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文觉得自己又深陷入那个纠缠半生的噩梦无法自拔。
噩梦中,烈火熊熊燃烧着,染红半边天幕。他在浓烟中奔跑,所到之处鲜血无穷无尽地流出,尸体阻塞了每一条街衢与河道。
与以往不同的是,烈火深处浮现出一张清秀如白蔷薇的面孔,隔了漫天的血与火望来,眼神悲悯而温柔。
夜儿……
他喃喃低唤着,脚步虚浮踉跄,颤抖着靠近,隔了熊熊烈火探出手,试图触摸她的面颊。只是还没触碰到,那个身影忽然生出千万道裂隙,如海藻般迅速蔓延,随即碎裂成千万碎片,随风湮灭在烈火之中。
“不……不!”
他发出凄厉的长呼,竭力向前扑去,试图挽留住那些晶莹的碎片。然而他越是用力,那些碎片反而消失得越快,以致他不敢再动弹,呆怔着跪在浓烟中,任凭火舌一寸一寸舔舐上衣角。
他走在这条路上,孤身一人,即使再疲累也无法停下脚步,就像一个坠入深井的溺水之人,沉不下也浮不上,没有出口,没有尽头,直到精疲力竭地倒下,失去最后一点挣扎之力……
许久以前,他曾经有过一次扭转命途的机会,却被他亲手折断——
剜出左眼眼珠、拒绝沉沦入黑暗时,她是如此的毅然决然;而亲手刺出那一记毒剑时,他又是何等的冷酷无情!
索菲尔的那对姐妹说的没错,他是一个杀人鬼,一条没心肝的狼,疯狂噬咬着身边最亲近的人,活该为世所遗弃,一个人腐烂在黑暗中。
那是报应……是他的报应!
我累了……
他蜷伏在黑暗中,感到孤寂和冰寒一点一点蚀透骨髓,冻结住心头热血。
类似的经历,他之前曾经有过,只是这一次再不会有一双温暖的手臂环抱住自己,在耳边柔声安慰……
“如果你死了,那对父女随时都有可能死在索菲尔手上,我可没兴趣替他们收尸……”
冷酷无情的话语穿透重重迷雾在耳畔响起,似远实近,每一个字都正中他的软肋。
殷文浑身一颤,忽然从黑暗中睁开双眼。
刚从昏迷中清醒,视野还有些涣散,景物在眼前怪异扭曲着,几乎不知身处何地。
他闭上眼,想让眼睛尽快适应光线的变化。
“……你醒了?”
熟悉的冷峻声音在近旁响起,他再度睁开眼,终于能看清周遭景象。
素色的墙壁,素色的窗帘,素色的被褥,摆件不过一床一桌一柜,正是他在凌氏分部的卧室。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醒了?”
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这一次近了许多,似是那人俯下身,贴在床头问道。
“……我怎么会在这里?”
殷文用手肘撑住被枕,慢慢坐起身,姿势有些艰难,站在床头的作战部副主管却只是叉手看着,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那时候我明明看到你坠落深渊,可是第二天晚上回去搜寻时,却发现你昏倒在地道入口旁的草丛里,手腕上的伤也包扎妥当。”
李如松微微冷笑,问出的话也带上几分深意:“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有这个本事从东皇太一手上救人?”
殷文闭上眼,似是脑中的晕眩感还未消退,用手指紧紧按住太阳穴,声音低沉:“我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在坠入黑暗之前,他就因脱力而陷入昏沉,最后一个知觉是一道闪烁着乌光的闪电割裂黑暗,将他的意识钉在那一刻。
只是对他的答案,这位作战部副主管明显持有怀疑:“我察看过,那个天坑至少有百丈深,要跳进去救人再把人平安带上来,必定要有相当的修为——殷文主管真的一点线索也没有?”
相当的修为……
殷文皱起眉,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名字,随即摇头否定:不,不会是荆玥……且不说他跟荆玥之间的恩怨纠葛,以他对荆玥的了解,他的修为还不够在裂变的空间中来去自如。
那会是谁?
他想了又想,实在没有头绪,只能摇摇头:“我的确不知。”
和他素有嫌隙的作战部副主管冷哼一声,似讥嘲似怀疑:“既然如此,我只能把事情经过如实禀报少帅。”
殷文抬起头,眼神平静:“即便到了少帅面前,我也是这个答案。”
他顿了顿,又问道:“煜玲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她没事,只是受惊不小,我点了她昏睡穴,让人送她回去——她现在可能已经到家了。”
李如松冷笑了笑:“比起那个小丫头,你还是多担心你自己吧——凌氏军规,第一条就是贻误军机,办事不力者死!如今血珊瑚虽然到手,和氏璧却落入索菲尔之手,回去之后恐怕无法向少帅交代。”
殷文神情淡漠:“是我的过失,自然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那倒未必。”
李如松放下手,从怀中掏出一样事物:“能从索菲尔手上拿到这个东西,也算是将功补过。”
那是一颗金黄色的猫眼石,色如赤金,中央一道莹白光痕,在日光下隐约流转。
殷文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瞳孔凝缩成一点:“索菲尔的狐睛石?怎么会在这里?”
