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说。”蓝翎极有决断的,“我一定会让那个永军统领钱功成出兵救人!”
作者有话要说:
☆、12 通敌
12 通敌
出城的过程十分顺利。
蓝翎涂黑脸孔,穿上小沙弥的僧服帽子,跟着卢晨来到北城门。一个贡王府的侍卫逃出后装成平民,自愿投入叛军,此刻的任务正是守卫北大门。北门通向叛军占领的后方,因此平民可以自由出入。那个守门的王府侍卫告诉卢晨,出门后翻过云山可能会遇到叛军的巡察队。那队长姓秦,有些好酒贪财。
蓝翎取下颈项间的一块玉佩交给卢晨。卢晨化缘日久,学得花言巧语,让那秦队长相信他们不过是普通和尚,顺便在无人看见时递上玉佩。
秦队长骂骂咧咧说了几句“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到烽火地里化缘。”之类的话,而后大手一挥,领着手下的兵扬长而去。
蓝翎穿的男装,行动起来比之前便捷,跟在卢晨身后穿林越谷的奔跑,直到午后时分,两人才在一处山头俯瞰到永王大军的营地。
“什么人?”辕门口的士兵大喝一声,几个兵一拥而上,擒住卢晨,取过麻绳将他倒剪双手狠狠捆了个结实。
蓝翎溪水洗尽面上泥污,此时抹开僧帽,一头乌黑长发披肩而落,众兵看得满目生辉,脚下似生了根呆立不动。那领头的兵咽了口口水,拧着脸笑道:“哪里掉下来的大美人儿?嘿,老子莫不是看花眼了?走,弟兄们,给咱大帅送礼领赏去!”
钱功成色迷迷的眼睛在看见蓝翎之后就再舍不定离开了。虽说大王有旨,事成之后一定要把这个美人儿毫发不损带回永乐城,但秀色可餐,怎也忍不住垂涎欲滴。
“钱大帅,”蓝翎是偷溜出钱功成的大营的,此刻欠身一礼,“大帅保护本宫攻城救父,而我却不告而别,实在有失礼数。”
钱功成清了清喉咙,调整下状态,“郡主这是到哪里去了?害得本帅这多日子担惊受怕,无一日不睡不安枕。如今总算盼到您平安归来,太好了,实在是……太好啦!郡主,您气色不佳,不是病了吧?”
蓝翎向后退了一步,闪过钱功成探向她额头的手。
“我一切安好,不劳大帅挂心。大帅如此照顾本宫,姨父永王陛下面前,我定会美言几句。”
“嘿嘿,嘿嘿。”钱功成手举在半空,缩不是,放不是,干笑两声。
“来啊,”钱功成想到永王送别蓝翎的尊容,倘若她日后得势,自己这时可以乘人之危,他日却不免遭殃,由不得收起淫心,招手唤来侍女,“请郡主回大帐休息。”
“不必了。”蓝翎挥退侍女,“我马上还要回去。”
“回去?”钱功成一愣,“回哪里去?”
“寒林城。”蓝翎缓缓道,“我已找到父王,特来通告大帅一声,明日午夜,城头点火为号,请您领军攻城救人。”
“攻城?”钱功成斜睨面前美人一眼,嘴角含笑,“郡主难道不知,没有大王的命令,我军不可轻举妄动么?”
蓝翎早料他会推脱,“这么说来,大帅是不能助我救父了?”
钱功成被她寒霜似的目光和语气中道不明的森冷之意弄得心里发毛,咳嗽一声,强笑道:“郡主见谅,恕难从命。”
“是嘛?”蓝翎微微颔首,转身自走到帐门口,似喃喃自语,“看来我看错人了。”玉手纤纤撩开帐帘,忽而转头回眸一笑,帐内烛灯昏暗,明媚笑靥如朗月破云,一瞬满室生光。
“原打算大帅救父之后,便是我的恩人。报答恩公的酬劳……”
“等等,”软语媚笑,钱功成哪里还把持得住,禁不住上前几步,柔荑入手,软腻滑嫩,“郡主的酬劳是什么?”呼吸已然急促起来,胸口一阵火辣辣热气直向喉头冲涌。
“啪”一声脆响,钱功成掌中一空,脸上倒不觉痛,却被面前女子冰冷目光刺疼双眸。一瞬间她的柔情蜜意都凝结成冰,宝相庄严令人生畏。钱功成怔怔愣在当地,半天作声不得。
蓝翎却又淡淡一笑。
“我身无长物,给大帅的酬劳不问可知。”她静静眸光罩在他脸上,“大帅放心,我既与你说明,就决不反悔。不过,我也要提醒大帅,假若是你不守约定,我自有办法以郡主身份上告天子,到时候,你是欺君罔上、见死不救的罪名,永王的脾气自不会保你,就算他保你,我也一样能够叫你身败名裂!”
