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魂本来不想搭理她,然而回头看到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下意识脱口而出:“这里是秦陵内城,你说的兵马俑是在内外城之间,不是一个地方。”
他一句话说完就后悔了,立刻甩过头,作出不屑的样子。肖煜玲这一回却没在意,只是“喔”了一声,又道:“你们这样把我抓到这边来,我爸爸会着急的,你们有没有跟他说一声?”
星魂抱胸而立,看也不看她:“如果我是你,现在可没心情去担心别人,先顾好自己再说。”
肖煜玲已经习惯了被他冷语讽刺,刚想反唇相讥,一阵夜风刮过,四周山林发出海浪般的“哗哗”声。
虽然已经到了四五月份,山里的夜风也还带着砧骨凉意,她不由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往穿了身宽大青袍的少年身边缩了缩。
星魂皱皱眉,袍袖轻拂,将她甩了出去。肖煜玲“哎呀”一声,一屁股坐在土地上,怒道:“你干什么!”
少年眼睛里闪着类似金属的锋芒:“我不喜欢别人离我太近。”
肖煜玲嘟嘟嘴:“那你还真是可怜。”
可怜?
星魂眉锋一利:从没有人敢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这样肆无忌惮,这小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他刚想说什么,埋头挖掘的男人们忽然停了下来,回头低声道:“星魂大人,已经跟墓室的排气暗道挖通了。”
两人循声望去,挖掘出的土堆足有一人高,看来已经挖了五六丈深不止。洞口旁架了绞盘,一个沾了满身泥土的黑衣男人扯着绳索攀上,喘了口气,道:“这下面都是墓穴的阴湿腐气,大家下去时要小心。”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两粒塞入鼻中,另一粒含在舌底。又把药丸分给大家:“这是‘朱辟丹’,有解毒通窍的效用,大家含在嘴里可以抵御墓室穴的腐气。”
肖煜玲看看左右,见那个名叫星魂的少年并没有服用药丸,登时指着他叫道:“你怎么不用药丸?”
星魂冷冷瞥了她一眼:“我有阴阳家的心法护体,自然不需要——你要是不怕死,当然可以不吃。”
肖煜玲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还是性命比较重要,于是学着他们的样子试着把药丸塞进鼻里。药丸堵在鼻中,一股刺激的味道沁入鼻腔,颇为不适。然而呼吸几瞬后,神智霍然一清,身体四肢一阵舒泰,显然是药力发作。
身材矮小的男子用细绳把袖口裤管全都扎紧,背上包袱,对同伴点点头,把绳索系在腰间,开始撑着洞口小心往下爬。他下了约有五六丈,试探着进入通气道,确认没危险后对上面喊了一声:“没问题,你们下来吧。”
几名男人看了星魂一眼,得到默许后开始接连往下攀。之前分发药丸的黑衣男人排在最后一个,下到一半时扯住绳索,转头对肖煜玲伸出手:“过来。”
啊?
肖煜玲探头看一眼黑黢黢的洞口,一阵阴湿腐气从中渗出,虽然含了药丸,身上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说不出的难受。
她下意识瑟缩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对着那个男人摇摇头。
星魂冷笑一声:“我以为你有多大胆呢,小丫头就是小丫头。”
这种时候肖煜玲也没了心思和他斗嘴,,只是瞧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洞穴脸色发白。
那个男人察觉出她的畏缩,表情虽然冷肃,语气却放缓了一些:“你跟在我后面下去,踩着我的肩膀和手,千万不能滑倒——不必担心,你是我们的引路人,我们就算剩下最后一人也会保证你的安全。”
肖煜玲一愣:“引路人?是什么意思?”
