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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局中局.3

作者:幕琅 当前章节:1469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2:41

正是因为心中这几乎要破体而出,择人而噬的恶念聚集而成的野兽,所以他才会喝下那碗药。

正是因为这种笃定,他才会在听到自己被“父亲大人”放弃之后近乎疯狂的不可置信和不甘。

【为什么呢……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啊!被放弃的人,明明不该是我啊!!】

【为什么呢……母亲……】

【为什么你……没有选择我……】

于是,他得到了他的答案。

他想,他或许是真的累了。

他终究不是一个合格的巴特亚族人,他没有他母亲那样为了自己所执着的东西一往无前的意念,没有可以为了最重要的东西抛弃一切的疯狂。

他已经很累了。

他想稍稍休息一会儿,又或许是休息很久。

所以他准备让自己死在郁金香下一任的族长手中。

只要他死了,那么不管康罗伊一族的意愿是什么,帝都其他的贵族却是一定不会让触及“不杀嫡系血脉”的潜规则的郁金香一族好过。郁金香一族不好过,那么他们就一定不会让康罗伊一族好过。

再加上他早早布下的棋子,还有那些受了他挑拨的贵族的推波助澜,康罗伊必定会跟郁金香一族反目成仇,两族之间的争斗由暗转明、由小至大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所以他会死,尽管这是通往复仇的路上最轻松便捷,却又是最愚蠢的一条。

他会死,越屈辱越好,他甚至自己喝退了他身边的护卫和他亲自培养的暗卫,为郁金香的下任族长创造了绝佳的条件和借口。

可惜郁金香的下任族长终究胆子太小。

他还是高估了那个金玉其外的草包。

嘛,不过算了。

反正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躺在阴暗的小巷中,在他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就是泛着恶臭的水沟。

他直视着灰暗的天空,静静感受着生命随着时间从自己的身体中流逝出去,却突然有些想笑。

如果他就这样死了,那么那个住在他识海中,自称是改命者的另一个世界的卡兰·蒂卡斯蓝·康罗伊也会死吧?

或许是,或许不是。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呐,在被母亲和父亲相继放弃之后,终于连他自己都要放弃自己了吗?

呐,能不能出现一个人,能够选择他一次呢?

不需要更多,一次就好。

3

【我曾经有多么地绝望,我此刻就有多么疯狂地感激上苍,让我在这一刻遇见了你。】

他觉得,或许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选择。

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

当那个一身黑袍,全身都泛着冷意的人站在他面前时,他甚至没有听清那个人在说什么。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人用风轻云淡的口吻,漫不经心的态度擦去了他脸上的血渍和唾沫。

他看得到那张只露出一半的脸是怎样讥嘲漠然地笑着,他感受得到那掩藏在阴影下的眼睛是怎样泛着流于表面的笑意看着他。

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在那一刻,他突然想流泪。

他感到了沉寂在自己血液中那属于巴特亚的那一半血液在沸腾、叫嚣着。

他想要撕开这一张脸的伪装,让它笑容真切温暖如高悬明月;他想要抹去这双眼睛的疏离空洞,让它眼神美丽绚烂如同夜空繁星。

是的,他想要这个人。

他想要这个人属于他,只属于他。

或许这并不是爱情,或许只是对最后一块浮木疯狂的执念。

在对世界绝望的前一秒,在迎来死亡的前一刻,在他最狼狈凄惨的时候,他等到了一个选择他的人。

他竟然真的等到了这个人!

所以不管初衷是怎么样,他想要这个人眼里有他。

他想要她看见他,他想要她漂亮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身影,而不是如同镜子一样冷冷地倒映着世间的一切。

但是他同样知道,这个人心里珍藏着另一个人。

本来,他并不着急。

他认为,他有足够的时间,有足够的精力来取代他迦尹娜心中那个不知名的人。

但是命运再一次嘲笑了他。

他的迦尹娜,他用了四年的时间去接近,去了解,去试图抓住的迦尹娜,该离开了。

【啧,真是讨厌啊……我……又一次被放弃了吧……】

【迦尹娜……为什么呢……明明当初是你主动选择我的……】

卡兰枕着头躺在床上,着看着背对他坐在桌前冷淡地翻着书页的迦尹娜,突然起身,嬉笑着凑上前去。

“呐,迦尹娜,我们出去玩吧?”

