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色慢慢变得黯淡,他低下头,静静看着手中光剑——
白玉剑筒静静躺在他掌心中,冰冷沉寂,再无挣动迹象,仿佛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死物。
正在出神时,穆清华已经匆匆赶到他身后:“殷文,你没事吧?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那样做很危险,身为安防部主管,怎么可以这么莽撞!”
殷文没有回答,而是蹒跚上前两步,极目远望,似是想要看穿这茫茫夜色。
穆清华上前两步,轻声劝解道:“这里并没有别人,你是不是想得太多,所以才疑神疑鬼?”
殷文神色怔愣,似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口中只是喃喃:“夜儿,是不是你,到底是不是你……”
穆清华何曾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只觉得心痛难当,终于忍无可忍地抓住他手肘用力摇晃:“你冷静一点!她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她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了,你再这样自暴自弃她也不会活过来!你冷静一点,清醒一点!”
她已经……死了?
被那句话刺痛心神,殷文闭上眼,隔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原本涣散茫乱的视线重新凝聚——
也许……真的是他想太多了。
她已经死了……就在他面前化为无数碎片,血肉消弭,为什么他还会抱着幻想,幻想有一天她还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殷文摇摇头,驱散那种迷乱的恍惚感,手指抵住额头,强迫自己恢复到平日里的冷静清醒——
“很晚了……你应该回去了。”
山里水汽重,到了晚上岚气翻涌,临靠着白玉石栏向下望去,山坳中银浪滚滚,如雾如潮。
俊美无俦的凌氏少帅握一支紫玉箫,凭栏吹奏,箫声呜呜咽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在山林中悠悠回荡,不绝如缕——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只可惜……斯人已逝,任凭他望穿秋水,也再难寻觅。
箫声转了个弯折,由商调换至羽调,又突地戛然而止,只留余音袅袅飘散在夜色中。
“你听了也够久了,还不出来吗?”
凌昊天淡淡开口,并未刻意扬高声调,却字字清晰,隔了呼啸的夜风声远远传送出去,即便离着几十丈外也能清楚听见。
过了片刻,雕花石柱后慢慢转出一个人影,月华倾洒而下,纯金刻就的发丝上闪烁着泠泠光辉,将他温柔包裹住,整个人焕发出一种剔透凛然的光芒。
师傅……
他倏地站起身,眼看着那个人走到近前,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眼底流露出一丝隐藏极深的失落之色:“是你啊……”
飞廉走到他身边,单膝跪下:“少帅。”
凌昊天扶起他:“又没有外人在,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飞廉随着那一扶之势站起身,仍然按军礼垂首,避免与上级直接对视:“少帅今晚吩咐下去想要一个人待在云台上,只是属下见您神色郁郁,所以不太放心……请少帅恕罪。”
凌昊天长叹一声:“飞廉,你一定要这样吗?你明知道,我并不是只把你当成我的部下。”
年轻的凌氏贵公子没有说话。
相交二十余年,他当然明白凌氏少帅对他的维护纵容,也一度认为这份情谊在这个凌厉决夺的男人心中占有相当的分量。
只是这两年来,越多目睹他的杀伐决断、冷厉无情,他就越觉得心惊胆战——挡路者死,背叛者死,办事不力者死……到最后,慎刑司的死刑室断送过多少人命,连他这个首席少将都无法算清,更何况还有那么多被暗中清除的人。
有时候睡到半夜,他会突然从噩梦中惊醒,梦境中的凌氏少帅脸色冷酷,手中剑光割裂黑暗,毫不留情地当头劈下。
惊出一身冷汗后,他总是望着夜空,怔怔沉思:少帅……他会杀我吗?
他是董事会最大股东家族的嫡系继承人,因着董事会与凌氏少帅的暗斗不止,本该与凌昊天立场对立——只是不知为何,他却成了凌氏少帅的得力臂膀,不仅尽力缓和少帅与董事会的关系,即便当真发生冲突,他也多半站在凌氏少帅这边全力执行既定决策。
对此,凌氏高管里流传着各种猜测,最盛行的是他与凌氏少帅相识多年,交情深厚,所以才这样不提条件不计后果不求回报地协助他。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并不是真的完全没有条件。
作为世界第一的财团,凌氏需要新生力量,注入新的血液——董事会的元老虽然劳苦功高,但在当今时代看来,其思想决策无疑显得陈旧脱轨,秉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并不符合财团长远发展的要求。
无论是凌氏财团,或是征天军团,都需要凌氏少帅的大刀阔斧来推行革新政策,更需要他的铁腕凌厉来制约下属行为——掌握着这样强大的力量,要让它成为守护的防盾,而非破坏的利器,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是他无条件支持凌氏少帅的前提,也是他的底线所在。
然而近两年来,凌氏少帅行事越来越阴狭狠辣,如果真到了不得不与他背道决裂的那一天……他会用怎样的手段对付自己?
每每想到此处,他就觉得不寒而栗。
他一直低着头,凌昊天只能隐隐瞥见他脸色发白,不由皱眉:“飞廉,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飞廉微微犹豫,咬了咬牙,忽然问出口:“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
凌昊天眉头微蹙,眯起了眼睛。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会怎么处置我?”
飞廉终于抬起头,眼中有奇异的亮光熠熠闪烁:“你会杀了我吗?就像你当年处置素问少将一样!”
凌昊天收敛起笑意,眼神剧烈变幻着,宛如地底冷泉涌动。
良久,他抚摩着手中的紫玉箫,慢慢泛出一个微笑:“飞廉……你没发觉在你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就已经笃定我不会杀你了吗?”
飞廉一愣。
“如果真的担心,你根本不会问我这个问题——否则,在你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我已经杀了你几百次,不是吗?”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开话锋,飞廉回味着他话中意味,不觉怔愣住了——
的确,放眼凌氏,除了自己,再无人敢这样对凌氏少帅直言不讳地说话。
难道真如他所说,自己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笃定少帅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我知道我这两年来行事狠辣,让你颇多微词——但不论如何行事,我的目的和你一样,都是为了凌氏大局考虑。”
“不论对别人如何,我从没想过伤害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的确是我的真心话。”
凌昊天语气淡淡,却隐隐夹带着金属铿锵之鸣,有一股不容驳斥的决然魄力纵贯其中,令人无法质疑。
飞廉定定看了他片刻,肃穆的脸色慢慢缓和:“我相信——以凌氏少帅的身份手段,还不屑为这种事说谎。”
他顿了顿,忽然吐吐舌头:“如果我真有这个本事让凌氏少帅为这种小事说谎,那就算死在你手上也弥足自豪了吧?”
那个表情极为俏皮,与他凌氏贵公子、以及征天军团首席少将的身份颇不和谐,换了旁人,早就治了失仪之罪。
然而凌氏少帅盯着这个心腹部下看了一会儿,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之意。
相交二十余年,这个男人的脾气他再熟悉不过,外人看来这个财团执行董事兼军团首席少将行事稳妥、手段老练,可是他却明白,这家伙骨子里其实还是个孩子。
还记得最初见面……似乎是二十二年前?
飞廉出身董事会第一股东家族,是家族族长马诺里萨尔科比的嫡长侄孙。那一年他刚满五岁,由叔祖带着前来拜访先任凌氏董事长。
就是在凌氏的西郊别墅里,他第一次见到凌昊天。
那是一个下午,天朗气清,阳光和煦。那座豪华如缩小版凡尔赛宫的别墅前是汉白玉石砌成的喷水池,中央的青铜辟邪出水口喷出簇簇水花,映照在日光下,折射出万千七彩霞光。
那个俊美宛如理石雕塑的孩子就站在虹霞中,手中握着一把竹剑,以花园中的白石矮墙为目标,努力进行着击打训练。
虽然轮廓青涩稚嫩,他的目光却紧紧盯注在手中竹剑上,神态是如此专注,眼中仿佛灼灼燃烧着明亮火光。
这样的目光,他从未在任何类似背景的同龄人眼中见过,顿时被吸引了全副注意,不知不觉停住脚步,只是呆怔怔地望着他。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竟会就此沉沦入那两团烈火中,纵使被焚毁肉体、焚毁灵魂,也无怨无悔。
那是一种什么情感?喜欢,仰慕,崇拜,还是对那种鲜活意气凛然锋芒的羡慕?
仿佛都不是,又仿佛都掺杂其中。
耳听得凌昊天悠悠叹道:“我还记得我父亲去世时,留下遗嘱将手中股份转给我,并且由我任职执行董事兼总裁之位。”
“当时几乎整个董事会的人都反对这份遗嘱,因为我只有十九岁,从没有哪家排名前五十的跨国财团总裁是在三十岁之下,他们不敢冒这个险,更不甘心把财团大权交到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手里。”
“后来还是时任董事会副主席的马诺里先生亲自出面,才力排众议,让我顺利上位。”
“虽然你从来没提过,但是我知道,马诺里先生之所以这样支持我,很大原因是你在背后推动。”
“四年后你任职财团理事,更不遗余力地支持我革新除弊——我一直不明白,飞廉,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他抬起头,看到凌氏少帅转头凝望向自己,眼底有盈盈光华闪动,皎洁明朗,不染纤尘。
飞廉从没见过他这样温润的神色,顿时愣住了。
迟疑了一会儿,他才苦笑了笑:“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