利诱威胁,句句入骨,这女人好厉害的一张嘴,好厉害的心机谋算!
钱功成摸着微微肿起的右脸,帐帘外是那娇柔背影渐去渐远。看在眼中虽美丽依旧,却蓦然想起带刺的玫瑰,要想一亲芳泽,真得不怕扎手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13 审问
13 审问
原路返回时,卢晨对他的小郡主又多了几分敬佩之情。两人仍回到云山寺的后门,卢晨依依不舍。
“郡主自己要小心,倘若被叛党发现身份,那就……”
“放心。”
蓝翎笑容淡漠,冷静得不似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日落西山,晚霞收尽,夜的黑幕静静笼罩寒林城。
蓝翎回到将军府时碰见华一封。
“华军师还没回去么?”蓝翎与他一双锐利的目光相对,心中不免忐忑,微笑言道,语气如常。
华一封也是一笑。
“我刚到,等在这里专候蓝姑娘。”
“等我?”蓝翎心中不能不惊,面上笑容依旧,“华军师找我有事?”
“确实有事,请姑娘借一步说话。”
不等她回答,华一封自顾向后院走去,蓝翎只得跟上。
驻足处是府中后院马厩,几个士兵陈甲侍立,一人跪在院子中央。蓝翎一眼认出此人,不由心跳如鼓,脸色已变。
“怎么?原来蓝姑娘认识这人?”华一封冷冷站在一旁,察言观色。
“秦常山贪杯好财,我特意选他去巡山守住通道,就是要让人以为贿赂便能同行。这东西,”他一指挑起一条丝绒,结扣处悬挂了一枚晶莹美玉,“就是他今日得到的贿赂,说是从两个和尚手中得到,我看着倒觉眼熟,仿似姑娘脖子上系着的也有这么一块玉。”
“哦?”蓝翎强压慌乱,心念百转,忽而将头微扬,取过玉佩垂首细看一回,“这正是我的玉佩,怎会到了他的手中?”她一指秦常山,赌他不会认得自己现在的模样。
华一封果然目视秦常山似有问询,跪在地上的倒霉蛋看了蓝翎一眼,先是张大嘴巴呆呆出神,而后才发觉军师目光如电,几乎没把自己给劈死,赶忙摇一摇头。
华一封并无失望之色,毫无表情的脸上一双眸子深不见底。
“姑娘的东西怎会到了他的手上?”华一封问,“姑娘自己不知道么?”
蓝翎早想好说辞,此时装作微有沉吟,“也许是我今日在云山寺不慎遗落?军师不是说是两个和尚交此物给秦常山?难不成是云山寺的和尚见财起意,偷了我的东西?”
华一封不由一笑,心中暗赞:好快的急智!
“还要多谢军师帮我找回失物。”蓝翎微笑,将丝绒分开系到颈后,动作从容,再不见一丝方才的慌张神色。
“好说,姑娘不必客气。”华一封摆一摆手道,目中笑意颇有欣赏棋逢对手的味道。
“军师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华一封瞧那莲步匆匆,到底露出破绽,在身后叫住了她。
“蓝姑娘,此玉色泽均匀,质感滑润,一望便知绝非凡品,敢问姑娘,是从哪里得来?”
蓝翎算是知道此人的难缠,按捺住胸中的急躁和怒气,回转身从容答道:“是我母亲的遗物。”
“哦,”华一封点头,故意放缓声调,“那么,我想令堂肯定是王侯将相之后了。”他踱着步子走来,恰好站在甬道中间拦住蓝翎去路,“对于玉品,我不敢说精通,但也略知一二。这种羊脂玉,除了王侯之家,决无沦落民间之理。”
蓝翎刚要答言,谁知华一封手一抬,“以姑娘的口才,必要说是父亲行医时从哪位王公处得到的赏赐,转而送赠母亲?”他悠然笑道,“如此倒也有理。不过华某还有一事相询:不知姑娘今天去了那座佛堂参拜?我已问过云山寺主持,今日香客之中绝没有像姑娘这样让人过目不忘的人物。”
“我……我去了后山。”
蓝翎终于词穷,明知再追问下去必定破绽百出,但不答或是犹豫更无法交代。
“是吗?”华一封冷哼一声,“我今日根本没有去过云山寺,也没有问过主持,姑娘急于掩饰,不知又是为何要去后山呢?”
华一封的厉害到了这一刻才算真正领教。蓝翎叫苦不迭,悔恨自己不够沉着,可是为时已晚。
“蓝姑娘去后山干什么?”华一封一步不肯放松,逼问上来,“莫非不是去了后山,而是出了寒林城!”
