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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七 当前章节:877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2:42

江暮雪道:“三招已过,杨掌门再不拔剑,便是看轻我峨嵋武艺!”杨承龄默默看她一眼,缓缓拔出剑来。两人都以剑当胸,对持半晌,忽卷地风起,两剑同时龙吟一声,电光石火之间交击声不绝于耳。众人只见武场中央无数火花飞溅,两条人影随剑站在一处。

杨承龄攻出一剑自暮雪胸前平飞而过,料她侧转面孔,轻声道:“暮雪,为什么不敢看我?”江暮雪剑势稍滞,目光在他面上一转又飘忽而去,道:“既是性命想搏,如何又要分心?”

“性命想搏?”他苦笑,“只怕是你师傅强逼你与我为敌,你岂能就范?”暮雪叱道:“恩师如我母,不许你口出妄言轻辱与她!”杨承龄冷笑一声:“她知我不肯对你下手,是以如此安排,名门正派也如此行事,‘卑鄙’两字并不为过。”暮雪大怒,也不护自己胸前空门,一剑便挟风刺来。这一招本破绽百出,奈何杨承龄不敢涉险去取她要害,怕刀剑无眼一时分寸不稳就要伤了她性命,是以只从正面举剑阻隔。来剑势猛,去剑迟疑,十招瞬间走过,杨承龄大是捉襟见肘,狼狈不堪。

当此情形,他心中暗道:“既站在这里,想必她心意已决。虽此时手下多少容情,但毕竟要决出胜负,分个生死。”心下黯然,又瞥见静莲师太口角含笑,冷目望向两人,不由胸中怒气翻腾,收住剑势。江暮雪手中一顿,挑剑指他,道:“你作什么?”杨承龄道:“你真要杀我,我不还手就是。”暮雪知是气话,冷声道:“我不想杀你,但今日之战,必得决个胜负。”杨承龄苦笑道:“胜负即生死,暮雪,你何以也作此自欺之语?”江暮雪将剑一横,道:“那就一决生死,我输了,自然一死以谢师门,你也当如此。”杨承龄摇头道:“我怎能伤你?”暮雪料他心意难决,凛然道:“依你又当如何?难道要我恩师丧命在你剑下,你我从此形如陌路、不共戴天,才是善果?”

杨承龄听此一问,震了一震,细细想来,果真似她所言,那时两人天各一方,再无相见之理,思念情切,比之现在踌躇煎熬,亦不知哪个更叫人难忍。只是没有料到她可以一早看透想明到如此,也就难怪不似自己进退维谷,而能够神定气闲、从容自若了。因此将爱慕江暮雪之心更加了几重,越发无法以利剑相向。

他心下思忖:“峨嵋可以胜我者,剑法之精妙也。我只要不用内力震创与她,想来要败也不难。”又想:“我既决意不能伤她,如今就只能自己受死,死不足惧,却果然称了静莲的心愿。”心里长长一叹,振作精神,向江暮雪道:“既然如此,不如此时分下胜负来得痛快。”

当下两人又战到一处。他不再步步留余一味躲闪,而将平生所学剑法,一一对拆,只手中没有半点内力,舍自己所长而以自己所短与她周旋。江暮雪见他招式凌厉,不似之前百般退让,剑剑虽然不离要害,但自己只要举剑挡格便能轻松化解,心中雪亮,也不点破,每遇两剑交击时,故意向后稍退半步,佯装为剑气所侵立足不稳。

静莲等看此情景,都以为杨承龄终抛却旧情,下手再不手软。静莲深知青城内功修为了得,杨承龄又是有大成者,此时反而深悔当初定下计谋让暮雪出战。她哪里不知道两人剑法虽在伯仲之间,但以功力论,暮雪及她自己并峨嵋诸人如何能及十之七八,此战峨嵋本是输局。然自当日看两人情状,便知杨承龄深敬江暮雪,必不能痛下杀着,是以兵不厌诈,攻心为上。但今日之势,却是事与愿违了。她本极爱护弟子,又以暮雪自幼冰雪聪明,深得己心,十几年来疼爱有加。此刻见她力有不逮,似大有险状。本以为今日成败只在暮雪能否狠下心肠,现在却反弄巧成拙,心中不由悔恨交加,想她如果真丧命在贼人剑下,自己身为人师,竟亲手害死爱徒,真正不知情何以堪!

