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功成一愕之后回过头来,这从后面队伍中抢步冲出的士兵看着眼生,且那副威严桀骜之气……
“你……”
事起突然,钱功成一念未完,就听永王惊呼,只说得一个字,喉咙就似被生生折断,两眼翻白,被那出手救人的兵士牢牢扣在两手铁钳之下。
“住手!”
钱功成惊出一身冷汗,亏得他带兵日久,临乱不慌,急中生智,一把拉过马车旁的女子,抽出长剑抵住她的咽喉。
果不其然,那人脸色微变,手下一松,永王嘴唇青白就快一命呜呼,此时总算透出一口气,满脸涨红,猛嗽一顿。
“放开大王!”钱功成被那男子尖利如刃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慌,强自镇定下来,忽而大笑道:“素闻起义军聂远征大将军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却原来也是一般好色之辈,为了一个女子竟不惜以身犯险,抛全城百姓安危与不顾。”
聂远征哼了一声,斜睨在剑下的女子一眼,“为她?钱大帅真会说笑。我领军起义,就是为了推翻贡王。她是贡国郡主,你要杀便杀,与我何干?”
“真的么?”钱功成自信判断不会错,望一眼被自己擒住的女子,只见她朱唇咬紧,冷漠面容不复以往平静,但却也说不清楚在那上面究竟流露着怎么样复杂的心情。
“美人计尔。”聂远征手中加力,永王再度死鱼翻眼,“送人是假,行刺是真,钱大帅你失算了!”说完大笑。
钱功成这下当真有些慌了手脚,口中却道:“好!既然如此,就让郡主为大王殉葬吧。”一面向左右亲兵以目示意,决定不顾代价,冲上去解救大王。
聂远征听他此语,明知有诈,但眼见锋利剑刃逼在那脆弱颈项之上,仿似随时都会划破雪肌立刻就会涌出鲜红血液一般,他不敢再冒险了,看准时机,在钱功成挥手下令偷袭的一瞬,右臂一举,将永王做了护身之盾砸向欺身过来的侍卫,同时矮身一窜,反手推向钱功成,身子半空旋转,另一手已勾住她的腰肢,双足在山壁上猛力一点,单手拉住树藤,人已窜高数丈。
原来还是为救人而来!
钱功成心中冷笑,扶起瘫软在地、奄奄一息的永王,心思急转,立刻召集人手。崖壁陡峭,非高手不能攀缘,于是大声下令:“放箭!”
羽箭如蝗,但那男子敏捷的身手更快过风一般的急射,左闪右避,箭雨之下动作丝毫不受影响。
逃也没用!钱功成成竹在胸,这里摩崖千仞,愈往上更是连攀岩落脚之地都没有了,即便不用射箭,只要守在山道之上,等他力尽不殆,自然成了瓮中之鳖。
“大帅你看,”然而有人惊声呼道,“人、人不见了!”
“胡说!”钱功成怎肯相信,抬眼望去,不由大惊失色。
果然,人像是蒸发似的,在钉满羽箭的峭壁之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18 囚
18 囚
论到对山川地形的了解,世上大概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华一封。普通人只知岩壁陡峭难攀,他却晓得寒林城周围崖壁山体独特,内多空洞,且巧得出奇,永王所定的接人地点之上,正好有一个崖洞是在人力可达之处。
于是聂远征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一出无翼而飞的好戏。
然而此刻两人并未脱险,脚下是永王几千大军,身后则是深不可测的崖洞甬道。时间太紧,华一封也来不及仔细勘察这个洞穴通向何处,大致方位总不出山崖走势,应是穿过寒林城东面石岩,希冀在城南瀑布山附近能找到出口。
甬道越向下越黑,聂远征松开紧揽在身边人腰际的手,探袖取出火折子点燃。他其实也很想看一看那张虽然只一日未见但仿佛已阔别千百年的容颜。
“他死了么?”
就在熹微烛光中刚刚能分辨得出隐约面影,她却似被什么触痛似的向后一缩,重新隐入暗处,突然的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谁?”聂远征自然摸不着头脑。
“永王,他死了没有?”
聂远征怔了怔。
这问题真是难倒他了。方才那种情形,由不得他方寸不乱,至于混乱之中是捏断敌人的喉咙再去救人,还是没沉住气先动了手,现在回想,实在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她似乎知道了答案,淡淡哼出一声。
“你知不知道只要杀了永王,五万大军就会群龙无首,再不能进攻寒林城了?”
“嗯。”他答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太危险,如果之前被人发现怎么办?如果之后被乱箭射死怎么办?”