卡兰从背后搂住那个被黑袍罩住的纤细的身影,笑眯眯的揽着她的脖子,“好无聊呐~我们一起去玩吧~”

他抱着的迦尹娜,他聪明却又带着愚蠢的善良的迦尹娜,他看似冷漠事实上却会因为他人的苦难而难过的迦尹娜,他这样小心翼翼地喜欢着的迦尹娜……

他的手慢慢滑到迦尹娜的脖颈。

与其等他的迦尹娜抛弃他……不如……就这样杀了她吧?

这样就不会被抛弃了,也不会伤心了,不是吗?

低头,他看着丝毫没有防备他的迦尹娜,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可是怎么办呐……以我的力量,大概是无法杀死你的吧……】

【但是没办法啊,谁让你想从我身边逃走呢?】

不过真的掐下去的话,就算杀不了她,看着她不可置信的伤心的表情,也不错啊……

那一定会是……非常地漂亮吧!

被认为最不可能背叛的人背叛之后的表情,属于他那个迦尹娜的表情……真想看啊!

【真是想看呢……你那样伤心欲绝的表情。】

【那个时候的你,一定会是远远的站着,冷着脸看我,把所有的表情都藏在眼睛里。】

【那个时候,你的眼睛一定会是漂亮璀璨如同深海的明珠吧!】

被黑袍笼罩全身,又被兜帽遮住半张脸的迦尹娜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扭过头看他,冰冷的唇离他不过就一个指节的距离。只要他稍稍偏头,就可以触及那一张总是紧抿,唇形却依然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嘴唇。

兜帽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但是他依然能够感受到那双眼睛里清淡的笑意和关怀。合上手中的书,他听到他的迦尹娜轻声说好。

门外阳光灿烂。

他走出门,身边是只有他能够看见的迦尹娜。这种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感觉让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身旁的迦尹娜投来淡淡的疑惑视线。

就连疑惑都是这样的冷淡,果然他的迦尹娜是最可爱的呐!

他脸上的笑意扩大,装作不经意地伸手,抓住迦尹娜的手。尽管没有去看他可爱的迦尹娜的表情,但是他依然能感受到她有些迟疑,却又不忍心在他兴致高昂的时候挣脱他的手的两难。

他是这样喜欢着他的迦尹娜。他喜欢她冷淡的表情,他喜欢她沉默的关怀,他喜欢她迟疑的两难,他喜欢她被掩饰的善良。

【如果我背叛你,你的表情一定是非常漂亮吧?】

【果然我还是想杀了你……这样你就会永远地在我身边了吧?】

【可是如果你死了,那么你那双漂亮的眼睛就再也不能睁开眼看我了……你也永远都不会对我笑了,也不会再用你好听的声音叫我的名字了……】

【所以……所以,陪在我身边吧。】

【不要离开我,迦尹娜。这是我对你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请求。】

4

他不知道,离别的这一刻,来得是这么地快。

从他的迦尹娜不再掩饰她的身份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感到了离别。

他知道,他足够聪明。所以他更知道,命运无法抗衡。

那么多比他更聪明、更有能力的人都死在了命运的碾压之下,就连巴特亚一族都在命运的注视下消亡,他又如何去反抗?

可是,他并不是毫无筹码的。

他冰冷地笑着,站在了那个自称是克莱蒂娜的女人面前,彷佛感受得到自己识海中另一个人的疯狂。

他与那从平行空间而来的鬼魂,既是一个人,却又不是一个人。

那个鬼魂的生命已经结束,一切都走到了尽头,他却是刚刚开始。

那个鬼魂因为太久的疯狂,已经不明白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所以已经失去了一切,而他却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的欲1望。

是不是爱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他的迦尹娜,不惜一切代价,无论任何手段。

他跟他识海中的鬼魂做了一个交易。

他跟自己打了个赌。

捂着自己的胸口,他感受到脑海中那些属于另一个自己的记忆,疯狂地笑了起来。

【呵呵,迦尹娜,就让我来看看吧。】

【你是不是真的能够,抛下我。】

他清楚地知道灵魂融合的后果,但是他依然选择融合。

他要挣脱命运,他必须挣脱命运。

【可是,做不到怎么办?】

冥冥之中,他听到好像有人这么问着他。

做不到吗?

他微笑着,眼神却冰冷而凶狠。

【做不到?那就去死。】

5

“迦尹娜,你知道巴特亚族吗?”

