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害死自己最心爱的人,痛恨自己还活着,而那个女子已经香消玉殒……因为痛恨,你这两年一直留在凌氏,忍辱负重,保护她想要保护的人;因为痛恨,你这两年里宁愿自苦、宁愿继续用仇恨和痛悔折磨自己,也不肯让自己活得轻松一些——因为你觉得这是你应得的报应,只有这样,你心里才能稍稍舒服一些,是这样吗?”
低缓的语句从那张诡异扭曲的嘴唇中慢慢吐出,在室内悠悠盘旋,虽然嗓音仍然沙哑破碎,可是却悦耳动听了不少。
殷文用手掌覆住额头,瞧不见脸上神色如何,只能看出他肩背发出细微颤抖。
他刚才的话……已经说中这个男子心头最痛的伤处了吧?
曾静暗暗喟叹,想到当年那个女子单手制服照夜玉狮子马的矫健身形,连她这个局外人也觉得心痛难当,更何况是殷文。
她一口饮尽杯中酒浆,梅子酒甘醇馥厚的香气萦绕胸臆,将那股郁气冲淡了不少。
“……你说得没错。”
过了很久,殷文才低低开口,半张脸隐在烛光阴翳下,沉寂如水。
“她对我恩情深重,我却亲手伤她……如今她尸骨无存,我又有什么资格存活于世?苟且偷生已是迫不得已,怎么可能还活得轻松?”
何况……自从十八岁后完全记起前世过往,他从没有一天活得轻松,最安宁愉快的日子就是那数月间,和那个女子耳鬓厮磨、朝夕共处。
而那样安静恬淡的时光,也已经一去不复返。
“你这样自苦,即便生存于世,也只是行尸走肉——那位林姑娘费尽心思护你周全,可不是为了让你这样糟蹋自己。”
云绍神色淡淡,执过酒瓶替自己满上:“她若见到你现在这副模样,就算死了也会气活过来,骂的你狗血淋头。”
他这话……是不是有点不敬逝者?
曾静听得发懵,殷文却微微怔忡,忽然浮现出一抹笑意:“你这话……的确和她的口吻很相似。”
他放下手,在酒精和熏香的眩晕感中对那个面容狰狞的男子恍惚一笑:“那照你看来,她又期望我怎么做?忘记她吗?”
“当然不是!”
云绍断然,右眼中闪过一道晶璨光华:“记住她,思念她,带着她的期望活下去,活出两个人的幸福。”
活出……两个人的幸福?
第一次听到有人跟他这样直白地说话,殷文执杯的右手僵顿住,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你说的没错……只可惜,现在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身处凌氏,每一日都游走在生死边缘,这样紧绷心神过了两年,他早已心力交瘁,不过熬一天是一天。何况,就算他有心抽身离去,凌氏少帅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潜在威胁。
听他这样黯然失神地喃喃自语,云绍眼波轻闪,却没说什么,只是给他杯中续满酒浆。
眼看一瓶梅子酒已经空了大半,曾静忍不住拦住他:“别再给他倒酒,他已经喝很多了。”
云绍目光低垂,语气深幽:“让他喝个痛快吧——再不找个出口发泄,他会逼疯自己的。”
逼疯自己?
曾静侧头看去,殷文坐在阴影中,嘴唇上血色尽褪,眼底浮现出一抹从未见过的软弱情绪。
她恍然明白:原来这两年来,这个男人一直在硬撑,所有的苦、所有的伤都紧紧压在心底,面上虽然瞧不出分毫,却早已积损成毁。
也罢……反正今天陪他出来的是自己,就任他放纵一回吧。
她收回手,任那个诡异神秘的酒吧老板在杯中斟满酒,眼睁睁看着殷文一杯接一杯灌下,直到一瓶告罄也不肯停手。
屋外天色慢慢暗下,夕阳西斜,映得天空一片绮丽灿烂,如火如荼。
曾静皱皱眉,瞥了眼腕上的定位电子表,低声劝道:“殷文主管,已经不早了……我们今晚是否要准时赶回?”
凌氏安防部的人多半身兼征天军团作战部的职务,没有任务和轮班时亦可在外留宿过夜。只是凌氏别馆以十二时辰计时,每日会在戌时封闭所有门禁,之后查点人数,直到次日凌晨卯时才会再度开启。
如果不能及时赶回,就需提前向直属上级报告。而殷文的直属上级……正是凌氏少帅!
殷文虽喝了不少酒,但酒精度数不高,神识还算清醒:“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下午五点,也就是酉时了。”
曾静轻声试探:“需要我向少帅申请在外留宿吗?我想少帅应该不会反对的。”
“……不必了。”
殷文撑着桌子站起,虽然有些摇晃,却最终站直身体:“多谢款待,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他向门口走去,虽然缓慢,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曾静也随之起身,按军礼垂首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
那人并不起身相送,只是微微欠身:“慢走。”
眼看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夕晖中,云绍端起残余半杯酒浆的冻石杯,放在鼻下轻嗅,却不就唇。
展陆长出一口气,身子一软,险些整个人瘫倒在吧台上:“太好了,这帮人终于走了……我真怕他们把店给拆了。”
“即便水月闻音带再多人来,你也有办法应付,何必作出这副样子?”