“不是!”蓝翎无计可施,只得硬起头皮否认,“我去后山……是……是为了……为了看枫叶……”蓝翎自己说着都觉方寸已乱,语无伦次,何况华一封一双利眼就紧紧凝视在脸上,这般慌乱之色,他如何肯信?
“不错,云山寺的后山凉亭确实看得见小湖轩的丹枫云海。”
两人一个逼供一个招架,全神贯注之下同时被灯光昏暗处突然传来的这句话吓了一跳。
“将军。”华一封向旁退开一步,心中已然叹了口气。
聂远征自廊下走到院中,并不看蓝翎,只向华一封道:“军师,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如何?”
华一封无话,点头而已。“走吧。”他向左右亲兵示意,架起秦常山,回头来看一看院中的两人,除了再叹口无声的气之外,心中也就只得“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几个字罢了。
蓝翎追上聂远征,他一句话不说不问,丢下她离开后院。她在两人居室外的花园中才停了步,因为他在前面台阶下站住了脚。
两人隔着一片花木,面对面站在土径的两头。夜渐浓,没有月,静静虫鸣与花香在四周弥散。
“你没有话要问我?”
这种话问来多余,但蓝翎找不出其他话来说,而就这么沉默下去她觉得自己快要疯掉。
他没有说话,许久,才唤了一声:“蓝翎。”
含在两个字里的温柔也如浸了浓黑的夜色般,沉甸甸分不清其中有怎样难解的感情。他向她这头走来,遥遥一径的距离在他步履下慢慢缩短,缩短,直至周围花树与天空暗沉的背景都消失,眼前只得一个身影,一个面孔。
他抬起手,温柔的抚摸她垂在耳际的鬓发,是那熟悉的动作,每一下都有自己的韵律,仿佛一首心曲,能在指尖与发际传唱。
“我,可以么?”
他突然的问,双手已捧起她的脸,不知是否冰冷的肤色刺痛他的手,他微微轻颤着,声音也带上一种不能确定的请求的意味。
蓝翎不回答,却微仰起了脸来,闭上了眼睛。就在闭眼的那一刹那,两行清泪自紧阖的眼睑下悄然滑落。
她能感觉到他的逼近,因那男子特有的气息扑在脸上,温暖而急促的,是他的呼吸。脸颊一热,那滚烫的唇却是落在泪痕深处,他吻干她的泪,然后张开双臂拥入怀中。
“我相信你。”他在她耳畔轻声言道。
我相信你。
是这样四个字一句话。
一瞬,蓝翎心碎如沙。
她终于明白自己心底最深的恐惧,原来这四个字远非方才句句紧逼的诘问可比。那些只是言语,而他的话却是将军手中最锋利的箭,他箭无虚发,直入她的心脏!
作者有话要说:
☆、14 永别
14 永别
翌晨是一切计划实施的开始。
蓝翎拉开窗帘,晨光洒入,她才发现梳妆台上多了一个细腰瓷瓶,瓶里插了一小株枫。
小湖轩的枫。
昨日他在这里等她,她很晚才归,然后是后院的一场审问。
不要想。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如冰雪的脸。
不要想。
定在亥时三刻在云山寺汇合,而后分兵两路,一路用令牌进小湖轩救人,一路潜到山顶钟楼点火为号引永王军攻城。一旦夜袭开始,城内所有兵力当会齐聚北门,到时南门守备松懈,正是乘乱逃离的好时机。
卢晨必须在一天之内完成联络人手,计划路线等诸多细节,然而这些不过都是琐事,剩下的只有一件,也是最关键最要紧的一件事:拿到令牌。
起义军的将军令牌一共有五面,由军中最重要的五个人随身携带。除了将军、军师之外,三路军的统领副将人手一块。无论哪一面令牌都足以自由出入小湖轩把人救出,然而最方便也是最有可能偷出的那面,不想可知。
蓝翎清早照例煎熬汤药,一时失手打烂了砂盅,连剩下的草药也被汤汁浸透没法再煎熬,于是告诉小欢出去买药,顺便多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无人发觉时悄悄洒入药材,混合均匀,重新包好。
小欢见蓝翎出门时魂不守舍模样,想一想不放心沿路寻来,果然在药店找到她时脸色惨白得吓人,摸一摸额头,竟是滚热。
“蓝姐姐你病了?”小欢缩回手,惊问。
“昨天山上风大,可能是着凉了吧。”蓝翎无力的笑笑,被小欢扶着回到将军府。
“别告诉旁人。”蓝翎倒在床里说话都是有气无力,“我睡一会儿就没事了。”
“那怎么行?”小欢着急得不行,“我现在就去告诉将军,还有找李大夫过来。”
“小欢,”蓝翎撑起身子一把拉住她,“我也是大夫呢,这点小病你别去麻烦他们了。你帮我倒杯热水来,还有我药囊里有去热退烧的丸药。”
“好好,”小欢答应着就去端水送药,服侍蓝翎躺好了,另绞了冷毛巾敷在她的额头。
蓝翎面向里听得小欢蹑手蹑脚开了门是要出去的光景,忽而一翻身像是想起什么事似的突然惊醒,“小欢,”她的口气却是不经意的,“差点忘了那些药。你能帮我熬出来送给将军么?他……他总是不记得喝的。”
“嗯,”小欢眼眶有些湿润,蓝姐姐病成这样还只是惦记着将军,“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看着将军喝下去的。”
“那……”蓝翎就等她这句话,“那就多谢你了。”
小欢自然不会守口如瓶,自然要把蓝翎的病情告诉聂远征。而他自然会来探望,看见她病中熟睡未醒,自然只会在床头静静凝视,而后悄悄离开。
“将军,喝药啦,蓝姐姐特地吩咐的哦,你不许不喝哦!”
