的那一年,我来到了那个地方。

遥州延城,十里桃林。

那是三月,传说桃花最美的时候。

16

在到达遥州之前,我想了很多很多。

比如说,阿爹长得是什么样子的?阿爹又是什么样的性子?阿爹他……会不会喜欢我?

被即将见到阿爹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的我,忘记了先前的一切违和感,也忘了在阿娘还在的那十五年里周围人提到阿爹时的欲言又止,只是满心欢喜着想着……

我终于有阿爹了。

我匆匆地打听到了阿爹的住址,怀着雀跃的心情,来到了城外十里桃林不远处的小庄,站在小庄外的桃树上,探头探脑地朝里面瞧着。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青衫,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走过穿廊。

他一直板着脸,很是严肃的模样,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但是却依然俊美。当那双眼睛转过来,专注地注视着你的时候,会生出彷佛全世界他只看到了你一人的错觉。

只需要一眼,我就知道他的确是我的阿爹。

巧儿姨曾经说过,在我哭或者笑的时候,那个模样是最像阿娘的了,但是我若是板起脸来,却和我阿爹有几分神似。

于是小的时候,我曾经很多次都偷偷摸摸地摸出巧儿姨的小镜子,或者跑到小溪边,一本正经地板起脸来,然后瞧着镜子里或者水里的倒影,想就此推断出阿爹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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