将淡蓝色的手链套上了迦尹娜冰冷的手腕,明明全身都因为法则的反噬而痛苦万分,身体一点点地崩溃,他却只是想笑。

他可爱的迦尹娜啊……他那个用露骨的悲伤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迦尹娜啊……

【迦尹娜……你真的忍心,看着我死在你面前吗?】

【迦尹娜,你真的没有一分一毫地爱过我吗?】

他故意欲言又止,将他可爱的迦尹娜引来,然后在她眼前消散。

这是一个赌,用他的命做赌注,来跟他自己,跟那个故意打乱命运之线的法则执掌者,还有他的迦尹娜赌,赌她不会让他死,赌她一定会救他!

“迦尹娜,你知道巴特亚族吗?”

【迦尹娜,你知道对于巴特亚族人来说,‘迦尹娜’这个称呼代表着什么吗?】

巴特亚族人不会轻易称呼别人为迦尹娜,就算是对自己的伴侣。

因为那是巴特亚对自己身体里的血所立下的誓言。

【以血起誓,你是我的迦尹娜。古老的血脉将见证,无论你走向何方,我都会在你身旁,直到旻夜的钟声响彻大地,直到生与死之河将我们分离。】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在诡异的血色月光下,那张如火焰般明艳的脸上滑落的泪痕。

真是美丽的表情呐,迦尹娜。

【这个赌,我已经赢了一半了。】

微笑着,他开口,身体在空中沙化。

“再见。”

再见,我可爱的迦尹娜。

我们一定会再见!

【我的迦尹娜啊……其实我一直在说,虽然你从来不懂。】

【我爱你,以血为证。】

作者有话要说:注:

1.这个卡兰不是平行世界那个长歪了的卡兰(虽然这个也歪得差不多了)。

外传里的卡兰是平行世界的卡兰,他是自己克服了心理障碍,选择了拿到戒指活下去,所以之后走上了仇恨世界毁灭世界的中二道路一去不复返,就算出现了爱他要死要活的克莱蒂娜,也不能把卡兰性子扭过来,只是在她死后才让卡兰差点发疯。

番外发生在本空间。这个空间的卡兰觉得,他之所以活下来是因为被巫妍选择,被人需要,所以中二还不是非常严重。

2.卡兰当初寻死的时候是十四岁,就算他从出生就能记事+他非常聪明,但是他那个时候真的只是十四岁……别人还小,一时想不开是正常的。

3.卡兰那个跟自己的赌约里默许自己变成魔武废人,并不是说他将自己的性命交给天意决定,而是因为他觉得武力对他来说并不是必要的。他觉得只要他想,他可以杀死任何人,唯一的区别只是花费的时间长短。

更何况,只要治疗及时,药效也是可以解除的。

可以被治疗,但是又不能轻易被治疗的禁药。

在康罗伊族长心中第一重要的是利益,所以如果康罗伊族长愿意为了“利益”治疗卡兰,那么则代表卡兰母亲当初的选择并没有错,康罗伊族长当初杀她也只是因为利益的抉择;如果康罗伊族长没有选择“利益”,而是选择代表“亲情”的伊恩,那么则代表:第一,在康罗伊族长心里,从来没有把卡兰和他的母亲放在心里过。第二,卡兰母亲当初选择死亡并不是因为太爱卡兰的父亲,只是因为不够爱卡兰。

所以卡兰得知之后,感觉自己的世界一下子被颠覆了,于是就暴走了,于是就想不开了……

☆、外传:那些你不知道的事——光影篇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平行空间,也就是说跟巫念是一个空间。

6.9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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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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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7更新

其实殷天睿是个好男人……

只不过好了一个人,就要渣另一个人

女主就是那个一不小心被渣的人……

恩……外传巫沉篇,有人想看么……

没人想看的话我就直接略过了……远目

光(一)

这已经是她变成背后灵的第十年了。

从堂堂的空间管理者之一,变成一个渺小的人类雄性的“背后灵”。这起事件的开端是多么令人愤慨,经过是多么的凄惨,结局又是多么令人无语凝噎……而这起事件的受害人典型代表,正哀怨地飘在一个人类雄性的背后,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边泪流满面。

是的,她就是曾经风光无限的位面管理者之一——无源,女(或许该说雌性?),种族不明。

看着前方走得不紧不慢,姿态风流的人类雄性,无源无不苦中作乐地想:虽然从空间管理者变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背后灵,但不幸中的万幸,这个宿主长得还是很具有观赏价值的。

不然,作为一个绝对的“以貌取人”的家伙,若宿主长得实在是非常对不起花花草草,她会在十年前就选择灵魂湮灭的!