“知道了。”
聂远征的回答自窗外传来,蓝翎觉到昨夜那射中心口的箭矢又向里刺深一分,然而她却不觉得有多疼,是一种麻木了的钝挫之感,眼睁睁的血肉淋漓仿佛是旁人的伤口,她自己是没了痛感的躯壳,她的灵魂化为一缕飞雾,早消散在昨夜的花黯沉香之中了。
只隔了一条短短走廊就是他的卧室。没有守卫没有看更,这里大概是全寒林城最安全不设防的地方。
推开他的房门,真巧,没有上锁。
她想,一直心存的那份侥幸,难道就是推不开这扇门?然而现在,一切都如想象中那般顺利。她悄无声息的进来了。窗外月光暗淡,不过已经够她看清长袍腰带旁悬挂的令牌。
还等什么呢?
只一伸手就得到最想要的东西。父王的安全与自由,与母妃和王兄的重逢。
还等什么呢?
她站在床前,他睡沉了,是很强的安息粉,药性足以维持五个时辰,再醒来便是明天早晨。是啊,明天早晨,那时,她在哪里呢?那时与那时的之后,之后长长的岁月,他们不再会相见了吧?
相见……相见也是敌人了。她不要与他相见。
那么,永别吧。
她想再看一看那张脸孔。昨夜不知为何他没有吻她,以后,他便再无这样的机会了。她想走去把那张被月光勾勒得轮廓分明的面容看得更清楚,就如同他昨夜沿着花径缓缓走来,不过是想与她离得更近一点。她不敢垂下头去,因为泪水会滴落在他的唇上,她抬手抹一抹脸颊,原来竟没有泪。
没有泪,没有痛。
不过是一场命运的玩笑。
一切都会是雪泥鸿爪、雁过无痕……
那么,挥一挥手。
让我们永诀。
作者有话要说:
☆、15 逃城
15 逃城
焦急万分的卢晨终于等到了郡主。
她的脸色苍白,声音冰冷,因匆忙奔跑的缘故,胸口不停起伏,柔弱的娇躯不知是否因为禁不起夜风的侵扰而在不住颤抖。
“行动吧!”
然而当她开始说这句话时,便如同换了一口人,镇定、决断、威严而不容置疑。
卢晨带着七个王府侍卫跟郡主一道去小湖轩救人。他们中有一个是混入守城营并当上小头目的单启亮,他用酒灌醉几个等换班的城卫,扒下他们的衣服给自己人换上。单启亮在子夜时分当值,他一人先回值班营房,等到山上火起,北门外攻城的永王军到,便下城楼接应卢晨等人,打开南门送他们出城。
蓝翎亦换上一套士兵服饰,手举令牌自小湖轩正门而入。两个门卫看她一眼,面露疑色,但手中将军令牌如假包换,又不敢不放行,正在踌躇,突然一阵吵杂声传来,通向湖边的鹅卵石路上有人大喊:“着火啦!枫林着火啦!”
门廊下的士兵听声纷纷跑到院中,众人抬头望去,果见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正是小湖轩后湖的山林方向。
“还不快去救火!”蓝翎粗着嗓子喝道。
卢晨的时候掐得正好,他们一行三人自云湖潜水到后院枫林,虽然那里守卫森严,人不能上岸,但燃着的酒罐却能飞过守军的脑袋点燃枫林,造成一时的混乱。
小湖轩果然乱了起来,蓝翎乘乱而入。守卫小湖轩的参将很快从卧室中穿戴出来,指挥手下救火,不经意间发现脸孔陌生的一队人向关押要犯的阁楼快步而去。
“什么人?”他跨刀而上。
“我们是聂将军派来的人,今夜审讯,要提贡王一家过堂。”
蓝翎举一举手中令牌。
“哦。”那参将不及细看,一个士兵跑来慌慌张张大叫:“王参将,火势太大快烧到后院粮仓了,怎么办?”
