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无论我如何照,我都想像不出来阿爹到底是什么模样。
可是我现在知道了,只瞧了一眼,我就知道。
那个人必定是我阿爹。
我心下欢喜,想要出声喊住阿爹,但是声音却哽在了喉间,只听到了自己细微的呜咽声。
用手捂住嘴,我懊恼地觉着自己实在是丢脸极了,但是却怎么也止不住哭声。
待到终于擦净了眼中的泪后,我再次望了过去,却发现阿爹已经停下了脚步。
然后我看到一个女人迎了上来,笑着唤着我阿爹。
那个女人柔柔弱弱,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感到她身上如弱柳扶风般的气质。她向阿爹笑着,道:“夫君。”
17
在延城人们的口中,殷天睿近乎一个完人。
他家世深厚,他俊逸如风,他武功卓绝,他深情不改。
就算他的妻子十多年来一无所出,他也没有丝毫纳妾的意思,待他妻子更是十年如一日的体贴入微。
对遥州延城的人们来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或者说,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但可惜的是,他的妻子,却不是阿娘。
我面无表情地坐在酒楼里,听着外头嘈嘈杂杂的声音,那些高谈阔论。彷佛只要这样做,我瞧见的,听见的那些东西就会同风一般从我眼前、耳边飘过,不留下丝毫痕迹。
我擦干净了手心里掐出的血,伸手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去端杯子,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怎么都握不住茶杯。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在看到那一幕之后,我明白了很多,但是却有更多不明白了。
比如说我明白了为什么巧儿姨一听我提到阿爹就会将我赶出去,比如说我明白了为什么阿娘至死都不曾说要我来找阿爹。
本该就是这样的。
我的阿爹是他,但是他却不是我阿爹。
巧儿姨说过,阿娘她本性是一个同火焰一样张扬明艳,脾气不好的美人。
巧儿姨也说过,阿娘从前的身体很好,就算生了我也不会病得这样重的。
巧儿姨还说过,阿娘之所以一病不起,是因为她犯傻,抱着一个只能骗过她自己的念头,去找了一个完全没有念过她的人。
我从前并不相信,因为从我记事起,就没见阿娘同别人红过脸呛过声。她一直风轻云淡地笑着,虽然并不够温柔,但是也并不是脾气不好的模样。我也觉得阿娘之所以病重,是因为生了我的缘故。
到了后来我知道了,阿娘并不是一病不起,而是用秘术强行留下了自己。
她放心不下我,所以不肯安心地死去。
这是我的错。
可是,阿娘为什么会死呢?
我想了想,觉得或许是心病吧。
心病,无药可治。
18
阿娘死前的时候说过,要我记得,无论我碰到了什么事,都不要忘记这世上还有她是全心全意地爱着我的。
我想,我大约明白了。
阿娘终究是了解我的,她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来找阿爹的,她也知道找到了阿爹之后我会看到的人、知道的事。
阿娘怕我难过。
可我替阿娘伤心。
阿娘,你为我取名为念,是不是说明,其实你还是念着阿爹的?
阿娘,在你死的时候,是不是……是不是还是放不下阿爹?
可是阿娘没有说。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主动提起过关于阿爹的任何事。
在死的时候,她同我说过巧儿姨,同我说过巫叔叔,同我说过傅老爹,同我说过傅知君,同我说过小镇的人们,同我说过破云山的风景。
阿娘同我说过很多很多,但是却独独没有提过阿爹,只是轻描淡写地问我,“阿念,你想要见你阿爹吗?”
其实那个时候我应该否定的吧……
其实那个时候我应该否定的。
在一个恍神间,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傅老爹搬到小镇之后,我经常探头探脑地朝里面看。那时候的我望着傅老爹,想着:傅老爹虽然看起来好严肃的样子,可是傅知君那个小鬼一直在说他的爹爹很可靠呢。
这么可靠的人,如果是我阿爹就好了。
如果他是我阿爹就好了。
如果我阿爹不是殷天睿就好了。
这样……阿娘你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19
我慢慢地想着。
我想了很多,直到想到满心的疲惫,直到连愤怒和悲伤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可是我不甘心啊!