不过……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难道要真的等到这个人类雄性死了,她才能脱离这种背后灵状态吗?!

在那个人类宿主的背后唉声叹气着,无源仗着自己是谁也看不到的灵魂状态,拖长了声音,抑扬顿挫地说:“哎!人类啊!你的名字叫麻烦!”

……貌似串词了?

重来重来!

“人类啊!你赶紧去胡作非为花天酒地吧!”无源哀叹着,“这样就算你没有早死,也能给我带来点乐子啊!这样十年如一日地宅在这个没有乐子的地方,就算每年的桃花都很好看,但是一看就是十年你不疯我都快要疯了啊!”

想到自己的宿主——这个人类雄性的作息时间,无源就不由得在心中泪流满面。

从一个高科技文明位面被抛到武侠文明位面已经是一件很苦逼的事了好不好?!但是摊上这么一个连更衣的时间都掐秒的人类就更苦逼了好不好?!而最苦逼的是,她必须依附这个更衣时间都掐秒的人类存在啊!她不能离开他三米之外啊!

于是就这样十年如一日的,在这个人类拥有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庄子里,无源看着这位人类卯时起,练一个时辰的剑,而后同他那位妻子进食,然后去书房处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接着进午食,再继续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申时开始练剑,亥时入睡。然后第二天继续重复。

如果不是饭食每天一换,书房里进去回报的那些个人类也都不一样,无源差点要以为自己其实是误入了一个叫做“古代男人的一天”的梦境,还是会卡带的那种。

太坑爹了有没有!

不过,对于无源来说,就算是在这种波澜不惊乏善可陈的日子里,也是有一点难得的乐子找的。

那就是每年一次的赏花会。

一年一度的桃花盛开。

一到这个时节,这个人类庄子外的十里桃林就会变得无比的热闹。

桃花绽放,绵延十里的缤纷妖娆模样,那真是说不出的壮观。

但是,对于无源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不死来说,难道她就真的稀罕这十里桃林?

不!当然不是!

其实无源想看的是,那每年一次的城中大家闺秀结伴前来围观她人类宿主的事……

咳咳咳,虽然这样说非常地不厚道,但事实上,无源每次看到那些个原本高傲矜持的大家闺秀们用着赏花的借口,呼朋结伴地在庄子外探头探脑地徘徊,想要跟她的这个人类宿主来一次“意外而美丽的偶遇”,无源就有种想要抱着肚子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冲动。

红颜祸水啊!

你说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快要四十并且已经死会的男人,怎么就有这么大魅力,足不出户都能勾引这么一群含羞带怯情窦初开的少女前来围观呢?

那么这个男人年轻的时候不是更祸水?!

无源从地上爬起来,手捏着自己的下巴,兴味盈然地回想自己人类宿主十年前的模样,不由得吸了吸口水,再次肯定。

红颜祸水啊!

心情爆好的无源在这位人类宿主身后飘来飘去,趁着人类宿主路过靠近庄子边缘的穿廊时,睁大眼睛朝庄子外看着,然后她轻“咦”了一声。

“树上的那个小女孩儿,不就是前几天来的那个么!”

无源眼前一亮,那颗“以貌取人”和“八卦无敌”的心瞬间活跃起来。想到几天前,这个漂亮小女孩儿也是站在那儿,很是忐忑地朝庄子里面看,但是在看到自己人类宿主和他妻子亲密站在一起后就脸色大变,悲愤地跑开了。

想到这儿无源就不由得长吁短叹。

小女孩啊小女孩!既然要来围观这位祸水,就要有被打击的心理准备嘛!这位祸水都死会了十多年了,你既然想要来挖人墙角,怎么可以没有一颗坚强的玻璃心呢?要知道这年头敢于像你这样爬树看男人的女孩儿可不多啊!她可是很看好你哦~

满心欢乐地想着,无源瞬间在脑海里脑补了“挖人墙角之一百零八式绝招”,暗自思忖着这小女孩儿到底会怎么做,但在下一刻却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杀气。

虽然很淡,但是的确是从那个小女孩儿身上散发出来的。

而对象,则是她的这位人类宿主。

她想要他死。

无源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没等到无源的脑子转过弯来、想明白来的这个小女孩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无源的这位人类宿主却是反应极快地,抬手便是一柄飞刀,擦着那个小女孩的脸便钉在了树干上。

哇哦~!好帅~!霸气外露啊亲!