“嗯。”他答道。
“你知不知道我不是蓝翎,我是……”
“嗯。”他答道,用嘴巴封住她的嘴巴。
“你知不知道就算你不是蓝翎,你是贡思岚,你还是我的女人。我从没打算把你送给任何人。”
他恶狠狠说道,两手捧住她的脸颊,灼热的唇又一次压下。
“放开我!”她拼命挣扎,奋力推他,一张雪白如玉的面孔瞬间染满嫣红云霞,“你也说过只要我不愿意,你就不会勉强。”她美目含怒,狠狠盯着他道,“言而无信算什么男人!”
聂远征将那副薄怒娇嗔模样看在眼里,实在忍不住又要吻她,听见这话不免一怔,而后哈哈大笑。
“你别忘了,我说那话时,你是我的大夫和救命恩人,而现在呢?”
“现在怎样?”她呆了呆,心知不妙。
“现在,”聂远征笑谓她道,“你是我的阶下囚,郡主殿下。对于一个欺骗过我的囚犯,似乎并没有遵守诺言的必要。”
“你!”
她向后又退半步,腰际却被一只有力手掌在后托住,他的另一手也圈过来,将她的身子整个锁在胸前。
“你要做什么?”她不知是惊是羞,一双睁大了的眸子还似要喷出怒火,“你敢!”
“我不敢?”
火折子就在他说这三个字时骤然熄灭了。她的眼前一黑,他的脸便成了一片模糊暗影,呼吸声清晰入耳,他逼了过来。
“蓝翎……”
那呼唤响在耳际。她早听天由人的闭上了眼睛,却发现他的唇印在自己的额头。他的声音像一刹那平伏了怒涛的海洋,那样深沉而温柔。
“蓝翎。”他将她的脸埋在自己心口,指尖在那柔软的发际流连,仿似抚摸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太过爱惜而不舍得释手。
“你记得么?”他轻轻说道,“我早说过,不管你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我都会得到你。你记得么?”
怎么会不记得?
蓝翎伏在他的胸前,心中不知是甜蜜抑或辛酸。
也许……也许自那一刻开始,自己已经从高高在上的郡主沦为他的囚徒,注定这一生一世都逃不出他双臂围成的樊篱。
作者有话要说:
☆、19 重逢
19 重逢
假称议和而争取到的一日一夜时间,使得安全撤离全城百姓成为可能。但永王并非恪守约定的君子,果然送人的马队回来不久,北城外尘沙滚滚,是永王的两万中军袭城而来。这本在华一封的意料之内,起义军所要的不过是暂缓敌人进攻的步伐而已,如今目的达到,华一封传令下去,大开城门,要给这位中军统帅邹四卿好好上演一出空城计。
石岭近十几个时辰未合眼,奔走于寒林城与南寒山之间,指挥调度护送百姓的队伍。此时自南城口打马赶回,在城中大道迎头遇上端坐软轿、悠然摇扇的华一封。
“军师好悠闲,听说邹四卿的人马已到了城门口了。”
“不错。”华一封回头指了指城头上迎风招展的云鹰旗,“就凭这面大旗就能阻他们一时半刻,出城上山绰绰有余了。”
石岭眉头舒展,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倒是自己多虑,□□夹紧,“那就让我送军师上山吧。”
两人一骑一轿,自南门出顺大路向东,再转小路南行登山,轿夫脚程也好,不消一顿饭功夫倒把比他们先出城逃难的最后一队百姓抛出老远。
华一封掀起轿帘,“石将军,你去断后,不用送我了。”
“好。”石岭也正有此意,圈转马头,不由向西面传来瀑布水流声处看了一眼。
“现在还没消息,不知云侯接到他们没有。”华一封其实也很挂心,与石岭互视一眼,两人都看出对方忧形于色,自己心中惴惴,一时无言以对。
“石将军!”
自来路奔来一个士兵,抱拳一礼:“有位大婶找将军说有急事!”
“什么事?”
那喘着粗气的妇人是被两个兵搀扶着来到跟前,因为气喘太剧,一时之间连比带划就是说不出话来。
石岭心中急躁,口中耐着性子安慰:“大婶别急,慢慢说。来啊,倒碗水给大婶。”
“可是城中还有你的亲人?”华一封瞧出端倪。
石岭一惊:“怎么会?城中九坊七十八条街道加上里巷小路,我都派人逐一挨家挨户搜过一遍,连大牢中的王府侍卫都一个不落的带走,怎么会还有人留在城中?”
