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下毒事件并没在凌氏中引起太大波澜,只是凌氏少帅毫无征兆地下了一道极为奇怪的命令,将医务部中几名高衔军医调回北美总部。
然而在回途中,凌氏专机的引擎出现故障,飞机坠入太平洋,包括机组人员在内的十余人全部身亡,无一人生还。
对长年执行绝密任务的凌氏财团与征天军团而言,这样一起事故并不吸引眼球,除了必要的抚恤慰问,没有引起高层的过分关注。
然而凌氏少帅却对此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心,下令彻查飞机失事原因,接过发现事故是人为造成。将嫌疑犯下狱审问后,该疑犯又供认出是受军团某高管指使,牵扯出一系列高级军官,其中大部分是董事会安插入军团的眼线,于是清肃规模不断扩大。
等到事件尘埃落定时,董事会这些年来渗透入军团的势力也被清扫了十之八九。
对于凌氏少帅的杀伐决断,同样出身董事会的飞廉少将保持了缄默态度,从始到终不发一言。
只是掣肘清理的差不多,高舒羽身上的毒还是无法解除。因着几位阅历丰富的军医都在那场事故中身亡,一时间竟然出现了医务部无人可用的尴尬局面。
飞廉对此颇为忧虑,凌氏少帅却似若无其事,只是叮嘱他做好分内职责,不必再管医务部重组事宜了。
然而当飞廉离开后,他沉吟良久,按下呼叫铃传召作战部副主管李如松来办公室,秘密吩咐他带一个人回凌氏。
李如松虽然疑惑,却不敢质疑来自凌氏少帅的命令。于是当天晚上,当凌氏少帅走进羽商阁客厅时,就见到那个因为被莫名其妙带到一个陌生地方而有些不安、却仍竭力保持住镇定的年轻医生。
他缓步走过去,在三步之外站定,微微一笑:“波鸟医生是吗?”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转过身,因警惕而下意识紧绷住肩背:“你……你就是凌昊天?”
他与雪莱相交多年,对这位剑圣门下大弟子闻名已久,却从未见过面。因为两年前那桩旧案,他对此人一直心存芥蒂,总觉得那般惨烈的结局与他有脱不尽的干系。然而此刻亲眼见到,只觉得优雅雍容之下、一股酷烈的杀戮气息扑面而来,无法自持地后退一步,以避开那种冷锐杀气。
因着这位年轻医生与当代剑圣平辈论交,凌氏少帅亦以长辈之礼相待,言辞间颇为客气:“早就想拜会您,只是一直没有时间。这次冒昧请您来做客,还请见谅。”
他如此恭敬,波鸟虽然有气,也不好直接发作,只是板着一张脸:“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到底有什么事?”
察觉到他的敌意,凌昊天并不以为意,开门见山:“请您来这里,是想请您救一个人。”
所谓医者父母心,听他这样一说,波鸟脸色没有缓和,语气却变得凝肃:“什么人?他怎么了?”
是什么人?
根据凌昊天的资料,波鸟并没跟高舒羽见过面,但并不排除他从林皓夜或者荆玥那儿听过高舒羽名字的可能。所以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是一个朋友,他中了一种名叫奇绫香的毒。”
“奇绫香?”
波鸟震惊地睁大眼:“这种毒物是提取于东海海底一种介乎动物与植物之间的生物,有类似于松子的香味,却会使人内脏虚弱而亡——我以为只是传闻,难道当真存于世?”
“这世间本就没什么不可能的。”
凌昊天淡淡一笑,眉宇间隐有忧色:“他有气血亏虚的症状,所以我从秦皇陵中取得千年血珊瑚,没想到被人趁隙在血珊瑚中掺入毒物——他本就身体虚弱,现在等于百上加斤。”
他话还没说完,波鸟立刻变了脸色,显露出身为医者的专业素养:“他现在人呢?”
凌昊天向左迈过一步,让出通向卧室的甬道:“这边请。”
波鸟再不多说一句,拎着药箱径直走进卧室。
房间里光线很暗,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一个青年男子,右手露在被褥外,手腕上插着输液管,冰凉的液体源源不断输入血管。
乌发在枕上铺散开,光泽如流水。侧露出的半边脸惨白如一触即碎的浮冰,眉眼间有种清逸出尘的气韵,隐约和记忆中的某张面孔有三分相似。
波鸟站在床头,神智在那一瞬有些恍惚,忽然明白过来为何这位凌氏少帅会如此紧张他的安危。
凌昊天跟在后面,轻声解释道:“他这两天胃口不好,吃什么都会吐,所以我让执勤军医给他输入营养液和葡萄糖。”
波鸟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拉过他手腕开始仔细切脉,眉头渐渐皱起。
他一直不说话,凌昊天也不打扰,只是静静站在一旁。过了约莫半刻钟,波鸟终于松开手,拉开半边被褥,头也不回道:“扶他起来。”
没人敢对凌氏少帅用这样的命令式口吻说话。然而这个时候,凌昊天没精力、也没心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依照他的吩咐将高舒羽扶起,转过头:“您要做什么?”
