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的男人们并不畏惧荷枪实弹的敌人,即便在战斗中死去,也是他们早在成为雇佣军人时就有的觉悟。
然而妖鬼魔怪、术法诅咒……对于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而言,这些从没接触过的事物却是比鲜血和杀戮更加令人畏惧的东西。
因为鲜少接触,所以神秘;因为神秘,所以更容易让人心生恐惧。
极度的寂静弥漫在石室中,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长短不一的粗重呼吸声在墓室中混杂响起。
“你们……是不是害怕了?”
注意到部下的异样,星魂眼锋微冷,说出口的话仍是一如既往的尖刻冷嘲:“要是害怕了,趁现在夹着尾巴滚回去还来得及……”
都是血性男儿,听他说出这句话,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脾气暴躁些的已经吼出声:“你说谁害怕?”
肖煜玲眨巴眨巴一双乌黑大眼,露出看好戏的表情:这个……就是传说中的激将法吗?
星魂哼了一声,刚要冷语反嘲,泰渊已经上前挡在他们中间,沉声道:“够了,都少说两句吧。”
他转头面向部下:“我再说一遍:这次任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危险,随时可能送命,甚至死无全尸!如果有退缩的,现在申请退出还来得及——我保证不会上报,也不会处分他!”
他语调冷硬,几乎掷地有声,说完就绷紧嘴唇,一双冷亮的眸子来回扫视着部下。
浸润过生死杀戮的目光冷如刀锋,看得所有人喉头一梗,从肌肉到骨骼都像被利刃肢解了一遍。
周遭死一般的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后退。
泰渊等了片刻,厉声道:“既然没有人退出,那就继续往前走——如果进入地宫再敢有人说要退缩,军法处置!”
所有人神情一凛,齐声应答道:“是,主管!”
肖煜玲扒住石壁,露出惊叹的表情:哇塞,两句话就稳定住军心,这个叫泰渊的男人还真是厉害啊。
稳定住部下的情绪,泰渊转过身:“星魂大人,下一步要如何进行?”
星魂一直冷眼旁观,见他问向自己,不动声色道:“关于下一步,你就要问她了。”
他抬起手,食指指定肖煜玲,后者吓了一跳,接连退了两步:“你,你指着我干什么?我又不知道路!”
星魂勾起嘴角:“你是阴阳玉镜所承认的主人,自然只有你才能开启这扇门。”
肖煜玲歪着脑袋,还没搞清楚这两者间的关系,却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热切灼烈,几乎要在身上烧出几个洞。
她顿时一阵毛骨悚然,想要说什么,星魂已经不耐烦地开口:“这扇门重达千吨,以人力根本无法打开,只能借助玉镜的力量。你还不快动手?”
动手?要怎么动手?
肖煜玲很想问出这句话,只是看星魂的表情,估计再问也得不到答案,只好硬着头皮走到石门前.
借助玉镜的力量……要怎么借?
这家伙当是借铅笔橡皮啊?
她在心里腹诽着,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手上捧托的白玉镜台忽然焕出一层淡淡柔光,宛如轻雾流转,虚幻不定,继而凝结为一束,刺破虚空,直直照射在石门上。
像是与之生出呼应,同一时间,石门上的螭吻双目发出幽幽红光,就如通过掌纹鉴定的电子门亮起红色信号灯。
那扇巨大的石门发出一阵剧烈颤栗,嗡嗡的颤鸣声中,那扇汉白玉石门中央裂开一道黑色缝隙。
“打开了……门打开了!”
黑衣男人中传出窃窃私语,带着不可名状的兴奋与惶惑。
那道黑色缝隙在扩大,原本只是一道细线,随着时间推移,迅速吞噬着周遭光线,如活物一样剧烈膨胀。
石室里的空气出现异变,仿佛时间和空间开始扭曲。温度急遽下降,光线被那道缝隙倒吸而去,黑暗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
那个瞬间,极其遥远的黑暗深处传来一个声响,低沉宛如叹息,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苏醒过来。
那声叹息是如此遥远,却又如此接近,好像就在耳边响起——肖煜玲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往星魂身后缩了缩:“这……这是怎么回事?”
“秦皇陵寝内挖出江河湖海,其中注入水银。隔了这么多年,水银挥发为汞蒸气,剧毒无比,估计早已经充满整座墓室。”
星魂语气凉凉,好像所说的事浑不关己:“这扇门开启后,内外的气压差会让毒气倒吸而出,到时候谁都无法幸免。”
肖煜玲“啊”了一声,小脸因惊恐而皱成一团:“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星魂仍是事不关己的淡然:“启动阴阳玉镜,把毒气吸尽就可以了。”
“启动?要怎么启动?”