无源在心里鼓掌。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

轻飘飘地跳上了小庄的高墙,女孩的脸上渗出了血丝。

用手指沾了沾自己脸上的血,那个女孩笑了,道:“殷天睿,在害死了我阿娘之后,你还想要杀了我吗?”

影(一)

黑暗的天空被火焰点亮,青石板上被沉沉的血迹覆盖。

火光冲天,就好像整个世界都燃烧了起来。但是四周却是一片诡秘的死寂。

他已经多久没有做这个梦了呢?

五年?十年?十五年?还是……

站在这个燃烧的庄子外,他恍惚地抬头,高挂的匾上是曾经朝夕相见的熟悉笔迹。

殷府!

笔锋锐利,一往无前的气势,不是割伤了他人,就是刺伤了自己,一如写这两个字的本人。

这,是他父亲的字迹。

这里,是他曾经生长过的,也是他曾经以为会永生永世都住下去的地方。

直到那一天,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眼前轰然倒下。

是了,这是梦啊。

这个地方,早已在二十多年前就化为废墟。

而那些抚养他长大的人,那些教他读书识字的人,那些教他君子应立不易方的人,那些教导他指导他夸奖他责骂他的人,都死了啊。

只剩下了他。

只剩下他死守着那些过往的记忆,那些再也无法见到的人们的音容笑貌,在复仇的路上咬牙前行着。

他犹记得,在最初之时,他手上握着的,并不是夺人性命的凶器,他心中所想,也并不是只剩下复仇。

可是在那一天之后,他违背了父亲的教导。他抛下了自己握了十五年的笔,也抛下了自己曾经的那些不着实际的抱负,甚至让自己沾染上了血腥和阴晦,把自己变成了自己曾经最为厌恶的一种人。

可是他并不曾后悔。

就算他满身鲜血,就算他违背了自己父亲的教导,就算他让那么多的人家破人亡,就算他的所作所为让他即使到了地下也不会被父亲原谅……但是这又怎么样呢?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总要有人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的,而这个人只能是他。

只能是他!

于是他流浪着,一边躲避着那些人的追杀,一边寻找复仇的方法。

然后……然后就是……

他猛然惊醒,窗外,月尖如勾。

身边的人被他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唤道:“夫君?”

将手覆在枕边人的眼上,他听到自己用温和的声音说道:“无事,睡吧。”

枕边人轻应了一声,本就不甚清醒的她又陷入了黑甜的梦境中。

听到她的呼吸又缓和了下来,他慢慢地收回了手,静待片刻,又起身,只是披了一件外衣,便走出了房门。

走过了长长的回廊,他推开书房的门,坐在书桌前,铺开纸,用笔饱蘸了墨,却在提笔之后迟迟无法下笔。

恍惚间,白日之时,那个少女含泪的眼睛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微笑的脸和那张从来都是明艳笑意的脸交叠起来,苍白的唇轻启,“在害死了我阿娘之后,你还想要杀了我吗?”

指尖颤了颤,一滴墨汁落下,在纸上晕染开来。

他立在原地,怔忪了一会儿,猛地抬手,将手中的笔扔出窗外。

他呆呆地望着窗外,良久,终于颓然坐在椅子上。

【于你来说,是福非祸;于她来说,是劫非缘。】

他缓缓摊开手,那用温润朦胧的白玉做成的玉扣,在明亮的月光下隐隐泛着青色。温润的手感,就像多年之前,那个人将玉扣扳开,将半块玉扣放入自己掌中时,不经意间触到指尖的细腻。

那个时候,她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玉扣,笑得比绵延十里的桃林更为耀眼,仍显稚嫩的声音里带着狡猾的笑意,像一只小猫般扬起脸,道:“这是信物哦!”

“到时候……你一定一定要在第一眼的时候就认出我哦!”

那些笑语再度在他耳边响起,就好像他们从未分开。

“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啊!”