我不甘心阿爹身边站着的人竟然不是阿娘,我不甘心阿爹竟然让别人唤他夫君,我不甘心阿爹竟然连我阿娘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这样呢?
可是,我想,阿娘是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吧。
所以,她才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那么……我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就算我是这样地不甘心。
我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在离开之前,我却还要再去见那个人一面。
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想告诉他一句阿娘的死讯。
就算他可能并不在意,可是这是他该知道的。
20
我站在十里桃林的小庄外,等了很久。
我并不愿进去,我也不想知道在那个小庄里,除了那个人和他的妻子还有谁。总归,没有我和阿娘。
那是个陌生到可怕的地方,而这一次之后……天下之大,我同那个人也不会再有再相见的机会了。
其实,这是件好事。
我不愿再见他,想来……他也是不愿见我的吧……
我等了很久很久,从白天等到黑夜,再到旭日东升。
远处农舍里第一声鸡鸣响起的时候,我又看到了他。
他依然是同我前些天看到的那样,一身青衫,步伐沉稳,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质。
果然不愧是阿娘喜欢的人啊……
我冷笑着,只觉得满心的悲哀。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他发现了我。
一柄小巧的飞刀擦过我的脸颊,牢牢地钉在了树干上,直至没柄。
望着我的方向,他沉声喝道:“是谁?!”
我跳上小庄外的高墙,看着那个人在见到我的瞬间猛地睁大的眼睛,开始笑了起来。
我用手指轻抚脸颊,看到指尖上的血珠时,不由得加深了笑意。
“殷天睿……”
我顿了顿,轻笑着,道:“在害死了我阿娘之后,你还想要杀了我吗?”
怔怔地看着我的脸,他低声喃喃着:“妍儿……你是妍儿的……女儿吗?”
“原来你还记得她啊……”我本想要笑的,可是我却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原来你还记得她……
为什么你还要假惺惺地记得阿娘呢?
如果你不记得阿娘,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了。
我哽了哽,道:“我来这里,本只是偶然经过……但我觉得既然我已经来了,那么总有一件事该告诉你。”
“阿娘死了。”
21
“阿娘死了。”
那人怔了怔,定定地瞧着我,漆黑的眸子里让我看不出什么情绪。
自嘲地笑了笑,我拂了拂发鬓。
阿娘死了,巧儿姨不见了,巫叔叔也走了……就连,就连……
从此之后,这天地之大,却只剩下我一人了。
我终于再也撑不住脸上的笑,最后再看了那人一眼,转身离去。
可是出乎我意料的,那人竟然唤住了我。
我身形一滞,却没有回头。心里含着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我微微侧身,道:“还有何事?”
身后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涩声道:“妍……你娘她……葬在何处?”
猛地泛起一股莫名的怒气,我转过身,怒视着那人,气急道:“我娘葬在什么地方,于你又有什么干系?!”
那人看着我,沉默了下来。
他竟然……沉默了下来。
良久,久到我的眼眶开始发红,久到我的心也随着着沉默一点点凉了下去之后,他这才慢慢地开口,声音低哑:“抱歉……是我……唐突了……”
是你……唐突了?
你竟然,真的没有反驳我?
你竟然,真的认为询问我阿娘的事是唐突了?
你难道就这么想要同阿娘撇清关系吗?
想到那个唤他作夫君的女人,还有延城里沸沸扬扬的传闻,我终于忍不住眼中的泪水,咬牙道:“的确是你唐突了!”
他顿了顿,叹息道:“抱歉。”
攥紧手,我压抑着心中的恨意,冷冷地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在转身离去之前,一字一顿地说:“殷天睿,你是个混蛋!”
