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小女孩气鼓鼓地回到厨间,用力把红木托盘往桌上一摔,发出“碰”一声巨响。
正在准备点心的黑衣青年吓了一跳,回头瞧见是她,微微有些无奈:“我的大小姐,你又怎么了?”
“为什么要我给那个讨厌的家伙送饮料?我不想见到他,喵呜!”
小女孩身手敏捷地在桌沿上一撑,人已经跳到桌上坐下,小脸上满是与相貌年龄不相符的愤恨之色。
“都是被他害的!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要不是因为他……主人也不会被害成这样!我讨厌他,喵呜!”
展陆冷眼看着她在那儿耍大小姐脾气,并不理睬,只是自顾自地忙着手里的活。
小女孩闹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会,自己也觉得有些无趣,渐渐收敛了声息,嘟哝着问道:“阿玥和阿羽他们呢?”
“阿羽去找波鸟医生拿药了。至于老板和阿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好像是说……要出去祭拜什么人。”
“祭拜?”
小女孩眨巴眨巴一双湛蓝色的眼睛,糯糯软软的声音十分动听:“他们要祭拜谁啊?”
展陆刚想答话,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透着说不出的威严意味:“做好自己的事,别再谈论别人了。”
小女孩表情微变,“刷”的从桌上跳下,嘟哝着嘴唇:“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进来,被你吓一跳。”
被她倒打一耙,来人也不生气,只是缓步走到展陆身边,从他手中接过点心托盘:“这个……我送过去吧。”
展陆无奈的神情更重:“你们一个一个不是吧……小心被看出破绽来,我看那家伙可是很精明。”
“我知道,我只是想再看看他那个人而已……”
男人微微一笑,那个笑容浮凸在黑暗中,仿若石雕一样深邃,焕发出冰冷锐利的光。
看着他端着托盘走出厨间的背影,青年探手按住额头,有一种仰天长叹的冲动——
老板,你快点回来吧……再不回来,这里很可能被这帮家伙给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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醇和绵厚的香气从酒杯中氤氲而出,弥漫一室,与鹅梨帐中香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效应。
肖明远抽动鼻子深吸一口气,微微露出陶醉的笑意:“这酒果然香气清郁,非同一般。”
殷文端起冻石杯,凝望着杯中那一点盈盈而动的琥珀色酒浆,眼神温柔而宁静,像是看到了记忆深处那个人的微笑。
他轻抿一口,一种酸甜微醺的味道在舌尖绽放开,放肆地搅动着,连吸入鼻腔的空气都被搅成迷乱刺激的芬芳。
目光出现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归入平静:“果然是好酒。”
“这坛酒在梅树根下埋了三个月之久,味道还好吧?”
低沉悦耳的男声从门外传来,每一个字都拖长了尾音,带着奇特的韵味。
殷文骤然绷紧心神:他刚才虽然有些神思恍惚,却并未完全放松警觉,这个人竟然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接近到门口——
看来这个酒吧……果然是非比寻常,深不可测。
那个人推门走进来,居然有一头奇异的银色长发,额发下的眉骨高而宽广,如凸起的山脉。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宛如深深隐藏的海水。
在他走进来的一瞬,仿佛有清新水汽扑面而来,沁入心脾,原先已经在酒香中沉沉欲醉的神识陡然变得清醒。
肖明远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走进来的男人,他面容上的每一丝线条都像名匠雕刻出来,深刻而完满。只是那一双眸子里蕴藏着海的威严,视线所及,仿佛连空气都出现不安的紊乱。
他把两盘点心放在桌上,缓缓开口,嗓音清洌而低沉:“两位,请慢用。”
殷文拈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放在鼻端轻轻一嗅:“是莲藕的味道?”
男人冰凉的视线转移到他身上:“这是藕粉桂花糖糕。”
肖明远“咦”了一声:“我们没有点这个啊?”
“莲藕补血,对他身体有益。”
他的语气温温凉凉,仿佛晨间山坳里弥漫的请冷水汽,肖明远听在耳中,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他看看这个男人,再看看同样表情冷如冰封的殷文,心里暗暗嘀咕:这家酒吧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服务生的脾气一个比一个大?
那两个人就在狭小的包厢里直直对视,看不见的电流在空气中穿梭,肖明远几乎能听到火花迸射的“滋滋”声,心里没来由一阵发紧——
这两个人……怎么感觉好像是几辈子的冤家对头碰面啊?他们之前应该没见过吧?
而有着同样想法的人不止他一个,展陆缩在吧台角落里探头探脑往这边窥瞧,眼看着气氛变得僵持诡异,他的手心里捏了一把凉汗,只觉得胆战心惊——
老天,这两个人要是打起来,这家店都会被他们拆了的!