他听到有个熟悉的少年声音响了起来,很是苦恼的模样。

女孩笑了起来,那狡猾的模样让人心中一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心里挠了挠,又挠了挠。她摊开手中的玉扣,笑道,“这才能考验我们的缘分嘛~呐!我们说好了哦,一定要在三年之内找到我!”

“我……可是我该怎么找你?”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带上了些许委屈和焦虑,“你甚至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

女孩手中的玉扣在阳光下如她笑容般明媚,“它会告诉你的。”

【它会告诉你的!】

闭上眼,他看到那张熟悉的笑脸,眼中却泛着让他陌生的恨意,轻声道:“阿娘死了。”

她死了。

二十一年前,也就是他十五岁之时,有术士对他说:

“于你来说,是福非祸;于她来说,是劫非缘。此为劫数,无可解脱。”

是的,无可解脱。

对她来说,这本就是劫难。

他终于还是用了最卑劣的手法,伤害了最不该伤害的人。

所以,她终究还是死了。

死在了他看不到的地方。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她。

一身宽大的黑袍,站在悬崖边上,脸上被他划出的伤口狰狞,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让那一张笑起来曾经比阳光还要明媚的脸染上了阴霾。

狂乱的风鼓起了她的衣袍,好像下一刻就能将她推入崖底。可是她却全不在意,神情平静,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也是他最后一次伤她。

良久,她轻声道:“为什么?”

她的眼神落在了他就算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不肯离身的玉扣上。

那个时候的他,并不曾明白她那一眼的涵义,只是将阮泠泠护在了身后,冷冷地看着她。

终于,良久的沉默之后,她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她退后了一步,微笑着,望向他的眼神却飘渺悠远,“那么……”

“再也不见。”

她后退,跳下了悬崖,没有回头。

就算他被连他自己也无法明白的心悸驱使着上前,却依然连衣角都无法捉住。

黑色的衣袍在苍白的云雾中舒展开来,慢悠悠地在空中飘荡着,而那个人却消失了。

从他的视线,从他的世界。

再也不见。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她也做得彻底。

彻底得甚至连入梦也不肯。

直到时移世易,直到他连她的模样都要在脑中模糊了的时候,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冷冷地说:

“阿娘死了。”

光(二)

最近,那个人类宿主的举止很是诡异。

额,不,应该说,自从那个似乎是人类宿主的老情人的女儿找上门来,告知他老情人的死讯之后,这位人类雄性的举止就变得非常诡异。

而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他的作息时间乱掉了……

普天同庆呐!!

无源简直要内牛满面了。

太高兴了有木有!终于不要像卡带一样的生活了有木有!

不过当然的,有喜也有忧。

虽然这位人类宿主的作息时间表(咦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乱掉了,不过这位人类宿主依然没有按照无源的想法,做出一些能够让无源找乐子的事。

比如说借酒浇愁什么的,比如说逛青楼……咳咳,那什么的……

甚至如果不是因为无源被动性加强迫性地必须要跟在这位人类宿主的身后,无源都不知道这位人类宿主的时间表乱掉了。所以很正常的,那位人类宿主的正头妻子也不知道。

每天半夜,这位人类都会掐点醒来,其准确度就像是摁了闹钟一样,令无源叹为观止。然后这位人类就会走到书房,要么是对着书桌上的纸迟迟不肯下笔,要么是对着一块……呃,或者说是两个半块的玉扣发呆,又或者打开一个藏得无比隐秘的盒子,对着盒子里那件破破烂烂而且似乎年代很是久远的黑袍子发愣。而这一楞,一般就是半个晚上过去了,然后第二天,他又会当做是刚从床上睡醒的模样,跑到后院子里练剑。

按照无源多年面对八卦面不改色……呃,错了,是面对八卦的敏锐之心告诉她,那个被那个女孩儿告知已经死了的老情人,留在这个人类宿主手上的东西,绝对跟这个人类每天晚上的异状有关,而由此可推论……那个死了的老情人绝对跟这个人类宿主有着……那个什么。

虽然不知道到底有了哪个什么,但是看这位人类宿主的态度,似乎是很那个什么……

不过让无源比较赞叹,但又比较纠结的是,这位人类宿主对他妻子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依然是那种夫妻情深举案齐眉的模样。

说赞叹,自然是因为他没有让自己的个人情绪影响到别人一分一毫,就连他的妻子都不曾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依然是一脸幸福的小模样儿。

而说到纠结,那就是因为……无源觉得她似乎发现了一个很不得了的秘密。

按照那个人类宿主每天晚上的表现,要说他对那个老情人没有感情,无源首先喷他一脸唾沫……恩,如果她有那个东西的话。

如果不喜欢的话,会每天晚上都对着那个前情人留下的东西发呆?如果不喜欢的话,会每天晚上对着前情人留下的东西一待就是半个晚上?