是的,殷天睿,你就是个混蛋。
而我……竟然还会对这样丢下阿娘和我的你还抱有期望。
22
最后,我还是踏上了一个人的旅程。
终究,我还是把我的最后一分妄想,都泯灭在了遥州。
想到了阿娘和殷天睿,再想到了我同傅知君。
我终于明白了阿娘口中,那所谓的宿命。
我站在山顶,遥遥地看着北方——那是生长的所在,也是集齐我所有念想的地方。
我笑了笑,伸出了双手。
左手,是阿娘临死前,留给我的玉镯;右手,是傅知君出门历练后第一次回家时送给我的玉镯。
慢慢褪下右手手腕上的玉镯,我轻声唤来一只鸟儿,将玉镯套在它的颈上,看着它有些不适地晃了晃脖颈,我轻笑道:“好孩子……将着镯子送去吧。”
我怔怔地看着,看着这只鸟儿的最后一丝黑影都消失在了远方,我才回过神来,踏上了真正的旅途。
只属于我的旅途。
我开始在世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或许会走过小河,或许会走过城镇……但我却再也不像那两年那样,追逐着傅知君的脚步,走过他走过的所有的地方。
我知道,我其实曾经还抱有着那丝微末的期冀的。
我曾经幻想着,只要我踩着他的脚步,走着他走过的路,或许我就能找到曾经的……曾经我喜欢的那个小鬼了……
可是我忘记了,不会有人站在原地等着我的。
所以我终究要放下——放下那些对阿娘的、阿爹的、还有知君的执念。
在我十八岁生辰那天,我见到了巧儿姨。
在那一天的傍晚,巧儿姨敲开了我投宿的客栈的房门,看着我,微笑道:“阿念,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我怔住了。
巧儿姨轻笑着,那样的笑容是我小时候从不曾见过的温柔,道:“我已经在一个地方停留得太久了,阿念。不过还好的是,在我离开之前,你终于成长了起来,这样,你阿娘看到了,也会觉得高兴吧。”
我咬着唇,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23
第二天,巧儿姨便离开了。
我敬重巧儿姨,从某个方面来说,我敬重巧儿姨甚至要比敬重阿娘更甚。
因为在阿娘的病情反反复复的那些年里,是巧儿姨教导着我。她教我诗书,教我为人处世,教我所不会的一切。
可是她终究也是要离开的。
我支起窗户,沉默地向窗外望去。
清晨的微光照在石板上,泛着灰暗的色泽,天虽然未曾大亮,但街上已经忙碌了起来,一派繁忙的气象。而巧儿姨就是在这个时候,穿着水色锦裙,簪着碧色玉钗,缓缓地走了出去。
我怔怔地望着巧儿姨的背影,在心中数着巧儿姨的脚步。
一,二,三,四……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已经三十了……
巧儿姨,你为什么还不停下?
明明以前每次我惹你生气后,你说要离开时,只要我看着你的背影,你就会在三十步之内转身带我走的。
为什么这次你不停下?
我心中一痛,从窗户探出身,伸手想要唤住巧儿姨,但是喉间却哽了哽,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缓缓地垂下手,我扶着窗框,看着巧儿姨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我知道,此生此世,我都不会再见到巧儿姨了。
十九岁那年,我回到了我出生的那个小镇。
在那个小镇的破云山下,我见到了巫叔叔……不,那并不是装扮成巫东旭的巫沉叔叔,而是真正的——巫东旭。
直到见到了真正的巫东旭,我这才明白,其实从一开始,巫叔叔就没有瞒过阿娘。因为真正的巫东旭,是巫叔叔怎么也扮不来的冰冷和沉默。
巫叔叔远远地站在巫东旭的身后,靠在树上,树荫遮住了他的脸,让我看不清巫叔叔的表情,但是我却知道,他在看着我们。
巫东旭没有向后看,他只是看着我,良久,他撩开袍子,跪了下来,捧上了一颗血色的珠子,那颗血色的珠子,在我触碰到的瞬间,刺破了我的手,而后在我手中变成了书的模样。
巫东旭看了我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解,“遵大长老之命,”顿了顿,巫东旭垂下眼,“奉巫念,为巫家第三十四代族长。”
我怔住了,而后不知所措地望向巫叔叔。
感受到我的目光,巫叔叔轻轻偏了偏头,耀眼的阳光落在了他那张雌雄莫辩的脸上。
他笑了笑,那也是我第一次,也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他那不含任何恶意的,温柔的笑意。
“阿念,你长大了。”
“帮你阿娘,完成她没有完成的事吧。”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脸上带着轻描淡写的笑意,而后,就像青烟一般,消融在阳光之下。
然后在那一天,我知道了很多本不该我知道的事。
比如说,巫叔叔本该是阿娘成为巫家族长之后的暗卫;比如说……阿娘当年的婚约者,是他。
24
其实我并不喜欢巫家。
又或者说,我并不喜欢这个世界。
这是理所应当的,不是吗?
