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预料中的答案,凌昊天微微一笑,没有接口。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站在花园里练剑,阳光倾洒而下,你身上好像镀了一层金边,如此明亮而耀眼。”
“那个时候,我在你眼睛里见到一种很特别的光,像是有火在灼灼燃烧,比阳光还要耀眼。”
“那个时候我就被吸引住了——我从没在哪个同龄人眼里见过那样纯粹而凛然的光,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过去,可又怕被光灼伤。”
飞廉抬起头,却不是看着凌昊天——他的视线有些茫然,仿佛穿越了时空,凝定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后来你拜入剑圣门下,那三年里大半时光都在云梦山,只有夏秋更替的那两个月会回总部看望伯父。”
“我记得那时候你每次回来,都会教我剑法,现在回想起来,你还算是我剑术启蒙的半个师傅。”
“那段时光真是美好,我当时甚至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三年后伯父因故身亡,你被迫中止学业,从云梦山回到凌氏接任总裁一职,以不足弱冠的年纪扛起重担。”
“自那之后,我就再没在你眼中见过那样的神采……”
飞廉低低叹息一声:“你总说我不适合这个圈子,勉强留在这里只是为了帮你——其实你又何尝适合这里?或者说,又有谁是天生适合这个圈子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恍惚,凌昊天听在耳中,只觉得神智微有动摇,忍不住叹息连连。
是啊,没有谁天生适合这个圈子,然而在这里浸润久了,慢慢被权利和欲望腐蚀了心智,最后也就随波逐流了。
他苦笑了笑,刚想说什么,一阵急促尖锐的电子铃声划破寂静夜色,刺得人耳膜隐隐作痛。
飞廉脸色微变:“是作战部的紧急信号!”
他按响耳廓上别带的通讯器,合金接听器里传出殷文平静的声音:“少将,如松刚发回紧急报告,说秦皇陵那边有消息了。另外据他所说,可能索菲尔也牵涉进此事。”
索菲尔?
听到这再熟悉不过的三个字,凌氏财团和征天军团两位最高决策者同时神色一凛。
安静了两年,那帮巫师终于又有动作了。
凌昊天冷哼一声,拂袖起身:“通知殷文,让他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
当殷文赶到凌氏少帅办公室时,两位凌氏最高决策者已经在那里等候。
他依军礼单膝跪地:“属下见过少帅,少将。”
“起来吧。”
凌昊天淡淡道,在办公桌后坐下。飞廉站在他身边:“如松发来的报告都说了些什么?”
殷文站起身,从公文夹中抽出两张纸呈上,随即退回原位站定:“据如松报告,索菲尔的人这两天在秦皇陵附近频频出没,应该是准备有所行动。而且根据线索推断,这一次可能出动了星月二使。”
“星月二使?”
飞廉皱紧眉头:“自从阴阳教被铲除后,星月二使一直留在索菲尔总部,被水月闻音倚为柱石,怎么会突然亲自出马?”
他转头看向凌昊天:“少帅,能惊动星月二使亲自出马,看来索菲尔这次是有大行动,只是不知道目的为何。”
“两千多年前,阴阳家教主东皇太一败亡在纵横双剑手上,之后阴阳家一蹶不振,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设法重振声威。”
凌昊天微微冷笑:“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秦皇陵一行都势在必行——殷文,要辛苦你跑一趟了。”
被他点到名的作战部主管神色沉静,垂首:“是,少帅。”
凌氏少帅用玉箫轻轻拍打手掌,若有所思:“除了千年血珊瑚,我还要你带一样东西回来。”
殷文抬头,眼底微露诧色:“什么东西?”
“相传当年和氏璧被分为两半,一半制成传国玉玺,另一半则随秦皇葬入陵寝——我要你做的就是找到这半块玉璧,带回凌氏!”
凌昊天用云淡风轻的口吻说出要求,只是在他身边两年的殷文却知道这道命令的严酷性,单膝点地:“是,少帅。”
待得殷文退下,飞廉转过头:“少帅,您要殷文把那半块和氏璧带回来,莫非真以为雷纳德所说的符咒之事确实存在?”
凌氏少帅站起身,慢慢踱到落地窗前,负手而立:“真也好,假也罢,圣天使号的初始驱动力无法解决是事实,既然有这个可能性,试试也无妨。”
飞廉咬一咬唇,似是在迟疑是否要把话说出来——以他在财团和军团的身份,以及与凌氏少帅的交情,连他都要犹豫该不该说的话,必定极为敏感,稍不留神就会触怒凌氏少帅。
果然,在经过长久的思索后,他还是问了出来:“少帅,你真的认为……”
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似乎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凌昊天被他引起注意,转眸瞧去:“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
飞廉暗暗咬牙:“少帅,您认为凌氏研发圣天使号,真的是正确的吗?”
