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事件在凌氏中引起轩然大波,等到尘埃落定,已经是一个月后。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次事件是凌氏少帅对董事会掣肘的一次强硬反击,而结局也已凌氏少帅的大获全胜告终。自此,董事会势微之势越发明显。
这样的争斗对殷文并没有影响,他仍是只顾好自己手头的事。至于其他,他不感兴趣,更不想多问。
这一晚并非他轮值,他在傍晚时分把手头事跟李如松稍作交代,说是要去东海市一趟,晚上便不回凌氏。
作战部副主管露出了然的表情,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冷笑:“秦皇陵一战失利,少帅已然生了疑心,你最好别再多事。”
他没有回答,微微噙住一丝苦笑:就算没有秦皇陵一战,凌氏少帅也未曾对他稍减疑虑,多一点少一点其实没什么不同。
驱车赶到云梦阁时,肖明远早已等在那儿。只是让殷文没想到的是,这一次来的并不是他一个人。
“殷文叔叔!”
在他迈进雅座的一瞬间,一个清脆的女童声音险些震破耳膜,还没反应过来,肖煜玲已经像小鸟一样扑进他怀中,险些将殷文撞了个趔趄。
“呜呜,殷叔叔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看到那么大一个坑,我、我还以为你已经……呜呜,还好你没事!”
小女孩把头埋在他怀里,像只小猫一样蹭来蹭去。
也许是因为从来没遇见过类似的情况,殷文很难得地当场怔愣在那儿,不知该作何反应。隔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抬起头,正对上肖明远一脸尴尬、想说话又不知如何开口的表情。
他苦笑了笑,轻拍拍小女孩的肩,努力把低沉的嗓音放柔和一些:“好了别哭了,已经没事了。”
“嗯……”
小女孩闷闷地应了一声,还是舍不得抬头,用力抱住他蹭了蹭,把一脸鼻涕眼泪都蹭在他衣服上。
肖明远终于看不下去了,用力拉过她:“好了玲玲,你先让殷叔叔坐下再说。”
“喔。”
肖煜玲不甘不愿地坐回父亲身边,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殷文猛瞧。
如果换做一个成年女子,胆敢这样盯着殷文瞧,必定被他冷冷一记眼锋瞪回去(林皓夜除外)。只是对方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殷文再觉得异样也不会跟她计较,只是若无其事道:“你们最近怎么样?”
肖明远也觉得自家女儿有点反常,当着殷文的面不好说什么,于是顺着他的意思转开话题:“还好,没什么打扰,还算安静。”
自从凌氏的人把肖煜玲送回家后,他就做好被凌氏或者索菲尔滋扰不断的准备了。只是这一个月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无论哪一方都没来找过他的麻烦。
庆幸之余,肖明远又有些担心:这不会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吧?
他刚想到这里,包厢的门忽然被推开,展陆拿着菜单笑吟吟地走进来:“两位,这次还是要梅子酒和藕粉桂花糖糕吗?”
肖明远看向殷文,后者摇摇头:“我今天自己开车来的,不能饮酒。”
展陆反应极快:“今日有新鲜的茉莉白毫,再配上几朵新晒好的碧玫瑰,味道很不错的。”
殷文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你建议的必然不错。”
“那就先来一壶茉莉白毫,再来一碟藕粉桂花糕?”
展陆唰唰地在菜单上记下几笔,合上菜单:“两位稍等,我马上下单。”
“等一下。”
在他退出包厢之时,殷文忽然叫住他:“今日怎么没见到你们老板?”
展陆一双湛黑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面上仍堆着谦和笑意:“我们老板家中有急事,前几天就回老家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殷文点点头,视线在酒吧中转了一圈,又问道:“那阿玥呢?怎么也没看到他?”
听他提起荆玥,展陆也露出纳闷的表情:“我最近这半个多月来也没怎么看到他——这小子说是有私事要处理,天天不着家,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殷文只是随口一问,听他这么说也罢了,没再追问。
茶点很快送上来。展陆说了声“慢用”,便慢慢退出包厢,轻手轻脚带上门,将他们与外间的一室喧嚣吵闹隔离开。
殷文倒了一杯茶,绵和甘醇的茶香顿时弥漫而出,氤氲一室。碧色的玫瑰花在紫砂杯中徐徐绽放开,舒展出无与伦比的宁静与美丽。
他深吸一口茶香,只觉得这些天来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懈下来,耳听得肖明远在对座问道:“你这一阵子还好吧?”
肖煜玲平安归来后,就一字不差地把秦皇陵中发生的一切告诉了肖明远。匪夷所思的叙述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后怕之余又生出深深的担忧——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回不来……该怎么办?