阿娘死了,巧儿姨死了,巫叔叔死了……在意我的人已经死了,而我在意的人并不需要我的在意,那么我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在巫家正堂最高的位置上,穿着玄色厚重的家主服饰,带着金冠,沉默地坐着。
巫家占据了整个破云山脉,巫家是上古遗族之一,巫家身份高贵仆役众多,巫家……
可是这一切,与我又有多大的关系呢?
我本也只是为了巫叔叔的那一句话——为了替阿娘完成她没有完成的事,我才会坐在这个地方。
所以我终有一天会离开。
只要我找到了继承人。
我冷淡地拒绝了巫家为我挑出的婚约者,只是从巫家的那些嫡系①中选出了一个资质很好的女孩,取名为巫宸,将她一点点培养成为真正的巫家族长。
在最初,我坐上巫家族长的位置,也不过是因为血脉的纯正而已。
那么,只要将那个女孩换成巫家直裔的血脉,不就可以了?
当年阿娘以魂魄湮灭为代价,用倾天书换来了在人间滞留的十五年,换来了我的一世健康,那么我也能用倾天书,将巫宸变成巫家直裔血脉。
至于代价②,倾天书选择了我的“爱情”。
很划算的一个交易,不是吗?
我将巫宸变成了巫家直裔,然后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没有弄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是安安静静地按照安排成亲生子,我终于能够放下心。
将倾天书交至巫宸手中,我漠然下山。
站在破云山下,我回头,看着隐没在云雾中的巫家,时光好像有瞬间的错乱。
【我也想要回家啊……】
那一天,阿娘抚着我的发顶,如同我现在这样,遥遥望着巫家。
对于阿娘来说,巫家永远都是她的家,因为阿娘一直以为,外祖母仍坐在巫家正堂之上。
可对我来说,在十五岁之前,我的家是那个连门扉都破破烂烂的小院子。
十五岁以后,我已经没有家了。
最后看了一眼被层层云雾笼罩的黑影,我转身离开。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巫念了。
我叫武念,这是阿娘为我取的名字。
这一年,我三十四岁。
恰好是阿娘死去的岁数。
25
我走了很多地方。
我去过南蛮,我也去过北疆。
我帮了很多人,但也杀了很多人。
五十岁那年,巫宸也死了。
在这世上,我最后牵挂的那个人终于也死了。
所以我也能安心赴死了。
我坐在悬崖边,抽出一把燕刀,借着刀面,我看到了我十九岁后就不曾变过的面容。
对着刀面笑了笑,我恍惚间看到了阿娘的影子。
其实在拿到倾天书的时候,我曾经想过要复活阿娘,即使以命换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阿娘没有关于我和殷天睿的记忆,那么她定然会活得很好。
可是她的灵魂也湮灭了,为了我。
可以这样说,阿娘的一生中,前半生,是被殷天睿,也就是我阿爹毁掉的——如果不是他,阿娘会成为巫家的族长,同巫叔叔成亲生子,度过平淡但却绝对安然的一生;而阿娘的后半生,乃至以后的下辈子以及永远,都是被我毁掉的——如果不是我,阿娘不会选择以灵魂为代价,换来我的健康,而滞留在人间,也是为了照看我。
殷天睿和我,毁去了阿娘的所有。
而现在,就算我死了,也无法见到阿娘。
不过……或许能见到巫叔叔和巧儿姨?又或者是巫宸?
我笑了笑,转手用力,用刀砍掉了我自己的脑袋。
或许,其实我并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最后那一眼,看着自己的身躯缓缓倒向了悬崖,我模糊地想着,慢慢消散了意识。
可是我从未想过,我竟然还会有醒过来的这一天,并且并不是以灵魂的状态。
在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有个老人站在了我的面前,笑道:“恭喜你,新任的法则执掌者。”
26
我知道了很多东西,比如说命运、法则、时间之轮;比如说巫家、上古遗族、法则执掌者。
以一个世界为喻,命运是地,法则是海,时间之轮是天。它们相互辅助,却又相互压制。
命运不需要执掌者,因为它就像大地,有无数的岔路,但不管人们选择哪一条路,却终归是站在大地上;时间之轮不能有执掌者,因为它既包括时间,也包括空间,如果有了执掌者,那么必定会走向灭亡;而法则就像大海,它看似平静,却又浪潮与暗流,若没有执掌者,那么则会导致命运与时间之轮的混乱。
而这一代的法则执掌者是我,因为巫家是上古遗族,因为我姓巫。
上一代法则执掌者选择了上古遗族之一的巫家,考验了三个人——巫妍,巫念,和巫宸。
阿娘为情所困,挣不出情劫;巫宸性情软弱,疾病早死;而最后,符合条件的人只剩下我一人。
法则执掌者看着我,微笑道:“你知道法则意味着什么吗?”