云绍淡淡一笑,忽然扬声:“你们三个……偷听够了就滚出来。”
厨间响起一阵窸窣杂音,三个身影从吧台后探出头,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走出来在他身边一字排开,面色噤若寒蝉。
云绍一口将酒液饮尽,语气淡然:“以后他来,别再用那种眼神看他——他其实很苦。”
三个人面面互觑,交换了几个眼神。片刻后,还是阿薇先嘟着嘴道:“可是……要不是那个人,主人也不会……”
云绍“啪”的一声将酒杯拍回案上,声响不大,却把阿薇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不敢再说什么。
“两年前的事……说到底也不全是他的错,你们继续苛责也于事无补,不过是伤人伤己。”
云绍的右眼中露出玉石一样的坚冷底子:“如果真想帮忙,以后就好好学习做人,别再添乱。”
阿薇和阿羽对视一眼,虽然不甘不愿,却终究乖乖应道:“是,我们知道了。”
名叫阿龙的银发男子嘴唇紧抿,侧脸轮廓刚硬如斧劈刀凿,既不应答,也不反驳。
云绍眉头微蹙,抬眼望去,语气缓和了一些:“怎么了阿龙,一直不说话,有什么看法吗?”
阿龙转过头,微微欠身:“我只是不明白……此人如今身为凌氏高管,您却这样信任他,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吗?”
云绍微垂眼睫,漾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担心什么?”
“他此次来者不善,很有可能……”
“很有可能是受凌氏少帅之命,前来调查我的底细——你是想说这个吗?”
他骤然打断阿龙的话,语气沉静无波。
银发男人垂目不语,已是默认之意。
“我从没想过能瞒过凌氏少帅的耳目——从阿玥回到东海市起,凌氏的人就应该盯上他了。他会派人来调查云梦阁的底细也在我意料之中,只是我没想到他会派殷文前来。”
云绍轻轻叹了口气:“明知他和阿玥关系匪浅还派他来此调查,凌氏少帅在想些什么,我实在看不透。”
阿薇眨巴着一双湛蓝色的眼睛,脱口而出:“他该不会怀疑到你的身份了吧?”
云绍闭上眼,面容隐在兜帽里,分辨不清神色。
展陆一直在吧台后托腮听着他们谈话,此刻忽然插进一句:“这个很重要吗?反正我们的目的又不是凌氏,等到此间事了,就算是凌氏少帅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啊。”
“只怕我们无意对付凌氏,凌氏却偏偏要上门找我们的麻烦。”
阿龙冷哼一声:“两年前若非凌氏的人设下结界,封锁消息,我也不会救援不及,到最后险些玉石俱焚——凌昊天从一开始打的就是坐收渔利的主意,当年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云绍探出手,轻轻拨亮青瓷莲花盏的烛光,在光影离合中悠悠开口:“凌氏少帅老谋深算,个中利害,你们都已领教过。只是我们有要事在身,实在没精力与凌氏交手——所以我才让你们收敛锋芒,别再多招惹事端。”
他抬起头:“只是没想到,连索菲尔的人都找上门来,看来招惹的麻烦真不小。”
阿薇撅起嘴,嘟哝一声:“这个不关我们的事,是阿玥他惹来的麻烦。”
“阿玥的麻烦因何而起,你们心知肚明,何必再说风凉话?”
云绍语气微冷,小女孩顿时变了脸色,向银发男子身后缩了缩,低低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绍当然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自觉说话过分,向她招招手。阿薇嘟嘟嘴,还是乖顺地倚到他身边,头埋在他怀里蹭了蹭:“对了,荆玥人呢,怎么一整天都没见到他,喵呜?”
云绍拍拍她的头,抬眸淡淡道:“幸好今天阿玥不在……阿陆,以后云梦阁的事务就由你打理,尽量让阿玥少露面,一来避开索菲尔锋芒,二来也能转移凌氏的目光。”
展陆“嗯”了一声:“你放心和阿玥去办事吧,这里交给我即可。”
云绍微微颔首,看向他的目光带上几分审慎之意:“其实我一直很奇怪……阿陆你跟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为什么会如此推心置腹,甚至甘愿缩在这里开个小酒吧?”
展陆整理吧台的动作微顿,嘴角噙上一缕微笑:“老板怀疑我留在云梦阁是别有用心吗?”
云绍缓缓摇头:“正因为知道你是诚心相交,所以我才觉得奇怪……你说你跟波鸟熟识,两年前的事也是从他那儿听来,可我之前从未听波鸟提起过——不过相交两年,就能让波鸟医生这样信任,看来你也是高人不露相。”
他语调平缓,只是话中机锋暗藏,隐含试探之意。
展陆苦笑了笑:“我哪里是什么高人,只是学过几手功夫,到头来还是要为生计奔忙。只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句话我还是听过的——即便是为生计,也不会行不义之事。”
云绍盯着他看了片刻,方收回目光,淡淡起身:“荆玥去找波鸟医生,应该也快回来了。你们收拾一下,准备晚上开店吧。”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