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皓夜小姐泉下有知,看到你如今这样,也一定会痛心疾首。”
穆清华语声沉痛,慢慢走到他身后:“像你这样心思郁结,长此以往,必会自伤己身。”
殷文忽然打断她的话,齿间微微迸出冷笑之意:“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忘记一切,重新开始——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如果皓夜小姐知道,也会希望你把握当下,不要如此自苦。”
穆清华说的十分肯定。
“你错了……”
殷文语气淡淡,嘴角那丝笑意越发苦涩:“你错了,她用性命换我安然,绝不希望我忘记她——她必定希望我用余生来思念她,不要忘怀半分。”
听到他这句话,穆清华只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噎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已经两年了……你还是不能忘记她,是吗?”
她好像嚼了一口黄连,满嘴苦涩:“我知道……自从她过世后,你就把害她身亡的仇恨算了一份在我头上。”
这两年来,他避她如蛇蝎猛兽,即便偶尔碰见,也只是点头示意,鲜少交谈。即便她主动开口,他也只是冷淡应答,就像她只是个相识未久的陌生人。
认识他这么久,这个男人一直冷面决断,直到目睹他这两年来对那个女子思念不断,她才恍然:原来这个杀伐决断的男子也会有这样情深不寿的一面。
只是……他的深情,再不是对着自己。
再也忍耐不住,眼角倏尔滑落一滴泪水。
殷文闭上眼,声音沉而缓:“我从来没为这件事怪责过你——虽然凌氏少帅暗中布局,坐收渔利,可也不过是因势利导,归根究源,若不是我刺了她一记毒剑,也不会弄成这样。”
穆清华抬起头:“那你……”
“可是我的确恨你!”
他语气骤然变冷,听在耳中,几乎连血液都冻结了。
“不是因为她的死,而是因为……你毁了我唯一一次自己掌握命运的机会!”
“从十八岁以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晚都能梦见三千多年前那场大火,映得半边天空火红,仿佛连天幕都在流血。”
“街道被尸体堵塞,鲜血无穷无尽地流出,触目所及都是鲜红……”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我都汗湿重衣,之后再怎样疲累都无法阖眼。”
“而和她朝夕相处的那几个月,是半生中我睡得最安宁恬静的时候,无关阴谋,无关杀戮,无关仇恨……”
那个时候,为了照料他的伤势,她夜夜睡在窗台上。他嘴上没有表示,心里却是十分感激。
其中有几晚,她自噩梦中惊醒后无法安眠,干脆抱着被枕铺在他身边躺下,之后便能睡得安宁。
其实她不知道,有她睡在身边,他最初虽觉不习惯,但却有种莫名的安心感,竟然一夜无梦,待得睁开眼时,窗外已是天色大亮。
阳光从鹅黄窗帘中透入,映得满室明亮。他愣愣望着窗帘上的镂空花纹,几乎不敢相信——有多久……他未曾一觉睡到天亮过了?
“那是我过的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只可惜,被我亲手毁了……”
他低低笑起来,却全无愉悦之意,而是切齿的冷嘲自恶。
“半生以来,我的命运都不由自己操控,唯一的一次机会,就是两年前……”
“如果我能赶回去,无论生死,至少都能陪在她身边,不必再受仇恨折磨,也不必双手沾满血腥,夜夜梦魇……”
“可是,唯一的一次机会,却被你毁了……”
他语气极淡,却流露出浓重刻骨的疲惫之意。
穆清华目光呆怔,脸颊上已经全无血色。
不受控制地,她回想起两年前凌氏少帅对她说的那番话——
“殷文生性坚忍,孤高峻傲,在索菲尔四年受尽折辱,此生最恨便是被人操弄命运——你任意插手,令他失去与所爱生同寝、死同穴的机会,他即便不记恨你,也不会再让你有接近他的可能。”
原来如此……
凌氏少帅洞彻人心,早在两年前就一语成谶,只是她自己心存不甘,所以才抱有一丝幻想。
而现在……连最后一丝幻想都已破灭。
穆清华面色惨淡:“是,是我毁了你唯一一次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其实我知道,早在当年我放手的那一刻起,我就失去了站在你身边的资格,只是我不愿意承认罢了……”
她惨笑了笑:“可是我还是想问一句——殷文,如果我当年没有放手,你我今日的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会不会不一样?
殷文目光幽暗,多年前的往事在眼前历历闪现。
清丽温婉的少女,抱着书本站在柳荫下对他微微一笑,美好曼妙如一幅工笔画卷。
那个时候,他当然是喜欢她的,她的优雅温柔,秀外慧中,足以吸引任何一个同龄男子的注意。
他喜欢她……可是,他爱她吗?