我笑而不语。
老人接着说道:“法则意味着永远无法摆脱的宿命,和世界上最残酷的真实。”
我依然只是笑着。
老人疑惑了一下,却依然说着:“那么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的笑容顿了顿,正了正脸色:“我要成为法则,见证所有的宿命和真实。”
他满意点头,然后微笑着消散了。
在那一瞬间,我似乎感到全世界的力量都朝我涌来,改造着我的一切。
我好像变了,又好像没有改变。
左手平摊,一块深色的令牌从我手心浮现,而后又消失。
而我只是微笑着。
【见证所有的宿命和真实】……
阿娘,你相信吗?
我微笑着,冷眼看着无数的世界与空间在我眼前发展又毁灭。
直到有一天,我想到了一些东西,而后微笑伸手,随手化出了一个老人,赋予了他相应的力量,指着他,道:“从此以后,你就是奇遇贩卖总局的局长。”
27
我选了很多灵魂。
很多很多强大具有执念的灵魂。
我赋予他们力量,我帮他们瞒过了命运,我让他们成为那玩笑一样的奇遇贩卖者。
诸神已死,空间管理者的力量源自于我,只要瞒过了命运与时间之轮,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
只要能够达到我的目的。
成为法则之后,我知道了很多我从前并不知道的事。
比如说,其实阿娘也可以同殷天睿有一个好的结局;比如说,其实巧儿姨并不该出现在那个世界。
我曾经并不明白,巧儿姨分明与阿娘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这样尽心尽力地照看阿娘和我?
然后我知道了,其实那是赎罪。
为了阿娘悲惨的命运而赎罪。
命运并非既定。它有无数的可能,而人类只能看到其中的一种。只要不将看到的命运宣之于口,那么命运可以按照人力,走向人们所期盼的方向。
乔巧儿,也就是巧儿姨,因为意外,与一个叫做无源的空间管理者打破了空间的屏障,先后落在了这个世界。而在打破屏障的瞬间,她具备了窥视命运的力量——尽管只是小小的一部分。
而后她化为术士,为人算命。
在阿娘十三岁那年,是她对阿娘说“生于情而毁于情”,也是她对殷天睿说“此为劫数,无可解脱。”
在那一刻,命运已定。
所以在后来,她才会那样尽心尽力地照顾阿娘与我。
翻出这些陈年旧事,并非想要责怪她,而是因为从那一次空间屏障的意外,我发现了很多命运和时间之轮并不想要我发现的东西。
所以我选择了很多奇遇贩卖者,选择了很多命运寄予厚望的灵魂。
我让贩卖者打破了空间的屏障,将这些灵魂带往另一个世界;我让贩卖者与他们交易,在那些强大的灵魂上留下了特殊的印记。
将灵魂带往另一个本不会有它存在的世界,会打破那个世界原本的秩序,扰乱命运的探测;在灵魂上留下特殊的印记,则会让那些灵魂为我所用,而不是直接被命运再利用,投入下一轮回。
而我要做的事,就是瞒天过海,将这些灵魂投入时间之轮。当时间之轮碾压过这些灵魂之时,他们所散发的强烈的“执念”,则会让时间之轮停滞,乃至倒转。
【过去无法改变,因为时间之轮无法倒转。】
这是上一任法则执掌者留给我的讯息。
可是强大的灵魂被时间之轮碾压消散之时,却会导致时间逆流。
这是命运与时间之轮极力想要隐瞒的一件事。
我知道其实作为一个法则执掌者,我并不该这样做。
灵魂的总量是固定的,如果灵魂消散得过多,那么则会导致地海天,也就是命运法则与时间之轮的崩溃。
但我成为法则执掌者所想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改变过去。
我要成为法则。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改写我想要改写的结局。
即使这样做的代价,是我再也不会出现。
28
就这样,时间之轮慢慢倒转着。
我曾想过到底该让时间之轮倒转到什么程度。
是阿娘十三岁那年,破坏掉那个批命,还是……破坏掉我的出生?
