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咳嗽两声,赶上来快手快脚清理净殷文桌上的茶水污渍,赔笑道:“不好意思,这壶茶已经淡了,我去给您换一壶好了。”
他刚拎起茶壶,云绍一眼瞧到,不由皱眉:“怎么要你一个人在这儿忙?阿薇和阿羽呢?还不出来帮忙!”
他语调不高,更兼声音沙哑低沉,听在耳中说不出的难受。然而那一句话说出,厨间立刻响起一叠声的应答:“来了来了,马上就来!”
话声未落,吧台后转出来两个小小身影,前者手中端着梅子酒瓶,正是殷文前次见过的小女孩阿薇。后面那人则是个穿了一身天水碧青衫的少年,年纪与阿薇相仿,手中端着一碟晶莹剔透的藕粉桂花糖糕。
他生的五官俊秀,只是眉目间显露出一股冷戾傲气,难以亲近。走上前将糕点盘放在桌上,随即退到云绍身边,收敛起所有傲色,恭敬道:“我刚才在后院清点货单,所以没有出来。”
云绍“嗯”了一声,唯一完好的右目中有冷光涌动,落在阿薇脸上。
小女孩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往少年身后缩了缩:“不关我的事,是阿陆让我先进去的。”
听了她的解释,云绍没说什么,只是眼神已经缓和不少,摆手示意他们先退下。
两个少年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一溜烟转回吧台后。临走前,那个名叫阿薇的小女孩转过头,狠狠瞪了殷文一眼,那样子就像是跟他有几辈子的生死大仇。
殷文察觉到,不由眉头微蹙。
他确信自己之前并没见过这个孩子,可是两次相见,这个女孩都对他表露出毫不掩饰的憎恶。
那绝对不是小女孩在乱发脾气……在她回头的短短一瞬,眼底分明闪露出冷厉寒光,几乎带着嗜血意味——
那绝对是有切齿仇恨才会流露出的眼神。
即便是在生死边缘游走多年的自己,也没来由生出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可是他之前从没见过这个女孩,怎么会让她如此憎恶自己?
殷文沉思良久,却实在想不通其中关窍。
不止是他,坐在他身边的曾静虽然不曾说话,却不露声色地把发生的一切收入眼中,心下暗暗诧异:那个孩子……以前认识殷文主管吗?
她取过一只蕉叶冻石杯,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递给殷文,微笑着化解僵滞气氛:“这梅子酒果然香气馥郁,非同凡响,殷文主管刚才说了那么多话,现在一定口渴了,喝杯酒润润喉咙吧。”
殷文“嗯”了一声,接过酒杯,见那袭黑色长衫转向吧台之后,不由出声叫住他:“云老板。”
那个身影顿住了,却没有回头:“客人还有事吗?”
有事吗?
还能有什么事呢?
殷文目光轻闪,淡淡道:“只是对这味鹅梨帐中香有些好奇,想向您请教几个问题。”
他拉开身边的座椅,抬头:“请坐吧。”
名叫阿龙的银发男子微微一震,目光变得深邃复杂,有无数情绪在那一瞬间汹涌而出,却被生生压制住。
那个黑影在原地静立片刻,终于缓缓转过身,走到他身边坐下,微微抬起脸——
那张面容正正出现在曾静视野中,支离破碎,惨不忍睹。让人诧异的是虽然左半边脸形容狰狞,那只唯一完好的右目却是清亮异常,烛光映照下,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湛碧色,深沉而凛冽,宛如刀锋上折射的清冷光华。
这个人……是混血吗?
曾静微觉奇怪,面上仍是平静无波,倒了一杯梅子酒放到那人面前:“请用。”
“谢谢。”
云绍接了过来,轻啜一口,目光似是不经意地看向吧台,递给阿龙一个眼神。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走进厨间。
这一连串动作十分细微,却被曾静敏锐抓住,不禁更觉讶异:看来这个云绍对这些人而言,并不只是酒吧老板这么简单啊。
“这味鹅梨帐中香香味清甜,有凝神静气之效,确实奇妙——能够配出这样繁复琐碎的香方,可见云老板也是细致敏慧之人,怎么会来这样偏僻的地方开酒吧?”