那边杨承龄也暗暗心惊。他虽不能猜透她何以如此行事,但见她呼吸渐促,额上冷汗涔涔而落,想自己并没有使力,难道她早有伤在身,却不明言,此刻发作起来,大有不禁之状,心中又惊又急,且过招之间,容不得他细问。又战几个回合,江暮雪越发脸色惨白,气息娇弱。杨承龄忍耐不住,看她剑来,伸出左手以掌为器,欲乘擒住她剑柄的片刻功夫看个真切。暮雪猜到他心思,佯装剑走偏锋刺敌左肋,却将整个胸膛迎到他掌风之下。承龄大吃一惊,忙收住真气,在她身上轻轻一拍,躲过剑锋,连连后退数步方站住脚跟。暮雪亦顺那一拍之势倒退竟有*步之遥,好容易立住,忽“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向前倾倒。她以剑撑地,好支住身体,垂首又连呕几口鲜血,终于颓然倒地。

杨承龄呆了一呆,哑声唤一声“暮雪”便抢步上来搀扶,忽见眼前寒光闪动,数柄长剑横在自己面前,原来静莲见情况危厄,早不顾江湖规矩拔剑上来护住爱徒,峨嵋等众弟子以为他上前要对大师姐不利,个个奋不顾身挡在两人中间,剑慑承龄。青城派弟子看峨嵋乱了规矩,且输了武场还如此嚣张横行,皆义愤填膺,也冲将上来,一时两方剑拔弩张,杀气腾腾。

江暮雪缓缓张开双目,见是师傅来了,含愧道:“弟子无能,叫师傅受辱,众位姊妹失望了。”一面连连咳嗽,嘴角不断有血泌出。静莲此刻早又将胜负置之度外了,忍泪说道:“你且莫说话,等为师帮你看看伤势。”两指搭在她腕上寸余,只觉脉象衰弱,竟是五内俱损,经脉寸断!静莲恨得咬牙道:“好辣的毒手。”一时双目迸泪,悲不能自禁。峨嵋众弟子看如此情状,知道这伤得十分重了,都不由伤心落下泪来。有几人便道:“师傅,许徒儿们为大师姐报仇!”静莲摇头黯然道:“有言在先,我们峨嵋又怎是那背信弃盟的小人。”站起身来,叫二弟子瑶筝三弟子泓芸小心扶暮雪起来,自己走到众人之前,向青城环视一回,最后看向杨承龄道:“小徒武艺不精,叫杨掌门见笑了。不知今日之战到此可算了结?”

杨承龄担心暮雪伤势,忙道:“这个自然。”静莲点一点头,回转身去。承龄到底忍耐不住,赶一步上前,问道:“师太,承龄冒昧,敢问江姑娘伤势如何?”静莲不闻此句还就罢了,此刻掉转头来,盯住他脸,目中似要喷出火来。半晌方强忍悲痛哽咽道:“杨掌门身手了得,何必多此一问!”说罢回头,泪又已落下,以袖拭去,率众弟子一径自去了。

众人日夜兼程赶回峨嵋,途中虽有静莲等多次为江暮雪输入内力为其延长性命,但到底伤重难治,这一日,暮雪终于气绝。众人痛哭一场,万般无奈,停下行程,觅得村中一处寺庙。静莲派人去镇上购上等棺木一副,又留下瑶筝泓芸为暮雪梳洗换衣,自己则领一众弟子布下道场,好为爱徒做法事超度。

这里瑶筝泓芸将江暮雪尸身端放于木床上面,看她人虽已逝去,但容貌娟秀,形容清丽,一如生前,不由又相拥痛哭起来。瑶筝垂泪道:“想不到大师姐痴情如此!”泓芸泣不成声,也道:“那杨承龄忒也狠心,竟能下如此重手!”瑶筝道:“你以为大师姐怎么死的?”泓芸听她问得蹊跷,不由止住悲声,奇道:“师姐怎么如此问?大师姐是被杨承龄那厮一掌震断经脉,这才弃我们去的。”瑶筝摇头叹道:“原来连你也是糊涂。”又喃喃自语道:“也不知师傅她此时可曾省得了。”起身端来面盆,为逝者擦脸擦身。