“没用的东西!”那王参将急得大骂,转身去狠踢那兵一脚。
“走。”蓝翎向左右示意,几人直奔阁楼。
把守楼门的只有两人,看见令牌互视一眼,一人一边打开大门。
“这边请。”其中一人在前领路,另一人挑起灯笼。
楼道仄逼,只容一人通过,蓝翎警惕的盯着带路之人,以手示意,跟着的几个侍卫右手握紧剑柄。
突然“嘎”一声轻响,仿似木门被人推动,前面领路之人回头来道:“到了。”
到了?
蓝翎忽然记起自己并没有告诉这人要去哪里,要找谁。
“岚儿!”
漆黑的屋内传来一声又惊又喜的呼唤。
“母妃?”蓝翎仿佛失明许久的人不能相信眼前的阳光,还以为只是自己的幻觉。
“是我,岚儿,你怎么来了!”
贡王妃自墙角扑过来,一把抱住女儿,涕泪交流。
“他们也把你抓来了么?岚儿,你怎么不好好呆在姨母那里,你怎么也来送死?”
“母妃!母妃!”蓝翎焦急得拍着母亲,“我是来救你们的。”她环顾四周,这间卧室很小,除了床和一张桌子之外,没有其他的陈设,更没有其他的人,“母妃,父王呢?他没有跟你关在一起?”
“当然没有。”
一个男子微带嘲讽之意的声音回答了她。
蓝翎的心一沉,但意外的,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结果竟然并不觉得如何吃惊或者感到意外。她回过头,走廊的烛火已在一瞬间被全部点燃,华一封站在门外,身形潇洒,悠然摇扇。
“贡王与王子思明在今日一早已被安排了新的住所,恕华某眼拙,不知蓝姑娘就是郡主,因而没有告知。”
“是吗?”
蓝翎居然笑了笑,回过头来轻轻扶起母亲。贡王妃死死拉住她的手,已被吓得哭不出来。
“母妃,岚儿无能,不能救你和父王了。”蓝翎拥着母亲颤抖的双肩,轻轻的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很淡漠,不带一丝感情似的,仿佛一早就知道是这样一个结果。
门外有士兵禀告:“军师,人找到了。”
“砰砰”几声,被推倒的几个人中有人嘶哑的嗓子喊了一声:“郡主。”
是卢晨,还有本该在城楼值夜的单启亮。
“贡王府侍卫三百人,收押大牢的只有两百不到,除了战死的几十人外,我总怀疑有人假扮难民或者已然混入军中。单启亮是吧?”
华一封的语声不疾不徐,款款而言,此时顿了顿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个身穿起义军服的年轻人,“你的秦川话学得很好,做事也很卖力,本来你的身份再不会有人怀疑,多半还能升到更高的军职,若不是你们郡主帮忙……”
语声像被什么人挥手打断。背对着门,蓝翎感觉得到来的人是谁。
果然。
她心中想,果然。
除了这两个字,没有惊讶,没有痛。
果然,他没有喝那碗药,也没有沉睡。
她站在他床前时,他清醒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如同他静静凝视她的病容时,她也是那样闭着眼,不睬不理。
她缓缓站起来。
有一瞬,她以为自己不敢,然而下一瞬,她已经转过了身。
四目相视,两个人都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锐痛刺醒,他扼紧了拳,她的手扣住胸口,然而身子都牢牢挺立,没人肯退却半步。
“原来,你是利用我诱出这些王府侍卫。”
“原来,你真的是混入城里的奸细。”
分明都不想说不必说,但分明都听清对方嘴里的话。
蓝翎以为自己已不晓得痛的滋味,但是不,她错了,她痛,痛得唇齿皆颤,痛得心如刀绞。
“不错。”痛叫她的声音冰冷尖锐,似锋利箭矢,毫不留情。她同样冰冷的目光落在前方,面前的这个男人近在咫尺,但他们的之间距离在那永诀之后早已天涯海角,遥不可及。
“我的名字叫贡思岚,贡王的女儿,贡国的郡主。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骗取你的信任,救我父王逃出寒林城。”
她一字字说道,有一种解脱的快意。
是了,解脱。
她的话也同样是他的解脱吧。
他相信她,又怀疑她。他希望她是那个叫蓝翎的女子,却又不能不处处设防。
那么现在,就让她用这句冰冷的言语把他们之间的瓜葛一刀两断。无论之前在那指尖发际曾经发生过什么,到了现在,此刻,一切都是大梦初醒,再无痕迹。
“好一出美人计!”他喃喃道。
她依稀记得初遇时他也曾说过这句话。
是了,这本是一场戏,而他又一次看穿识破。
这本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赢了,她败了。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16 美人计
16 美人计
城外永王军佯攻引起的骚乱很快平息了,石岭远眺城下渐去渐远的敌军,放松扣在弓弦的手。他松了一口气,总算不负将军和军师所托,倘若一万大军真的夜袭攻城,倒也是件不小的麻烦事。
正准备收兵回中军大营复命,城墙下传来战马嘶鸣,一个侦探兵急匆匆奔上城头。
“石将军,驿站探马来报,永王率领五万大军自永乐城出发,扬言要扫平寒林城为贡国郡主报仇,前锋骑兵营明日午时便可开到!”
