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华花容惨淡,失声惊呼:“少帅,请您三思!”
凌昊天一记眼锋扫过,冷如冰雪。她不觉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一步,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求助地看向作战部副主管李如松。
接到她的求助眼神,后者只是绷紧嘴唇,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这样的局面,任何人说任何话都只会更加激怒凌氏少帅,何况殷文自己都已认罪,根本无力回天。
两名军士迟疑一下,还是依命上前,反扭殷文手臂,想将他扣住。
殷文反手一拨,看来不甚用力,却轻巧挣脱他们的控制。低声道:“不必了,我自己会走。”
他不再多辩解什么,甚至不再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出门去。
在办公室的门被带上后,凌氏少帅转过身,慢慢踱到落地窗前,眼睛望着窗外湛碧如洗的天穹,神色变幻莫测。
穆清华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想要撤掉残茶再换一杯,眼角余光却瞥见桌沿——质地坚硬的紫檀木桌上,赫然留下五个清晰指印,齐整如刀凿一般。
她手下轻颤,那杯茶就端不平稳,洒出一点水渍。
凌昊天听到动静,回头看来,不觉蹙眉:“怎么这般毛手毛脚?”
穆清华不敢多说,迅速收拾好桌子,就要端着茶盏往外走,却被凌氏少帅叫住:“清华,传令下去:昨晚之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尤其是北美总部——违者,格杀勿论!”
他语气淡漠,每个字却都透出一股肃杀之气,几乎将血液冻结。
她微微怔忡:跟在凌氏少帅身边这么多年,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个男人雍容外表下的凌厉酷烈。
“这个世界不是嘴上说的那么简单。除了黑和白,还有很多人和事是处于中间的灰色,不是光凭法律准则就能评断对错的……”
恍惚间,那个女子曾经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一点一点钻入心头。
原来……如此。
她不觉苦笑:原来幼稚的人是自己,直到多年后的今天,才明白她那番话的真正意味。
就像光与影相生相依一样,光明存在的地方,必定逃脱不了暗影的笼罩。
即便是立于巅峰绝顶的凌氏少帅……也不例外。
凌氏少帅杀伐决断,已经下了绞刑令,立刻将殷文押入慎刑司,单独关入死刑囚室。
兜兜转转了一圈,到最后还是回到这个地方。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竭力逃脱?
反正都是同样的结局……至少,不会累及那个女子。
他坐在光线阴暗的合金囚室中,虽然双手被铁镣反锁在身后,仍然坐姿笔直。灯光从他身侧墙壁打下,那张面颊上光影分明,沉静宛如斧凿刀刻的大理石像。
合金的墙壁隔音效果极好,他听不到任何响动,仿佛与现实隔离开。时光凝定住,没有生命,也没有希望,充斥其中的只有一片死寂,无休无止,几乎逼人发疯。
而他就在这片荒芜的沉寂中,微微泛起一个苦笑:也许,这样的地方,才是最适合他的所在……
突然,合金的室门外响起沉闷刺耳的滑动声,好像是合金的电子闸门缓缓向两旁滑开,一重接一重,离囚室越来越近。
当囚室的滑门打开后,门外的光线骤然涌入。眼睛无法习惯如此突兀的明暗转变,他下意识移开眼,听见一个冰冷平板如金属般的声音从门口淡淡传来——
“沦落到这种地步还能如此镇静,真不愧是殷文主管。”
殷文睁开眼,神色淡漠:“你现在应该暂代安防部主管一职,还有时间到这种地方来吗?”
李如松哼了一声,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明日的绞刑,由我担任监刑官,所以过来察看刑室。”
殷文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苦笑意味:“是少帅的命令?”
“是。”
似是不适应囚室里阴暗的光线,李如松微微眯起眼:“你知道,亲眼看着你死,是我一直以来最大的愿望。”
殷文眉目沉静:“那你终于如愿以偿。”
“可是刚才清华小姐和阿静都来找我,希望我能出面向少帅求情,免除你的死刑。”
李如松冷笑了笑:“不止她们两个,就连当年参加过金新月之战的将士也都找我替你求情——我很好奇,你到底做了什么,把他们收得服服帖帖?”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殷文淡淡道:“少帅的脾气,你比我更清楚——我这次确是罪无可赦,无论谁求情也没用。”
李如松双手抱胸,眼神透出冷嘲之意:“是啊……本来如果飞廉少将在,也许还有一线转机,可是少帅在傍晚时已经下了严令,禁止任何人泄露昨晚发生之事,尤其不能让北美总部知晓——这其中缘由,你应该很明白。”
他忽然微微苦笑:“其实从北美总部赶回至少要花十几个小时,就算现在通知飞廉少将,也根本赶不及。”
“少帅不想我再有脱罪的机会,所以才会封锁消息。”
殷文了然,眼神温温凉凉,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他能容忍我到今日,已经很难得了。”
“如果不是你这回做得太过,公然放纵外敌,少帅也未必会下杀手。”
李如松与他隔着两丈距离,始终不肯走近一步:“你已经忍了这么久,现在却功亏一篑,值得吗?”
