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逃窜出的瞬间,雾气流向陡然一变,以人眼可见的速度笼盖而去,眨眼间已经将那人包裹其中。
风声陡变,那股雾气中浮现出无数张灰白可怖的脸——那是死灵,积聚了临死前所有的怨恨,在这座华丽而空洞的坟墓中囚禁了数千年,一朝被释放,立刻循着血食的气息追逐而去,疯狂噬咬起来。
那人发出惨烈的呼叫声,皮肉被撕裂,鲜血喷涌而出,更加刺激了四灵的欲望,一边发出可怕的尖啸声,一边围着他撕咬抢夺着。
那人踉跄奔逃了几步,再也支持不住,一个趔踽摔倒在地上,发出断断续续地呼救声:“主、主管……救救我……”
“青洛!”
泰渊惊呼一声,想要向那个年轻的部下奔过去,刚跑几步,横刺里伸出一只手,拦住他的去路。
他定睛一看,不由怒道:“星魂大人,你又要阻拦我?”
面带青纹的少年发出一声短促冷笑:“你现在过去只是白白送死。”
泰渊用力甩开他的手,再也顾不得顾忌这位阴阳家右护法,语气断然:“那是我的部下!我不能看着他死!”
“果然是重情义,有担当。”
星魂笑了笑,听不出他话中意味是赞是贬,忽而轻振袍袖,翻起的右手掌心中赫然托着一枚金黄色猫儿眼,中心一道莹白光痕若有若无,宛如微微眯起的狐眼。
那是……狐睛石?
泰渊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星魂已凝聚起全身灵力注入宝石——一瞬间,宝石表面浮凸起金灿光华,层层流转,甚至压得头顶的长明珠光黯淡下去。
聚拢在年轻军人周遭的死灵陡然一颤,感觉到灵石中散发出的强大灵力,它们发出尖厉而兴奋的鸣叫,抛下那个到口的血食,回头向这边汹涌扑来。
面对那片弥天漫地的可怖灰白,星魂神色平静,甚至浮起一个邪魅微笑:“不想死在这儿,就离远一点……”
此情此景,泰渊反不好弃他而去,只是后退几步,静观其变。
当浓厚的灰白色席卷而至时,星魂霍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灵石上——那抹金黄色的光芒就弥漫上一层蒙蒙血色,越发刺激起死灵的怨毒与兴奋,欢呼着蜂拥而至,瞬间吞没了少年单薄的身形,凝聚成一个灰白色的核。
肖煜玲失声惊呼:“你、你……”吞吐了几声,却发现自己甚至还不知道这个少年的名字,只得叫道:“你要小心啊!”
星魂肩背微微一颤,只是站在浓郁的灰白迷雾中,细微的几乎看不出。
无数死灵呼啸着围着他打转,然而触碰到他的瞬间,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向核中心聚拢过去。
那股力量是以金黄色的灵石为中心,牵扯着空间发生异变,靠拢而来的死灵一接近三尺之内,就被一个无形无质的漩涡吸引了过去,迅速湮没入灵石之中失去踪迹。
被吸入灵石的死灵越多,灵石焕放出的金色光华就越绚烂耀眼,吸引更多的死灵聚涌而来,被拉扯着卷入灵石——如此往复,竟然形成一个循环,那道灰白色的漩涡越来越大,几乎弥盖住整座墓室。
这些雇佣军人长年游走于生死边缘,一向信己不信命,何曾见过这般鬼魅横行的景象,个个脸色青白,手指颤抖着,连枪都端不稳。
如此过了半刻,陵寝中汹涌而出的灰白浓雾渐渐变得单薄,而星魂手中托着的那枚灿金宝石光华却强盛了一倍不止,熠熠绽放于阴暗墓室内,就如乌云间冉冉升起的一轮绚烂日阳。
当墓室内的死灵被尽数吸入灵石后,周遭空气陡然一清,灵石上层层流转的金色光华也逐渐黯淡,恢复成那颗普通的猫儿眼,只是中央那道白色光痕越发明显,盈盈流转,眼波欲滴。
星魂脸色泛白,显然刚才启动狐睛石耗费了他极大的灵力——然而少年嘴角那抹微笑越发深邃阴邪,眼底隐隐闪烁着金属质地的冷光。手掌一翻,将灵石收入袖中,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刚要举步,身体却一个摇晃,似是脱力般单膝跪在地上。
一路上,这位少年护法都表现得深不可测、乖僻冷戾,一群雇佣军人心有余悸,看到他这副模样也不敢贸然上前。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泰渊迟疑着上前:“星魂大人,您没事吧?”
少年喘了几口气,眼前始终笼着一层模模糊糊的黑翳,挥之不去,心知是灵力消耗过度的缘故,却不愿在部下面前示弱,只是冷冷道:“我要是你,现在应该去看看自己部下伤亡如何。”
被他一言提醒,泰渊匆忙奔到部下身边,伸手扶起他:“毓寒,你怎么样?”