他知道林皓夜对殷文的情愫与执念,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愿看到殷文出事,毕竟他是在这世上与林皓夜羁绊最深的人。
所以,在得知这个男人平安无事时,他真是长松了一口气。
殷文隐约猜晓到他的想法,想来肖煜玲已经把各中种种惊险描述了一遍,于是故意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只是在地底下受了些寒气,所以躺了几天,没有大碍。”
他说的轻巧,肖明远却明白,以他的身手和体魄,若不是极严重的伤害,绝不会到卧床休养的地步。
只是他不愿明说,肖明远也不好刨根究底,只得委婉道:“那你要注意休息,千万别强撑。”
殷文淡淡一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没有回答。
这些年来,独自闯过腥风血雨,闯过枪林弹雨,他早已累了。如果可以,他也想能停下来,好好歇口气。
只是身在凌氏,每一步都如走在刀刃上,又哪里是他能决定的?
这些话,他不愿让肖明远知道,于是只能沉默以对。
他不愿开口,肖明远也不知该如何挑起话题,气氛就这样沉默下来,僵滞而凝固。
所幸这个时候,旁边插进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殷叔叔,你这两天都在做什么啊?”
殷文回过神来。
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然而对着这个忽闪着大眼睛的小丫头,他也不愿沉默以对,让她下不来台,于是抚着她额心顶发,微微一笑:“不过是上班罢了。你还在上学吗?”
肖煜玲点点头,自发自觉地蹭到他身边,比起手指给他看:“我今年小学三年级了。”
殷文脾性冷峻深沉,除了当年的林皓夜,这些年再无人敢这样主动接近,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全无心机的八岁小女孩。惊诧之余又觉有些欣喜,努力放缓声调,就像生怕惊走一只停在肩上的小鸟:“是吗?玲玲成绩好吗?”
肖煜玲用力点头:“我上次期中考考了第一名呢!”
“很厉害啊。”
殷文笑了笑,拈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送到她手上:“这里的糖糕很好吃,你尝尝看。”
他并不擅长与小女孩打交道,能做到这样轻言细语已经是极限。小女孩眨眨眼,用力咬了一口糖糕,对他仰起头,咧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真的很好吃!”
她从碟子里拿起一块糕点,递到殷文嘴边:“殷叔叔,你也吃啊。”
这……
看她这个架势,是要殷文就着她的手咬一口糕点——肖明远深知他的性子,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出言阻止:“好了玲玲,别再烦着殷文叔叔了。”
小女孩立时皱起小脸,只是执拗地举着糕点,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殷文,硬是要他咬一口。
殷文苦笑了笑,终是不愿让这样一个孩子没面子,迟疑了一会儿,低俯下头,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肖煜玲咧开嘴唇,一时间笑靥如花。
肖明远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拉住肖煜玲,想把她扯回自己身边:“好了,坐回来吧。”
小女孩不乐意地扭动身子:“不要,我要跟殷叔叔坐在一起。”
如果林皓夜在场,凭借女子的敏感,一定会感叹一句殷文魅力不凡,连八岁的小女孩都被迷得神魂颠倒。
只可惜在场两位都是男士,还想不到这一层,只以为她跟这个男人特别投缘,见她愿意挨着殷文坐下,也就不再勉强。
殷文又问了问她的生活学业。肖煜玲虽然年幼,却思路清晰,对答如流,浑然不似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他不由微微诧异,抬眸对肖明远一笑:“这孩子这样聪明,以后一定前途不可限量。”
听他夸赞自家女儿,肖明远虽然满腹心事,也颇觉自豪:“还好吧。其实为人父母,也不求他们如何出人头地,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听到“平安”两字,殷文收敛起笑意,眼中似有无穷无尽的血光渗透而出,低声道:“你说的也是……”
一句话说完,他重新陷入沉默,许久再不开口。
肖明远暗悔失言,勾起他对过往极为惨烈的回忆,正想说些什么开解,肖煜玲忽然抬起头,扯扯殷文衣袖,清脆脆开口:“殷叔叔,我问你一个问题哦。”
她表情极为郑重,殷文不由被她吸引注意:“什么问题?”
肖煜玲侧过头,眨巴眨巴眼,那表情堪称天真无邪,说出口的话却有石破天惊的效果:“殷叔叔,我长大以后嫁给你好不好?”
肖明远正喝茶,听到这一句,险些一口茶喷出。
他……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他女儿说……长大了要嫁给殷文?!
他用拇指摁了摁太阳穴,心里默默念叨: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殷文的反应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因为他一贯面无表情,看不出惊怔之色。但他的的确确是怔愣在那儿,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肖煜玲等得不耐烦,再次拽住他衣袖摇晃时,他才回过神,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你还小……”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