“是群小孩子!”妇人终于喘过口气,满脸汗水眼泪也急掉下来,“将军记不记得义军把城东一所破庙翻修好容纳逃难来的孤儿?就是那群孤儿!都是我的错!”她边哭边说,“前天有一个孩子病了发高烧,我听大夫的话怕会传染,便把那一屋子的孩子都隔离到了偏僻的院子。今天接到消息突然要撤离,百多个孩子,我跟几个临时照看孩子的大姐就怕跑丢了哪个,谁知手忙脚乱,心慌意乱的,竟谁都没想起那屋孩子!他们住在后面院子,又爱睡懒觉,高墙深院的哪里听得见街上的动静!这会儿怕是都醒了,哭着叫肚子饿呢!这……这可怎么得了啊!”
“这位大婶你先别哭,”华一封沉着道,“那院子在哪里?总共有多少孩子?”
“就……就在小湖轩对街过桥的巷口,”妇人泣不成声,“一共有十……十二个孩子,每一个我都认得出小脸,每一个我都给喂过药……将军,军师,你们让我回去接他们吧……我……都是我的错啊……”
“大婶放心,”华一封安慰道,示意左右搀扶妇人,“你先上山,我们会想办法。”
石岭一声不响转身就走。
“回来。”华一封在后沉声道,“看见没有,”他扇柄遥指,“永王的乐字旗已经挂上了,你去也是送死。”
“那也不能不去。”
声音传自两人身后,华一封石岭同时转头,石岭大喜:“将军!”
华一封却是摇头:“回来得还真是时候!”
“怎么老华?”李云侯跳下马背,无论何时何地,爱促狭的脾气不改,“你当真跟远征有仇,先教他到杯涡谷送死,如今还不高兴他归队?”
“这能怪得了我?”华一封苦笑,瞥一眼坐在聂远征身前的女子,“红颜祸水,美人关难过,自古便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李云侯瞧着蓝翎也笑:“蓝姑娘别听他口是心非,当初定计救人,这老华是最卖力的一个。”
蓝翎脸都红了,也不等聂远征搀扶,自己跃下马背。想不到两天前还曾与几人针锋相对、处处设防,如今相见,会是这样亲切如故友相逢一般。
“闲话少提。”聂远征明显已对任何打趣戏谑百毒不侵,摆一摆手便下命令,“石岭,领上你的人马跟我到前面看看去,就算不能救出那群孩子,至少探一探永军虚实再说。”
李云侯点头:“这话不错。”
石岭响亮应一声“是”。
只有华一封知道他口是心非,望他一眼,又是只有摇头苦笑。
“我也去。”蓝翎下意识的拉住聂远征的袖子,发觉其余三人全部一幅似笑非笑神情,更加忸怩难堪,娇脸低垂,全没有了之前冷漠泰然的姿态。
聂远征狠狠瞪了三人一眼,转身柔声道:“你在这里等我。”
“不。”蓝翎抬起头,声音中又露出几分熟悉的清冷决断之意。
“既然如此,”华一封开口了,“蓝姑娘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多谢军师。”蓝翎展颜一笑。
“那……走吧。”聂远征无可奈何。
李云侯看聂、蓝两人虽不再同骑一马,但两骑并辔,倒像一时半刻都不肯分开似,不由凑到轿前,笑问华一封:“军师让蓝姑娘前往,莫不是怕远征再走险棋?”
“原来你也看出来了?”华一封却没有李云侯那般乐观,皱了眉道,“永王受此大辱,怎肯善罢甘休?照常理永军入城,那群孩子决无幸免的可能,但倘若他们利用人质来做要挟,以远征的脾性,实在……”摇一摇头,不愿再说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20 去与留
20 去与留
世上事往往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华一封估算的最差情况果真出现了。
邹四卿是永王麾下出了名的一个冷血悍将。在奉迎永王入寒林城后,他所得到的第一个死命令便是:活捉聂远征。旁人觉得此事难如登天,而邹四卿却一笑置之,自永王御驾前领命而出,立刻登上城头。
“来啊,”他大喝道,“把那群小孩带上来!一天一个,捆得结实了,就在这里推下城去,让他们的惨叫声把聂远征送到大王手里来!”
这方法不仅残酷,而且阴狠。城外不远处栖身山坡后的众人看到第一个孩子的尸骨在黄土堆中摔成一团血泥,面面相觑之后,看着聂远征却不能出一句劝阻之言。
“混蛋!”聂远征脸色铁青,捏紧的拳头捶在土丘上就是一个深坑。
“将军!”石岭见他一跃而起,吓得三魂丢了六魄,死死揪住他战袍下摆不放,人早扑跪于地,哀求道:“你不可以去送死!不可以出去!”
聂远征先是一愣,而后失笑,一脚踢飞他的手,“谁说我要出去了?这么出去给人当箭靶子练不成?”
