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东海市内万家灯火闪烁不定,看去温暖光明,但这温暖只是对身处其间的人而言。于旁观者来说,这温暖光明只会更加反衬出自身的茕茕寂寥,形单影只。
这是飞廉隔着车窗目睹此景时,心中所生出的念头。
所以人们才喜欢在晚上走进酒吧,只有钻进喧闹的人群中,才不会感到自身的孤单吧?
他眼神微黯,对司机道:“你先回去吧,明日一早再过来接我。”
司机有些犹豫:“可是飞廉公子,您一个人,万一有什么意外……”
“我少在人前露面,这里也没几个人认识我,就算有些小麻烦,我也能应付得了,你不用担心。”
飞廉淡淡道,径自开门下车。
司机面露难色,心知飞廉公子虽然温文尔雅,却脾气执拗,一旦决定了的事,鲜少有人能劝服。又不敢这样回凌氏,只好盘算着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先落脚,等天亮了再回到这里。
走进云梦阁,浓重的喧嚣嘈杂扑面而来席裹全身,五彩灯光眩人眼目,几乎忘记身处何地。
飞廉皱一皱眉,避开人声喧闹的舞池,在吧台边坐下,却不见有人来招呼,忍不住曲指轻敲敲台面:“有人在吗?”
他音调并不高,在这人声嘈杂的酒吧里很快就被音响和人们的欢呼雀跃声所淹没。然而过了片刻,吧台里竟真有人转出来,一双海水湛碧的眸子清凌凌一瞥,连声音也如浸透水汽一般清冷入骨:“有什么需要?”
飞廉定睛细瞧,那是一个年轻男人,前额眉骨高而宽广,穿了一袭式样怪异的白色长衫,腰身和袖口略略收紧。五色灯光投映其上,流转出月华般的辉彩,不知是何材质。
他只觉得嗡嗡震响的音乐上吵得脑仁作痛,忍不住用手指揉摁太阳穴,蹙眉道:“来杯Long Island吧。”
男人瞧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你本就头痛,再喝那样烈的酒,今晚也不必走了。”
飞廉微觉好笑:“你这里是开酒吧做生意的,只管满足客人的要求便是,何必再说那么多?”
“开酒吧做生意不假,但也不想多招惹麻烦——你要是醉在了这儿,只怕整个云梦阁都脱不了干系。”
男人的神色间流露出刻骨的清冷疏离,说话也毫不客气。
是从一开始就认出自己的身份了吗?
听懂了他话中隐意,飞廉先是一凛,随即苦笑了笑:“原来,想找个清静之地也这样难……”
他说这话时眉心紧蹙,男人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从手旁的玻璃瓶中倒出一杯金黄绵厚的饮料递给他:“不清静的是所处之地,还是你自己的心,你难道看不清楚吗?”
他这话大有深意,飞廉不禁若有所思,下意识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品味到舌尖一丝酸甜沁凉,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怎么甜滋滋酸溜溜的?”
男人看也不看他,只是忙着整理各色酒瓶:“那是梨子酒,里面兑了些酸梅汁,有凉心定神的功效。”
凉心定神?
听上去似是很对自己现下的症状,只是那么多人事纷扰,那么多牵扯纠葛,又岂是一杯梨子酒能平复的?
飞廉自嘲一笑,一口气将酒浆一饮而尽,将酒杯拍回台上,发出“砰”一声重响,惊动周围不少人回头张望。
若在平日,他是温文尔雅的飞廉公子,是征天军团首席少将,绝不会做出这样失态之举。
然而今晚……他只觉得想大醉一场,放纵一场,对着吧台里的白衫男人叫道:“好酒,再给我一杯!”
男人瞥了他一眼,依言又倒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
他今晚便服出门,浑身上下不见奢华,一头金发也只用一条织银丝带松松系起。
只是这样一位金发青年独自一人落寞饮酒,即便轻袍缓带,也是相当扎眼的。何况他本就眉眼俊秀,风仪不俗,更惹来无数道火辣爱慕的目光,只是他自己浑然不觉。
酒吧本是鱼龙混杂之地,没过多久,就有一个喝得半醉的大汉拨开人群走过来,恬着脸凑到近前:“喂,我以前都没见过你,今天第一次来吧?”
嗅到那人身上冲天的酒气,飞廉几欲作呕,本能向旁避过几分。
那人却是不依不饶:“我说你要是第一次来,那就太可惜了,这里每天都有很多精彩节目——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喝一杯啊?”
若是平常,飞廉或许还会耐下性子跟他周旋。但他今晚本就情绪不佳,也没有心情敷衍这个醉鬼,只是冷冷道:“走开!”
被他冷声斥责,那人面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下酒力冲头,开始想要用强:“看不出来呀,长得一副娘娘腔腔的样子,脾气还挺大,我说我哪儿得罪你了不成,嘴巴这么臭!”