泓芸本是最急躁脾气,哪里肯这样放过,按住她手问:“省得什么?大师姐到底怎么死的?你快告诉我吧!”瑶筝也不看她,只悠悠道:“闻说有一种异域奇毒,初服入时并无异状,等服毒之人运气做功之后便会伤及内腹,而至经脉,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是受了极重的内伤。”泓芸震了一震,颤声道:“你是说大师姐她……她故意……”

忽听门外脚步声起,两人都是一惊,对望一眼走至门外,果见她们师傅立在庭中地上。瑶筝想方才一番话只怕被师傅听去,心下惴惴。静莲师太脸上并无异样,只向她两个道:“棺木已在前堂放下,你们快些为师姐准备吧。”两人忙道声“是”,仍旧回来。看时,方才木床上空然无一物,两人大惊失色,环顾屋内,除正门外并无窗户可通出入,江暮雪尸身竟不翼而飞!赶忙走至庭中,静莲师太眼望屋檐高处,脸上竟神情恍惚,不知是悲是喜,抑或愤怒惊讶。瑶筝泓芸更加惊惶,连声唤“师傅”“师傅”。静莲回过神来,道:“可是你大师姐尸身不见了?”两人哭道:“难道是贼人趁方才疏忽,已然进来过了?”静莲不答。半晌方轻声言道:“世人皆说天山雪莲无毒不解,可以起死回生,只是天峰险阻,从无归客,实在不易得罢了。”说罢长叹一声,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要说:  

☆、天山雪莲 钟音

钟音

范谦两指搭在齐晏师左腕上片刻,忽然“咦”了一声,继而沉吟半晌,竟似十分为难。小雅两眼一眨不眨盯在这范神医脸上,此时哪里耐得住,连声催促道:“脉象怎么说?范公子你倒给句话呀!”齐晏师看她急得满脸通红,艳比桃花,由不得“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道:“平时差你做事也不见有多殷勤,我哪里就死了,催命似的。”又道:“去,给范公子倒碗茶来。”小雅白了她主人一眼,跺了跺脚,只得出来,走到廊下站住脚,隔着窗子听里面范谦说道:“这毒奇怪得很。这是你内力深厚,若在平常人身上就半点也觉察不出来了。”齐晏师苦笑道:“范兄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被人下手到这时才知晓,亏我还是药王谷待过几年的,告诉你师傅知道,我重阳就没脸回去喝他的*酒了。”范谦知他素来不拘惯了的,就在这当口也有闲心开玩笑,摇了摇头道:“晏师,你要小心了,既中了此毒,三日内动不得半点内力。我看这下毒的人并不简单,只怕有什么算计在后头,你不得不防。”齐晏师一哂,道:“凭他是谁,一柄轻灵剑也就够使了。”范谦点了点头,复又皱眉道:“难道下手的人能用什么伎俩逼你运气不成,我只是想不通……”不等他说完,齐晏师站起来在他肩上一拍,道:“还想什么?走,咱们喝酒去。”不由分说把范谦拉起来,又向窗外道:“丫头,听够没?还不给我温壶好酒来。”小雅正要蹑脚走开,听见如此说,只得委委屈屈应声:“是。”自去吩咐酒菜。

范谦跟齐晏师来到前厅,酒席已经摆下,两人刚刚坐定,老仆常敬从外面进来,向齐晏师道:“钟姑娘求见公子。”齐晏师一时没听明白,问:“哪个钟姑娘?”常敬道:“钟音钟姑娘。”齐晏师吓了一跳,站了起来,盯着他看了两眼,道:“常伯不是眼花吧?她来‘求见’我?除非听音楼塌了。”常敬笑道:“公子不信自己看去,老奴跟公子开这个玩笑作什么。”小雅正端酒壶进来,一叠声的说:“真是音姐姐来了!我方才叫她,她不肯进来呢。”齐晏师喃喃道:“今日刮什么风?”转头来对范谦略抱一抱拳,歉然道:“要委屈范兄稍坐一坐了。”范谦道:“不妨事,你快去吧。”齐晏师又吩咐小雅招呼范谦先行用些酒菜,便快步向大门外去了。