“看来永王等不及了。”华一封轻摇折扇,难得眉头微蹙,“他要找借口夺城,怎么竟说是为贡思岚报仇?”
石岭道:“探马传来的消息说,永王宣称贡国郡主随军救父,但被我军俘虏,且……”他余光偷偷瞥了聂远征一眼,华一封笑道:“且什么?石岭说下去。”
“且遭凌辱杀害,因而举兵报仇。”石岭打一进门就知道聂远征心绪不佳,此刻话是越说声音越低,倒像是自己犯错怕激怒了将军似的。
“原来如此。”李云侯岔话进来,故意用了说笑的口气,“这个借口听起来有趣,派一万人救老子,倒用五万人加上本人亲征来帮女儿报仇,这个永王的逻辑真不愧他好色贪艳的名声!”
华一封、石岭听着都笑了,三人不约而同都去瞧聂远征的脸色,发觉他仍是神情沉寂,若有所思,浑似没听见任何话。
“远征,”李云侯也觉没法子再说笑话,索性问道,“兵临城下,以一敌五,如今之计,如之奈何?”
他这一问纯粹是想岔开思路,不然感情之事,说不清道不明理更乱,再钻个牛角尖,那真是如之奈何了。
“以少胜多,无非靠天时地利人和三项。”谁知聂远征将头抬起,已是一脸谈论正事的冷静与严肃,“寒林城四面环山,易攻难守,地形这一项先与我们不利。我认为,”他起身走到墙壁前伸手指住地图上的某处,“我们不妨舍城退兵到南寒山,这里山势险要,且是通向南方诸城的要塞,就算不能打退永王五万大军,我们也能为后方的军民守住通道,以免战火一再扩大。”
他的思路极清晰,连华一封也不得不佩服,就目前形势来说,退居南寒山确实是最佳上策。从小湖轩回来不过半个时辰,难得他抛得开杂念,收拾心神,这么快就能想清楚解决危机的关键。
“这里有一个难处,”聂远征又道,“我们撤军容易,但寒林城几万百姓却是扶老携幼,怎么也不能赶在明日午时全部转移。”
石岭立刻道:“当然不能丢下百姓!将军给我一令断后,出城抵挡永王大军,掩护百姓撤离!”
“只怕也挡不了多久吧。”华一封笑得轻松。
“军师!”石岭热血直肠,不由抗言道,“挡得了一刻就多救几个百姓,难道军师真要我们弃老弱病残不顾么?”
“石岭别急嘛。”李云侯晓得华一封脾气,向石岭做个少安毋躁的姿势,“我想华军师必有妙策,是不?”
石岭一想不错,从来遇险都是军师妙计胜过千军万马,“军师快说,有什么方法可以托住永王进城的时候?”一双眼满怀期待盯在华一封脸上。
华一封倒不着急,看一眼石岭,看一眼李云侯,才慢条斯理道:“计策倒有一条,不过是不是妙就说不定了。”他眼风斜扫,轻飘飘落在聂远征脸上。
“军师是说……”石岭性子是直,人却不笨,见华一封如此神情已猜到一二,看了看聂远征,下面半句话没敢说出口。
“不行!”李云侯突然大声道,“这个计策太糟,老华你重新想个来!”
华一封好笑,故意道:“为今之计,这个美人计最好。永王不是要为郡主报仇么,咱们就送人到他营中,他还有何话可说?说不定连寒林城都不要,直接抱得美人归回家去了。”
李云侯大叫道:“老华你糊涂了么?永王对寒林城志在必得,就算送走蓝姑……贡思岚,他仍旧不会退兵!”
“至少可以拖延他进军的时间,给全城百姓安全撤离的机会。”
“可是……”
李云侯理屈词穷,一转身冲着聂远征喊,“远征,你说句话啊!难道你真得相信蓝姑娘对你没半点真心!”