如果说只是单纯对友人的怀念,就未免太过牵强。按照无源的细致入微的观察——这分明就是传说中的森森的爱啊!

所以,这才是最让人心冷的地方。

明明心里爱着一个人,却转身就能与另一个相敬如宾,做一对“恩爱夫妻”,十年如一日。甚至就连她这个当了他十年背后灵的人都没有发现……

这个男人真是无敌了……从某种方面来说……

不,从各种方面来说都很无敌。

抽搐了一下嘴角,无源在心里暗暗鄙视了一下,转头又想起了那个来传话的小姑娘。

说起来,那个小姑娘的反应似乎有些奇怪……

还有那句“在害死了我阿娘之后,你还想要杀了我吗?”

怎么想都怎么觉得有点那个什么啊……

难道说……

其实这个小姑娘本来对这个男人一见钟情,然后才发现她一见钟情的对象竟然是自己老妈1的老情人,然后悲愤了?

哦哦哦~!这是件多么劲爆的事啊!

果然八卦无处不在~!

八卦之神我爱你哦也~!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无源总觉得看那个小姑娘似乎有些面熟……

为什么呢?明明她们以前没见过啊!而且她们也绝对不可能见过啊……

或许是……那个小姑娘长得很像她熟悉的人?

脑子里混乱了一下,无源只思考了一秒,便将这件事转身抛之脑后。

在不了解前因后果的情形下,光是靠想,自然是想不出个所以然的。毕竟如果随便想想都能让她想出个什么来,那么那些锦衣卫什么的啊,东厂西厂什么的啊,名侦探陆小X,名侦探楚留X什么的啊(哪里不对!)那都不要混了。

所以无源忘得很是理直气壮。

“庄”中无日月,时间流转。

无源就这样看着那个人类宿主不分白天黑夜的折腾自己,心里似喜似悲。

喜,是因为,如果按照这位人类宿主这种模样继续折腾下去,那么不出五年,这位人类宿主大概就能把自己折腾死了,那么无源大概也脱身有望了。

而悲……如果这位人类宿主死了,那么她岂不是没有美人可以看了?

美人儿啊!你何苦这么为难自己呢?

无源泪眼汪汪地咬手绢。

可是出乎无源意料的是,在那位人类宿主把自己给折腾着倒下之前,那位名为阮泠泠的、人类宿主的妻子,竟先行倒下了。

那一天,恰好是无源成为一个“背后灵”的,第十二年。

影(二)

“夫君……”

微弱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殷天睿猛地惊醒。

“泠泠,你醒了?”探了探身,殷天睿轻握着一脸病容的妻子的手,声音柔和,彷佛怕是惊扰了她似地,道:“感觉如何?可想要进点东西?”

阮泠泠笑了笑,即使是被病痛折磨得身形消瘦,但是那独有的气质,依然让她美得惊心动魄。

艰难地反手握住殷天睿的手,阮泠泠眉眼柔美,笑得释然:“夫君……你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眉毛一皱,殷天睿沉下脸,“是哪个多嘴的丫鬟在你面前胡说?”

轻声笑着,“没有谁,夫君。可是,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清楚吗……”

“不要多心,泠泠。”殷天睿微微一叹,“我前些天已经派人去请云州的肖先生了,再过两天,肖先生就会到庄子,你只要安心养着身子便是。”

弯眼笑了笑,阮泠泠却没有接话,“夫君……呵呵,殷大哥,泠泠有多久没有这么叫过你了呢?”

殷天睿微微一怔,迟疑了一下,轻声道:“二十年了,泠泠,从你我成亲之后。”

“是啊,二十年了。”阮泠泠恍惚了一下,眼神悠然飘远,好像在那遥远的时间里看到了什么,笑容渐渐染上了几分少女的羞涩和甜美,“殷大哥,你还记得我们初见的时候吗……”

殷天睿应了一声,声音依然温和:“泠泠,你身体不好,先休息一会儿吧,我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到那个时候,我们再一点一点地慢慢说,可好?”

