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云山下，有一道青石铺就、可供二人并肩行走的小道。
这一层层石阶组成的小道并不是非常偏僻，但却因道旁密集的杂草、和俯下了身体几乎将道路全部遮掩住的树木而显得异常荒凉。
而就在这么一处荒凉的小道旁，却怪异而突兀地放着一块沉睡的石虎。岁月变迁，脚下的青石板已经磨得圆滑，而这石雕却是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灰尘都不见，就好像是刚刚才被人放在这儿的。
我看着这一条从我当初下山之时便几乎没有变过的小道，突然有些恍惚。
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站在这里，身旁是阿娘和巫家族人。那时候的心中，只有生平第一次出门的喜悦，尽管只能坐在轿子里，隔着车帘，我也依然是满心欢喜；十六岁那年，我再次站在这里，身旁是阿娘焦虑的脸，身后那些以往的或崇敬或慈爱的面庞却全部化为愤怒和谴责，遥遥对视，他们眼中的怒火好像要将我整个焚烧殆尽。
曾经的我明白，但同时也坚信殷天睿一定不会对我失约，所以对一切视而不见，只是满心期待有一天，他会来到破云山下，将倾天书还回，然后堂堂正正地从这条路走上去，向我阿娘提亲……
我在一个人身上，寄托了我少女时所有对爱情的期翼和渴盼。然后为了这个人，背叛了所有我可以背叛的人，于是理所当然的，我也被这个人背叛了。
上天总是如此公平。
我攥了攥有些发颤的手，然后将冰凉的手按在倾天书上，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够鼓起我心中仅存下来的勇气。
向前一步，我站在了这一条青石小路上。
几乎就在我站在这条小道上的瞬间，道旁那石虎的身形颤了颤，猛地睁开了眼。
石头的灰白色如流水般从睡虎的皮毛上褪去，就好像只有黑白的世界突然染上了彩色，那一瞬间交替的美丽让人竟回不过神来。
从地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石虎铜铃大的眼睛看着我，眼里有些茫然。
我笑了起来，迎上前去，踮脚勾住这只过于高大的石虎的脖子，将脸贴了上去，笑道，“老猫爷爷，我回来了！”
“什么老猫！是虎！是伟大的山林之王……”不出所料的，石虎恼怒地接了下去，就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气得跳脚道，“作为一个伟大的山林之王，你竟然叫我……”顿了顿，石虎突然反应过来，迟疑道，“咦？你是妍丫头？”甩了甩头，石虎巨大的脑袋凑了过来，在我身上嗅来嗅去，“这个乱七八糟的称呼也只有妍丫头才会叫了，可是这不是妍丫头的味道啊……你真的是妍丫头？！”
妍丫头……
听到这个称呼，我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这个面貌狰狞的石虎。
流逝的时间好像没有一笔刻在我们中间。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我不曾犯下大错，不曾关入地牢，更不曾逐出巫家。
在石虎眼中，我好像依然是那个调皮得恨不得连天都捅出一个窟窿的小丫头，而不是那个背弃了自己所有的笨蛋。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个不真切的噩梦。
尽管……我是这样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噩梦。
我笑了起来，戏谑地向石虎眨了眨眼，拖长了语调，“老猫爷爷，你这就不认识我拉？！你额头上的王字可还是我……”画上去的！
猛地伸出爪子捂住我的嘴，石虎，不，是石猫干笑着，一个劲地向我眨着眼睛，用更像是抽筋的动作向我使着眼色，“哈，哈，哈……原来是妍丫头啊，女大十八变啊，都让你老虎爷爷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老虎爷爷我最近眼神真是越发不好了，一时没认出变得这么漂亮的妍丫头来，妍丫头可别怪老虎爷爷啊！”
熟悉动作，熟悉的语气，还有着熟悉的被抓包后的讨好的神情好像在那一瞬间跨越了时间，将我带到了那个对我来说已经是无比遥远的时代中。
在那个时代，我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怎么从族中长老手下将课程蒙混过关，又或者是怎样说服这个守着山门的老猫爷爷，让他对我偷偷溜到后山玩的行为视而不见……
那样天真美好到……我已经快要遗忘的时代。
拍开它的爪子，我笑了笑，“呐！老猫爷爷，不和你说笑了，我这准备上山呢。”
“哦！也对，妍丫头你两年前那一走，就一直没回来……”石猫眨了眨眼，懒洋洋地趴回地面，打了个哈欠，“诶，小家伙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吗？
不……已经，早就无法回来了。
老猫爷爷，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恍惚地笑了笑，我转身上山，一只爪子从旁伸出，拦下了我。
“妍丫头……”石猫掀起一只眼皮，没有看我，只是直直地盯着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卡兰，“你可以上山，是因为就算你被驱逐了，你也还是巫家的人……可是这个人却不行。”