“当然不相信。”却是华一封在答。
李云侯与石岭都感诧异,石岭道:“军师……”
华一封收敛面上戏谑之意,正色道:“贡思岚也好,蓝翎也罢,我们都知道远征的性命是她救回来的。她明知是敌人,却仍施予援手,可见她为人善良、正直,更可贵的是,在大义面前能够抛下私怨、是非分明。我在想,如果换作是我,为了救亲人,是否也会如她一般不顾一切不择手段?”
大厅内一片沉寂。
“我会的。”石岭蓦然道,这热血热肠的汉子涨红了脸,语声有些激动,“我原本还有些怪罪她,现在才明白蓝姑娘这么做实在是情之所迫、无可奈何之举!”
“既然如此……”李云侯却深深皱眉,声音低下去,“老华你怎还想得出这条美人计?”
华一封摇头苦笑:“是你所言,为今之计,如之奈何?以一人之身就能换全城性命,我不说出来,实在于心不安。”
“还可以死战到底啊!”石岭大声道,热血上涌,“将军,”他向聂远征一抱拳,“石岭以性命担保,只要还有一个百姓在城中,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退却一步!”
“就怕你粉身碎骨也阻挡不了永王的铁骑。”
聂远征一挥手,是要有所决断的表示,众人都安静下来,一齐望向他沉静如水的面孔。
“就按军师之计。”他竟是这样说道。
“将军!”石岭还不相信。
“远征!”李云侯却知一言既出再无挽回可能。
“一切以大局为重。”聂远征声音平静,“明日午时待永王率骑兵一到,我便派人送书。石岭,”他是命令的口吻,“从现在开始,你负责安排全城百姓撤离寒林城,要人用人,要车用车,务必赶在后日傍晚前完成任务!”
“是!”明知任务艰巨,明知不能甘心,石岭仍旧只得一声坚决的遵命而已。
“唉。”李云侯无声长叹,望一眼华一封,虽知情非得已,但多少总有责怪之意。华一封却没发觉李云侯的目光,他看着聂远征,心中也叹一口无声的气。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华一封又一次无可奈何的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17 险境
17 险境
永王的骑兵比预计中来得更要快,翌日晨,聂远征的亲笔议和书信已由专差奉到杯涡谷王驾前。永王看完最后一个字,强压心中大喜,皱眉对来使道:“既然你们将军有如此诚意,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议和未尝不可。但是本王担心郡主安危,所以你们交人的时间不是明天傍晚,而是明天中午,倘若不行,一切作罢!”
侍立一旁的先锋营统帅钱功成听了这话肚子里好笑,担心安危是假,等不及见美人是真,大王的脾气倒是一点儿不肯改,江山美人一个都不肯丢。
果然,寒林城传来同意明日中午送贡国郡主入营的消息之后,永王一面勘察地形,选择接人地点,一面则暗中派兵点将准备得抱美人归后立即开始攻城。接人的地点是通往谷地的一条山间夹道,两旁悬崖峭壁,猿猴难登,双方都不必忌讳有埋伏暗藏。因为钱功成驻军此处数日,熟悉周遭环境,就由他的标下五千人列队专候郡主凤驾。当然,大军之中少不了永王的华丽御辇,想起大殿上的惊鸿一瞥,他真的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小湖轩内的贡王妃像是能预知什么似的,整夜辗转反侧,惴惴难安。果然天刚蒙蒙亮时,楼下的阁门被人敲开,脚步声顺着楼梯越传越近,终于到了她们母女被关押的小屋前停下。
“请郡主跟在下走一趟吧。”
“不!”贡王妃死死拽住女儿的胳臂,拼命嘶喊,“你们要带岚儿去哪里?她不去!她不会跟你们去的!”
“母妃。”贡思岚也一夜未眠,秀美的面容憔悴许多,但神情平静依然,甚至比先前更加沉着了,“我去去就来,你不要担心。”她安慰着母亲,靠在她耳际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道,“母妃放心吧,你听到他们的谈话,你和父王暂时都不会有事的。”
“岚儿……”贡王妃哭得没了力气,“那么你呢?他们为什么要带走你?”
我?
她倒真的没有想过“他们”会怎么对待自己,但现在为了安慰母亲,不得不违心的笑了起来,是很轻松自若的模样,“我更不会有事了。”
“真的么?”贡王妃泪眼汪汪的看着女儿。
“真的。”思岚点了点头,再紧紧抱一下母亲。
华一封带人回到将军府,径直来到花园东厢的客房。
“请进。”他推开房门。
这原本就是她在这里的卧房,此举何意?