那样朦胧单纯的好感,却相敬如宾,他喜欢和她交谈,却总是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屏障,无法敞开心怀。
如果多年前那一次她没有放手,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同?
他也不知道……
“现在问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你应该明白,就算再来一次,你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既然这样,又何必执着于没有答案的问题?”
殷文语气冷淡,表露出明显的拒绝之意。
穆清华咬咬牙,心知这一次若再错过,怕是再没有机会表明心迹,索性直截了当:“以往之事不可改变,这个道理我当然明白——我只想问你一句,在你心里,到底是如何看我的?”
没想到她会单刀直入地问出这一句,殷文不觉一愣。
“我对你的心意,与当年并无改变。那么你呢?如果没有遇到过那个女子,你的心意又会如何?”
穆清华咬牙问出这一句,嘴唇几乎沁出血迹。
她一贯矜持,言行举止皆文雅有度,从没这样直白地表明心迹。问出这句话,于她而言已是做到了极限。
殷文终于站起身,慢慢转过头。
这样的心意,他并非完全不感动——毕竟,这样一位美丽矜傲的女性所奉上的鲜明真心,任何一个男子都不可能毫不动容。
然而……他的心意如何?
早在两年前,在那个女子强挽住他的手时,他已就此沦落,虽然从未明言,但他已在心底承诺,将余生许给她。
只是这样的话……是否应该对这个美丽的女子坦诚说明?
虽然怪罪她擅自操控自己的命途,但她所为毕竟是为了保住自己性命,何况到底是曾经动心过的女子,——那样矜持性傲的女子,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他不想太伤及她的自尊。
望定她莹然欲泪的双眸,他微微心软,迟疑着开口:“我……”
刚吐出一个字,一道龙吟之音铿然响起,在室内盘旋萦绕,久久不绝。
那是……
殷文一惊,察觉到袖中光剑震颤不止,下意识抬起右手,一道白虹骤然从袖中飞出,绕室三匝后摔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光剑?!
怎么会这样?
他抢上一步,拾起光剑剑筒——因为刚才那一摔,白玉莲台碎裂了一瓣,握起来有些硌手。
他怔怔望着白玉剑筒,那个清隽峻丽的“夜”字笔意凌厉,棱角折射出清冷光泽,隐隐刺痛了他的眼睛。
剑圣一门打制的光剑灵性天成,虽不如上古剑灵生出神识,但已与主人心念相通,因此可隔空伤人。
自从凌氏少帅赐剑,许是因为他与林皓夜的渊源,这把光剑一直听从服顺,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何况这种白玉质地紧密坚实,即便受内力冲击也安然无恙,此刻居然因为这轻轻一摔而碎裂开——
怎么会突然出现这种异常?
他皱着眉,拇指细细摩挲莲台碎裂处,只觉得心痛难当:“怎么会弄成这样?”
穆清华走到他面前,仔细检查一番,舒了一口气:“还好……只是摔裂一角,并不影响使用——可以找人用金镶玉的方法修补好。”
殷文并不答话,只是反复抚摩着莲台裂口处,心神恍惚间,肌肤已划破一道伤口,鲜血丝丝渗出,滴在白玉上,就好像莲台断口流出血泪——
林皓夜曾经说过,只有剑主能以心神操控光剑。而有时剑主情绪变幻激烈,即便无心,亦可在无意间引起剑筒异动。
光剑……剑主?
他倏地回头,望向窗外夜色:“夜儿?!”
穆清华一愣:“你说什么?”
殷文却没耐心向她解释,冲过去推开窗,直接从窗台上跳了下去。
穆清华吓了一跳,险些惊呼出声——监控室位于三楼,凌氏楼层又高,少说也有近十米,这样贸贸然跳下去,身手再好也很难避免受伤。
她一个箭步抢过去扑在窗台上,正好看见殷文的身影在梧桐树杈间层层穿梭,几个起跃后已经稳稳落地。
她刚松一口气,就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穿透深沉夜幕——
“夜儿,是你吗?!”
“是不是你回来找我?我知道你恨我,只要你出来见我,我任凭你处置绝无怨言!”
“你出来见我啊!”
他在黑夜中呼唤着,声音不复冷静克制,划破夜空,惊起无数夜枭吱呀啼鸣着远去。
一阵夜风刮过,牵动无数枝叶沙沙作响,却并无人影踪迹。
殷文站在树丛间,仰头望着浓重化不开的夜幕愣愣出神,冰蓝双瞳中也是一片深沉阴翳。
夜儿……是不是你?到底是不是你?
如果不是你,世间还有谁能隔空操控光剑?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