“为什么？”向前的步伐顿了顿，我回头，对上卡兰的视线，随即偏头看向石猫，语气逐渐激动了起来，“莫非老猫爷爷……你也认为我这次会带着一个对巫家不利的人上山吗？”
“别多心，妍丫头。”石猫再次打了个哈欠，对我近乎质问的语气却没有任何不悦，“这只是新任族长立下规矩罢了。非巫家血脉，不得上山。”
“新任……族长……”我喃喃着，转开目光，咬了咬唇，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只有上任族长死去，下一任的族长才会即位。
上一任族长，是阿娘。
阿娘死了，而本该是下任族长的我被驱逐了。
于是再另选一任新的族长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我不知早就知道了的吗？
“是啊，”石猫接话道，完全没有察觉到我语气中的异样，“不过妍丫头，你绝对想不到新任族长是谁。”
我抬眼看向石猫，勉强笑道，“哦？是谁？”
“是我。”
心脏一紧，在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四周猛地安静下来，连风的声音都从耳边消退，只剩下不知从何来的幻影尖声笑着，朝我扑了过来，让我有种窒息的错觉。
是的，这只能是错觉。无论是声音还是幻影，都不过是力量流失和违背空间法则的后遗症罢了。
这是违背法则的后遗症，不过这后遗症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在这人出现的时候发作，也直接证明了我和这个人，果真是天生的八字不合。
闭了闭眼，我慢慢抬头，从无数的幻影中准确地捕捉到那一张好像永远都不会出现笑容的脸。
“巫东旭……”我嘲讽地撇嘴，心中有什么地方空了下去，消失不见，“我的确没有想到……新任族长……呵呵，我是否要说恭喜？”
彷佛没有听到我那带着无限恶意嘲讽的话，巫东旭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一如既往的冰冷。
而我站在石阶下，毫不示弱地抬头对视，眼神一如既往地厌恶。
是的，一如既往。
从第一次的见面开始。
不管是他居高临下的眼神，还是那冷漠蔑视的口吻，都相当让人厌恶。
他一直都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我更不是。
在那遥远的过去，就算是从小一块儿长大，我和他依然是两看相厌，针锋相对。
或许曾经的我对于这个可以说是青梅竹马的人，并不是像现在这种恨不得眼不见为净的厌恶。但是从那一天之后，因为那一句话，我决定永远地讨厌这个人。
尽管经过时间的证明，他的话的确是正确的。
【你等的那个人不会来的。】
那是我被家族关进地牢的第一天，巫东旭在地牢门口，背光而站。依然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依然是那种冷漠蔑视的口吻，笃定地说着让我气得几乎发狂的话。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用坚定的语气朝他吼着【我相信他一定会来】的我是那样可悲到可笑，以致于他连回击的兴致都没有，只是嗤笑一声，拂袖离去。
所以我讨厌他。
我讨厌巫东旭，就像讨厌我自己那样讨厌他。
无数的记忆碎片在眼前闪过，然后被更多的幻影替换；无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说着，然后被更多陌生的声音压了下去。
过去和现在在我眼前瞬间重叠，然后又被幻象撕扯开，留下一串嘲讽的笑声。
眼前好像亮起了强烈的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声呢喃着。
——好恨啊……
【……】
——是这么地憎恨……憎恨世间的一切。
【闭嘴……】
——为什么呢？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放弃了我呢？
【闭嘴！】
——难道我不是阿爹的女儿吗？为什么只带走了叶衍却留下了我？为什么抛弃了我？
【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呢？那是我唯一一个那么喜欢的人啊！为什么要把我的玉扣丢掉？阿娘，为什么你会那么狠心……
【我让你不要再说了啊！】
——为什么你认不出我？天睿，和你约定的那个人，是我啊！是我啊！！为什么你认不出我？为什么要为了阮泠泠放弃我？
【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
——阿爹不需要我了，阿娘不需要我了，天睿不需要我了，巫家也不需要我了……天下之大，却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不，不对，我已经死了啊……我又忘记了，我已经死了啊……
【胡说……胡说！是谁……你是谁？！】
——我是谁……你忘了吗……
【……】
——我就是你啊！
【你骗我……】
——不要自欺欺人了……
【你胡说！】
——抱着这样想法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
——……