他想为部下包扎伤口,却发现他浑身上下都是被死灵撕咬出的伤口,血肉模糊,甚至露出白骨。
他心下一颤:这样的伤口,又是在这片地底皇陵中,没有任何急救设施,已经没法救回了……
“主、主管……”
咽喉处被撕咬的皮开肉绽,年轻的军人费尽力气,终于勉强发出微弱的呼唤。他抬起伤痕累累的手,努力牵动泰渊的衣袖。
后者回过神来,低下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在。”
年轻的军人紧紧盯着他,原本英挺的面孔上血肉翻卷,惨不忍睹。那一双眼眸却发出灼灼亮光,令习惯了刀头嗜血的雇佣军人都不敢对视。
“主、主管,我不想死……”
那个瞬间,军人坚如铁石的心脏剧烈震颤了一下,再也压抑不住地俯下身,将奄奄一息的年轻部下抱入怀中,眼底有些湿润。
“你不会死的,我一定会把你平安无事地带出去。”
他轻轻拍着部下肩膀,说着连自己也不相信的安慰话语——伤成这个样子,没有急救药物,又是在机关重重的地下皇陵中,已经没有生还地面的可能。
“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在这里……”
年轻的军人眼睛望天,瞳孔已经变得涣散,嘴里喃喃念叨。
泰渊闭上眼,不愿让人看到自己软弱流泪的一面,低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离开的……”
“嗯……”
怀中的部下像是得到某种安慰,信任地笑了笑,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却渐渐微弱,已是细若游丝。
索菲尔的雇佣军人多是从各地捡回的孤儿,从小开始培养,年纪普遍不大。而青洛更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今年不过二十岁,是这一组人中年纪最轻的,还未完全脱掉孩子气。
这个孩子……还没来得及展开生命,就要陪着那位千古一帝的尸首、死在这个阴冷华丽的地下皇陵中?
那一刻,他心如刀绞,痛不可当。
“那个……你别难过了。”
一只小手突然抓住他手肘,轻轻摇了摇。
泰渊睁开眼,看见那个小女孩在他身边蹲下,脸上那种悲悯了然的神色已经超越了她的年龄,小手递到他面前,慢慢打开掌心——
赤红光泽刺痛了眼睛,泰渊微微一怔,盯着那一截珊瑚枝杈,又抬头看向中庭方向,迟疑道:“这个是……”
“就是从那株千年血珊瑚上折下来的,刚才那家伙说这个东西有补血续命的奇效,你可以给他试试。”
肖煜玲扁扁嘴:“你可别告诉那家伙啊,要不然他又要乱发脾气。”
“多谢。”
绝望中陡然抓到一线生机,泰渊来不及多说,匆匆从军服衣袖中拔出匕首,将那枝血珊瑚敲成粉末。一半喂入部下口中,用水灌下,另一半和入金创药膏,敷在他伤口上,用应急绷带缠裹包扎好。
千年血珊瑚虽然药效神奇,但毕竟隔了这么长时间,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出生变故。泰渊和肖煜玲两个人四双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气息微弱的年轻军人,生怕一个疏忽就抱憾终身。
好在过了片刻,军人的呼吸逐渐粗重,心跳脉搏也变得平稳有力,显然是灵药发挥效用。
泰渊长出一口气,忽觉面颊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是泪,忙用衣袖一抹,液体和面上涂抹的迷彩糊在一起,顿时成了大花脸。
看到这样一张脸,肖煜玲先是一愣,随即咯咯笑了起来:“你的脸……哈哈哈,好像大花猫啊。”
大花猫?
泰渊失笑摇头,扯过军用背包带,将部下绑在后背上,随即站起身走到星魂身边:“星魂大人,我们可以走了。”
少年瞄了他一眼,讥诮冷笑:“秦皇陵中步步危机,你带着这个拖累,也许连自己都不能离开。”
泰渊神色凝肃,断然应道:“他不是拖累,他是我的兄弟!”
听到他的回答,星魂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头望向山壁之后:“闸门已经打开,我们可以进去了。”
这句话一说出,所有的雇佣军人都变了脸色,目光齐齐转向这座地下皇陵的最深处——
经历了这么多机关艰险,他们这一行的最终目标,始皇陵寝……终于到了!
接二连三历险,这一行雇佣军人都成了惊弓之鸟,虽然被陵寝中的宝光迷离吸引住眼球,却迟疑着不敢迈步,生怕稍一妄动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星魂的脸色已经恢复过来,瞧见这般光景,顿时了然于胸,低低冷笑一声,随手拂去袍袖上沾染的灰尘,当先举步向停放棺椁的墓室走去。
肖煜玲连蹦带跳地跟上,凑过去问道:“喂,你知道刚才那些鬼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始皇灭六国时杀戮无数,仅长平一役就活埋降卒四十万。入葬时更有无数奴隶作为生殉陪葬,这么多的冤魂被封印在陵墓中无法得到解脱超度,经过两千多年,早已化为厉鬼恶灵,怨毒不减,一旦见到生人,就会群起围攻——能从这些饿了几千年的死灵嘴下逃得性命,那家伙算是命大了。”
即使在说到如此血腥惨烈的过往时,星魂仍然面色不改,只是微微冷笑。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