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文在极度疲倦中放任意识陷入昏沉,刀剜火燎般的痛楚如潮水般渐渐隐退,彻骨的冰寒一重重包裹上来,将他彻底吞没。
好冷……
他下意识蜷缩起身体,低声喃喃。
——觉得冷吗?
——如果冷,就把药吃了。
——你的命是有人用性命换来的,绝不能任由你自己糟蹋。
那个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冷冷传入耳中,耳廓肌肤不由被激起一层细细粟粒。
朦胧中,有一股深沉的幽香隐隐弥漫开,萦绕鼻端久久不绝,竟然是莫名难言的熟悉,仿佛置身于春日中梨园花海。梨蕊纷纷扬扬,如一场晶莹雪雾漫天而下,遮蔽住所有不堪回首的过往,一点一滴沉淀在记忆的最深处,脑海中唯余一片空明清洌。
如此这般,他终于能睡得稍稍沉了。
这一回出奇地没有做噩梦,梦境中那个女子目光温柔,掌心轻抚他面颊,姿势怜惜而呵护。
“夜儿……”
他喃喃低语,探手反握住她手掌,察觉那人手指扭动着想要挣脱,忙越发用力地抓紧,慌乱道:“别走,别再离开我,别走……”
那人挣脱不动,低低叹息一声,索性由他握着。殷文在昏沉中感到一丝妥帖的安心,把那只手拉的近一些,贴上面颊,额头随即覆上一件事物,湿润清凉,一丝丝沁入肌肤,十分舒适。
“夜儿,别走……”
他低声呜咽着,把滚烫的面颊埋入那人掌心,轻轻蹭了蹭。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极轻柔地抚摩他的鬓发,良久,才低声叹息:“你这又何必呢……”
那个声音低哑撕裂,听在耳里,连耳廓都被刮得生疼。殷文微微一颤,昏沉的神识慢慢凝聚,辨认出这个嘶哑干涩的嗓音竟然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他从黑暗中睁开眼睛,眼前一片虚白旋转涣散,喉头费力抽动着,艰难地发出声音:“你……是谁?”
“……你醒了?”
看他睁开眼睛,那个人颇为诧异,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回身倒了一杯热茶送到他唇边:“你烧得很厉害,喝点水吧。”
水?
殷文支持着撑起身子,看着递送到唇边的茶杯,不禁微觉怔忡,恍惚似是回到多年前那个晚上,时光静谧,岁月安好。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视线缓缓凝聚,那张狰狞可怖的面孔也就在视野中逐渐清晰:“怎么……是你?”
那人全身都包裹在黑斗篷里,只露出一张脸,右边面颊隐藏在漆黑的鬼面下,左边面颊上扭曲蜿蜒着无数黑疤,仿佛在烈焰中煅烧过。
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云梦阁的老板,殷文愣了愣:“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神色平静,只是把手中的茶杯往前送了送:“你后背伤的很厉害,伤口感染又引发高烧。你们凌氏的飞廉公子原本想请波鸟医生来照看你,可是波鸟医生临时有急诊,所以让我来看顾,直到你醒来。”
“请你……来看顾我?”
殷文皱住眉:凌氏医务部又不是没有军医,飞廉少将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请外人来替他处理伤口?
“是飞廉公子请你来的?董事长都没说什么吗?”
云绍看出他的疑忌,淡淡一笑:“飞廉公子说你们凌氏的私人医生有要务处理,□□无暇。而凌氏董事长已于前日一早离开东海市,前往北美总部,这里一切都由飞廉公子打理。”
殷文心下了然:医务部的军医大概是前些日子被敲打过,现在战战兢兢,不敢行差一步,更不敢随便为一个被少帅厌弃的人看诊。
而凌氏少帅……他缩紧眉头:少帅竟然独自前往北美总部?
因着凌氏少帅与董事会的暗流汹涌,以往他每次回到北美总部都会携飞廉少将同行,以示亲厚。
而现在,少帅回到北美总部,却将飞廉少将留在亚太分部,可见这两人之间的确已经有了嫌隙。
怎么会这样……
他头疼地闭上眼,想用手指揉揉眉心,却发现掌心纠缠着一缕发丝,应该是高烧昏沉中无意中缠上的。
他微觉赧然,想要解开,怎知一扯之下纠缠更紧,越发没法理顺。
“……抱歉。”
气氛变得十分微妙,殷文只觉得面颊微烫,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能低声道歉。
“没什么。”
对于他的窘然,云绍看在眼里,却没有任何表示。右手并指如戟,只是轻轻一划,那缕发丝便从中截断,整齐利落如剪刀剪断一般。
殷文第一次见他出手,不由拧蹙起眉头:能将柔韧的发丝并指剪断,此人果然也是深藏不露。
这个云梦阁到底是什么地方?区区一个酒吧,竟然潜藏了这么多高手,他们到底意欲何为?还有……荆玥为什么会愿意在此人手下打工?