男人想要解释,却被星魂不耐烦地打断了:“够了泰渊,我们时间有限,别再跟小丫头纠缠了。”
泰渊面容抽搐了一下,还是答应道:“是,星魂大人。”继而对肖煜玲探了探手:“过来,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肖煜玲眨眨眼,看这架势不下去是不行的,与其到时候被打昏了带走,还不如自己乖乖跟着,还能多掌握点主动。
她的确很早熟,这样的思维甚至不像一个八岁小女孩应该有的,某种程度上也算另一种形式的天赋异禀。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僵硬着步子向那个名叫泰渊的男人走过去,乖乖照着他的话攀下那条呈六十度角斜下的通道。脚踩在阴湿滑润的土壁上忽地一滑,如果不是泰渊在下面托住她,险些一路滚下去。
“一步一步慢慢下,不要着急。”
泰渊扶住她的腰,带着她一步一步往下攀。肖煜玲终于明白为什么洞道要挖成斜坡状,若非如此,她早就站不住脚滑下去了。
好不容易快下到底时,肖煜玲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惊觉脚下土壁的坡度突然变陡。她没有任何准备,身体一晃就失了平衡,直直滚落下去。
泰渊被她从上一撞,加之洞壁陡峭不易掌握平衡,只能下意识抱住她,两个人一起摔下十几丈的通风道口。十数丈的高度转瞬即至,眼看就要滚出洞口,男人处变不惊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用力刺入土壁上。刀刃在土墙上划过长长一道口子,产生的阻力不足以止住下跌之势,却成功减缓了摔落速度。
趁着这一缓的时机,他已看清脚底状况。在掉出洞口的一瞬间,左足钩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用力一晃,就像荡秋千一般荡高几寸,而他则趁着这几寸的高度,带着肖煜玲跃出数丈,落下时脚掌已稳稳踩在墓室的地面上。
肖煜玲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气,经历了方才那番遇险,她全身都在颤抖,若非泰渊在旁扶住她,几乎站不住。
与她相比,泰渊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仍然是严峻肃穆。他回头看着正对洞口的地面,不禁拧起眉头——那是一个一丈见方、深约三丈的方坑,坑底和四壁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尖亮利刃。
坑底躺着最先攀进墓室的那名身材矮小的男子,全身被利刃戳成蜂窝,应该是进入通风洞口时一脚踩空,直直摔下,恰好撞翻这个正对洞口的盖板落入陷阱,成为秦陵之行的第一个牺牲者。
肖煜玲觉得好受了些,想直起腰来,却被身后的泰渊扶住肩膀,无法转过身。黑衣男人看一眼陷阱里血肉模糊的惨状,低声道:“别回头,你受不了的。”
肖煜玲身体一颤,顺从地站住,刚想说什么,耳边响起衣袂掠空的声音。她抬头,恰好看到那个少年缓缓从半空中飘降而落,绣有星图的靛青衣袂无风自动,宛如仙人。
肖煜玲从没见过这样风仪俊秀的人,顿时呆怔住了。
星魂落地后,眼锋扫过泰渊,冷笑一声:“看不出来,你倒是很会哄这种小丫头啊。”
男人眉目沉着,无动于衷:“主管曾经说过,即便身为杀人者,行事也要留有余地,否则气势太盛难以持久,甚至可能祸及亲友。”
少年目光微冷:“主管?你口中的主管……现在已经投入凌氏麾下,是索菲尔的叛徒。”
泰渊眼神微黯,没有回答。
肖煜玲不知道他俩在打什么哑谜,索性不理睬,只是打量他们所处的墓室——石室四壁点着长明灯,灯芯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居然经历千年不朽,亮着荧荧幽幽的光。
这间墓室应该还是内城之外,面积大约十丈见方,四壁铺着最坚硬的黑曜石,地板则是一整块洁白玉石,上面挖了数个小孔,嵌入金线和各色宝石,绘制出秦帝国的疆域版图、山川水文。
那些宝石,诸如猫儿眼、紫水晶、翡翠、碧玺……凡此种种,每一颗都是世间罕见的珍品,在长明灯下折射出璀璨幽迷的光线,勾挑起人心底隐藏最深的欲望。
宝石辉光映入眼中,眼看有人按捺不住蠢蠢欲动,泰渊微一蹙眉,沉声道:“所有人听好:我们这一次来的目的是找那半块和氏璧,除此之外,任何东西都不准碰一分一毫,违者军法处置!”
他应该是这一行人的实际指挥者,听他下达命令,所有人都神色一凛,齐声应和:“是,泰渊主管。”
在他发布军令的同时,星魂冷眼打量着这间墓室——十丈见方的石室完全是一个密闭空间,没有门户,也没有通路。
他的视线缓缓落到西首石龛上,四侧石壁用朱砂涂绘了连绵繁复的图咒文字,正中雕绘了一只奇异的怪兽,身形细长如蛇,颈上却生了九个硕大头颅,正在云雾中喷吐火焰和闪电。
星魂眼神一锐,微微冷笑:“原来如此……”
恰在此时,玉石地板下有一阵阵轻微的骚动,宛如水波微澜。肖煜玲一惊,人已经跳了起来,惊叫道:“地震,有地震!”
“那不是地震,是九婴。”
星魂眯紧眼睛,左目周围的青蓝火焰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仿佛正吞噬着他的肌肤。他慢慢走到秦国版图中央——那里是咸阳城的位置,一颗拇指大的鸽血红宝石标识出。再抬头向四角张望,金线勾勒的疆域上纵横交织出九个点,嵌入九颗同样的红宝石。
地板下的骚动正是从这十颗宝石之下发出,一波又一波缓缓蔓延向四壁。
星魂打量一圈四围,微微收敛了笑意:“看来不破坏这个机关,就没法到达下一个墓室了。”
泰渊神色凝重:“可是……如果真的是九婴,我们恐怕没有办法与之对抗。”
星魂哼了一声,眼神睥睨而不屑:“光凭你们这群废物,恐怕连陵寝都到达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