李如松狐疑地看向他:“这是找到你时你握在掌心中的,你都没印象?”
握在掌心中?
殷文皱起眉,试图去回想昏迷后发生的事,只是再如何努力,那段记忆也只是一片空白。
到最后,他只能放弃:“我真的没有印象了,也许是救我的人交给我的。”
“喔?”
李如松挑高音调,带出一丝冷嘲之意:“不仅救了你,还把狐睛石交给你让你将功补过——这个人对你倒真是关心。”
面对他的讥嘲,殷文只是淡漠:“也许吧。”
他如此坦然,李如松反倒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道:“你的伤势并无大碍,只是受寒气侵袭,醒来就没事了。我们明天就可以起程回去。”
殷文微微颔首:“这几天所有事宜都交由你打理,辛苦你了。”
“没什么,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李如松昂起下颔,神色倨傲,转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铜把,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你的佩剑遗落在秦皇陵中,没有找回。回去之后恐怕要另外定做一把了。”
殷文闭上眼,面上滑闪过一丝苦痛之色。
他曾经在心底许诺,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开那个女子的手。然而在那座地底皇陵中,生死一线,他还是掷出这把光剑,为部下和那个无辜卷入的女孩破开一线生机。
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辜负她,甚至连一个最简单的诺言都守不住。
殷文闭上眼,脑中一闪而过的,是多年前从昏迷中醒来时,那个女子柔美如玉的侧脸,宛如晨曦中慢慢绽开花瓣的雪白蔷薇。
虽然枝条柔韧,却逼着自己生出坚强的倒刺,守护着柔软的花芯,坚决不肯堕入泥泞。
她说:我会守护你……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从那个冰壳子里揪出来。
而现在……不是她守不住他,是他守不住她。
“夜儿……”
他喃喃低唤着那个女子的名字,双手紧紧捏握成拳,直到指甲刺破掌心,肌肤感到一丝冰凉的痛楚也不肯放松。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空乏麻木的心脏得到些许缓和与宁静。
一场激战在悄无声息中落下帷幕,就像一根细针落入瀚海,未曾激起半点水花。
只是谁都不知道,那一座沉睡千年的地下皇陵中发生了怎样的变故,而就像堆叠着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只要推倒其中一张,后面的连锁变动也就随之发生,远非人力可以预料阻挡。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东海市西郊外的凌氏会馆也如往日一样平和静谧,各部门各司其职,一切事宜解皆是井井有条。
然而平静下隐藏的汹涌暗流,却是只有身处局中的人才能察觉。
别苑西北角的白石小楼顶层,年轻的凌氏董事长站在落地窗前,视线凝望着风云变幻的天幕,神色阴沉莫测。
飞廉站在办公桌旁,沉默凝视着前来复命的两位作战部主管,眼中隐隐透出几分忧色。
凌氏军规森严,对于无法完成任务的部下一向惩处严厉,此次作战部正副主管亲自出马,却仍然不能成功带回和氏璧,不知道少帅会如何严惩。
美丽的董事长私人助理从茶水间里走出来,手中捧着红木托盘。她走到桌边,把和阗白玉茶盏放在桌上,轻声道:“董事长,请用茶。”
凌昊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放那儿吧。”
“是。”
穆清华应了声,又捧起青瓷茶盏递给飞廉:“飞廉公子,请用茶。”
飞廉伸手接过,对她微微颔首:“多谢。”
“公子言重了。”
穆清华拾起托盘,视线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殷文面颊,欲语还休。只是在这个时候,凌昊天冷淡的声音恰好响起:“清华,这里没别的事,你先退下吧。”
这样的语气和态度,意味着接下来的谈话不是她权限范围内可以过问的。虽然明知凌氏各部职责分明,不允许越权行事,穆清华还是眼神微黯:“……是,董事长。”
她最后担忧地看一眼殷文,后者只是垂着眼睫,对她关切的一瞥视若无睹,不由眼圈微红,悄无声息地退出屋外。
当办公室里只剩下凌氏军团职权最高的四名军官时,气氛变得更加压抑而沉重。
在穆清华退出办公室后,凌氏少帅站在落地窗前,手中只是摩挲把玩着那一支色泽鲜红的珊瑚,久久没有说话。
压抑的沉默中,殷文忽然迈上一步,开口:“少帅,此次行动失败是我一人失误,属下愿承担所有罪责。”
他声音冷定暗沉,站在他身后的作战部副主管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转变过极为复杂的情绪。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