小雅看她公子一径去了,才回头来把酒壶放在桌上。范谦不解道:“听音楼的楼主跟你家公子竟然相识?”小雅抿嘴一笑,提起酒壶给范谦斟满一杯酒,一面道:“何止相识?音姐姐曾是这里的常客呢。”范谦“哦”了一声,道:“怎么从来没听晏师提起。”小雅正色道:“我们家公子在这些事上从不留心的。”范谦见她年纪小小却学大人口吻说这样话,不由好笑,道:“你们家公子率性得很,在什么事上都不留心。”却听小雅叹了口气,一面还摇了摇头,悠悠道:“可能就是太不留心了,音姐姐好久也没来过了。”范谦笑道:“难怪刚才他这样着急出去了,原来是……”忽然想起什么,心中“咯噔”一下,站起来道:“糟了!”

钟音见到齐晏师却不知如何启齿,听齐晏师笑道:“钟楼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越发堵住嘴里的话,想之前自己如何起誓发狠说再不踏进这里半步,现在却来求他,恨不得争一口气掉头就走。她只觉脸上胀得火烧一样,并不看他,抱拳一揖道“我来请你跟我去楼里一趟。”

齐晏师口称“不敢”,见她局促无措,脸也红了,不由又笑道:“但不知所为何事区区在下竟能为楼主效劳?”钟音听他语气戏谑,知道是故意嘲讽自己,强按下怒气,仍抱拳道:“去了自然就知道了。”齐晏师从没见过钟音如此低声下气,不免奇怪,本还要多捉弄她几句,却看她抬起头来,目中竟似有泪光浮动,心中吃了一惊,收敛笑容,忙问:“钟音,到底出了什么事?”钟音道:“小颜受了伤,情况很是凶险。”齐晏师蹙眉道:“我能帮你什么忙?”钟音看了他一眼,道:“这世上,也许只有你能救她。”齐晏师一怔,道:“你想我用‘启功法’为她疗伤?”钟音垂下眼睑,点一点头道:“是。”

钟音等了一阵见齐晏师并不答言,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他紧蹙双眉,竟是沉吟不决,方要说话,忽听一人急声道:“晏师,万万不可!”闻声看去,一人从门内急匆匆赶到两人面前。钟音讶然道:“范大夫,你也在这里?”范谦顾不上与别人寒暄,一拉齐晏师到门内道:“这事太也蹊跷,只怕是计,你万不可轻信他人。”齐晏师道:“你怎知她所求何事?”范谦急道:“听音楼昨夜请我去瞧钟二小姐的伤势,我看那伤已非人力所能回天,除非有人能把纯正内力植入她体内,但能有此功力而能自保者,普天之下寥寥无几。我方才还想不通要害你之人如何得手,现在钟楼主竟是这事而来,可见事有蹊跷。”齐晏师沉吟道:“倘使巧合,也未可知。”范谦道:“这世上也有这样巧事?有道是:防人之心不可无。”齐晏师点头,出门来钟音还在原地,神情大显焦急。齐晏师向她道:“三日之后,我必到听音楼为她疗伤。”

钟音早已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回去救活妹妹,但听他如此说也就不再强求,抱一抱拳道:“多谢。”转身举步就走。齐晏师知道她的脾气,脚下一点,拦住她去路,道:“你不要误会,守着小颜,等我三天。”钟音本以为他为难自己,三天四天不过托词而已,此刻却见他言辞恳切,不似矫情作态,强忍泪水,点头道:“好。我等你。”说罢头也不回的去了。

范谦看那一骑轻骑绝尘而去,不带半点迟疑犹豫,怔住半晌,叹道:“都说钟楼主人中龙凤,确有过人之处。换作别人,不知还要如何央求。”齐晏师满腹心事,问他道:“钟颜伤势怎样?”范谦道:“莫说三天,只怕撑到今天晚上都是难的。”齐晏师点头喃喃道:“难怪她肯来求我。”范谦看他一眼,道:“你就一点不疑心?”齐晏师似正自低头沉思,随口问道:“疑心什么?”范谦刚要答言,忽见他洒然一笑,抬头道:“找她来杀我,算他们找对人了。”转头笑道:“咱们的酒菜可要凉了。”说着将范谦仍拉到前厅落座,叫小雅重新温酒布菜。

