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只是刚扬起手来,一道红芒却突然划破长空,落在两人中间,没有扬起丝毫尘埃。
谨慎地将剑横在胸前,殷天睿冷眼看着来人。
一身同巫沉极其相似的红底黑纹长袍,面容冷厉,周身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讯息。
殷天睿知道,这个人是巫东旭。
巫家唯一一个以旁系身份,得到巫家嫡系长老之位的人。
而这些……都是她与他说过的……
慢慢将视线定在巫沉身上,巫东旭一眼也不曾望过殷天睿,只是沉声道:“不要节外生枝,巫沉。别忘了我们身上的任务!”
不甘地瞪了殷天睿一眼,巫沉沉下脸,不耐地说:“我知道!可是如果阿念真要躲起来的话,我们怎么可能找得到她?!你别忘了,她可是阿妍的女儿!”
殷天睿手一颤,手里的剑险些落在地上。
“念……?”喃喃着,殷天睿突然间脸色惨白。
无源莫名其妙地望了过去,却猛然发现自己与人类宿主之间的联系突然弱了下来。
这个是……
这个人类……快死了?
不知道为何,无源心里一沉,竟然完全没有即将脱离束缚的喜悦。
“妍儿……”轻声说着,殷天睿缓缓抬起头,脸上却充斥着骇人的戾气。看着巫沉,殷天睿声音低哑,却充斥着不可拒绝的命令意味,“妍儿在哪儿?!”
只是微微一怔,巫沉冷笑着:“她早就死了,殷天睿!你忘记了吗?二十多年前,是你逼她跳崖的!她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
无源越发迷惑了。
但是无缘知道的是,她的人类宿主很难过,非常难过。尽管除了她之外,没有人看出来。
顿了顿,殷天睿接道:“那她的墓在哪儿?!”
偏头,巫沉抱着手,笑得满是恶意:“她的墓在哪儿……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殷天睿。”
“你以为,你是阿妍的什么人?!”低笑一声,巫沉的眼里充满了狂暴的杀意,但是无源却莫名地感到了他身上的悲凉,“你又以为,阿妍她还会想要见你吗?!”
或许……是想见的……
无源蹲在一边,心里突然略过了这个念头。
不过,殷天睿想的却似乎和无源恰恰相反。
感受到殷天睿身上散发出的越发难过的气息,无源纠结得想要冲上去揪着殷天睿的领子咆哮一番。
你这个蠢材!敌人的话能够相信吗?!这么傻到爆,他自己都不信的话你个白痴竟然相信了?!!殷天睿你的英明神武冷酷无情呢喂!
而且你不觉得那个娘娘腔的话疑点很多吗?!如果你的老情人真的二十多年前就死了,那个小姑娘干吗还要特意来告诉你一声她娘已经死了啊?!
醒醒啊你这个笨蛋!!
闭了闭眼,殷天睿强撑着波澜不惊的表情,再次道:“她的墓,在哪儿?!”
“墓?”巫沉冷笑一声,“你知道她的墓,又打算怎么做?是跟她解释你逼死了她的原因,还是告诉她其实你深爱着那个叫做阮泠泠的女人?”
殷天睿脸色越发苍白。
“所以我才说,巫妍那个女人就是个蠢材!放弃了她的身份,甚至她的名字,就是为了给你两个做垫脚石?!”巫沉慢慢激动起来,“现在你满意了?!那个蠢女人已经死了,永远也不会再来打搅你们两人了,甚至连巫家的祖坟都不能进去,只能随便草草地埋在一个地方,连墓碑上该刻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看到这个蠢女人的下场,你是不是很高兴?!”
“我以为……”殷天睿喃喃着,并不像是在向巫沉辩驳,却像是解释给自己听,声音虚弱而苍白,“我以为,只要我拒绝了,她就会回到巫家的……我以为……我以为她会忘记我的……”
“回巫家?!”巫沉咆哮起来,“你让她一个偷走了族中至宝的人怎么回巫家?!”
“够了!”
出乎意料的是,一直在一旁沉默着的巫东旭突然出声,打断了巫沉的话。
“巫沉,够了。巫家的事,不必与不相关的人多嘴,你只要赶快去找到巫念就是了。”
最后向殷天睿露出一个充满着恶念的笑容,巫沉转身离去。
待到两人都已经离去,就连天色都已经昏暗了下来时,殷天睿一直绷紧的身形晃了晃,颓然跪倒在地。
猛地上前两步,无源有些紧张地伸出手,想要扶住这个人,但是那泛着珍珠白的透明双手却从那个男人的手臂穿了过去。
怔了怔,无源看了看自己的手,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慢慢地将手缩了回去。
心里涌动着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无源看着殷天睿,跪坐在他身旁,呆呆地看着他的脸。
久久,无源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就好像她已经不再是她自己,用着从没用过的飘渺语调,轻声说着:“不要难过……”
“天睿……”
影(四)
或许,终于到了最后一天了吧。
站在悬崖之上,殷天睿望着自己脚下飘渺的云雾,恍惚地想着。
换上了很久都没有穿上过的玄色长衫,殷天睿用指腹摩挲着因长年累月的描画,而使得花纹都模糊了的玉扣,沉默地看着脚下。
那一天……她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而他……又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发现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竟然就是他一直在伤害的那个人……
在玉扣里,是一个褪了色的同心结。
【三年为期,你若来,我便跟你走。】
【越州破云山,巫妍】
这是她写在纸条上,藏在同心结里的话。
然后在三年之后,他的确因为阴错阳差而来到了破云山。
但是,他却不知道,在破云山上遇见的那个笑容明艳如花的少女,就是他一直找的那个女孩。
一步错,步步错。
他已经娶了泠泠了,她是他的责任,他不能……辜负了她……
所以,在那最后一次见面之后,他终于看到了那张纸条,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总会不由自主地在意着那个笑容明艳的少女。
可是……可是那是他的责任啊……
所以他只能保持沉默。
那样懦弱地保持沉默,甚至在想着,如果她爱上了别人就好了。那样的话……或许就不必这样为难了?
但是那个他误以为是妍儿同别人生下的孩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用着和妍儿相似到了极点的脸,含着陌生到可怕的恨意来到了他的面前。
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了拔剑杀人的冲动。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知道,不管理智怎样反复地告诉他,这样的选择才是最好的,可是他依然无法忍受。
他无法忍受,无法忍受那个活在他记忆里的女孩向别人露出那样的笑容!无法忍受……无法忍受她和别人成亲生子!
可是必须要忍。
因为他没有生气的资格。
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
那个笑起来几乎和妍儿一模一样的女孩,竟然是他的女儿……
竟然是这样……
竟然会是这样?!
【那个蠢女人已经死了,永远也不会再来打搅你们两人了,甚至连巫家的祖坟都不能进去,只能随便草草地埋在一个地方,连墓碑上该刻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此为劫数,无可解脱。】
猛地咳出血来,殷天睿带着莫名的笑意,将手中的玉扣贴身放好。
“这辈子,是我欠你的,妍儿。”
“下辈子,就让我一一还给你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