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用手摩挲着油布包,那抹笑意便笼上一层深沉阴翳:“我记得,你的安防部主管之位,就是因为找到这件东西,论功行赏提拔上来的。”
泰渊不明白他为何提起这件事,神色间带上一层警惕之意:“星魂大人好记性。”
少年意态闲散,悠悠然挑高了尾音:“我还记得,在你之前的安防部主管,就是鸣风?”
泰渊脸色微沉,声音还是沉稳如常:“是,鸣风主管在两年前南疆一役中牺牲,之后就由我接替主管一位。”
星魂点点头:“你们两位……似乎都是由之前那位殷文主管一手带出的?”
殷……文?
肖煜玲眼睛忽地瞪圆,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们口中的殷文……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吗?
乍然听到那个熟悉又禁忌的名字,泰渊脸色霍变,眼神阴沉不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了。”
“过去的事?”
星魂收敛起笑容,眼神中渗透出些许阴恻气息:“如果真的只是过去的事,那你们当年又为什么冒那么大风险,把他从死刑室里救出来?”
他话还没说完,泰渊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额角青筋不断抽搐,慢慢滚落一滴冷汗。
“你不用担心,我如果真要追究,你早就死了一百回了。”
星魂轻声嗤笑,手指间把玩着那方布包:“我只是很好奇,那个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你们一个个都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一个个?
肖煜玲敏锐地抓住他话里字眼:他的意思是……死心塌地的不止泰渊一个人?那……除了眼前这个男人,还有谁?
她含着手指,好奇地打量眼前这两个男人。
泰渊紧绷住咬肌,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中迸出,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他救过我的命!”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其中分量有多重,只有说话人自己才能明了。
“原来如此……救命之恩,的确很难忘怀。”
星魂轻笑一声,眼神倏尔变冷,不过淡淡一扫,泰渊只觉得心神一阵动摇,几乎忘了身处何地。
“那么,如果再见到他……你是否会对这位现任的凌氏作战部主管手下留情?”
他一字一顿缓缓吐出,吐息悠长平缓,很轻易让人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一波又一波的疲乏感涌上心头,就像绵延不绝的蚕丝,交织成一张无形无质的大网,将军人的身心重重包裹住,无法挣动,也不愿挣脱。
泰渊只觉得神识恍惚,下意识脱口:“我当然……”
他刚说出三个字,一名部下匆匆跑到近前,兴奋叫道:“星魂大人,主管,已经找到了!”
躲在一边冷眼旁观的肖煜玲又是一愣:找到什么?
在那个男人插进话的瞬间,星魂面色一冷,泰渊则陡然回过神来,迅速后退两步,全身肌肉紧绷住,摆出近似于野兽的防御架势:“你……你对我用摄心术?”
星魂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只是轻拂了拂袍袖,站起身来:“我们过去吧。”
在经过那个年轻军人时,他冷冷剜过一记眼锋,弥漫出阴沉肃杀的气息。
泰渊心知不妙,一把扯过部下挡在身后,流露出浓重的警惕之色:“星魂大人,任务要紧。”
少年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们。
他们走到石壁东北角,蹲下身细细抚摸着某一处,霍地皱起眉——那一处手感十分奇特,并不像是石质。
旁边的黑衣军人俯下身:“主管,星魂大人,这里是用黑蜡封住了,因为颜色与石壁相近,所以不细细搜寻,很难找到。”
他一边说,一边用匕首剜出蜡封。在所有黑蜡被抠下后,山壁上露出八个曲里拐弯的字样,排成整齐的四方形状。
肖煜玲撅起嘴,盯着看了半天也不认识那是什么字——这是当然的,那是秦国盛行的小篆文字,如果不是专门研究文字的学者,很少有人能认全。
只是那八个字,即便对一般人而言,也再著名不过——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应该就是这里了。”
泰渊俯低身体,摸着石壁低声自语。
肖煜玲听得一头雾水,嘟哝一句:“那是什么意思?”
星魂瞥了她一眼,没有解释,只是缓缓打开手中的油布包,一重接一重,神态无比郑重,似乎手中捧托着的是整个天下。
肖煜玲伸长脖子,想要看清那到底是什么宝物,会让这个视一切如草芥的阴阳教右护法如此珍重——让她失望的是,当油布包完全打开后,里面露出的事物不是什么炫目奇异的珍宝,只不过是一方玉石印玺,螭龙为钮,质地莹白,式样古朴,非但不见出奇之处,还缺损了一处印角,用黄金镶嵌弥补。
肖煜玲嘟起嘴:不过是一方普普通通的玉印,她家里也有不少,有什么好稀奇的?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那方玉玺重现天日的同时,四周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视线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方玉印。
星魂抚摩着玉印,发出一声悠长叹息:“建文失踪后,此物也随之湮没,如今终于重现人间。”
他越是郑重,肖煜玲就越是不信,嘟嘟囔囔道:“不就是一块玉石吗,有什么好稀罕的?”
