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集团军审讯、拷问、处刑之处,这个用高尖端技术武装的监狱大半藏在地底,墙壁和地板都用合金铺成,能抵抗中型氢弹的冲击。
这里聚集了凌氏和征天军团所有的血腥污浊,数以百计的人在这里被处死,其中一部分是罪有应得,而更多的……则是作为势力争斗的牺牲品枉自送命。
虽然每天都有专人清理,只是每一寸墙壁地板都已被鲜血渗透,无论如何清洗,都无法除去空气中那一抹浓重的血腥气。
李如松走到右手第二间囚室门口,在感应器上刷下电子卡——绿灯急促闪烁着,只听“吱呀”一声,电子闸门缓缓滑动开。
他走进囚室,对那个双手吊在钢镣下的男人微微冷笑:“怎么样,一日不沾水米的滋味如何?”
意识昏沉的男人抬起头,睁眼瞧见是他,又重新闭上眼,似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李如松哼了一声,走过去扳动机括,室顶的滑轮发出一连串轧轧声,钢索一节一节自动放下。
殷文骤然脱缚,身体晃了几晃,险些摔倒,忙扶着墙壁站稳脚步。
“我还以为殷文主管是铜打铁铸的身子,原来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李如松冷嘲一笑,走过去扶他在桌旁坐下,倒了杯水递给他。
殷文嘶哑着嗓音说了声“谢谢”,也不多推辞,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只觉得舌根下隐隐泛甜,应该是水里兑了些蜂蜜。
“伤成这样还要死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作战部副主管眼神尖锐而讥诮,看他意犹未尽,又倒了杯水给他:“真要把你关在这里整整三天,我看你也没命走出去。”
殷文脸色苍白,一声不吭,隔了一会儿突然道:“是你通知飞廉少将回来的?”
李如松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只是冷冷反问:“为什么这么问?你明知道我恨你入骨。”
“飞廉少将身在北美总部,按理说不可能及时赶回——除非有人在少帅赶回之前就已将当晚之事通报了他。”
殷文淡淡道:“当晚之事事属绝密,连清华都不得详情,知道其中底细的只有在场警卫和你。普通军士没有权限联系集团军首席少将,唯一有可能通告飞廉少将的人就只有你。”
他气力不济,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不由微微喘息。
李如松听他缓缓道来,条理分明,犹如亲眼所见,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别过头,好半天才冷冷抛出一句:“果然不愧是殷文主管。”
殷文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闭目道:“你不该告诉飞廉少将,把他也卷进这场是非……”
“如果不是飞廉少将及时赶到,你已经没命了。”
听他这样说,李如松只觉得气往上涌,冷笑道:“少帅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飞廉少将,还有谁能劝得住?”
“可是这样一来,飞廉少将跟少帅之间,必定会生出嫌隙……”
殷文低低叹息一声:“我不知道少将是用什么办法劝服少帅,只是我这次罪无可恕,如果硬要为我求情,只会让少帅心生疑忌——你这么做,其实是害了他。”
李如松于军略一道天分极高,可对这些鬼蜮暗流并不熟悉,不由怔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可是少帅对飞廉少将一向亲厚,难道真的会……”
殷文微微苦笑:“凌氏少帅的心思,又有谁能猜得到?”
他顿了顿,忽然凝肃了口吻:“以少帅的脾气,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这件事——你们去了东海市吗?”
李如松听明白他的意思,顿时笑意更冷:“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有闲心管别人?”
殷文抬起头,眼底有冷光涌动,亮如妖鬼:“阿玥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被那样冷亮灼灼的目光逼视,经历了无数番生死的雇佣军人竟然觉得一阵心惊,下意识转开头,隔了一会儿才道:“你可以放心了,那两个人早就不在东海市。”
殷文一惊:“当真?”
“我已经派人盯住云梦阁,以及通往东海市的各处要道,等了整整两天都没看到他们的踪迹——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应该根本没回东海市。”
李如松顿了顿,复又冷笑道:“这次少帅动了雷霆之怒,如果不能把那两人追回来,我只怕连那家酒吧都会受到牵累。”
云梦阁……
听到这个名字,殷文目光微闪,没有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李如松瞄一眼腕上的多功能表:“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殷文嗯了一声,闭上眼:“把我吊回去吧——再耽搁下去,恐怕连你也会被牵扯进来。”
他吊了许久,手腕皮肉早已被钢镣磨破,像小孩大张着的青紫的嘴。李如松一眼瞥到,不觉微微蹙眉,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按他所说将他双腕铐入钢镣,重新吊回原处。
他转身走向门外,在迈出门口的一瞬,冷冷丢下一句话:“像你这样的人……能活到现在,还真是一个奇迹。”
电子闸门贴着他脚跟闭合,囚室重新陷入沉寂,久久再无声响,而殷文就在一片黑暗中闭上眼,脑中浮光掠影般闪现过无数画面。
其实李如松说的没错,像他这样的人,早就该为世所弃,能活到现在的确是一个奇迹。
如果不是那个女子,他恐怕早就化成一具白骨了吧?