凌氏少帅低垂眼睫,遮掩住瞳中那一抹一闪而过的冷锐利芒:“你的话还没说完。”
他的语调不高,声音却冷肃了几分,飞廉知道厉害,却还是坚持道:“圣天使号威力巨大,一旦研制成功,将会是史上最强大的单兵武器!当年核武器投入使用,造成近百万人死伤,直到今天国际上一提起还毛骨悚然——如果圣天使号投入实战,只怕会死伤更甚!”
在他说第一句话时,凌昊天已面色不豫,却没有打断他,等到他说完才淡淡道:“力量本身并没对错之分,只是看使用者的意图如何——若是心存邪念,救人的器械也可作杀人之用;若是有心助人,杀人的利器也可用作救人之徒,所以你不必太过担心。”
飞廉迟疑一下,还是据理力争:“可是圣天使号的杀伤力非比寻常,尤其是高粒子炮以及正在研制的‘芙蕾雅’弹头,一发就足以毁掉一座百万人的城市——即便是极微小的可能也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属下不认为现今的国际社会能承担起这个隐患。何况……”
“够了!”
凌昊天忽然出声打断他,声音冷若玄冰。
飞廉骤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违反军规“以下犯上”的条例,忙单膝跪下:“属下冒犯,请少帅治罪。”
他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凌氏少帅一双眼眸寒如冰渊,淡淡落在自己身上。长久的寂静中,周身空气仿佛都冻结住,一重一重呈泰山盖顶之势当头压下,逼得他喘不过气来,背脊上渗出一层冷汗。
是他疏忽了……因为这些年来凌昊天对他的纵容优待,他在这个男人面前已经习惯了有什么说什么,却忘记他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在花园喷泉下练剑的青涩少年。
他是凌氏财团董事长,征天军团少帅,剑圣一门大弟子——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用这句话来形容这个男人,一点也不过分。
而自己……只是这个人的下属,即便凭借二十多年的交情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也不代表他有权置喙他作出的决策。
他重复了一遍:“属下知罪,请少帅恕罪。”
过了半晌,头顶寒意陡然消失,脚步声由远至近,慢慢走到身前站定。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递到他眼前:“……起来吧。”
飞廉心底莫名一松,握住他手掌站起身来。手指触及他指节厚茧,只觉说不出的妥帖安心,甚至在他放手抽离时下意识收紧,想要多挽留片刻。
凌昊天并没察觉他的异样,收回手温和道:“你的顾虑我都知道,只是如今阴阳家和索菲尔联手,异动频频,我身为凌氏少帅,不能不以防万一——你放心,圣天使号的杀伤力多强,我心里清楚,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轻易动用。”
凌氏少帅一诺千金,有他这句话,飞廉微微松了口气:“既然这样,属下就放心了……”
他想了想:“对了,您认为索菲尔这次行动,是为了什么?”
凌昊天眉目微垂,淡淡反问:“你认为呢?”
飞廉沉吟了一会儿,斟酌着用语:“属下认为,索菲尔此行的目的,与少帅的意图有异曲同工之妙。”
凌昊天负手背后,踱了几步走到桌沿,捧起白玉茶盏,以杯盖轻磕茶末,语气清淡如杯中茶汤:“你所说的,也正是我心中所想。”
飞廉皱住眉:“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既然这方符印威力巨大,之前阴阳教在南疆势力鼎盛时为什么不去取得?为什么要等到如今势微落魄时才采取行动?”
凌氏少帅眉目俊逸,却似笼罩了一层深重阴翳:“之前没有行动,是因为不知情。而今有所异动,应该是时至今日才得知此事,只是……到底是谁最先得知这个消息,又是谁把消息透漏出来?”
他用盏盖轻敲杯壁,在玉器清脆的呼应声中凝眸细思,许久无言。
飞廉亦仔细思索:“雷纳德说这件事是记载在一本古籍残卷上,也许这本古籍本就是出自阴阳家?也不对……如果真是这样,阴阳家又怎会不知?除非……”
他霍地抬头,眼中闪烁着惊异的光,与凌昊天四目相对,彼此的心思想法都了然无余。
“难道真是……”
凌昊天翻起手掌止住他的话:“想到什么放在心里就好,不必说出。”
飞廉盯着那双含着淡漠笑意的眼眸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什么,吸了一口凉气:“少帅,难道……难道你早就知道了?包括两年前古剑失窃事件,你也早就心知肚明?”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寒意:如果真是这样,而少帅竟然能隐忍这么长时间却不露声色……这个人的城府,到底有多么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