她目光冷漠看了华一封一眼,并无动作。
华一封笑道:“是这样的……”便将城外危机,几人定计,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全部说与她听。
“好,”听完之后,她没有多少犹疑,点头道,“我去。”即便现在仍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如果能救这许多生灵免遭涂炭,她想自己也是不该犹豫的。
华一封暗自点头称许,脸上仍是不动声色的微笑。“既然如此,这房里有蓝姑娘平素用惯的胭脂钗环,见永王之前,不妨梳洗一番。”
“知道了。”她冷冷道,将脸微扬,“华军师,我姓贡,不姓蓝,请你不要叫错了。”
“哦。”华一封漫然应了一声,心中却有些惊讶,怎么连他自己也能不小心弄错了?那就更难怪其他人从来不肯将她当贡思岚看待。
梳洗穿戴后的贡思岚虽然仍是素面朝天,但即便淡扫蛾眉,那秀面芙蓉般的天然风韵仍是一夜憔悴所不能掩盖的。华一封自觉阅人无数,像如此绝*子却也世所罕见。
难怪啊……他心中暗想,“走吧。”当下领路而前。
“华军师。”身后的贡思岚忽然唤了一声,“我有一事相求。”
华一封唇角微翘:到底还是舍不得。虽然装作不经意抹平云鬓,但她侧首望向走廊另一端屋子的眼神他还是看见了。
“郡主有何事,但说无妨。”华一封心想倘若此时阻止,是否还来得及呢?
“我随身本有一把带机括的匕首,是我王兄所赠,不知是否可以交还给我?”
竟是为了这样一件事,华一封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
“好。”他想了一想,欣然答道,“此番出城或可用得上,不过郡主,”他微笑望她,目光似有深意,“请听我一言,稍安勿躁,贞节名声远不如性命来得重要。”
这是什么话!听口气,分明是已猜到她的打算,却如何能说出这种不伦不类的劝解之言?
“不劳军师挂心!”她冷冷哼了一声。
远远山道上车辙辘辘,对方像是知道他心情似的,一早打开蓬车的帘幔,车内影影绰绰的纤柔身影,不正是那朝思暮想的美人儿?
永王在马背上兴奋的搓了搓手,终于忍耐不住,马鞭遥指,“走,跟本王过去迎接郡主。”
“大王,”钱功成为将多年,到底老练,圈马拦道,“恐防有诈!”
“诈什么诈!”永王心急火燎,哪里肯听,“你没看见那边整条山道上就十个兵不到嘛!你手下这么多人,莫不成还不能保护本王安全?”
钱功成回头看了看,话倒不错,寒林城遵守约定,送人进夹道的只有寥寥几个散兵而已,但是……他总感觉此事蹊跷,贡国那般叛党能十日内夺城俘虏国主,就绝不是什么善于之辈,他们怎会如此轻易投降议和?
“啪!”由不得这边钱大帅细想,那里大王已然快马加鞭,当先冲到香车之前。
“岚儿。”永王看车内美人款款弯腰掀帘而出,娉婷身姿当真妙不可言,不由唤得口水直流。
“姨父大人。”美人银铃莺声,答得柔情百转,听入耳中不由更是心花怒放。
“去去!”却有钱功成这天杀的狗才在一旁吆喝送人来的寒林城兵勇,“人已送到,你们可以回去复命了。”
永王狠狠瞪了钱功成一眼,上前几步换了一副面孔,笑容可掬向车内问道:“一路可平安么?”亲自伸手去欲扶美人落车。
“大王小心!”
却听一声喝叱,眼前寒光一闪,永王大惊之下身手倒是敏捷异常,“瞪蹬蹬”后退三步,握住右腕低头看时,不过割伤皮肉,鲜血直淌,其实伤口不深。
“你!”永王不能置信的看着面前这娇柔无骨的美人儿。
“大胆贡思岚!”钱功成反应最快,已一步冲上,“竟敢行刺大王!”
“不要过来!”
那片刻前还巧笑倩然的女子一瞬间冷若冰霜,一身傲然之气逼得钱功成呼吸一窒,不敢贸然前进半步。
“我知道杀不了你,”她的身体靠在车壁之上,一手直指,“不过就凭你也想碰我,除非我死!”
玉臂舒展,匕首倒握在手。所有人都知道她要做什么,下一瞬便是珠血飞溅,花落残红的景象。
“不要!”永王大叫,眼见一块绝世美璧瞬间便要坠落于地,然后玉屑横飞,七零八碎,实在惨不忍睹。
她甚至没有闭上双目,嘴角一抹冷笑犹在,双眸亮若星辰,最后的娇容愈发明艳无伦。
“等等。”
就在用力扎下匕首的一刹那,她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她不知是幻觉还是自己的渴望,只听“噹”的一声,不知是自己失手还是被人打落,掌中一空,匕首颓然落地。
“做得好!做得好!”永王喘出一口粗气,拍着身边一个士兵的肩头大笑,“身手不错嘛,这拈叶飞花、隔空弹指的功夫本王还是第一次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