他一直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子时的情景——在那个光线昏暗的酒吧里,他为这个唯一的客人送上一盘点心,甚至连她的容貌都没看清,却在转身欲走之际被她叫住:“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兴趣问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只是回头的刹那,对上一双晶璨闪烁的眼眸。
平心而论,她的容貌并不出众,更称不上美人。只是在黑暗中,这一双微微含笑的眼睛格外明亮,一顾一盼间,心头陡然泛起一阵怵意,仿佛被冷电直直洞穿。
与一见钟情无关,那是对高手本能生出的一种觉察和警惕。
这个女子的力量不在他平生见过的任何一名高手之下,并且她很会隐忍,直到她开口说话前,他都没有觉察到她原来身怀绝技。
那个时候他还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女子会对自己之后的命途轨迹产生怎样的影响,更没想到那双含着邪魅笑意的晶璨眼眸,会在沉寂如死水的心底搅起怎样的波澜。
即便之后她几番相救,又在他重伤时殷勤看护,他在感激之余仍保持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不愿对她敞开心扉。
不是不信任这个与凌氏少帅同样出身于剑圣一门的女子,只是不敢让她知道自己曾经的血腥经历,更不想让手上的血腥污染那双晶璨眼眸。
直到……那一天——
“我相信,他绝非滥杀无辜之人!”
那个时候他已经被凌氏逼入绝境。面对昔日恋人的步步紧逼,他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念头,只是在剑尖那点寒芒的不断逼近中恍惚一笑——
其实……这样也好。
至少,他不必再在罪恶污浊的人生中苦苦挣扎,死在昔日恋人手上,也许已经是他最好的结局。
然而,最后一刻,她还是出手救了她。
听到穆清华在她面前揭露出之前的幕幕血腥,他表情平静,心头的痛楚就好像是伤疤被硬生生揭开,所有的血肉模糊、千疮百孔,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那个女子面前。
那一瞬,他下意识想缩回手,是因为畏缩,更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自恶感——这双手实在太脏,他不想玷污她。
可是,在他退缩的瞬间,她突然握住他的手掌,用力之紧几乎将他指骨捏断。
“我相信……他并非滥杀无辜之人!”
她是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不假思索,不加犹豫,简直是过于轻率。
但,那个瞬间,一直坚硬冰冷的心底好似摧枯拉朽地碎裂开一道缝隙,光线直透而入,毫无遗漏地照亮每一处角落。
一直空虚冰寒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多年来的打落牙齿和血吞,多年来人前故作坚冷的面具被打碎——
无声无息间,眼角一阵酸涩,几乎落下泪来。
当时她全神贯注提防凌氏,所以没有注意到,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拒绝她的靠近,甚至默不作声地享受着她的的照顾和体贴。
所以,当他苏醒后,她在他面颊上轻印下一吻时,他虽觉恼怒,却更有一种无法言语的悸动心情,如丝如缕,绵绵不绝,仿佛井底沉寂千年的古莲子,终于抽出第一瓣新芽。
他从没想过,像他这样一个冷血杀人鬼,也会对一个女子感到动心。
即便当年初初认识穆清华时,他欣赏她,对她有好感,也从未有过如此动心的感觉。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朝夕相处、耳鬓厮磨,该有多好……
可惜,当他这样想的时候,斯人已不可复得。
再不会有人在他重伤梦魇时柔声安慰,更不会在他昏沉初醒时送上一杯热茶,让他从身到心都温暖熨帖。
而现在……他只能在血肉撕裂灼烧的痛楚中隐忍,在深彻骨髓的寒冷中逐渐沉沦,直到彻底沉入黑暗最深处,失去所有意识……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没有出口,也没有终点,只能在这条路上慢慢走下去,直到精疲力竭地倒下,在黑暗中慢慢腐烂……
我已经,撑到尽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