他毛手毛脚地挤过来,飞廉仅剩的一点耐心也被耗尽,手腕一翻,已经反扭住那人胳膊,厉声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身形看着不甚健壮,力气却极大,那人只觉得骨头都要被生生拗断,疼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大半。一再挣脱都甩不开,只能吱哇乱叫:“我、我是看你一个人待着,才找你聊天,你这人真是……不愿意就算了,干嘛动手动脚!你快放手,我胳膊要断了,快放手啊!”
他倒打一耙,飞廉哭笑不得,自己也觉得有点小题大做,随手把他甩到一旁:“闭嘴!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那人揉着胳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净是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飞廉不想和他一般见识,重新坐回吧台,一口将剩余的半杯酒浆倾入喉中,却觉得隐隐有股苦涩之意泛上舌根,满嘴的不是滋味。
以前只听说过“食不下咽”,原来一个人心绪不宁,连酒喝在嘴里都会变了味。
想起傍晚时见的那一幕——那个高傲如神一般的男子折去所有锋芒棱角,匍匐在那袭银灰长衫之下,叩首低伏,虔诚如跪拜一位神祇。
也只有“那个人”,才能让威名遐迩的凌氏少帅感到放心,肆无忌惮地流露出软弱之态吧?
如今复得斯人归来,他应该……是欣喜若狂吧?
飞廉用手按住额头,止不住地微微苦笑,却没有察觉到刚才被他驱走的男人就躲在不远处,正在跟一旁的同伴挤眉弄眼,神色颇为得意。
舞池里的炫光灯极尽诸般变幻,音响震耳欲聋,吵得人头痛欲裂。许是因为空腹喝酒太急,几杯下肚,飞廉就觉得头昏眼花,眼前事物模模糊糊涣散开,就像隔着一层水波,出现异样的扭曲。
心头骤然警铃大作:他出身名门世家,从小接受各种礼仪训导,酒量亦是不差。这梨子酒度数又不高,怎么会只喝几杯就醉成这样?
一念及此,他在吧台上放下几张百元大钞,趁着神智还清晰,挣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向外走。
他步子太过匆忙,一连带翻了几个桌子上的酒杯,引起一片惊呼声,也吸引了吧台后那个白衫男人的注意力。
“对、对不起……”
飞廉喃喃道歉,扶着墙壁踉踉跄跄退出酒吧门外。
走出人声鼎沸的酒吧,一阵清凉夜风削面而过,他深吸一口气,觉得神智清晰了一些,然而眼前仍是模模糊糊瞧不清事物,脑中也是疼痛欲裂。
怎么会这样……不过是几杯果酒,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效力?
他迅速寻思一遍刚才发生的事,依稀有了些眉目,计上心来,索性装出不胜酒力的模样,撑着树干摇摇晃晃地向左手边一条小巷深处走去。
云梦阁本就位置偏僻,晚上更是少有行人车辆。这一条小巷更是光线幽暗,只有巷口有一盏路灯,没精打采亮着一点昏暗光线,在深巷中拖出长长斜影,好像隐藏着无数狰狞恶鬼,随时都会扑出噬人。
他扶撑着残旧矮墙,刻意将步子放得极慢,不多会儿果然听见身后传来簌簌的脚步声,杂乱无章,似是有不少人跟在身后。
飞廉心念微动,突然靠在墙上,用力发出喘息声。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变得嘈响,五六个人从墙角暗影中窜出,堵住前后出口,把他围在中间。
飞廉勉力抬头,只觉得眼前景象一重重散开,竭尽全力也无法凝聚视线。然而身前响起的那个声音才在片刻前听过,熟悉中透出嚣张得意:“小美人,我们又见面了。”
美人……
飞廉虽然相貌俊秀,在凌氏中身份贵重,何曾有人敢如此如此邪恣放肆地称呼调戏于彼?饶是他涵养再好,也隐隐有些动怒,只是不愿与这些地痞流氓做口舌之争,冷冷道:“又是你?刚才受到的教训还不够吗?”
那人阴笑了笑:“刚才是你厉害,不过你现在连步子都迈不开,还装什么威风?乖乖听大爷的话,保证待会儿让你爽到不行!”
他说话极为低俗露骨,飞廉不由紧蹙眉头,冷然:“果然是你……是你在我杯子里下了药?”
“那是让你欲仙欲死的灵丹妙药,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男人露出一脸淫笑,搓了搓手,作势就要张臂扑上。只是刚向前迈了两步,喉咙陡然一痛,一股巨力袭来,将他重重甩向一边。额头撞上墙壁,眼前嗡的一花,登时失去了意识。
飞廉踉跄后退几步,只觉得脑中的眩晕感越发明显:刚才他突施袭击,以擒拿手法扣住那人咽喉,虽然一击成功,却也试出自己的确身中迷药,气力大不如前。
若是长此下去,必定落入不利境地,必须速战速决!
他刚打定主意,围在四旁的精壮男人眼见同伴受伤晕倒,纷纷发出怒吼:“好小子,出手这么狠,是存心要人命啊!”
“大家别跟他客气了,一起上,给他点教训!”
“今儿个晚上一定要好好招呼他!”
作者有话要说: