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明远回过神来,定睛看去,才发现自己已经顺着走廊走到后院,红砖墙角排了一溜花盆,无数蔷薇枝条蔓延丛生,雪白花瓣繁复重叠,玲珑可爱,在午后阳光下散发出幽幽清香。
蔷薇花丛旁是一个陌生男人——他穿着一袭银灰长衫,坐在一台木轮椅中。膝上放了一架七弦古琴,其中一根乌丝琴弦已经绷断。
那人盯着断弦怔愣良久,忽然抬起头。肖明远躲避不及,与他视线相碰,撞了个正着——
那人相貌十分平凡,脸色焦黄,似有病容。只是一双眼眸至清至明,澄如秋日静水,只是瞧过一眼,所有纷乱嘈杂的心境便在一瞬间沉静澄明,再无多余杂质。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微微颔首,行礼示意。
肖明远倏然惊醒,也忙对他欠身行礼,迟疑着开口:“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那人摇了摇头,刚要说话,波鸟的声音恰在这时响起:“不好意思啊明远,让你久等了……你、你们怎么会碰到一块儿?”
他从后面快步赶上,视线在两人间扫了个来回,犹豫着落在那人身上:“雪……”
那人咳嗽一声,对肖明远微微含笑:“我姓云。”
波鸟会意,为他们互相作介绍:“这位是C大的肖明远教授,是我的朋友。这位是……云先生,也是我多年的故交好友。”
在听到“肖明远”三个字时,那人目光闪了闪,微微笑道:“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肖明远只当他在说客气话,忙回礼道:“您太客气了。”
波鸟上前两步,走到那人身边微弯下腰,神色极为关切:“你身体不好,怎么还坐在风口上?”
肖明远心里咯噔一下,注意到他按在琴上的双手肌肤苍白,几近透明,甚至可见淡蓝色的血脉,果然有血气亏损的症状。
“云先生”微微咳嗽两声,摆了摆手:“在房间里待久了,实在闷得慌。正午天气好,出来走走应该也无妨。”
波鸟皱起眉,想要怪责几句,话到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露出几分无奈,似是不知该如何劝服他:“你现在身体至虚至弱,若是有什么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知道,岐黄一道我不比你逊色多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云先生淡淡微笑,侧头看了肖明远一眼:“你去忙你的事吧,你的朋友应该等急了。”
他说完这一句,对肖明远点头打了个招呼,随即推动轮椅向后院住所走去。
波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表情颇为复杂,既有朋友间的亲密,又带着几分难言的敬畏,苦笑了笑:“医者不自医,这句话真是一点也没错。”
肖明远走近几步,好奇地瞧了那人两眼,忍不住问道:“这人是你的朋友?怎么之前都没听你提过?”
波鸟转过身,斟酌了一下要说的话:“是我相交多年的一位故友,他性情恬淡,这几年都隐居山水之间,所以我没怎么向你提过。”
“原来如此。”
肖明远点点头,脑中迅速闪过那个清逸出尘的身影,不由赞叹:“的确是风采非凡。只是……他是不是有宿疾缠身?我看他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波鸟转过头,低声感慨:“何止不太好……”
血脉枯萎,精力耗竭,如果不是凭借外力支撑,他连存活于世都极为困难。即便是现在,也只能坐在轮椅上行动,完全无法想象昔日耸动九天的慑人威势。
像这样的状况,若换了旁人,自己早逼着他卧床静养,半步都不准离开房间。
可是……偏偏是这家伙啊。
他暗暗叹息,对肖明远道:“行了,我们走吧。”
从波鸟处知道了这几日来发生的事,肖明远真是出了一身冷汗,一想到那个冷峻孤傲的男子险些丧命于凌氏,就觉得心如刀绞,说不出来的苦涩难言。
而现在,殷文人已经去了西北,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这个男人。
如果他真的一去不回……肖明远深吸一口气,本能抗拒去考虑这种可能性——
若是殷文真的回不来,他要怎样跟早已身亡的林皓夜交代?
怀了满腹心绪,这一日学校没事,他想了许久,不知为何,竟然兜转到市区西南角的云梦阁酒吧。
想到最后一次跟那人在这里见面时,他还是生龙活虎,不过短短数日,那人已在死亡线上走了一遭,如今更是行踪不明,生死未知。
看着酒吧大门上“云梦阁”那三个字的牌匾,肖明远苦笑了笑,忽然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此时正值下午,店里没几个客人。他刚迈进酒吧,身侧赫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欢迎光临。”
这个声音温润舒缓,如风起于青萍之末,惊落无数池花对影而落——一瞬间,好像有温水涌过经脉,四肢百骸都松懈舒适。
肖明远下意识回头,顿时愣住了:“是你?”