石岭闻言大喜,“但是……”他回望城墙下血泊中的孩尸,内心矛盾不已,到底忍不住问出口,“你……不是要去救那些孩子么?”
“人当然要救!”聂远征拎住他的衣领向上一提,“起来!去把于展鹏给我叫来,飞城夜袭,正是用到他神翼营的时候!”
聂远征的计划简单明确,乘夜潜入城中,偷袭邹四卿大营,伺机救出人质。城墙高逾百丈,即便有神翼营特制的抓钩绳索也非高手不能攀越,因而选出来潜城救人的士兵都是各营武功最强的好手。当然,整个起义军中论到轻功身手,最出色的非聂远征本人莫属,这次敌人要挟的直接对象又是他自己,那么行动的统帅自然当仁不让。
然而只分派到接应任务的石岭越想越觉得不妥,越想越觉得一颗心突突乱跳不知在害怕些什么。他搓着手在北坡草地上走来走去,遥望寒林城渐渐被晚霞笼罩,向西的夕阳一点点没入群山,“不行!”他自言自语道,转身奔下山坡。
原来还有人比他更心急。当石岭走到一座与别不同格外精巧的营帐外时,就听见李云侯的声音自内传来。
“蓝姑娘,远征的脾气你也知道。邹四卿的谋算手段天下知名,他军中武林高手如云,今天用人质作饵,完全可能是个诱捕的圈套,远征他如何不知,却偏偏就是那副逞强好胜的臭脾气,你一定要好好劝劝他!”
里面蓝翎竟没答话,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问了一句:“李先生,你真的觉得他会听我的话么?”
“会的!”石岭忍不住掀开帐门跨了进去。
里面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石岭红了脸,虽然不是故意,但帐外偷听又不请自入一个女子闺房实在非大丈夫所当为,然而他也顾不上这许多,单膝点地,抱拳一礼道:“蓝姑娘,请你一定要拦住将军,今夜的行动我可以代替他去!”
蓝翎侧身避开石岭的大礼,摇了摇头道:“石将军快请起吧。你不让将军去冒险,他又怎么会让你去冒险呢?而且……”她看了看李云侯,“你们都太高估我了。将军要做的事,只怕谁都阻拦不了的。”
“这也未必吧。”
帐外一人缓缓说道。
“华军师?”蓝翎愣了一愣,忙走去掀起帐帘,石岭与李云侯亦颇感意外,但又觉是在情理之中,他们自己不也都不约而同来到这里?
蓝翎看着为了同一目的前后而至的三人,本已惴惴不安的一颗心更增无比烦乱,她想了一想,问华一封道:“难道军师也觉得他不应该去么?”
“说实话么?”华一封沉静淡然的微笑似也抹上不知名的黯然神色,“我也不知道他该不该去。理智告诉我,远征这次不该去,就正如他也不该去救身为贡国郡主的你一样。但是如果他不去,他就不是聂远征。如果他不去,这支起义军队伍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而我们这些人也不会从天南地北聚在这里,心甘情愿跟着他做这样危险的事情。所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他该不该去。”
“那么……”蓝翎犹豫着,三人不约而同凝视着她,目光中的矛盾像是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的心情。
“那么……”他们期待的看着她,似乎她的一个决定可以左右事情的结局,然而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否有这样的力量,她所要做的也许只是听从自己的心,而她的心告诉她,“就让他去做他觉得应该做的事吧。”
“可是……”石岭的失望溢于言表。
“不用再说了,”李云侯打断了他,“就这样吧。”向蓝翎拱了拱手,拍着石岭的肩膀,“走吧。你不是还有接应的任务?好好准备,今晚不容有失!”
石岭无语一刻,终于重重点了点头,“好,我去准备。”亦是拱手为礼,与李云侯联袂而出。
帐内只剩华一封与蓝翎二人,两人互望一眼,虽未说话,但觉对方的心情正是自己的所想所感,千言万语都是多余。
“将军。”帐外石岭的声音不无惊讶和尴尬。
华一封似早有预料,对蓝翎一笑道:“看来刚才的话,他已全都听到了。”说着走出营帐。
聂远征威严有力的声音自外传来:“戌时天黑出发,亥正登城。石岭,你的人马和弓箭手需在亥初就位。”
“遵令!”
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蓝翎才掀开帐帘。夕阳余晖中他下山的背影已成模糊的一团金色光芒,她有些后悔又有些庆幸,她本以为他会进来见自己一面再走,然而竟然没有。
“蓝姑娘,”华一封并未走远,回头看见她时走来道,“还有一点时间才会出发,你可以跟我一起下山。”
“送行?”蓝翎出口才觉这两个字有着隐隐不详的意味,心口一紧,转头问华一封道:“华军师,你也觉得如果我开口,他会留下来么?”