殷文低垂眉目,语气听来平淡,却暗藏凌厉机锋。
“阁下谬赞了。这味鹅梨帐中香并非我所配制,而是出自一位前辈之手。至于为何来此开酒吧……原本是应波鸟医生之邀搬来东海市,因为阿玥他对这里尚有留恋,所以我干脆买下店面,交由阿玥打理。”
云绍叹息一声:“我和阿玥颇有交情,两年前那桩旧案也略有耳闻——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
他的话直截了当,殷文却有些怔忡。
这两年来他身处凌氏,虽然得凌氏少帅重用身居高位,然身边部下大多参与过当年金新月一战,对他视若死仇,私下里鲜少有人愿意与之交谈。
而似荆玥这样的故友,因着过往恩怨对他顾忌重重,或嘲或讽,更不会多谈此事。
隔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明言直劝。
“其实两年前的事,我跟阿玥都不在场,所知并不详尽——既然不知详情,自然没有评断的权利。”
云绍语气平静。桌上烛光幽幽,映在那只唯一完好的右眼中,波折出迷离奇诡的神采。
“只是我想,那位林姑娘既然不惜性命也要维护你,自然有她的道理……既然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如此自苦,反而枉费了她舍命护你的心意。”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语气却舒缓平稳,听在殷文耳中,两年来一直紧绷的心神慢慢放松下来,一股浓重的疲惫感泛上心头。
在凌氏的两年里,身边所有人都视他如蛇蝎猛兽,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轻声细语地安慰自己。
舍命维护?
是啊……不惜拼尽一身功力,以血肉消弭为代价化作结界,唯一的目的,就是要保护自己安然逃离。
只是她不知道,自打从南疆险死还生后,他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在索菲尔的四年里他也经常从梦魇中惊醒,那时他的噩梦中总是那一片连天的红莲烈焰,鲜血从遍地尸体中无穷无尽地流出。
而这两年……他每一夜都会挣扎在同一个梦境中——在那个梦境里、那片变幻不定的奇诡星盘之下,那个皎洁如月的女子就在纯钧剑的青碧剑光中化为无数晶莹碎屑,随风消散在虚空中,任他如何呼唤挽留都无济于事……
而他……每每惊醒,冷汗都濡湿了里衣,之后便只能靠着床头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深沉夜色,久久再无睡意。
也许是因为鹅梨帐中香的效用,也许是刚才喝下的那杯梅子酒发挥效力,殷文只觉得脑中一阵恍惚,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你怎么知道?也许她早已恨我入骨。”
云绍半垂着头,那张狰狞如恶鬼的面孔隐在暗影里,唯有那一只右目熠熠闪光,冷亮如星:“她恨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一直以来冷定清醒的视线在氤氲烛光中微微涣散。幽黯的光线和舒缓语调让他有种莫名的安逸感,不知不觉松懈了心防,殷文用手指按住额头,声音低沉,将两年前的往事缓缓道来。
两年前的往事,曾静听说过一些零星片段,已经拼凑出整件事的大概。然而此刻听殷文亲口道明原委,仍隐隐有种惊心动魄之感——
那个皎皎不群的女子……就这样裂为无数碎片,飞灰湮灭?
难怪……难怪殷文主管一提到此事就黯然神伤,亲眼目睹心爱之人惨死在面前、死在自己手里,再如何心如铁石的人都无法释怀吧?
她默默叹息一声,拈起一块糕点慢慢吃了。
在殷文叙述的过程中,那个名叫云绍的男子没有说话,只是不断续斟酒浆,静静看着他一杯杯发泄似地灌下,却无阻止之意。
幽黯的烛光模糊了他狰狞可怖的面孔,不知为何,曾静总觉得这个陌生男子虽然面目丑陋,却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宁感,仿佛到了他身边、听到他的声音,就会不知不觉放松心神,卸下防御。
“……原本,我想在把人送到安全地方后,就立刻回去找她。无论如何,我都要陪她一起面对所有事——只是……没想到被凌氏的人打昏,到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索菲尔的人带走,却无能为力。”
讲述到了最后,殷文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放回桌面时发出一声脆响:“说到底,都是我害了她……”
他微微抬起头,眼神恍惚而朦胧,带着深不见底的空洞麻木,转向云绍:“我一直都记得她当时看着我的眼神——那种毁天灭地的恨意,我在之前那六个死在我手上的女子眼中都曾经见到过。”
“水月闻音说得对,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我执着于前世的仇恨,也就不会牵连到她……”
他闭上眼,手指死死攥捏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剧烈颤抖,似是要被那种强烈而突兀的悲恸从内撕裂。
在他讲述完后的漫长沉默中,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呆滞,既是因为两年前那样惨烈的过往怔愣住,也是被这个男子突然爆发的狂烈情感所震慑。
原本是一生一代一双人,却这样被生死洪流隔离开,让人不能不叹息世间造化无情。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