那人乍见到熟人,也似吃了一惊,只是很快又恢复平静,微笑道:“真巧,又见面了。”
他推动轮椅向后退了两步,笔出个“请”的手势:“请到里面坐吧。”
肖明远有些诧异,环顾四周看了一圈:“你……认识这家酒吧的老板?”
云先生笑了笑:“这家酒吧的老板是我的子侄辈,他有事不在,这里我先帮他看着。”
子侄辈?
肖明远想了想,恍然:“难怪你们就都姓云。”
云先生含起一缕温润笑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道:“到里面坐下再说话吧。”
肖明远点点头,跟着他走进里间包厢,挑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
云梦阁的主人的确很有品味,桌角的深碧琉璃莲花盏中燃着雕花白蜡,烛光映照在墙壁上,荡漾出一室离合光影,青碧如水。芙蓉石香炉中吞吐出轻渺白烟,香气馥郁绵厚,吸入窍中,所有的繁杂心绪都被轻易压下,只余静谧安宁。
肖明远靠在椅背上,慢慢放松了身体:“这鹅梨帐中香果然功效神妙,能配出这香料的人一定是个心思细致、绝顶聪明的人。”
云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你过奖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
肖明远托腮道,忽然反应过来,怔愣看着他:“你、你是说……这香料是你配制的?”
“闲来无事的消遣罢了,没什么。”
云先生淡淡一笑,还想说什么,展陆已经抱着菜单走进包厢。一眼看到他,顿时瞪大眼睛:“您、您……您怎么在这儿?”
“在房里闷久了,所以出来看看——正好你刚才不在,所以替你招呼一下客人。”
云先生双手搭住轮椅扶手,虽然姿势随意,却有一种浑出自然的难言尊贵。
“你不用管我,招呼客人就好。’
“喔,哦……“
展陆对他的态度和波鸟如出一辙,既有亲近之意,又不失恭敬分寸。一旁的肖明远看在眼里,只觉得一头雾水:这个云先生到底是什么身份,能让这两个从骨子里透着疏离傲气的男人都这样敬服?
他还在寻思,展陆已经看向他:“您还是像以前那样,一瓶桂花酒,一碟藕粉桂花糖糕吗?”
肖明远还没答话,云先生已经淡淡开口:“莲藕有去热生津,补益脾胃的效用——我看你嘴唇干裂,从刚才就一直魂不守舍,应该是事多心烦,急躁上火,这道糕点倒是很对你的症状。”
肖明远听他说了这些,一时间有些怔愣,直到展陆离去后才回过神:“你……原来你还精通药理?”
男人摇摇头,微笑:“闲暇时看过几本医典,只是略通皮毛。”
略通皮毛……
肖明远不易察觉地轻挑眉梢,暗自腹诽:又懂香料,又通医理,这人闲暇的时候还真多。
不过若非如此博闻多识,也不会让波鸟引为知交吧?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问道:“对了,我能不能问一声,云先生现在在何处高就?”
“我生性闲散,喜欢逍遥自在的日子,不习惯把自己束缚在一个地方。”
云先生靠在轮椅中,手指摩挲着搭手上的花纹。
肖明远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男人——他其实相貌并不出众,一张面孔焦黄僵滞,乍看上去甚至有些瘆人。只是一双眼睛灵动异常,澄净如秋水静潭,频顾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绝风采氤氲而出,令人无法转移开视线。
这样一个人,也难怪波鸟他们会对他另眼相看。
他在那儿想着出神,那位云先生已经开口道:“我看你来时眉头紧锁,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啊?没什么……”
肖明远下意识否认,抬头对上那一双清冷明净的眸子,只觉得心头一阵凉意掠过,好像所有心事都被他洞悉无遗。
也许是因为这样温润洞彻的目光太让人依赖放松,也许是因为鹅梨帐中香的气味有舒缓心神的效用,内心的壁防不知不觉有所松动,他下意识喃喃道:“没什么,只是……很担心一个朋友。”
“你担心他,表明他现在的境况只有他自己才能掌控,你帮不上任何忙——既然帮不上忙,那你能做的只有好好保重自己,别让你的朋友多添担忧。”
云先生缓缓道来,语调平缓绵长,话说得并不曲婉,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正正打中心窍,熨平了肖明远焦灼的心情。
他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我在这里空着急也没用。”
几句话的功夫,展陆已经把点心和酒水送上。他放下餐点后却不急着离开,抱着托盘站在一边,探头探脑像是有话要说。
云先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了?”
展陆咳嗽两声,凑到他近旁:“那个……您出来已经有好一会儿了,要不要进去休息一会儿?”
云先生略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只是在这儿聊两句,不会有事的。”
“可是……”
展陆挠挠头,话还没说完,云先生一个眼锋扫过去,温温冷冷,一如他此刻语调:“我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不碍事的。”
他的口吻还是极温和,却不容置驳。展陆出了一身凉汗,不敢再说什么,忙不迭退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