肖煜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话音刚落,镜面上镶嵌的宝石星辰倏忽浮凸起奇诡亮光,勾连出北斗七星的图案,在扭曲扩散的黑暗中闪烁不定。
在那张星图完整呈现出的同时,周围空气出现奇异的紊乱,气流追逐着同一方向盘旋扭卷,在虚空中形成一个阴阳双鱼的漩涡。那片蒙蒙弥漫着的黑暗随之生出一波接一波的异动,如海潮般翻滚涌动,被倒吸入漩涡,迅速消弭在辉光闪烁的北斗星图中。
这……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肖煜玲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股黑暗如有生命般扭动着钻入气浪漩涡中,心里翻腾起一种诡异的感觉——
混合了兴奋、恐惧、以及……一种无法名状的激动。
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归属感,天生就属于这个地方。
在这一刻,这个年仅八岁的小女孩还不知道在她面前打开大门的,是怎样一个奇异的世界。
许多年后,当这个已经成为沧桑传奇的女子回忆往事时,突然有所恍悟:原来,一切都是从那个夜晚开始——当那扇地宫大门在面前缓缓打开时,她的命途就已被彻底改写。
只不过此时此地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么长远的事,所以她还能满眼兴奋:“哇,我好厉害啊!”
星魂扫了她一眼,冷冷:“小丫头就是小丫头。”
他嘴上冷嘲,心里却翻涌过惊涛:不愧是被选中的人……这个女孩刚一开始就能如此自如地以心念操控阴阳玉镜,果然是天生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时间慢慢流逝,那片黑暗越来越黯淡,门后的景象也渐渐清晰——那是一条漫无尽头的甬道,空旷平坦,可容八辆车驾并排行过。脚底以金砖铺地,接合处填了泥金,拼嵌成形态各色的图案花纹。
两侧墙壁用平整光洁的青石砌成,缝隙中填满不明材质的白色凝膏。肖煜玲正呆呆想着这些白膏会不会被水泡软,耳边已响起星魂清悠绵长的话音:“这些凝膏是用石粉,米浆,贝壳碎末混合工匠的独门秘料造出的。完工时甲士刺矛而入,若矛断则工匠无恙,否则便要立杀无赦。”
他音调不高,却透出一股浓重的肃杀意味。肖煜玲眨眨眼:这家伙……难道能看出她在想些什么?
她突地打了个寒噤,义愤填膺:“这个秦始皇怎么这么坏啊,简直是杀人不眨眼!”
星魂目不斜视,语气冷戾:“这个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居于至高之位,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他回过头,见肖煜玲仍是一副气鼓鼓的不服气表情,不由冷笑:“如果不服气,就站到所有人头顶,当你看到芸芸众生都在你面前低伏跪拜时,你就知道这种滋味有多么美妙了。”
他说的话,肖煜玲并不十分懂,却被少年刻意压低的声线所吸引,忍不住道:“这么说,难道你有过被所有人跪拜的感觉?”
星魂没有搭理她,径直走在最前面。
甬道两壁开凿出一个个宽两丈、长三丈的石龛,其中陈列了青铜铸成的军士。身上披挂着鲜明铠甲,手中执着矛戟,或站或立,姿态鲜活,两列面向而立,宛如两军对阵。
纵使经历千年,铜铸的兵马仍然完整无损,栩栩如生,甚至连武器上的利刃都锋利依旧,随时都能刺入敌人心脏。
泰渊环顾四周,沉声喝道:“大家小心,提防暗箭机关!”
“是,主管!”
肖煜玲微微嘟起嘴:这帮人看来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的盗贼,冒这么大危险潜入地下皇陵到底是为什么?
在刚才那间墓室中,玉石地板上嵌了无数珍异宝石,如果这帮人是为盗宝而来,绝不会就这样经过而不理。
那么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小女孩皱住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这条甬道里并不像第一间墓室那样点着长明灯,却仍然有柔和的光线弥漫在密闭空间中,映亮了每一处角落。
那是镶在青石墙壁上的夜明珠——每个石龛间都镶入一颗拇指大小的圆润明珠,总共有数十枚之多,每一颗都是举世难觅的珍宝,价值连城。
在没有日光可以透入的数十米地底下,这些明珠是唯一的光源,映亮了方圆一丈内的景象。
甬道上方的石板中嵌入一颗巨大的明珠,直径足有三尺,在这个幽黯空间中洒下清冷冷的光辉,宛如黑夜中照亮前路的明月。
明珠的光芒笼罩着青铜铸成的兵士,军甲和利刃上泛出青铜特有的泠泠冷光,隐隐刺痛人眼。
泰渊走到甬道中央,环视四周,并未发现有机关的痕迹。他微扬起下颔,忽然回头对部下吩咐:“你们听好了,不准随意妄动墓室内的任何东西,违者立斩无赦!”
黑衣男人们发出斩钉截铁地应答声。只是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情况下,一名靠墙而立的男子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以身体作掩饰,偷偷从墙上剜下一颗夜明珠藏如怀中,眼中闪过贪婪神采——
这种夜明珠价值连城,比起那些宝石不知要珍贵多少倍,只要卖掉一颗就足够富裕下半生,再也不用过这种刀头嗜血的日子。
但他并没注意到,在夜明珠被剜下时,剩余数十颗明珠霍地发出耀痛人眼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