可是位面的崩溃来得太快了,如果再倒转下去,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所有位面将会重组。
于是我选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时间点,仓促地下界,将一个不知名的小喽啰推向了阿娘。
然后意料之中的,阿娘死了。
她直到死,也没有发现她那个时候,已经怀孕了。
时间之轮终于开始剧烈地反噬起来,因为我扼杀了我自己的存在。
不过还好,法则执掌者这个身份还足够我撑一段时间。
于是我将阿娘选为了贩卖者,让她走遍了很多本不该她去的地方,看到了很多她本不该知道的事。
时间会消磨掉很多东西,包括爱情。
阅历会消磨掉很多东西,就像爱情。
只要不再有爱情,那么我就可以安心让阿娘复生,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很好地活着。
但是意料之外的是,在阿娘消磨掉对那个人的爱之前,我的力量却已经开始消散了。
所以……我已经不能再等待下去了。
我选择了一个混血巴特亚,那个为爱发狂,而后自尽的人,笑道:“你想要改变你的命运吗?”
“那么,告诉我你的名字。”
“卡兰·蒂卡斯蓝·康罗伊。”
这是最后的一个改命者。
但是我要他改的并非他自身的命,而是我阿娘的命……
所以,不要让我失望……
卡兰·蒂卡斯蓝·康罗伊!
29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如同我意料的那般,那个只有十四岁,处于人生转折点的小鬼头,将阿娘当成了救命稻草。
其实阿娘并不明白。
对于她来说,最想要的其实并不是爱情,而是至死都不会放开手的决心。
巫沉有,但是阿娘不喜欢他。
卡兰有,阿娘也喜欢他,虽然不是爱,但是至少阿娘终于清醒了过来。
这样就够了。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那个叫做卡兰的家伙,会那么大胆,让命运察觉了异魂的存在,并且开始对贩卖者产生疑心。
若不是我及时遮掩,阿娘就会彻底灰飞烟灭,让我数万年的功夫毁于一旦。
而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卡兰竟然会急切地用死亡来逼阿娘表态。
这是个善于铤而走险仗着我暂时没办法拿他怎么样而肆无忌惮的混蛋!
我以后绝对要给他足够的苦头吃!
我气闷地想着,干脆眼不见为净,下界,并来到了破云山下,那个我“曾经”出生的小镇。
而幸运的是,因为时间之轮的混乱而造成的时间差,竟然让我碰上了阿娘。
化身小孩的模样,我无视了一边叫做卡兰的、总是坏我事的家伙,用幻术将镇子布置成了上元节的夜市,而后拉着阿娘在夜市里跑来跑去。
恩,虽然现在并不是正月十五,可是阿娘这不是不知道这是上元节的夜市嘛~
我知道卡兰那个家伙一直在暗地里鄙视我,但是我才懒得理他。
我曾经做梦都在想,想要阿娘陪我逛一次上元节的夜市,让阿娘帮我猜那些我怎么都猜不出的字谜。不需要更多,只要一次就好。
真好,终于我可以不用在梦里实现了。
真好,阿娘,你还在。
可是夜晚终究是会过去的。
我依依不舍地散去了幻术,抬头看着阿娘没有伤痕,也没有病痛的脸,突然哽咽了起来。
真好啊,你还活着,阿娘。
我决不会让你死的,阿娘。
30
隐身站在一边,我看着卡兰那个混蛋连骗带拐地哄骗着我阿娘,不由得有些牙痒。
如果不是卡兰的确已经对着自己的血发过誓,我才不要把我阿娘交给这个家伙!
一边用自己的身世来让阿娘不忍,一边在那里装纯真装可怜……
上辈子就是个毁灭世界的疯子,这辈子莫非就是什么好货了?!