说到最后一句,他语调中已带上几分隐秘的唏嘘之意。
殷文倏然抬头:“你早知道了?”
两年前他被凌氏少帅逼到绝境,却在濒临死亡的前一刻回心转意,最终从鬼门关前挣扎着活过来。当时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抱定死志的索菲尔前主管会在最后关头改变心意,决定为敌对的仇人效力。
大部分人都以为是对死亡的深深畏惧令他选择退缩,却从未想到,在那个晚上,居然有人潜入死牢,对他说了那样一番话。
“你以为凌氏死牢是什么地方,由着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李如松冷哼一声:“她的胆子也太大了——如果当晚轮值的人不是我,她早已经被慎刑司下狱问罪了!”
他话说得冷酷,语气中却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纵容意味。殷文敏锐察觉,不禁有些怔忡——莫非,这个冷酷铁血的军人,已经对那个女子动了异样的心思?
真是想不到……
现在回想起来,世间意想不到的事实在太多——就像他自己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有人愿意无条件地信任他、守护他,更加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然是他亲手断送自己最心爱的女子。
“……好好对她,她是个很好的女孩。”
他忽然开口,眼神明亮而沉静。
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截了当地点明,李如松一时间怔愣在那儿,不知该如何应对。
沉默了几秒钟,他才扭过头,冷哼一声:“这种时候,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他说完,就要转身离开,却被殷文从后叫住:“如果可以,能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李如松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如果是帮你看着那对父女,那就不必了——少帅虽然杀伐决断,却还不至于牵累无辜。而索菲尔那边也一直没有动静,看来上次秦皇陵后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去找别人麻烦。”
殷文摇摇头,眼神沉静而温柔:“我只是希望……在我死后,你能把我的骨灰带回南疆,离她近一些。”
凌氏军规严酷,被慎刑司定罪处死的囚犯若无特别缘故,一律送往焚化炉化成骨灰,之后便抛入大海,销毁痕迹,故而殷文才会有此一求。
这一次,李如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背身逆光而立,无法看出他此刻的表情波动。
过了许久,他才发出一声短促冷笑:“你这个家伙……什么时候才能多为自己想一想!”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他大步离去,电子门贴着他的脚步滑动闭合,将囚室隔绝在亮光之外。
当一室光线重新黯淡下来后,殷文坐在角落阴影里,耳边翻来覆去回响着军人刚才那句话,眼神变得有些涣散。
什么时候才能多为自己想一想?
他的生命是一场错误,从一开始,他就不该重生于世——如果三千年前,他的灵魂同那个国家一起消没在战火中,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那些因他而死去的人也许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
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像他这样的杀人鬼,根本没有资格生存在世上,还奢谈什么“多为自己想一想”?
可笑……真是可笑!
“呵呵,呵呵呵……”
短促低沉的笑声回荡在囚室中,碰触到墙壁后激荡出淡漠的回响,一声声逆折向深心,如一块块巨石重重压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真的……累了。
也许,这样反倒是最好的结局……
一夜转瞬而过,当第二日清晨到来时,和煦的阳光洒遍园区每一处角落,温暖而安详。
只是再如何温暖和煦的阳光,也无法穿透厚达十数米的岩层,眷顾到位于地底的慎刑司。
当殷文被反绑双臂带入绞刑室时,一群荷枪实弹的军人已经等在屋里——中央架起一座一米高的木板台,台上搭着木架。架上垂着绳套,很明显是一座绞刑架。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入这个刑室——身在凌氏的两年里,他已经无数次身任死刑监刑官,也无数次目睹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绞索上消逝。
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以死刑犯的身份进入刑室。
不,并不是没想到……早在两年前,他就应该以战犯的身份被押来这里,只因心中还存着一丝不甘,才挣扎着逃了出去——就像灰烬中的最后一丝火苗,即便奄奄欲熄,也不肯就此认命。
而现在……就连这最后一丝火焰也已熄灭。
李如松站在审讯台前,眼神坚硬冰冷,与处置任何一名刑犯时的表现并无不同。
走过他面前时,殷文依稀生出一丝错觉:仿佛前一夜囚室里的那场谈话,只是一场梦境。
他忍不住苦笑:这个男人……还是憎恨着自己吧?毕竟两年多前的金新月一战,他有无数部下朋友死在自己手上。
然而此时此刻……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死亡和时间更能冲淡人的爱恨情仇。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