钟颜自昏迷中醒来,见钟音守在榻前,脸上布满泪痕,轻声问道:“姐姐没有找到齐大哥么?”钟音没有说话。钟颜合了合眼,又问道:“姐姐还在生齐大哥的气么?”钟颜道:“你莫要说话了,且养一养精神。”钟颜咳了数声,微微一笑道:“好容易醒了,不说话怕再就睡过去了。”钟音落下泪来,嗔道:“不许说这样话!”钟颜不再说话,口中□□起来,钟音过去扶她在自己怀里,问:“哪里不好?”钟颜气弱游丝,□□道:“胸口好……痛……”钟音把一只手抵住她后背,暗将一股真气传入她体内,钟颜慢慢止了□□,气息渐渐通畅,又昏睡过去。

钟颜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一夜反复数次。钟音早已吩咐除她自己守夜外,只留易儿小蓝等轮流服侍茶水,其余众人都各去安寝。但听音楼上下哪有一个睡得着觉,都是彻夜未眠,守在前面大堂。终于捱到天光微明,秦三娘终是不放心,向众人道:“我上去看看如何了。”便转入屏风到西面厢房来,进门见钟音伏在桌上,小蓝站在边上,两眼一动不动盯住她脸,神情慌张。秦三娘心里一沉,忙走上前来,听钟音娇息轻喘,悄声道:“我没事,你不要告诉别人。”秦三娘看情形便知道是钟音耗用自己内力为钟颜疗伤,一夜下来,元气大损。小蓝看到秦三娘,忙上来拉住,哭道:“三娘,楼主她……”三娘抚她肩道:“好孩子,你先出去吧,不要跟别人说就是了。”

钟音见三娘来了,知道也是彻夜悬心不曾睡过,便道:“暂时不妨事了,午后再看。”三娘将她扶到窗前椅上坐下,道:“还有两天让我来吧,你的伤也不轻了。”钟音闭着眼摇摇头,道:“小颜做事轻率,只能怪她自己。莫说是你,就是楼中任何一个兄弟,为她有个好歹,也是不值。”三娘道:“这怎能怪她?明摆着是有人设计暗算。你不让我们插手也罢,等我去求齐晏师来。”说毕就往屋外走,钟音一把拉住,道:“不要去!”三娘回头来,冷笑道:“姑娘就是心气高,我去求他救我干女儿,并不关姑娘的面子。”钟音道:“三娘怪我没有尽力么?”秦三娘看她脸色苍白,声音微颤,含泪道:“我是怪你糟践自己,明知道自己做不成的事!齐晏师难道是见死不救之人,你就不肯有一点儿示弱的地方儿?”钟音黯然道:“我求了,他说三日。”秦三娘怒道:“什么三日!我们为小颜撑个半日是拼命,你这一日下来已经这样,此后两天难道也拼命不成!”

钟音默然半晌,抬头问道:“三娘以为他是故意刁难与我了?”三娘一愣,道:“这个……齐晏师并不像这样的人。”钟音道:“既如此,再去求他也是枉然。”三娘又是一愣。她本一心以为两人都是年轻气盛,在这当口还意气用事实在让人气恼。但此刻自己细想一想,果觉有些不对,一时倒失了主意,不免踌躇起来。

钟音将息一阵,不似先前那样虚脱,站起身来去床前看钟颜睡得还算安稳。回头来向秦三娘道:“三娘帮我件事,去把伤小颜的那伙人抓来审一审。倘或有点蛛丝马迹,尽速告诉我知道。”

范谦被小雅领到九曲栏杆通湖心岛的石板桥上,看亭子里摆一圆桌,齐晏师左手握书,右手执一白子正打棋谱。范谦摇一摇头,笑叹道:“外头人仰马翻,你这里倒消遥自在的很。”齐晏师看是他来了,站起来拱一拱手,示意他对桌坐下,又叫小雅看茶,笑道:“锦汝城新闻一向不少。”范谦讶然道:“你不知道?听音楼为二小姐报仇,快把锦汝城给翻转过来了!”