“第一次见的时候,我身患重病,除了自己的名字,我什么都不知道。”阮泠泠恍若没有听见殷天睿的劝阻,犹自陷入了回忆之中,“天地广阔……可是这一切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那么地陌生,陌生得可怕!可是唯有殷大哥你……”阮泠泠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唯有殷大哥你……是你将我从那样的恐惧里带了出来,是你为我查明了身世,是你告诉了我,这世上并非只有我一人……”顿了顿,阮泠泠笑道:“殷大哥,你还记得我们的‘三年之约’吗?”

三年之约……

殷天睿脸色猛然惨白,沉默了下来。

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殷天睿的异常,阮泠泠依然笑着,喃喃道:“以玉扣为证,三年为约,我们定会再见……”

慢慢地转头,阮泠泠的目光投向窗外,冰凉的月光流泻,照在了她的脸上。

“殷大哥,你知道吗……那一天,当我知道你向我家提亲之时,泠泠有多欢喜吗?”阮泠泠笑容渐深,“那个时候啊,泠泠心中欢喜得紧,只恨时间太慢,让我迟迟不能冠上殷大哥你的姓氏……很不知羞的想法,是不是?可是泠泠那个时候的确是这样想的啊!”

阮泠泠笑容狡黠,“然后啊……然后终于,泠泠可以冠上殷大哥你的姓氏了……”

“可是在拜堂的那一天,泠泠却突然难过了起来。”

“泠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啊……不管是过往的一切,还是那个‘三年之约’,泠泠什么都不记得了,殷大哥,你真的愿意娶这样的一个泠泠吗?”

“可是二十年了。二十年来,殷大哥你对泠泠从来没有变过……”阮泠泠转眼,注视着殷天睿的面庞,温柔地露出一个笑容,眼泪却在那一瞬间滚落,“那么多的人都在羡慕泠泠,就连泠泠自己,都好像活在梦中。”

“这只是我该做的。”殷天睿笑了笑,伸手抹去阮泠泠脸上的泪水,“泠泠,那一年我就说过,若我娶你,定会全心全意,一生一世只有你一人。”

咬着唇,阮泠泠却突然痛哭失声。

“对不起……”

殷天睿猛地僵住了。

“殷大哥……对不起……”阮泠泠哽咽着,紧紧地闭着眼,泪珠却止不住地滑落,“泠泠全都想起来了……那个玉扣,不是泠泠的啊!”

“泠泠……不是殷大哥你找的那个人啊!”

【泠泠……不是殷大哥你找的那个人啊!】

微风浮动,树影摇曳。

殷天睿站在殷家墓园中,用手轻抚着墓碑。

“傻子……”

“你不是她……我早就知道了啊。”

“所以,你更加罪不可恕!”

一道凄厉的剑芒划破长空,在即将刺入咽喉时,被殷天睿挡下。

无所谓地放开了手中的剑,那个漂亮得雌雄莫辩的人笑着,眼神却渗出了可怖的恶意,“终于找到你了,殷天睿!”

慢慢抬起手,殷天睿面沉如水,手中剑遥遥对着那人的咽喉,“你还是来了……”

“巫沉。”

光(三)

巫沉?

巫?

上古遗族?!

在这个地方,竟然还能看到上古遗族?!

无源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后退两步后,这才恍然醒悟过来——上古遗族早就没落了啊,怎么还可能看得见她!

安下心来,无源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漂亮得不行的美人。但刚刚还在心里腹谤着这个美人是不是又是自己的人类宿主惹下的风流债的无源,在下一刻,就发现了一个相当惊悚的事实。

这个美人……他他他他竟然是男的!

“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啊!!”

无源在心里痛心疾首,挠心挠肺,就差没有满地打滚来表示自己的惋惜之情。

可在另一边,巫沉与殷天睿的话语却越发火星四射、咄咄逼人。

“我来了?!是的,我当然要来!”低声笑了笑,巫沉双手垂在身侧,红底黑纹的外袍无风自动,就好像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藏在了袍子里,蓄势待发。

“二十多年了……若不是她拦着我,我早就该杀了你!”

殷天睿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慢慢勾起嘴角,嘲讽道:“呵,你确定死的人不是你吗?!”

“你!”

巫沉脸色涨红,怒气冲冲地看着殷天睿,咬牙道:“很好!那就让我们来看看,到底是谁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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