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功夫,动力房外隐隐有人声响起,细听动静,似乎是搜寻潜入者的警卫已经搜到近前。
殷文心中一凛,手指扣动扳机——手枪上了消声器,子弹无声穿梭在空气里,打断蒸汽管。滚热的蒸汽喷薄而出,迅速在电机室中蔓延开,模糊了所有人的身影。
一连串变故发生在瞬息间,荆玥还没反应过来,耳听得那个男人隔了满室浓雾,淡淡开口:“从电动房后门出去往西,翻过电子墙就是西山山坳,一直往东走就能回到东海市——再往后,你只能自己多小心了。”
荆玥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你……真的肯放我们走?”
殷文听着人声越来越近,蹙眉:“你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荆玥知道他所说没错,咬咬牙,忽地折转回去将高舒羽负在背上,就要拧开后门把手。
“等一下。”
殷文淡漠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荆玥下意识回头,看到一样事物划过满室白汽,掉落在脚下。
他俯身捡起,看清是一张识别身份的电子ID卡,想来是凌氏高级主管所有,登时变了脸色:“你、你这是……”
隔了浓稠白汽,殷文的面容分辨不清,只听到沉静淡然的语句传来:“电子墙上通了高压电,还有自动报警装置,只要接触就会启动,绝不能碰——网墙东北角有一道电子门,只有用ID卡才能打开。”
“你……”
荆玥恍然明白过来:“那你呢?用你的ID卡打开,那凌氏的人不是能追踪到你?你怎么解释?”
殷文转身向门外走去,语气淡漠:“我的事,我自会处理……你还是快些离开这儿吧,好好生活……和他一起!”
和他一起……
那四个字呼啸着钻入耳中,就像一道指令码,生生冻结了荆玥准备拉住他的所有动作。
他不是一个人……他必须把小高平安无事地带离这里!
牙齿死死咬住嘴唇,激痛迅速蔓延开舌尖甚至能品尝到一丝腥甜味。他死死压抑下拉住他的冲动,霍地转头拧开后门,扑入猎猎夜风,身形迅速消没在深沉夜幕中——
这一次,是我欠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可不想一辈子欠你人情,更不想下半生都被那个人追杀!
这一晚,凌氏拉网式的搜索以徒劳无功告终。
消息在第二日晨间传入身在帝都的凌氏少帅耳中——正如所有人意料,那个英明果断的决策者迅速安排好手头事宜,当天中午就乘专机回到东海市。
当凌氏少帅的座车驶回凌氏别苑时,与此事相关的各级主管已经在董事长办公室中等候多时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疾步迈入办公室,凌昊天甚至等不及穆清华斟上茶来,就厉声喝问道。
“被人毫无痕迹地潜入凌氏,还让他带着一个人顺利逃脱,你们都在做什么?”
他震怒地低喝,手掌重拍在办公桌沿,险些震翻穆清华刚送上来的茶盏。
凌氏少帅一向温雅雍容,底下人几时见过他这般动怒的神色?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一句,生怕稍有不慎就把少帅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
然而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军团少帅,凌昊天发泄出怒火,随即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已经恢复到往日里的冷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如松不露痕迹地瞥一眼殷文,后者面无表情,并无开口之意,于是上前一步:“禀报少帅:昨晚本是属下轮值监控各处安防,开始一切平静,没有任何异样。但是到了将近八点的时候,羽商阁附近忽然传来警报,说是高先生失踪不见,怀疑被人带走。”
“属下细细查问,得悉昨日傍晚时分,波鸟医生在高先生睡下后,去医务部挑拣药材,回来后却看到羽商阁内外警卫尽数被打昏在地,高先生已经不知去向。”
因着上次下毒事件,凌昊天不放心把高舒羽交给其他军医,特意嘱托波鸟万事小心。
波鸟心领神会,此后事事亲力亲为,以保万全无虞,却不想也因此被人钻了空子。
凌昊天脸色阴沉,语气冷如冰雪:“然后呢?”
这样冷冷的语调比适才大发雷霆更加令人胆寒,即便是一贯桀骜的作战部副主管也觉得脊背渗出冷汗,停顿了几秒,方缓缓续道:“属下一接到警报,立刻启动紧急防御系统,并下令封锁各处园区,进行拉网式搜索,从外到内层层推进,力求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
他的方案已经是当时情况下最明智的应对,然而凌氏少帅的表情并没有丝毫缓和,仍是冷如冰封:“那人既然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凌氏、直到劫走人才被发现,可见并非等闲之辈——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用了隐身符。”
他的猜测和殷文不谋而合,李如松不由看了一眼身侧的安防部主管,见他仍是低垂眉目,于是道:“属下也这样认为,于是下令让警卫带上红外观测仪,要特别注意搜索偏僻的角落。”
凌昊天“嗯”了一声,不动声色:“那最后怎么还是让人逃脱了?”