那都是装出来的!装出来的啊!
阿娘你不要那么轻易就被他给骗了啊!
我在一旁,憋屈得几乎要抓狂。
如果不是阿娘萌生死志,只有卡兰那个家伙能够挽回的话,我早就让那个混蛋灰飞烟灭了!
看到阿娘的身影都开始消散,只差一点就要再次步入灵魂湮灭的结局,我差点就要掩不住我的身形,跳了出来。
终于,最后的最后,阿娘笑了起来,道:“我相信。”
终于,尘埃落定。
我收起了阿娘与卡兰的灵魂,给了他们全新的身体,送至卡兰所在的那个世界。
我才不会承认我是为了给卡兰那个疯子使绊子而故意抹去我阿娘的所有记忆的!
我才不会承认我就是看不惯那个说话三真七假总是骗我阿娘的卡兰!
不过,虽然我不怎么喜欢他,但是既然他敢用他身体里的巴特亚血脉发誓,那么我也可以将阿娘放心交给他了。
所以,一定……
一定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啊……
世界穹顶慢慢开裂,我收回了所有的力量,那些曾经的贩卖者们力量消散,被命运发现,强制投入了轮回。
而我,则是微笑着站在了世界穹顶下的时间之轮面前。
深色令牌从我掌心浮现,我微笑着将令牌扳断,剧烈的痛楚汹涌而来,就好像我扳断的是自己的灵魂。
无尽的力量从我身体涌出,一半涌向了世界穹顶,一半则涌入了时间之轮。
看着被强制慢慢合拢的世界穹顶,我笑了起来。
既然已经有了一个美好的结局,和一个新的开始,我怎么可能会让世界崩溃呢?就算代价是失去所有力量,就连灵魂也被震怒的命运强制消散,成为位面的基石和养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身形开始透明,时间之轮在经过数万年的倒转,终于开始正常地转动起来。
在彻底消散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颗卡兰和阿娘所在的星球,微微笑着。
阿娘,你记得一定……一定要……
眼前开始发黑,我笑着散去了自己的意识。
我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醒了。
☆、番外:如果我爱你【小修】
1
有这样的一些人。
他们执着地抱着自己的信念,坚定地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既不会回头,也不会因为沿途的风景而停留下自己的脚步。他们灵魂坚韧,不会因为肉体的苦痛而被打倒,也不会因为生活上的磨难而摧毁。
这样地强大而洒脱,就好像无所不能。
曾经卡兰认为,他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不管是面临什么样的危险,不管是面对什么样的困难,母亲她的微笑,一直都没有改变过。
在大陆上最初的三年的流浪里,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除了微笑之外的表情。
就算被刀锋架在脖子上,就算被人用唾沫吐在脸上,就算跪在地上祈求他人。母亲她也只是露出那一成不变的笑容,温柔地、不紧不慢地说着话。
就这样走过一座座城镇,越过一座座山脉,穿过一条条河流。他从被母亲包在襁褓抱在怀中,到踉跄着牵着母亲的手,再到平稳地跟在母亲身后。整整三年的时间,让他将母亲那如同在黑暗中温暖燃烧的火光般的笑容铭刻在心中。
他曾经一度认为,自己今后的人生或许一直就是这样了。尽管在世界流浪,尽管朝不保夕,但是只要能够看到母亲的笑容,他觉得,就算第二天就要死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是,命运果然是不会轻易放过巴特亚族人的。
那象征着厄运与死亡的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伴随着康罗伊一族的出现。
他一直记得那一天,因为在那一天,那个他以为不管什么情况下都会温柔地笑着的母亲,对着那个从未见过的男人哭了。
一边哭,一边努力地想要向那个男人露出她一向温柔而耀眼的笑容。
那种明明是傻到不行的表情,却让他觉得再好看不过了。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丽。
那时候的他并不明白这个人的到来预示着的竟是死亡的丧钟
他只是懵懵懂懂地抬头,看着将母亲搂紧的男人,模模糊糊地想,或许,这样就是幸福吧?
至少……母亲很幸福吧?
