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眨眨眼,嘴角浮出一丝笑意:“这位先生真是好见识,这味香名叫鹅梨帐中香,市场上可是买不到的。”
肖明远正随手翻看菜单,听到这一句,不由抬起头:“鹅梨帐中香?你是说……南唐国后周娥皇所配的鹅梨帐中香?世间真的有这种香?”
青年笑意更深:“周娥皇当年所制香料是否当真存世过我不知道,只是这味鹅梨帐中香是我们云梦阁的老板根据古籍所述配方,自己试验了数十次才调配出的,因为香气淡雅,宛如梨园花海,又有宁心静神之效,所以才敢拿出来用在店里。”
鹅梨帐中香相传是南唐国后周娥皇所制,配方极为繁琐,肖明远也曾略有耳闻——需用沉香末一两,檀香末一钱,鹅梨十枚。右以鹅梨刻去瓤核,如瓮子状,入香末,仍将梨顶签盖。蒸三溜,去梨皮,研和令匀,久窨,可爇。
如此繁杂精细的工艺,这家酒吧店主竟然有耐心尝试数十遍调配出,可见也是个心思细巧缜密之人。
殷文不动声色地翻阅着菜单,似是随口问道:“还没请问你贵姓?”
“我吗?免贵姓展,展望的展。单名一个陆字,陆沉的陆。”
展望……陆沉?
前者寄望于未来,后者意喻知古不知今,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倒是颇有意味。
肖明远是古汉语教授,听到什么都会细思一番字眼深意,耳听得殷文淡淡道:“展陆……你的名字倒取得很有趣。那你们家老板呢?”
对他的试探,青年似乎全无察觉:“我们家老板姓云,不过他今天不在店里,两位要是想找他讨论香料,恐怕得改日呢。”
“那的确是不巧……”
殷文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视线重又落回到菜单上,随手翻了几页,定在“梅子酒”一栏上。
脑中浮现出的,是那人曾经的音容笑貌,脆语连珠——
“……我还记得当年在清凉台上,山坳里有一大片梅林。每到梅花谢落、梅子成熟时,我和小白就会去把梅子采摘下来,酿成梅子酒——等到三个月后启封时,整个清凉台上都浮动着梅花的淡淡幽香和醇厚酒香,好像又回到了冬日里饮酒赏梅的盛景。”
眼神出现一瞬间的恍惚,他的手指已不由自主地落在菜单上:“梅子酒……还有吗?”
“有啊……两位来得正好,这梅子酒是昨天刚开封的,这时候喝正好呢。”
展陆笑着点头,在点菜单上迅速记上一笔,殷勤相问:“两位还有什么想用的吗?”
殷文目光幽黯,随手合上菜单,低声道:“我没什么胃口……你点吧。”
肖明远看他神色不对,对他的心思也隐隐猜到几分,随便点了几个小吃点心,把菜单交还给展陆:“麻烦你了。”
展陆收回菜单,对他们点头一笑,慢慢退出房间,顺手带上门。
在他离开后,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殷文没有说话,肖明远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如此静默相对了一会儿,殷文只是垂目盯着黑沉沉的木质桌面,眼神幽微不定,似是存了万千心绪,又似空空落落,什么都没想。
肖明远本身也不是多话之人,只是碰上更不多话的殷文,终于了解到之前林皓夜说他“冰山效应”是什么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开口:“你这四个多月到底去了哪儿?怎么都找不到人?”
殷文用手指按住额头,遮挡住眼底那一抹深刻入骨的疲惫:“军令如山,不得不从。”
他话说得简单,肖明远却从中听出血腥严酷的意味,不由一惊:“你们又出任务了?”