华一封没有回答。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一刻,慢慢转去遥望天边的夕阳云霞。
“华军师?”蓝翎看不懂他目光中的深意。
“你真的想知道么?”华一封忽而问道,“如果我告诉你他会,你是否会改变刚才的决定呢?”
“我……我不知道。”蓝翎道,“但我觉得他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决定。”
你错了。
华一封轻叹。倘若你刚才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错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他甚至到最后也不敢走进她的营帐。以往勇往无畏的将军现在却有了一份缠绵的牵挂,也许只有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有怎样动摇信念的力量。
“希望你不要后悔。”
华一封没有告诉她这一切,只喃喃说了这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21赴难
21赴难
“等等!”
一切准备妥当、出发在即的聂远征听到这一声呼唤时,心头一震,他跟所有人一样,以为她后悔了。
然而当他转回头,那纤柔娇小的身子如月影中的彩蝶一样飞扑而至,她极快的勾住他的脖子,然后,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
“我等你……”她的声音娇怯而深情,“回来。”
他笑了。
“第一次这样主动呢!”他取笑她,她的脸红得有如艳阳蒸腾下的云霞,咬紧了唇,推开他转身就走。他一手拉回了她。而后不顾众目睽睽,他揽住她的腰肢深深吮吸她朱唇的芳泽。周围那些未曾尝试闺中之乐的汉子们尴尬的站在一旁,除了傻兮兮的笑之外,有人红着脸将头别到一旁去了。
营救孩子的队伍终于出发了。
华一封站在蓝翎身旁目送聂远征的背影,终于道:“你知道如果你……”
“我知道。”
华一封不无惊讶的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以为如果你知道就不会让他去冒险。”他终于说出心里的话。
“是啊,”蓝翎喃喃道,更像是在自语,“我也很想留住他,但竟发现我做不到。”
“只要想到那些孩子将会遭到的厄运,我发现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是啊。华一封懂得这样的心情,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早已了解一切,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吗?他也终于明白,在那副绝世的美貌和高贵的身份之下,她的灵魂深处有一种东西是与聂远征还有自己心心相印的。也正是这样一种东西,冥冥之中的命运才让他们走到一起来了。
“希望我不要后悔。”
她如是说道。
命运并不总是青睐喜欢冒险的人,即便是为了正义也罢。夜袭的起义军好手一人一个抱着十二个孩子翻出城墙,顺着绳索落地时悄无声息。石岭的弓箭手还来不及施展百步穿杨的本领,那些轻功卓绝的士兵已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回了自己的营地。
一切都意外的顺利,甚至,太顺利了。
石岭终于发现,聂远征不在回来的人中间。
“怎么回事?”他揪起其中一人胸前的衣襟喝问,一颗心已沉到谷地,“将军呢?”
所有人黯然无语。
“我们中了埋伏,”终于有人开口,“邹四卿对将军说,与其血战一场,不如答应用他一个人的命换所有人的安全撤离……”
“他答应了?”石岭也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
“将军答应了。”那个兵低声回答。
中军大帐,除了华一封摇扇的声响,静得可以听见落针之音,气氛沉重压抑到极点。
“怎么办?”石岭一拳击在椅背上,再也忍受不住,“军师,让我去救将军!”
“你能做什么呢?”李云侯虽然也急,尚能冷静,“华军师,你总有办法?”军中这位智囊是他们唯一的指望,李云侯一直不肯问这句话,就是怕连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了。
谁知华一封真的就摇了摇头。
“军师!”这下连李云侯也坐不住了。
华一封摆了摆手,“先不要急。”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轻咳一声才接着道,“永王气量狭小,受此大辱必定不肯轻易放过远征。不过这样一来,他的性命反而暂时无忧,只因永王说明要活捉,那就必定要百般折磨过他才肯罢休的。”
听完这话,石、李二人虽也感到些许安慰,但想到那百般折磨四字,不约而同握紧拳头,只觉自己的心脏也似被无形之手捏紧了一般,揪成一团,痛不可忍。
华一封垂首沉思,良久。“如今之计也许只有这一条了。”他的眉展开,终于舒出一口气。
“什么计?”石岭李云侯眼前一亮,如暗夜里终于看见曙光。
“与贡王议和。”华一封一字字道。
与贡王议和,本是起义军最终要走的一条路。但倘若占据寒林城,不妨缓缓图之,以期得到最佳的结果,让贡王的王权可以完全控制在代表百姓利益者之手。然而如今的形势,却只能退而求其次。
华一封的计策是与贡王和谈之后,以贡王的名义发书永王,假称起义军群龙无首,内部引发纷争,贡王乘机夺得军权,如今已重新掌握大局,不再是阶下囚的身份。
既然贡王已脱离险境,那么寒林城自然要物归原主,且贡王对是次叛乱之元凶恨之入骨,因而要求永王留住聂远征的性命交给他亲自发落。如此一来,只要永王遵守邦国间的契约,便会依照贡王的要求退兵寒林城,交出聂远征。
永王是唯利是图之辈,且对寒林城垂涎已久,为了防止他背信弃义,不尊邦约,还需贡王上表天子,将寒林城遭袭之事宣诸各诸侯国。如此一来,即便永王本心想以大军强占寒林城,不肯退兵交人,而有天子之威与各诸侯领国的监视干预,谅他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触犯众怒。到时天子诏书煌煌,各诸侯王虎视眈眈,就不怕他不忍一时贪欲俯首就范。
“何必与贡王议和?”李云侯听完之后皱眉问道,“如今他人就在我们手中,只要逼他写出一书一表,其余的事我们来办,岂不更快捷容易?”