波鸟没有回答,顺手打开医药箱,从中取出一捆布包。解开封带,里面插了整整一排式样不一的银针。
凌昊天曾见过雪莱施展医术,知道这是要用针灸之术,于是解开高舒羽身上寝衣,又从床头柜中取出一截白蜡点燃。
蜡烛的火光并不明亮,波鸟却微微一笑,从针囊中抽出一根银针,就着烛火炙烤消毒,瞄准肩背上一处要穴刺入。
银针细而软,要直直刺入并非易事,而他认穴之准,也令凌昊天极为叹服。
能与雪莱师傅以医术相交,果然非同一般。
波鸟一口气刺入十四根银针,终于停下手,慢慢吐出一口气,用衣袖拭净额上汗水。
高舒羽嘴唇一阵颤抖,渐渐有了些血色,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凌昊天把这点微妙起色收入眼底,面上不动声色,语气中却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欣慰之意:“他的脸色好多了。”
“他肺部积淤未清,新血难安——我用针刺他穴位,以求散开淤血。不过他病根由来已久,又中了奇绫香的毒,针灸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波鸟缓缓道来:“我现在会设法将毒素积聚于体内某一点,但要彻底清除,必须找到对症的解药。”
凌昊天眉头微蹙:“愿闻其详。”
波鸟手势轻柔地拔下银针,不疾不徐道:“关于奇绫香,我也只是在古籍残卷上见过几段记载,其中并未提及如何解毒。但是当年我和雪莱……”
他微微一顿,抬目看向凌昊天,意味颇为深远:“……也就是你师傅,他在谈及天下毒物时曾经提到奇绫香。我记得他当时说过,奇绫香的解药是一种叫做绿萼莲的植物,生长在慕士塔格峰顶……只是最近的记载也是百年前,过了这么久,不知是否会因为环境污染而灭绝。”
听他提起昔日恩师,凌昊天眼波轻闪,神色不易察觉地一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如常笑道:“我知道了。寻找绿萼莲的事交给我就好,只是在此期间,还要麻烦您多费心。”
他的意思是希望在高舒羽身体康复之前,由波鸟来看顾他的身体状况。后者当然能听出来,也知道这份责任一旦应下会有多沉重——虽然凌昊天表面上对他执礼甚恭,然而身为凌氏财团和征天军团的最高决策者,这位年轻少帅的狠辣手段他也素有耳闻。如果应下此事,日后又出什么变故,只怕他很难活着离开凌氏。
只是……视线触及到那张与故友有三分相似的面容,他还是“嗯”了一声:“我知道,我会尽力而为的。”
凌昊天微微松了口气,目光轻闪了闪,忽然笑道:“您住在东海市,跑来跑去也不方便,不如就在羽商阁小住一段时间,方便看护。如果需要什么药材,凌氏自会为您办妥。”
他说的客气,波鸟却明白,这已是形同软禁。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凌氏是世界第一的大财团,又执掌着征天军团,机密诸多,必然事事小心,不敢冒险。
所以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就叨扰了。”
凌氏少帅如释重负地放松了肩背,微微欠身:“那我现在去安排,请您早些休息吧。”
他知道波鸟不愿与自己多谈,略施一礼后便转身出门,击掌召唤侍从进屋,叮嘱他们去收拾好卧室。
这位凌氏少帅……果然是雷厉风行。
波鸟苦笑了笑,倒不担心他会对自己不利——从刚才看来,此人虽然杀伐决断,对与雪莱相关的人事倒似颇有顾忌,念及师门旧恩,应该不会做出过分之事。
他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如一重铁幕无边无际当头罩下,遮蔽了所有光线,沉闷而压窒。
比起自己,他现在更担心的,反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人。
和氏璧虽然到手,但当星魂从玉镜中释放东皇太一的灵魂时,其中封印之力就已耗损近半,不知是否还能发挥效用。
布置了将近一年,若是这样功亏一篑,实在让人不甘于心!
察觉到烦躁不安的心绪,他忙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下心跳,不由泛起一个微弱苦笑。
他的脾气也算冷静克制,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如果被那人知道,多半又会诵读几句金刚经文,半作讥诮,半作提醒吧?
世间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可惜……再怎样冷静克制,他也只是凡夫俗子,做不到真正的太上忘情。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