齐晏师一笑,把手中棋子放回棋盒,问道:“可找到仇家没有?”范谦道:“也亏得是听音楼,昨天夜里竟已拿到人,如此神速,果然没枉担了虚名。”齐晏师笑道:“只怕还有好戏在后头。”范谦看他一眼,道:“听小雅说,听音楼又有人来找你?”齐晏师笑道:“丫头就是嘴快。”点一点头道:“我正要出门,找你来是想问一件事情。”

范谦吃了一惊,道:“三日之限,今夜过了才满,你跟了他们去也是没有用的。”齐晏师道:“去看看也不妨。”范谦闻言站了起来,道:“晏师,你怎知这不是他们诡计?就算听音楼的人不想害你,你此刻去救人也是枉送了性命。”齐晏师一笑道:“那也未必见得。我曾听说有一种奇花长在天山之巅,可以解百毒,不知范兄见过没有?”范谦沉吟道:“那是天山雪莲,师傅曾提起过,说世人都以为只是传说,其实真有其物。”齐晏师点头,范谦已知他心思,急道:“虽如此说,也没人亲眼见过,凡花草能解毒的,效用最难掌控,而况天山奇险,等闲人也上不去的。”齐晏师笑道:“范兄是要让我见死不救么?”一句话问得范谦一愣,低头想了一回,方道:“钟楼主也是极有内功修为之人,为她妹妹续命到明早,也还撑得住吧。”齐晏师望他笑道:“那你以为听音楼为何今日再有人来求?”范谦也望住他双目,一字字道:“倘或是计呢?”齐晏师闻言,不由大笑道:“倘或真的是计,要杀我的人便在听音楼,我更要去走一遭了!”

钟音自沉睡中惊醒,转目四顾,不知何时已身在自己房中,窗外一片漆黑,竟然已是深夜。她一跳而起,奔出房外,见西厢房内灯火通明,廊下站着黑压压一群人,都屏息凝气,向窗内张望。钟音向房内看去,钟颜盘膝坐在地上,另有一人坐在她身后,伸出两臂,抵住她背心,正是齐晏师。

钟音不由勃然变色,向众人厉声道:“我是怎么交代,怎让他在这里!听音楼没了规矩么!”秦三娘走出来道:“你莫生气,是我去请的人。”钟音一怔,怒道:“三娘,你为什么不听我话,这样自做主张!”三娘看她一眼,道:“我违了楼主的命令,楼主责罚我便是了。”钟音语塞,气得背过面去,浑身轻颤。三娘轻叹一声,低声道:“你也太犟了些,再晚一步,纵使齐公子来了也救不下你,难道要小颜哭死?”

众人这时都轻轻舒出一口气,秦三娘回头来,小蓝等已推门进屋,扶起钟颜至床上睡好。齐晏师站起来,向众人笑道:“不妨事了。”一眼看见钟音也在窗外站着,便向她一笑,道:“钟楼主也醒了。”钟音一跺脚,弃了众人,连妹妹都不探望,就自走下楼去。秦三娘看她背影,摇头心里叹道:“一直只当是齐晏师凡事皆不上心,今日看来,倒是音丫头执意任性错处更大些。”

齐晏师见钟颜已经睡稳,便随众人也走下楼来,看钟音站在阶上。三娘吩咐大家各自散去,自己也复上楼去照顾钟颜,留下他们两个独自说话。

齐晏师负手站在院子当中,只觉夜凉如水,抬头看一轮明月当空,月色如洗,钟音便在月光下垂首而立。两人一时无话,钟音终抬头道:“三日之期未到,何故早来?”齐晏师一笑,道:“倘我说四日呢?”钟音望定他脸孔,冷声道:“你当真是为迫我低头?”齐晏师看着她一双清澈眸子,微微笑道:“是又如何?你到底也没有低头,我不是也自己来了。”钟音闻言怒极,半晌方冷冷“哼”出一声。齐晏师微笑不语,又将她脸孔注视片刻,遂抱拳道:“告辞了。”举步向门外走去。

钟音忽道:“晏师。”齐晏师脚下一顿,并不回头。身后钟音却半晌无语。齐晏师心里明白,缓缓转过身去。钟音向他走了几步,仍旧没有说话。齐晏师看她目光如月色清澄,似有千言万语,欲语还休,心中一荡,却只望她微微一笑。钟音道:“你何时再来?”齐晏师想也不想,道:“三个月后。”钟音看着他,忽也莞尔一笑,看定他一字字道:“我等你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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