“你道我不想如此么?”华一封道,“早先为筹划王权禅让之事,我已做过试探。贡王为人懦弱优柔,本不足虑,但大王子贡思明却是个能谋善断的难缠角色,他似已看清局势,琢磨透了个中关键,且不知用了什么途径,让他父亲知道只要一日不答应我们的要求就一日可以保得性命无忧。本来禅让王权之事可以缓缓图之,但如今没有贡王的亲笔和印信,多拖一日,远征就多受一日折磨。”
石岭“忽”的站了起来,“我这就去叫那昏王乖乖合作,否则,哼!”
“严刑拷打么?”
华一封用扇柄按住石岭的肩膀,“即便逼出两封书表,如果没有好端端的贡王现身在永王和天子使臣的面前,这条计一样不能奏效。”
“那就不用刑,”李云侯道,“我们也用邹四卿的方法,王府这么多家眷,一个一个杀给他看,吓到他乖乖听话为止。”
石岭听了一愣,华一封苦笑道:“我不信云侯你真做得出来?而且,如今军中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人?”李云侯随即明白,也是苦笑,颓然道,“老华你说得不错,即便没有蓝翎姑娘与远征这层关系,我们也做不出那等冷血的手段。”
“那可管不了这许多了!”石岭大声道,“我们不忍心,他们对将军可不会手下留情!军师,李先生,你们坐镇后方没上过战场,这等杀人逼供的事就交给我好了!”
华一封怎不了解他的心情,只道:“石岭稍安勿躁,听我说完。倘若能够议和成功,不但可以解救远征,也符合我们的长远大计。且议和之事,我们已有一个绝佳人选可以帮忙。”
“是蓝姑娘?”李云侯与石岭同时问道。
“不,”华一封纠正道,“应该是贡思岚郡主才对。”
作者有话要说:
☆、22 议和
22 议和
蓝翎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与父母兄长团聚。
贡王妃最先被带入她的营帐,一眼看见活生生的女儿时,她禁不住失声哭出来。
“岚儿,”她是喜极而泣,“我还以为他们把你……把你……你没事就好了……”
“母妃?小妹?”贡思明跨入帐内,却是一愣。贡王随后而至。一家四口劫后重逢,泪眼迷蒙中拥在一起,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你们退下吧。”华一封挥退帐外守卫的士兵,向蓝翎点一点头,“蓝姑娘,我先出去了。”如今形势火烧眉毛,但急亦无用,而况蓝翎的心情不会比他更好受一点。
“蓝姑娘?”贡思明遭逢大难,心思从未混乱过,此时听出蹊跷,心生警惕的看一眼妹妹,发觉她虽布衣荆钗,却衣着洁净,鬓发平整,不似被囚的模样。
“小妹,”他将贡王拉到一边,与蓝翎母女隔开一段距离才问,“你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我……”当真是一言难尽。
蓝翎看出哥哥的疑心,却不知从何说起,但倘若不说明白又如何能议和救人?正在踌躇,却是走到门前的华一封转过头来道:“郡主自然是为救亲人而来。她冒杀身之险,混入我军中,如此孝心诚意,难道大王子还有什么可怀疑担心的么?”
“岚儿,”贡王挣开儿子的手走去抱住女儿的双肩,“你怎么这么傻?”
