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慌了吗?”
凌昊天退后两步,留给他喘息思考的余地:“我知道你不怕死,不过,你是否确定你身边的人也跟你一样不畏生死?”
殷文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微微颤抖的身体,一字一顿:“你这么做,不怕军团部下心寒吗?”
“凌氏军规严谨,殷文主管应该非常清楚——如果没有触犯规条,我自然不会随便处置。”
凌昊天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神色温雅而雍容:“没别的事,你可以退下了。”
殷文咬紧牙,脸色铁青,僵持了半晌,忽然转化为深刻入骨的疲惫和无奈,垂首:“属下告退。”
他咬着牙说完这句,转身而去,再不回顾。开门的一瞬间,门外那张面色苍白的丽容映入眼中,欲言又止。
殷文对她微一颔首,随即绕过她身边,径直离去。
穆清华泪盈于睫,忍不住回首频顾,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仍然怔愣良久。
只是无论是她,抑或是凌氏少帅都没有想到,殷文离开后乘电梯下到三楼,直接走进安防部主管办公室。
看到他进来,作战部副主管下意识起身直立:“主管。”
殷文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稍息,回头扫视过屋里,带上房门,拉着他走到监控录像头的死角处,低声道:“我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他说这样的话,意味着这个忙是私事而非公事——李如松从没见他这样过,不由皱紧眉,冷冰冰道:“什么事?”
殷文沉吟了一下:“现在医疗部下属的生化研究组也是由你负责的是吗?”
“是……自从上次医务部出事后,生化研究组就交由我负责。”
李如松说完,狐疑地瞧了他一眼:“到底什么事?”
殷文犹豫了几秒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红缎锦匣,匣里用干净的塑胶袋装了两样东西:其中一件是一条沾了血的手帕,因着时日久了,血迹已有些发黄。另一件则是一缕乌黑发丝,仔细梳理整齐,用金线系起。
“我想请你帮我比对一下头发和血迹的DNA。”
他的要求简单明了,李如松的眉头却皱的更深:“凌氏军规如何,你比我清楚——如果被少帅知道你公器私用,你罪名不小。”
“我的罪名已经够多了,也无所谓再多一条。”
殷文笑了笑,那笑容却是沧桑洗练后的怅然空茫:“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东海市,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请你尽快。”
他的语气太过沉重,负载了太多情感,李如松目光闪烁,迟疑了一下,最终断然道:“我知道了,我尽力而为。”
殷文微微颔首,神色极为郑重:“多谢了。”
李如松冷诮一笑:“不必了,秦皇陵中你救了我们一次,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之前你通知飞廉少将回来救我一命,就算有人情也还清了,你并不欠我什么。”
殷文淡淡道:“我离开后,少帅必定把安防部和作战部所有事宜交与你打理——你在军略上的才能无可挑剔,可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以后你自己多加小心。”
他说话的口吻平直无波,却透出一种浓重的不祥之意,就像是在交代临终遗言一样。
李如松心头骤然发紧,忍不住问道:“这一次到底是什么任务,难道比之前秦皇陵还困难?”
“……我不知道。”
殷文苦笑:“少帅只告诉我一句话:完不成,我也不必回来了。”
李如松倒吸一口冷气,失声:“是死令?”
凌氏虽然军规森严,办事不力者惩处严厉,但鲜少下达死令,一旦下达,就意味着不论任何代价都必须完成——做不到,就只有死!
“我不知道这次是否有命回来,如果不能,能否请你……”
殷文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如松冷笑着打断:“我没兴趣帮你照看什么人,你如果放心不下,就留着命回来!”
这话说得冷硬无情,内里却隐隐透出关切的意味。殷文眼底掠过一道光,笑容苦涩,像是嚼了一嘴沙子:“我……尽量吧。”
他转身欲走,却被李如松从后叫住:“等一下。”
殷文诧异回过身:“还有什么事吗?”
“你忘了一样东西。”
李如松硬梆梆的声音伴着一样东西抛了过来,银色光华划破空气,隐隐刺痛视线。
殷文下意识接住——那是一件白玉圆筒,剑芒吞吐处雕作莲台,莲瓣片片舒展,细腻温润。只是其中一角破损,以黄金镶补完整。
他不由愣住:“你不是说,它遗落在秦皇陵中了吗?”