李如松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凌氏少帅抬起头——那一眼冷冷淡淡,似一支闪着寒光的利箭,瞬间洞穿心脏:“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眨眼的功夫,作战部副主管已经觉得自己在生死边缘兜转了一圈,冷汗涔涔滚落,濡湿了里衣。
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军人,他很快缓过劲来,定一定神,终于还是道:“搜寻的警卫在清查到动力房附近时,发觉红外探测仪显示屋里有人,于是要彻查。可是走到门口,却见到殷文主管从屋里走出来。”
听到这一句时,凌昊天骤然抬头,眼神冷如锋刃,径直逼射在殷文面上。
然而后者仍是神色寡淡,仿佛李如松口中所言与自己毫无关联。
“因为殷文主管说已经察看过动力房,只是电机室的蒸汽管破裂,其他并无异常。而蒸汽泄漏,室内温度升高,红外探测仪上也无法显示室内是否还有他人,所以警卫当时信以为真,没有进去细察。”
“但是今日工人维修时,发现蒸汽管是被子弹击爆,而弹头型号……与军团高级主管配备的子弹完全一致。”
话说到这里,意味已经再明了不过。穆清华心头一震,知道此番事态严重,看向殷文的目光不觉含了几分隐忧。
凌氏少帅用手掌摩挲着桌沿,语气阴晴不定:“然后呢?”
李如松刚要答话,办公室的门却被推开,人未至,阴鹜的说话声已经传来:“然后就是警卫发现有人打开了动力房后的那扇电子监控门,应该是沿着后山那片密林逃走的。”
凌昊天骤然浮现过一抹戾色,冷然:“雷纳德,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那个金发碧眸的男人穿了一身白大褂,一只手插在衣袋里,走近后对凌昊天欠身行礼,脸上仍挂着满不在乎的轻佻笑容:“比起某些通敌叛军的人,属下并不敢放肆。”
他转过头,阴测测的视线落在殷文脸上:“殷文主管,你能否解释一下:为什么记录显示打开电子门的是你的身份识别卡?”
一句话说完,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几乎能听到砰砰的心跳声。
穆清华心下惊骇,却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无权在这种场合插言,鼻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凌昊天没有说话,剑眉下的双眼利如鹰隼,冷冷打量着凌氏安防部主管,仿佛要切割开肌肤血肉,直直看穿内心。
即便是站在两侧的其他军人,被这样的目光波及到都心里打突,双腿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然而那个男人神色平静,与凌氏少帅漠然对视。肩背挺得笔直,宛如生了一根铁铸的脊骨。
凌昊天缓缓踱到他面前,声音冰冷:“是你放走他们?”
“是。”
殷文语气平静,答案也很简单,却在房间里引起轩然大波。
李如松倏地看向他,眼神震惊中透出几分隐秘的悯然与敬佩。
“是吗?”
出人意料的,凌氏少帅没有立刻动怒,只是冷冷挑高音调:“为什么要这么做?”
殷文毫不畏惧,嘴角甚至浮起一抹淡漠笑意:“凌氏少帅无所不知,又何必明知故问?”
用这样的语气对凌氏少帅说话已经是胆大至极,何况说话之人还是两年来一贯隐忍内敛的作战部主管。
在场所有人都默不出声地倒吸一口凉气,背脊上的冷汗已经渗透外衣。
凌昊天微微眯眼,冷笑:“潜入凌氏的是那个姓荆的小子?”
殷文的回答很短促:“无可奉告。”
他这样的态度,明摆着是跟凌氏少帅较上劲了!
李如松咬紧牙,手指攥捏成拳,手背上暴起青筋:这家伙……真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凌昊天眼睛里光芒变幻,慢慢定格为一种冷酷至极的神情:“凌氏军规:私通外敌者,该当何罪?”
殷文神色淡漠,忽然拔出自卫手枪,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掷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我听凭处置便是。”
李如松紧紧蹙起眉头——这样不加抗拒的态度,不是因为无力反抗,而是以自己的性命换取身边人的平安。
这个男人……即便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却连自身生死都无法掌控。
实在是可悲!
“既然如此,我亦无话可说!”
凌昊天斩钉截铁地抛下一句,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按下呼叫铃。片刻后,两名执勤军士快步走入,跪地行礼:“少帅,有何吩咐?”
凌氏少帅眼神冷酷:“即刻把殷文主管押入慎刑司——明日午时,绞刑处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