贡思明却看华一封:“素闻军师能谋善断,原来还有看穿人心的奇术。如此看来,我王妹的小小伎俩应该早瞒不过您的眼睛。”
“那也未必。”华一封抬眉一笑,“郡主冰雪聪明,急智口才都非我等莽夫可比。身份暴露之前,她更不辞辛苦,为难民治病送药直至累倒,寒林城百姓无不感激涕零,我们又怎会想到这样一个慈心仁术的女子就是王府中的金枝玉叶。”
“即便当时不知现在也一清二楚了。”贡思明语中不无嘲笑之意,“我是否还该多谢将军与军师对我王妹手下留情之恩呢?哦,我说错了,不是手下留情之恩,而是以礼相待之德。只不过,”他瞥一眼妹妹的如花容颜,“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们一家如今都在你们手中,要一个女子就范的方法很多种,何必要使这等卑劣的手段?”
“原来大王子以为我请各位来是想要挟郡主?”华一封啼笑皆非,转念一想倒不能不佩服贡思*思活络,言辞锋利。照常理他的推断完全合理,且在全无反击之力的境遇下能有这等不卑不亢的态度,确实也很难能可贵了。
“王兄!”蓝翎不能不开口了,想到这段日子以来不可思议的经历,未开口时脸先就红了,“你想到哪里去了?华军师让我们一家团聚,全是一片好意。”
“好意?”贡思明嗤笑一声,“岚儿,你莫不是在叛军中呆得久了,忘记自己的身份,倒帮他们说起话来了!”
蓝翎闻言心头大震,扪心自问,这次与家人相见,究竟是为了救父母兄长逃出牢狱的心多一些,还是为了议和之计救聂远征更让自己忧心挂念?
“怎么?”看到女儿的表情,连贡王也忍不住出言问道,“岚儿,这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没受什么委屈吧?”女儿是亲眼看着长大,不会不信,贡王担心她有不能说的苦衷。
委屈?
蓝翎不知为何鼻子一酸,红了眼眶。她确有苦衷,确也不知如何说明。此刻心念所系之人在高高城墙之内不知受着怎样的折磨,而面对的父母亲人却又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要如何说如何做,才能化解这段仇怨呢?
华一封也皱了眉,贡思明的厉害稍稍超出了意料之外,而蓝翎不知是关心则乱,还是左右为难,竟失却了以往侃侃而谈、冷静睿智的神采。她在父母面前便成了贡思岚,是那个娇宠柔弱的小女儿,受了委屈便哭泣,遇到难事便退缩,反正有他人拿主意想办法。
郡主便是郡主,自己竟也失算了。华一封心中苦笑。看来这几人中能拿主意的便是贡思明,议和之计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且一定要成。
华一封遂向贡思明道:“大王子,我如此安排确实一番好意。且从今往后,我们不仅对郡主以礼相待,对各位也当奉若上宾。”
贡思明听到最后四字点了点头:“军师之意我明白了。”
“哦?”华一封并不怀疑他的聪明,笑道,“大王子肯答应么?”
贡思明似想也不想便说道:“军师的要求我虽还不清楚,想必是我父王举手可办之事,应该不难。只是我们的要求,军师能够答应么?”
果然是聪明人。坐地开价,狮子开口,此刻不做更待何时?
“自由?王位?寒林城?”华一封点头一笑,“悉听尊便。”
贡思明不能不动容,惊讶之色溢于言表:“究竟是什么样极之重要之事让你们如此不顾代价?”他看着华一封虽然镇定却难掩焦虑的神色,再回望妹妹欲言又止的凄苦容颜,脑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莫非……”
“大王子是聪明人,”华一封打断了他,“击掌为誓。事成之后,我军立刻撤离寒林城。”华一封伸出右掌。
贡思明犹豫一下,便也伸出手掌,两人互击一下。
“王儿,”贡王在旁开口,虽然相信儿子的本领,却仍有些惴惴,“你可想清楚了,如果他们食言……”
“从今日起王府侍卫以及王军俘虏两千人交给大王子统领。”华一封道,“各位放心,我等不是背信弃义之人。其实,只要王爷爱民勤政,我等怎会铤而走险,担负叛乱匪党之名?”
贡王虽性喜奢靡、懦弱优柔,却不是愚钝之人,听言又见贡思明的眼色,便即应道:“经此一乱,孤王如何还不知百姓心声?倘若你们恪守诺言归还故土,孤王复位之后便立即下罪己诏宣告全国子民,从此爱民如子,绝不再施苛捐重赋于一乡一城!”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圆满议和结果。
华一封深感满意,贡王之言是否出自真心但且不论,只要同意合作,救出远征才是当前第一重要之事。环视之下,贡王一家也相视微笑,蓝翎举目向他投来感激的目光,倒像是自己为她做了什么事一般。她的泪水早已夺眶而出,却是欢喜而泣。
作者有话要说:
☆、23鸿门宴
23鸿门宴
一切依计而行。呈递天子的表章专人快马自驿道急送京都,知会永王的书信也在当日送抵寒林城中。
“这是什么意思?”