李如松哼了一声,口吻鄙夷:“我随便说说的,你也信了。”
明明是不上台面的恶劣玩笑,他却说的如此理直气壮,放眼军团也只有作战部副主管能这般行事骄狂,无所顾忌。
殷文拿他无法,只能苦笑了笑,忽然觉得眼角一阵发热,不由自主侧过头,不愿让部下看到自己的软弱。
“你不该把它留在秦皇陵中。”
李如松淡淡道:“比起其他人,这个才是你应该紧紧握住不放的东西。”
“……多谢。”
殷文掉头离开,右手却无意识地慢慢抓紧,直到把那个清隽峭丽的“夜”字深深烙印入肌肤,才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李如松说的没错,那个女子已经不在,她在这世间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这把光剑——这两年来,这把剑代替她陪伴自己,守护自己,是他唯一的信任与依靠。
可是,在面对秦皇陵中的生死一线时,他还是选择松开手、将它掷了出去,为部下和那个女孩拼得一线生机。
那是他当时唯一的选择,事后却无法抑制心底重重翻涌上的内疚——两年前他放开手,失去那个女子;两年后他再度放开手,失去的却是陪伴自己两年的光剑。
从头至尾,都是他在亏负她,直到今时今日也不例外。
遇上他,是她的劫难——两年前是这样,而两年后……
殷文深深苦笑,抬起右手,细细凝视剑柄上那个小小的“夜”字,忽然低俯下头,将灼烫的唇瓣轻轻印上。眼中神情温柔而虔诚,就如在亲吻心爱之人的面颊。
人类实在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永远要到失去后才知道珍惜。
只是现在,也许他连弥补的机会也将永远失去……
三日后,凌氏安防部主管殷文启程前往西北分部执行一件绝密任务,同行之人还有安防部下属科技研发组的负责人雷纳德少校,由此可见凌氏少帅有多重视此次行动。
临行前,安防部副主管李如松私下找了殷文一次,交给他一张图纸。
为了不留把柄,殷文看完后立刻用火焚化,没人知道那张图纸上是什么内容——只是在看完后,殷文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个晚上。等到第二日他若无其事地走出来,负责执勤的军士在他房中发现一堆酒瓶碎渣,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浓重的酒味,不知道这个一贯冷定自持的男人到底灌了多少酒精。
这期间发生的事,身处在同一城市的肖明远毫不知情。他甚至不知道短短数日间,这个男人已经几番经历生死劫难,只是继续日复一日作为平凡人的生活,普通而安宁。
只是自从那一日殷文匆匆赶回后,他就连着几日没听到他的消息,打他手机又没有回复,肖明远总觉得有些不放心,这一日约了波鸟见面,想从他这儿探知殷文近况。
波鸟犹豫了一下,似是有事务缠身,不好答应。
肖明远正想说“不方便就算了”,却听到波鸟说了声“也好”,并约他在自己的中医馆见面。
这两年来因着彼此事务繁忙,两人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难得约好时间碰头,他也想好好询问一下对方近况。
等到他坐车到了中医馆时才发现,原来认识波鸟这么久,这还是自己第一次来他工作的地方。
看不出来,这间医馆倒还布置得很有格调。
这是肖明远走进医馆大门,看到墙壁上挂着的《秋浦蓉宾图》时生出的第一个念头。
最初的震惊过后,他才突然想起,《秋浦蓉宾图》的真迹是存放在台北故宫博物院,这里这幅应该只是后人仿作的赝品。
只是……这仿得也太真了吧?
肖明远好奇地凑到近前,细瞧荷叶枯黄,芙蓉展艳,一派秋光旖旎,花间鹡鸰腾跃,翡翠踞,两鸿雁振翅凌空,意在千里。忽而注意到画卷右下角有一方小小印鉴,是阴文大篆的“云梦主人”四个字,不禁微微怔愣:这个云梦主人,是这幅仿作的作者吗?
云梦主人……这个名号取得,也未免过于自负大气了吧?
他在心里腹诽,刚想往里间办公室迈步,转眼瞥见波鸟正在看诊,不便进去打扰,于是坐在外厅等着,却忽听后院飘进来一股极轻的风声——
那风轻微而温柔,仿佛起于青萍之末,漫漫低吟,带着塘中碧莲的郁郁青青。一回一荡无不极尽琳琅,有敲晶碎玉之美。
模模糊糊地,他好像整个人都随着那阵风声飘浮在空中,经历百折千回。落地时恰又浸入温泉水中,三百六十个毛孔全部舒展开,温温凉凉,说不出的惬意舒适。
仔细辨认,那股风声原来是琴韵——一曲三回,渐趋低缓,一音一节都有吸引人心神的魔力。
肖明远没听过这首曲子,只是下意识循着琴曲传来的方向信步走去,神识渐渐涣散开,好像被唤起多年前的回忆。
那时候,他记得讲台下有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注视。
而多年后,当初那个有着明亮目光的小小女孩已经蜕变成一个他几乎都认不出来的女子,眼睛仍然黑白分明,眼底却露出清冷坚硬的质地,宛如刀锋。
他并不是一个记性很好的人,只是当日那一幕太过惨烈,纵使时隔两年,依然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无数青碧锋刃从那个女子的身躯中透出,裂纹如海藻般蔓延开,不过一瞬,那个女子就碎裂成万千碎片,随风逝去,渐渐消弭在空气中……
那个时候,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麻木,不知是愤怒还是悲恸。
回忆却在这个时候中断,只听得“咚”的一声,响如裂帛,好像是琴弦在曲韵最高潮时生生迸裂!
怎么会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