所以他忍耐着。
忍耐着那个男人将他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忍耐着自己的母亲成为了低人一等任人践踏的奴隶,忍耐着周围那一群表面恭敬却怀揣着无上恶意的人。
只是因为这一切都是母亲希冀着的。
她希望呆在那个男人的身边,她希望能够看到那个男人,她希望让自己的儿子不至于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尽管她儿子一点都不介意这一点。
可是只要母亲她还是能够站在他面前,向他笑着,温柔地说话,那么他就能够忍耐下去。
所以,就这样下去吧。
只要是母亲的意愿,只要母亲的笑容还在,只要母亲认为这就是她爱情的表达方式,他就愿意遵从。
但就是这样卑微的愿望,也在他九岁的那一年破灭。
那一天,他蹲在窗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浑身遏制不住地颤抖着。在屋内,自己的母亲,正被那个自称为他父亲的人卡住脖子,面色青紫。
恐惧?害怕?
不,都不是啊……
是愤怒,和控制不住的杀意。
【呐,母亲,就算我是这样地爱您,就算我这样听从您的意愿……您还是要抛下我了吗?】
【母亲啊……为什么你不逃?为什么你不挣扎?为什么不呼唤我的名字?为什么你……还在笑?】
【十年前,你愿意为了那个男人离开康罗伊家,在陌生荒凉的地方生下了我;愿意为了那个男人在大陆流浪,即使再怎么危险也不肯向康罗伊家求助;愿意为了那个男人而把流着巴特亚的血的你变成奴隶,舍弃自己的尊严……而现在,你又要为了那个男人甘心赴死?】
【母亲,你爱他……那么我呢?!你为了他去死……那我呢?!!】
那一天,他坐在窗下,在将自己的手咬至鲜血淋漓之前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如果死亡是母亲的意愿,那么他不会阻止。
是的,他不会阻止,他只会杀了那个男人,毁了康罗伊一族。
他会复仇。并不是为了母亲,而是为了他自己。
2
对于卡兰来说,人生就是一道道的选择题。
要么是放弃别人,要么是被人放弃。只不过不幸的是,他似乎一直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比如说三岁那一年,还有九岁那一年,他的母亲在两次选择面前,为了同一个理由,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再然后,在十四岁那一年,他被康罗伊的长子伊恩逼着喝下那一份禁药之时,他名义上——哦,或许也是实际上——的父亲斟酌良久之后,还是没有阻止这段可笑的“兄弟阋墙”的戏码。
哦,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当然是因为……他一直在监视那个男人啊!只不过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并不知道罢了。
从三岁到十四岁。足足十一年的时间,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要知道,他可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流着巴特亚的血的人呐!
他的父亲大人,终究还是低估了他,低估了巴特亚。尽管他只有一半巴特亚的血脉。
或许因为他母亲的愚蠢表现,让他的父亲对传说中的巴特亚大失所望,所以在斟酌之后默许了伊恩的行为。可是他亲爱的父亲大人明显忘记了,他的母亲之所以会表现得那样愚蠢怯弱,只是因为爱情罢了。
他从不会忘记,在最初流浪的那三年,他的母亲是怎样微笑着忍下一时之辱,又是怎样转身将那些冒犯他们的人一步步送进地狱的。
他也不会忘记,他伟大的、却又愚蠢的母亲是怎样放弃他的。
于是他跟自己打了个赌。
带着三分好奇,三分嘲讽,三分恶意,和一分自暴自弃地默许了“大哥”伊恩给他灌下了那一碗让他从天之骄子变成魔武废人的禁药。
甚至在很久以后,当卡兰回想起当年那一幕的时候,都不明白他那时候到底是抱着怎样疯狂到绝望的想法,看着伊恩将那一碗禁药灌进自己的嘴里,看着自己脉络寸断,看着自己多年的努力付诸流水。
他其实可以阻止的,用任何方式。
但他没有,因为他在等待着一个答案。
其实他只是想看看。
其实他一直都是不甘心的。
其实即使是处于弱势,即使是被人钳制,但是他心中依然怀抱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巨大的恶念。
【我想要一个答案……】
他仰头喝下那碗药,用浮于表面的痛苦和不甘来掩饰自己心中的凶狠恶意。
【伊恩……我亲爱的“大哥”啊……我是多么想要看到当你得知你被你一直敬爱的父亲所放弃时的表情啊!那一定是……相当愚蠢而可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