【滚开……】
——你说什么？
【滚！】
猛地睁开眼，树影摇曳。
巫东旭依然站在石阶上，依然是背光而立，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而我依然站在石阶下抬头看他，甚至连表情都不曾变过。
只是过去了一眨眼的时间，刚刚那一场歇斯底里的争论好像是一场幻觉，在阳光下无声无息地消融。
可惜……那并不是幻觉。
我等了这么久的心魔，终于来了。
握紧了拳头，我深吸一口气。纷乱的思绪逐渐退了下去，此时脑海中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你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族长人选。”
巫东旭猛地怔住，眉毛拧了起来，看向我的视线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异。
“很惊讶？”我嗤笑一声，“巫东旭，你要明白，我这么说并不是向你低头，只是诉说一个事实罢了。毕竟比起让那些草包来当族长，还不如让你这个草包中比较聪明的草包来。”
巫东旭冷漠地暼了我一眼，并没有对我的话发表任何见解，而是沉声道，“我只是暂代族长。”
“暂·代·族·长？”我冷哼，“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种东西，那些老不死的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再次无视了我的出言不逊，巫东旭言简意赅道，“巫家族长，只有巫家直系女性才可担任。”
我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声音中满满地充斥着恶意和幸灾乐祸，“哦？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呢~那么，那些老家伙……还有你，打算怎么做呢？在这个……所有的巫家女人都死光了的情况下？”
巫东旭皱眉，眼神严厉地看向我。
“哇哦！真是好可怕的表情啊~”我恶意地笑着，“怎么？敢做，难道还怕我说吗？！逼死了你们自己上任的族长，然后驱逐了你们的下任族长……现在，你们打算怎么收场呢？”
巫东旭审视地看着我，沉声道，“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古怪地说着，我上下打量着巫东旭，笑得越发肆意和嘲讽，“哦？原来你们打得是这个主意吗？把我关起来，然后让我生一个直系的巫家女人……那么打算跟谁呢？哦~让我想想，莫非是跟你？生下一个巫家直系的女人，然后把她养起来，就像畜生一样……”
“够了！”巫东旭脸色越来越沉，打断了我的话，脸上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的怒容。
庞大的灵气从他身上爆发开来，但又瞬间收敛了起来。直直地看着我，巫东旭眼中的情绪复杂得让我无法揣测，也不想揣测。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巫妍，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现在还是不明白你到底犯了什么错吗？！”
【你现在还是不明白你到底犯了什么错吗？！】
——犯的错……
——只是爱上了一个人而已……我犯了什么错？！
——真是可恨啊……好恨啊……
——杀了他……杀了他吧……
——这么可恨……那就去死好了！
猛然间，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迦尹娜？你怎么了？！”
好像迎头泼来一盆凉水，我瞬间惊醒。
颤抖着用手捂着眼睛，我踉跄着后退几步，急促地呼吸着。
怎么……怎么会……
刚刚……我竟然想要杀了巫东旭……
怎么可能，我……我竟然会想要杀了他？就算我讨厌巫东旭，可我也从没有想过要杀了他啊！
果然，压制不住了吗？
我颤抖着将手放下，看了看眼前一脸焦急的卡兰，再看向站在石阶上，皱眉看过来的巫东旭。
看来……巫东旭已经发现我不对的地方了……
就算是这么久没有见过……他也能发现……
作为这么多年的老对手，他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他……
啧，我果然很讨厌他。
敛起所有的神色，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巫东旭，“速战速决吧，巫东旭。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巫东旭拧着眉看我，然后又看了看站在我身旁的卡兰，“什么意思？”
看了巫东旭一眼，我感到他好像越发不高兴了。
不过，关我什么事？
漠然收回目光，我拿出倾天书，冷笑道，“什么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我已经把倾天书带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依然活着……
话说如果我说我不更新的原因是因为我打不开网页的缘故……有人信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