贡王看完永王亲笔回书,大惑不解,只因信中既不谈何时归还寒林城也不论交人撤兵之事,反而盛情相邀,设宴城中,希冀贡王不吝一晤。
“莫非永王起了疑心?”书信在众人手中传阅一遍,李云侯望着华一封问道。
“疑不疑心还在其次,”华一封道,“只怕是一出……”
“鸿门宴。”
贡思明喃喃接口,与华一封同时道出这三个字。
“怎么说?”贡王急问。
华一封含笑示意:“愿闻大王子高见。”
贡思明点点头,“听王妹所言,永王以出兵救人为名,实则处处为难百姓,想借叛……义军之手,”寄人篱下,他改口得也快,“杀害父王,意图鹊巢鸠占,窃夺我寒林城。既然如此,当然不肯轻易撤兵。我猜他是故伎重施,以设宴为名,骗父王入城,而后伺机杀害,嫁祸义军。如此一来,在天子和诸侯面前又是名利双收的好戏。”
“大王子所言极是。”华一封点头道,“我亦做如此推测。”
贡思明拱一拱手道:“愚见不足道,不过如果军师也这样想,我就有信心多了。”
华一封一笑回礼:“大王子太自谦了。”
旁边贡王妃看不明白,怎地儿子竟和这人客气起来。
贡王却面露怯意,“那……这宴是不能赴的了。”
“你敢不去!”一侧侍立的武士忽然喝出一声,贡王吓一大跳,脸色刷白。贡思明在父亲身前一拦,只看着华一封:“军师,你说过保证我父王安全。”
华一封道:“石岭退下。”
“军师!”石岭心急如焚,胸中怒火翻滚,“将军危在旦夕,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跟这昏王讨价还价么!”怒目瞪视贡王,“你敢不去,我现在就杀了你!”
“杀了我父王也无济于事。”
石岭剑拔弩张,听这轻轻一语怔了一怔,“蓝姑娘。”他不由自主放软了口气,然而手中依旧紧握剑柄,此时此刻,为了救将军,他什么都可以做。
“郡主说得没错,”华一封伸手按住石岭的剑,“就算王爷肯去,也是白白中计丢了性命而已,需有良策方能救人夺城。石岭,不要意气用事!”
石岭瞪着贡王狠狠“哼”了一声,还剑入鞘,转头焦急道:“已经一天了,军师……”语声激动带了颤音,华一封微偏目光,实在不忍看到这硬汉子通红的眼睛。
“我去。”蓝翎站起身来道,环顾众人或惊讶或意外或不解或了然的目光,一字字清清楚楚道,“我代替父王去。”
贡王妃一片纯思只关心家人安危,他人尚在思量,她已急急道:“岚儿你去又有什么用?救人也好,攻城也罢,你一个女孩子能做什么?”
一个女子本该闺阁深锁,拈针调琴,动静娴雅,一个月前的蓝翎何尝不是这样想,然而现在,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仅仅是母妃膝下的岚儿了。
“母妃不要担心。”她安慰道,也知一时半刻母亲不会明白,拉过哥哥来,“王兄,你劝劝母妃。”
贡思明早已看出妹妹与以往大不相同,看华一封等人面上都有释然之色,仿佛已有信心能操胜券。“小妹,”他不免问道,“你真有把握?”
“王兄放心,”蓝翎挑眉一笑,“我有办法让永王唱不成这出鸿门宴。”
永王在宴厅后堂埋伏刀斧手,屋檐顶上布置弓箭手,一切安排妥当,吩咐打开城门,迎接贡王车舆入城赴宴。然而当不足百人的送驾队伍在王府门前停住,轿帘掀开,却见一朵秀面芙蓉盈盈然含笑而出。
“永王殿下,”蓝翎亭亭玉立,见了他时只唤一声,却并不施礼。
“我父王料定殿下不肯归还都城,且有加害之心,早已上表天子恳请公断。如今我替父赴宴,这鸿门宴上也不必摔杯为号了,您想怎么对付我父王,只管加诸思岚之身便是。”
“咳……”永王大窘,“郡主这是说得哪里话?本王专程设宴款待内兄,怎会有心加害?咳咳……误会,误会!”
“是么?”蓝翎婉转一笑,“其实方才之言是王兄教我,我倒劝父王不该不信姨父为人才是。”
“是!是!”永王见那笑靥倾国倾城,恰似春阳下百媚齐放,心猿意马话都说不周全。旁边钱功成等人亦看得目不转睛,只有邹四卿皱眉大摇其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