自从南疆一役后,他的世界观已经彻底颠覆,知道许多事情并不是表面所看那样。尽管殷文未曾明言相告,对凌氏和征天军团他还是尽力了解了一些,也因此明白他们所谓的“任务”都要做些什么——
血腥,杀戮,阴谋,游走于生死边缘,乃至生命朝不保夕,这就是他们常规“任务”中再常见不过的内容。
“这一次又是对付谁?凌氏已经是世界第一的财团,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对他的质问,殷文除了苦笑,亦不知该如何作答。
有什么不满足的?世间争斗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身处这个泥潭,如果不激流勇进,下一秒也许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更何况,在强者为尊的凌氏,对强权和力量的追求永远不会停止,哪怕凌氏少帅已经站在世间顶峰、俯瞰芸芸众生。
只是这些话,他不知该如何对这个原本普通的大学教授说起。
“别问了……有些事,你知道的越少才越安全。”
到最后,他只能用这样一句话来回应。
肖明远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他这样含糊其辞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不仅如此,他每隔一阵就会约自己出来见面,其用意亦是为了警醒索菲尔集团自己是受到凌氏庇护的,如果索菲尔不想和凌氏正面冲突、激化矛盾,就不能对自己下手。
只是,这种眼看着身边人身陷险境而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太糟糕,就像两年前,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子被虚光凝结成的利刃割裂成无数碎片,却什么都做不了——
曾静是这样,林皓夜也是这样,有的时候他甚至会想,自己这个师长当的真没用,连自己的学生都保护不了。
那一刻,眼睛几乎沁出血来。
沉默了一会儿,他摇摇头,苦笑了笑:“我怎么感觉好像一直在拖累你们。”
殷文目光轻闪,语气低沉:“不是你拖累我们,是我们把你牵扯进这个污泥圈子——你是她的老师,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动你。”
他音调不高,却带着一种断然决然的意味。肖明远微微一颤,知道以他的脾气,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不只是简单的承诺,而是会用生命去兑现。
“你这个样子,很让人担心……”
肖明远皱起眉头,慢慢说出这句话。
“你……你好像已经完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凌氏又是一个危机重重的地方,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危险。”
殷文的笑意越发苦涩——连他都开始为自己担心,看来最近的状态真是不佳。
“我没事……只是刚出任务回来,有点累了。”
他用手指揉摁住太阳穴,眼下泛起大片乌青,看来的确是接连数日都不眠不休。
肖明远看他的样子,实在放不下心,还想再说什么,殷文却突然对他竖起手掌,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肖明远不知他为何如此,却还是闭口不言。隔了几秒,包厢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肖明远悚然一惊:没想到他即便在闲聊中也绷紧心神,随时注意着周围动静,这种近乎野兽的直觉本能,就是长期处于生死边缘而磨砺出的吗?
殷文不知道他在这短短一瞬间已经转过这么多念头,只是扬声道:“请进。”
门被从外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展陆,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了一身雪白衣裙,头上扎着两条细细发辫,左右各系了一个雕镂精细的纯银铃铛,每走一步就发出清脆的“泠泠”声。
她手中端着红木嵌彩的托盘,放了一个盛了半瓶琥珀色酒浆的大玻璃瓶,一个白琉璃高脚酒杯,以及一个小小的蕉叶冻石杯。走到近前,突然砰的一声把托盘重重放在桌上,冷着一张小脸在两个杯子里都倒满酒,高脚杯放到肖明远手边,而冻石杯则摔在殷文面前。
肖明远看得目瞪口呆,各类餐厅酒吧也都去过,还从没见过脾气这么大的服务生。
问题是……他们招惹到她了吗?
殷文也有些惊讶,然而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对她微一点头:“多谢。”
小女孩用力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她生的五官玲珑,身量小巧,就像个甜美可爱的洋娃娃,只是脸上表情太过冰冷傲慢,显得极不和谐。
肖明远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开口:“小姑娘……你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会?”
小女孩翻翻眼睛,声音甜甜糯糯十分动听,偏偏冷着腔调:“没有啊。”
她的态度实在恶劣至极,偏生又是个小姑娘,肖明远不好跟她较真,只能转了话锋,半开玩笑半认真:“怎么我们两个的杯子不是一般大小?你们这是厚此薄彼吗?”
小女孩斜乜着眼睛,看样子是不太想搭理他,停顿了几秒钟才慢吞吞开口:“阿陆说他身上伤口还没痊愈,不能喝太多酒,所以给他用小杯子。”
在听她说出这句话时,殷文骤然抬头,眼中掠过一道冷光——
他怎么知道自己身上有伤?
肩膀伤口虽未完全愈合,却已无大碍,他自觉举止动作并无异常,难道就是这样微小的不自然被他看出来了?
如果是这样……这个人实在是深不可测。
就在他皱眉沉思之际,小女孩已经拿着托盘退出门外。看到房门被带上,包厢里只剩他们两人,肖明远立刻追问道:“你受伤了?”
殷文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只是一点皮外伤……已经没事了。”
“皮外伤……如果不是伤到要死你就不会放在心上对吧?”
认识了两年,肖明远已经很了解这个男人的脾气,对他这种不把性命放在心上的态度又气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怒气,殷文只能苦笑:“真的已经没事了……你放心,这条命我还留着有用,不会轻易放弃——何况当今之世,能取我性命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他这话语气虽淡,却透出一股不可一世的霸气。肖明远难得见他如此气势毕露,不禁怔住了,剩余的话就噎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