星魂斜睨她一眼,微笑中染上深沉的冷戾意味:“这是世间最无价的珍宝,你以为是普通玉石能相比吗?”
世间最无价的珍宝?
肖煜玲眨眨眼,被他勾起一丝好奇心,指指身后的雕楼画栋,珠帘玉阁:“有这里面的珍宝贵重吗?”
星魂冷笑一声,反问道:“你听过和氏璧吗?”
和氏璧?
肖煜玲转了转眼珠,想起貌似课本上刚学过一篇叫做《完璧归赵》的课文,忙用力点头:“听说过,是战国时的一块宝玉,后来被秦始皇雕成传国玉玺。”
她忽然一顿,似是终于反应过来。
“自始皇之后,这方玉玺就是中华传国之宝——陪葬的琼楼玉阁不过耗资亿万,这方传国玉玺却见证了中华千年历史,兴衰变革。为了它,流血漂橹,伏尸百万。你觉得是亿万资财珍贵,还是亿万人的性命贵重?”
星魂敛起笑意,表情无比凝肃,口吻近乎叹息。
到底只是个八岁的小女孩,阅历有限,肖煜玲被他的反问噎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星魂不再搭理她,只是翻过玉玺,对准石壁上的槽痕按上去——就如钥匙插入锁孔一般,印痕和玺印上的字迹对得严丝合缝,找不出一点间隙。
少年瞳仁深处爆出一丝冷光,手指微微用力,石壁竟被他按得稍稍凹进去一小块。他再向左右试探着扭动一下,玺印转过180度角,玉印上的魑龙钮也倒转了过来。
那个瞬间,整座石壁发出可怖的轰隆声,仿佛是山壁根基要从地底拔出,连大地都发出剧烈战栗。
泰渊厉喝一声:“全部后退!”一行人随即向后疾步散开,寻找掩体遮蔽身形,一边凝神观察着石壁的动静。
十丈高的石壁剧烈颤抖着,好像要拔地而起——不,不是好像,那一座横亘千丈的山壁真的硬生生从地底拔出,就如舞台上的大幕徐徐拉起。
肖煜玲用手捂住嘴,努力咽下已经冲到喉咙口的尖叫声——原来,这一堵看不到尽头的巨大山壁,就是守护始皇陵寝的整座闸门!
她还在抬头张望,眼前骤然一黑,只听到泰渊爆发出一声怒吼:“趴下!”
随之而来的一股巨力压上头颈,将她死死摁在廊柱之后,无论她怎样挣动都摆脱不开,眼睛也看不见周围景象,只听到“夺夺”之声连响不绝,似是有什么东西从陵寝中接连飞出,破空之力大到不可思议,连续钉入身前木柱。
肖煜玲微侧过头,从视野余光中隐约看清四遭变革——无数箭矢飞镖从石壁与地面的缝隙中疯狂射出,密集如雨点,逼得所有人不得不迅速后退,一面努力遮蔽住身形,一面用兵刃格挡开射向自己的箭矢飞磺。
她不敢再看,老老实实被泰渊按着伏在地上,“嗖嗖”的箭矢破空声不断掠过耳畔,心里越听越害怕,却只能紧紧抱住怀中的白玉镜台。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身的渺小和无力。
箭雨激射了一刻左右,终于渐渐稀疏。泰渊瞧得分明,微微松了口气,回头想去检查部下的状况。只是刚转过身,就听到肖煜玲的尖叫声,几乎震破耳膜:“那、那是什么?!”
他下意识掉头,却看到极为诡异可怖的一幕——
仿佛有风从陵寝中吹过,白蒙蒙的雾气如海水涨潮般一波又一波翻卷着,渐渐漫出寝墓。虽然没有风,墓室内外的气压差却引起空气流动,雾气被牵引着一个转旋,居然发出尖厉细长的鸣啸声,就像有无数厉鬼从深渊中爬出,哭嚎着要重返人世。
不,不是好像!雾气流转近了,所有人都清楚看到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中竟然隐藏着无数扭曲惨淡的人脸了,张着嘴发出惨厉哭号,挣扎着想要摆脱雾气的桎梏。
当看到只有在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景象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肖煜玲再无法用老练和镇静来克制自己,虽然用手捂着嘴,却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口中发出惊惧的叫喊:“鬼!有鬼啊!”
“镇静点儿!”
相比起这个歇斯底里的女孩,泰渊明显要冷静许多,只是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厉声呵斥部下:“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擅自行动,先看看情况再说!”
只是并非所有人都能保持和他一样的冷静心态,看到这样超越常识的恐怖景象,刚才那名年轻军士吓得连声大叫,忽然从藏身的地方窜了出来,连滚带爬向后跑。
泰渊一惊,厉声唤道:“别乱跑,赶快回来!”
然而,已经晚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