这么多疑问在他脑子里纠结成一团乱麻,总觉得有一个线头隐藏其中,却怎么样也找不出来。越是思索,脑子里越发嗡嗡乱响,太阳穴隐隐抽痛,几乎要从中裂开。
他用手摁住眉心,露出苦痛的表情,发出微弱□□:“我的头……”
云绍眼波轻闪,从水盆里绞出一条干净手巾搭上他额头,轻声道:“好了,你刚醒过来,别再想那么多,一切等伤势养好再说。”
到底是精力不济,殷文点了点头,颓然倒下。
云绍扶住他肩膀,把茶盏送到他唇边:“喝点水吧,你前两天烧得太厉害,直到今天才退下去。”
“谢谢。”
殷文低声道谢,就着他手中喝了两口茶,感到一股熟悉的清甜香气沁入鼻窍,忍不住道:“这是菊花茶?”
云绍点点头:“是。菊花茶可以宁神静气,最对你的病症。”
在他说话时,一股清幽的梨花香气在殷文鼻端悠悠萦绕,所有烦躁不定的心绪瞬间变得宁静。
他抬起头:“你身上的香味……是鹅梨帐中香?”
云绍“嗯”了一声:“可能是调制香料的时候沾染上的。”
殷文闭上眼,似是有些累了,断断续续道:“我一直以为……只有女子才喜欢调制香料。”
云绍的手势微微停顿了一下,淡然:“这世间所有的事都不是绝对的。”
他替殷文轻轻掖好被角,站起身端起水盆:“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叫我。”
殷文点点头,眼睛已经闭起,似是堪堪入梦。
云绍轻手轻脚退出门外,走进客厅——凌氏对军团高管的待遇一贯优厚,作为安防部主管,殷文独自一人住在一层套间中,除了卧室,还有独立的洗浴间、厨房和客厅,坐北朝南,宽敞明亮。
他走到客厅门口,视线触及坐在沙发中的那个金发男子,微微凝眸:“……飞廉公子?”
青年正对着窗外碧空兀自出神,被他的脚步声惊醒,回过头来:“殷文……他怎么样了?”
云绍走到茶几前站定。纵使面对着这位凌氏中地位仅次于凌氏少帅的豪门贵公子,他的态度仍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高烧已经退了,人也清醒过来,再调养几日,等后背的伤口愈合,应该就没大碍了。”
飞廉轻轻吐出口气:“那就好……麻烦您特意赶过来,我很抱歉。”
云绍摇摇头,唯一完好的右目中浮现过一道亮光:“您不必向我道歉。比起跑这一趟,您要头疼的事应该更大——我想凌氏董事长如果事后知道,应该不会支持您这种随便把外人带入凌氏腹地的行为吧?”
“这件事……我自然会向凌氏董事长解释。”
飞廉淡淡道,忽然抬头瞥了他一眼:“云老板……似乎对凌氏的事情十分了解?不知您从何得知?”
他这话语带试探,温和之下暗藏机锋。云绍也是聪明人,一听便了然,面上却是不露痕迹,只是淡淡笑道:“波鸟医生既然推举我来凌氏看诊,自然是对我推心置腹——既然这样,飞廉公子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波鸟的性情外和内冷,接人待物谦和有礼,却隔着一层淡淡疏离——若非值得信赖的知交好友,绝不会做出这样的推荐。
飞廉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缓和了口吻:“我并不是怀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云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微微勾起嘴角:“既然您这么担心,为什么还要冒着风险让我进入凌氏?您真的不怕受到董事长的责备吗?”
董事长的责备……
飞廉目光微黯,由他这句话想起多日前发生在董事长办公室中的那场争执。
那时,他在前一日接到安防部副主管李如松的电话,得知当晚发生的事后,立刻想见凌氏少帅会有怎样绝大的发作,对总部稍作交代后连夜赶回东海市,终于及时救下已经上了绞刑架的殷文。
他在急怒交迸之际赶至少帅办公室,费尽唇舌也无法说服凌昊天改变决定。情急下,口不择言地说出一句令他后悔终生的话——
“你这样屠戮无辜,你师傅在天之灵也会后悔收你为徒!”
他还记得在听到这句话后,凌昊天陡然回头瞪视住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捏得青紫,甚至能听到骨节作响的咯咯声。
那一刻,飞廉几乎以为他下一秒就会出手格杀自己于当场!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位当代剑圣在凌昊天心目中的地位和分量,对于以追求强权和力量为终极目的的凌氏少帅而言,唯一超出于这一切的……只有他师傅。
然而,在许久的对峙后,凌氏少帅终于还是没有出手——那一双眼睛缓缓从他身上移开,一步一步缓慢、却极稳地向门口走去,拂袖留下一句话——
“暂缓殷文死刑,改为鞭刑三百,刑毕后即刻押入禁闭室,三日内任何人不得擅自探望!”
在他走后,飞廉站在原地,隐约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双赤红眼睛还在死死瞪着自己——
包含了愤怒、悲恸、绝望,几乎要沁出血泪!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