不管是谁,赶紧来一个人阻止他们啊!
他在心里哀声叹嚎,然而上天似乎真的听见他的请求,一个爆竹似的熟悉嗓音在店面里炸响:“你们在干什么?”
展陆闭上眼,伸手一拍额头:谁来都行……除了这家伙!
那个声音实在再熟悉不过,殷文倏尔一惊,拍案而起,视线越过那个男人,直直望向酒吧门口——
那是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相貌并不出众,却也英气十足,并没随着时间推移而有过多变化。
唯一改变的,是他眼底原先那抹鲜活意气已经被世道销蚀大半,仅余一片看不到底的深重阴翳。
一眼过去……便是沧桑。
“阿玥……”
他低低唤出这个名字,手指下意识地蜷紧。
荆玥缓步走过来,视线落在殷文身上时凝定了片刻,有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果然是好久不见……”
他微微苦笑,摆出一个习惯性的抱胸姿势,斜靠在墙上:“没想到你还会到这里来……”
殷文皱皱眉:“我……”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注意到荆玥穿了一身深黑衣装,左臂上还扎着一圈黑纱,似是刚去祭拜过什么人。
他不觉愣住:“你这是……”
“……我刚刚去祭拜了小高。”
看出他的疑问,荆玥淡淡解释道。
殷文突然觉得手足发凉,勉强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小高他……”
“两年前你们去了南疆,没多久小高就留下一封信不辞而别,说是放心不下,所以跟了过去。”
“我看完信后立刻追去南疆,但到了那儿却听到皓夜身亡的消息,连她的本体纯钧剑都被索菲尔带走……”
“我知道这件事后整个人都呆住了,不知该做什么好,只是想先找到你跟小高再说。”
“只是我没想到,追查的结果竟然是你被凌氏带走,而小高……落入了索菲尔手里!”
他说到这一段时,身体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显然是用尽所有力气才压抑下那种席卷全身的极致痛苦。
殷文闭上眼,手指紧紧攥捏在一起,手背上暴起青筋。
“……那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闯进索菲尔集团救人。”
“只是索菲尔集团守卫森严,要想潜进去谈何容易,我试了好几次都失败,还险些惊动了安保人员。”
“我都不知道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想到小高可能在那群疯子手上受到的折磨,我几乎都要发疯了,但却只能在外面像蚂蚁一样团团乱转,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我想办法买通了索菲尔内部的一个保安,他从索菲尔中带出来一件残破的血衣……”
他的声音微微哽咽,终于说不下去了。
殷文只觉得手足发软,踉跄后退一步,忙用力撑住桌沿。
“……我很抱歉。”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低低说出这样一句。
荆玥抬头望着天花板,眼角隐约有亮光闪动:“与你无关……是我没有看住他,如果我一早发现他的异常,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
他迅速用衣袖拭过眼角,低下头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冷静:“你没必要觉得抱歉,这是小高自己做出的决定……你要抱歉的人,也不是他!”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殷文脸上血色尽褪,牙齿死死咬住唇角,一行血痕蜿蜒流下。
胸口血气沸涌翻腾,未曾痊愈的伤口在一瞬间被硬生生撕开,连带着血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用力喘息着,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你今天是去……”
“我们为他建了一座衣冠冢……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今天是清明,所以想去看看他。”
清明节……
殷文紧紧捏住光剑剑筒,用力之大几乎留下五个指印,直到将那个“夜”字深深烙印入肌肤血肉,才微微感到一丝安心。
“所以,你当年突然离开,就是因为这件事?那……凛傲和紫薇呢?”
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事。斯人已逝,再如何追悔也无济于事,唯一的弥补就是尽量珍惜活着的人。
凛傲和……紫薇?
荆玥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貌似不经意地瞥了眼面色冰冷的银发男子,语气恢复成殷文所熟悉的那种油滑腔调:“你问他们俩做什么?”
“……皓夜在时最希望的就是身边的人都平安无事,如果可以,我想把它们接到身边照顾。”
殷文垂下眉目,语气淡淡。
接到身边……照顾?
荆玥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银发男子,后者察觉到他的窥视,侧头一记冰冷眼锋狠狠剜过去。
荆玥立时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忙摇头驱散这股寒意:“不用了……而且我想,他们俩现在应该不会想和你待在一起。”
不会想……和他在一起?
殷文泛起一个苦涩笑意:也对,在它们看来,自己就是害死它们主人的元凶,又怎么会愿意和他住在一起?
说到底,他就是一个杀人鬼,活该被天地背弃,一个人走在这条没有终点的路上……
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与人无尤。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